第九章: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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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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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車停在別墅門前,引擎熄火之後,車廂內的空調送風聲停止,四周陷入一片安靜。這片安靜和市區的安靜不同,市區的安靜是隔著氣密窗濾掉了車聲人聲之後剩下來的背景音,而這裡的安靜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的,沒有車聲,沒有人聲,連蟲鳴都稀稀落落。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棟白色別墅,外牆的油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灰濛濛的色調,和他們第一次來看房時一模一樣。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們是來找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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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駛座,腿上放著一個工具箱,裡面裝了螺絲起子、鐵鎚、手電筒和備用電池。工具箱是從家裡儲藏室翻出來的,塑膠外殼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把手的位置被磨得發亮。出發前我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來檢查,手電筒的燈泡亮了,鐵鎚的握柄沒有鬆脫,螺絲起子的刀口沒有生鏽。把工具放回原位,蓋上箱蓋,扣好卡榫,然後拍了拍工具箱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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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錢伯謙轉頭看了我一眼。他注意到我的手指一直在工具箱的邊緣來回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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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緊張。係唔知會搵到咩。」我把工具箱放在腳邊,拉過安全帶扣好。今天把長髮綁成馬尾,用一條深色的髮圈束在腦後,露出耳朵和頸線。穿著一件舊的棉質上衣和牛仔褲,袖口捲到手肘,看起來是準備要弄髒衣服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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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搵到咩,我哋都一齊睇。」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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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轉頭對他笑了一下,很短,但很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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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外觀和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外牆的白漆依然斑駁,花園的雜草依然叢生,鐵門上的鏽跡依然沿著焊接的接縫蔓延,像一道凝固的褐色血痕。但錢伯謙站在門前的碎石步道上,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眼睛看得見的變化,而是一種感覺。空氣的密度不對,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沉悶,壓在胸口上,讓呼吸需要多用一點力氣。他把這個感覺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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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覺。好似間屋知道我哋要上去。」我站在他旁邊,抬頭看著二樓緊閉的窗簾。窗簾在無風的早晨裡靜止不動,但總覺得有人在窗簾後面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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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更加要上去。」他用鑰匙打開大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嘎吱聲。客廳的立燈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燈罩上的灰塵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沙發上的白布掀開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實木扶手,木紋在穿過落地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光澤。一切都和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但他走進客廳的時候,覺得有什麼在等我們。不是威脅,不是惡意,是一種等待。像有人站在走廊盡頭,靜靜地等著我們走上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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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工具箱放在茶几上,打開箱蓋,拿出手電筒,按下開關。手電筒的光束在客廳的牆壁上掃了一圈,照過書架、照過通往廚房的門框、照過樓梯口的扶手,然後熄滅。關掉手電筒,把它放在茶几上,電池已經換好了,備用電池放在工具箱的夾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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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上閣樓,定係睇咗其他位先?」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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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先。地圖上面閣樓個交叉係最遠嘅,由最遠嘅開始搵。」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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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如果搵唔到木盒,我哋再落返嚟儲物室同衣櫃。」我拿起手電筒,他拿起鐵鎚和螺絲起子,兩人一起走上樓梯。樓梯的木板在腳步下發出熟悉的擠壓聲,每一聲都像在回應我們的腳步。走到樓梯中段的平台時,我停了一步,轉頭看著階梯轉角的位置。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只有積了一層灰塵的木頭地板和一道從樓梯間窗戶透進來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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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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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錢伯謙說出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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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就係喺呢度俾人推落去嘅。」我看著那幾階樓梯,木頭的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是長年被踩踏的痕跡。但蘇婉清不是踩空的,她是被推下去的。我在主臥點燃蠟燭的那個夜晚,腦海中浮現的畫面不是失足。是推擠,是失重,是後腦撞擊地面的鈍痛。我沒有再說什麼,轉頭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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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諗過,點解佢哋會喺呢間屋度留咁耐?」錢伯謙跟在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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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冇人幫佢哋。冇人報警,冇人查,冇人俾佢哋一個公道。佢哋得返呢間屋,得返對方。」我踏上最後一級階梯,走進二樓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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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走廊很暗。走廊盡頭的窗簾緊閉,只有從樓梯間滲上來的光線勉強照亮走廊的前半段。走廊後半段完全陷在陰影裡,牆壁上的那道裂縫融進黑暗中,看不清楚。通往閣樓的木門就在走廊盡頭,門板上的油漆已經從原本的米白色褪成灰黃色,門把是舊式的圓球,表面覆蓋著一層暗沉的氧化物,原本的光澤已經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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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金屬的觸感冰涼,比他預期的更涼,像握著一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石頭。他轉了一下,門把紋絲不動。又轉了一次,用更大的力氣,門把依然卡死,鎖芯完全鏽住了。他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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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死咗。鎖芯應該生晒鏽,三十年冇開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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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我從工具箱裡拿出鐵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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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開玩笑。我把鐵鎚握在右手,左手按住門板靠近門鎖的位置,像是在測量距離。錢伯謙退後一步,讓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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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道門好實。」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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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試過點知。」我舉起鐵鎚,瞄準門把和門框之間的接縫,用力敲下去。鐵鎚撞擊門把的聲音在走廊上炸開,很響,響到連一樓的客廳都聽得到回音。門把震了一下,鎖芯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但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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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嚟一次。」錢伯謙說,他沒有阻止我,只是站在旁邊,隨時準備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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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敲了一次。這次把鐵鎚舉得更高,落下的力道更重,撞擊的瞬間手臂震了一下,虎口的位置大概在發麻,但沒有鬆手。第三次敲擊之後,門把鬆動了,鎖芯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噠聲,門板往內彈開一條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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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咗。」我把鐵鎚放下,甩了甩發麻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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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伸手推開門。門板在推力的作用下慢慢往後退,發出一聲長而低沉的嘎吱聲,像一個睡了三十年的人終於吐出一口氣。閣樓的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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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氣流從門內湧出來,撲在錢伯謙臉上。不是風,而是一團沉積了很久的空氣,帶著灰塵的乾燥感和舊木頭的腐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像乾燥的花瓣被密封在罐子裡幾十年之後打開的那種氣味。不是臭味,比臭味更讓人不舒服,因為那個甜味底下壓著一股酸敗,像花香和腐爛同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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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陣味。」錢伯謙用袖子遮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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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同鐵盒入面嗰啲花瓣一樣嘅味。」我打開手電筒,光束射進閣樓。光線穿過空氣中密密麻麻的灰塵,形成一道清晰的白色光柱。閣樓的天花板很低,是別墅屋頂的三角形斜頂,最高處大約兩公尺,最低處只有一公尺出頭,必須彎著腰才能站著。空間大約五六坪,比樓下的任何一個房間都小,但堆滿了東西:舊家具、紙箱、破掉的行李箱、發黃的衣物堆、一疊一疊用繩子捆著的舊報紙。所有東西的表面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灰塵的厚度肉眼可見,像鋪了一層灰白色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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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開唔到。」錢伯謙摸到門邊的電燈開關,按了幾下,完全沒有反應。閣樓的電線大概老舊斷路了,或者根本沒有接上電源。唯一的光源是從屋頂通風口滲進來的陽光,但那道光很微弱,被積滿灰塵的百葉窗片削成細細的條紋,照在堆滿雜物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灰白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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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夠用。我哋得一盞,你攞住,我用手機。」我把手電筒遞給他,自己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照明功能。兩道光束在閣樓的黑暗中交叉掃動,照出一件又一件被遺忘三十年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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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先生話個木盒放喺書枱上面。我哋由書枱開始搵。」錢伯謙把手電筒的光束定在閣樓右側那張舊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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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負責右側。走到那張舊書桌前,書桌是木頭製的,桌腳的漆面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淺色的木頭紋理。桌面上放著一盞沒有燈泡的檯燈和幾本發黃的雜誌,雜誌的封面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認。檯燈的燈座是銅製的,表面佈滿了綠色的鏽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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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枱上面冇木盒。得盞爛燈同幾本雜誌。」我把雜誌拿起來翻了一下,紙張脆得幾乎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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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桶呢?」錢伯謙在左側翻著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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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開書桌的抽屜。第一個抽屜是空的,只有一層灰塵。第二個抽屜卡住了,用了一點力才拉開,裡面放著幾支鉛筆、一塊乾掉的橡皮擦、一個空的墨水瓶。第三個抽屜裡放著一疊信紙,紙張泛黃,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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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係吉嘅。冇木盒。」我把抽屜一個個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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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負責左側。他把一個紙箱從雜物堆上搬下來,放在地板上,撕開封口的膠帶。膠帶已經脆化,輕輕一撕就碎成片狀。紙箱裡裝的是舊衣服,男人的襯衫和長褲,款式過時,布料泛黃,摺痕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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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邊全部都係衫。你覺得喬先生會唔會記錯咗?」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衣服之間夾著幾顆樟腦丸,藥丸已經揮發到只剩米粒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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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個阿婆話佢講得好清楚,書枱上面,四周咩都冇,就得木盒一個。」我繼續在書桌周圍搜尋,但除了灰塵和雜物,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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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可能俾人攞走咗。李安山返過嚟?」錢伯謙翻到箱底,除了衣服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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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係李安山,佢會攞走埋鐵盒。點解淨係攞木盒?」我把手電筒移向閣樓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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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木盒喺當眼位,鐵盒收埋喺牆壁度。佢可能唔知牆壁裡面有嘢。」錢伯謙站起來,把空紙箱推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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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可能。繼續搵,木盒可能唔喺書枱度,俾人移咗位。」我把光束掃向閣樓深處那些還沒翻過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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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一個歪倒的衣帽架,旁邊是一個老舊的行李箱。行李箱是皮製的,邊角的皮革已經磨破,露出底下的硬紙板。箱子的扣環生鏽了,我沒有試著打開,因為在行李箱和衣帽架之間的縫隙裡,有一個小東西。不是木盒,是另一個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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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我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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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立刻走過來,蹲下,用手電筒照著我指的位置。他伸手把它撈出來,是一個鐵盒,手掌大小,表面佈滿了鏽斑。和我們在牆壁裡發現的那個鐵盒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形狀,但這一個的鏽蝕更嚴重,蓋子緊閉,邊緣的鏽跡把蓋子和盒身幾乎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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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係鐵盒。我哋搵緊木盒,但搵到第三個鐵盒。」他把鐵盒放在手掌上,鏽屑沾在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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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何語蘭唔止收埋兩個。佢收埋咗好多個。」我接過鐵盒,用手機的光照著它。手指在鐵盒的表面上輕輕摸過,摸到鏽跡的凹凸不平,摸到蓋子邊緣的縫隙。試著打開,蓋子紋絲不動。鐵鏽把蓋子和盒身牢牢黏在一起,像焊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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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螺絲批。」我把鐵盒遞給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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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口袋裡拿出螺絲起子,把刀口插進蓋子和盒身之間的縫隙。他用力一撬,鏽蝕的鐵片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蓋子鬆動了。換了一個位置再撬一次,蓋子終於彈開,一股陳舊的氣味從盒內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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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燥的茉莉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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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盒裡鋪著一層乾燥的茉莉花瓣,花瓣的顏色已經從原本的白色變成深褐色,邊緣捲曲碎裂,但還勉強保持著花瓣的形狀。花瓣中間放著一綹用紅線綁著的黑髮,紅線打了兩個結,一個在上端,一個在下端。髮絲很長,大約有二三十公分,在花瓣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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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之前嗰兩個一模一樣。茉莉花瓣、紅線、黑頭髮。」我把花瓣輕輕撥開,尋找任何紙張或字跡。花瓣在觸碰下碎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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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紙條?」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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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得頭髮同花瓣。」我把鐵盒放在地板上,和我們從牆壁裡取出的那個鐵盒並排放在一起。兩個鐵盒的大小完全一致,裡面的內容物完全一致,只是這一個沒有紙條,沒有寫著名字和年份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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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到底收埋咗幾多個?」錢伯謙看著並排的兩個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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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三個。牆壁一個,閣樓兩個。可能仲有,我哋未搵到。」我站起來,把鐵盒放在旁邊的書桌上。何語蘭藏了不只一個鐵盒。每一個鐵盒裡都放著同樣的東西:茉莉花瓣、紅線綁著的黑髮。那是蘇婉清的頭髮,蘇婉清喜歡的茉莉花。何語蘭把死者的遺物裝進鐵盒,封存在房子的各個角落,像在藏寶,又像在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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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木盒仲未搵到。」錢伯謙說。他把注意力轉向閣樓最深處的那一面牆。牆邊堆著幾個疊在一起的紙箱,紙箱的側面用奇異筆寫著「雜物」兩個字,字跡已經褪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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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木盒俾人收埋咗,一定係收喺最難摷嘅位。」我走到他旁邊,幫他把紙箱一個一個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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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上面的紙箱搬下來,撕開膠帶,裡面裝的是舊碗盤和廚房用具,用舊報紙一層一層包著。他拆開其中一個報紙包,裡面是一個青花瓷碗,碗口有一道細微的缺口。第二個紙箱裝的是帳本和文件,紙張泛黃,邊緣被蟲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第三個紙箱最重,搬下來的時候裡面的東西發出碰撞聲,是幾塊用絨布包著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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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唔係。」錢伯謙把空紙箱推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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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電筒的光束移向那面斜牆最低處的報紙疊。那些報紙疊得很整齊,像磚塊一樣堆在一起,繩子已經鬆脫了,最上層的紙張因為潮濕而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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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下報紙堆。」我蹲下來,把最上層的報紙掀開。底下是一疊更多報紙,日期都是三十年前的,油墨的字跡已經模糊。把報紙疊一層一層搬開,搬到第三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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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報紙。比報紙重,比報紙硬,比報紙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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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報紙推開。一個木盒,手掌大小,表面有雕刻,顏色很深,被壓在報紙疊的第三層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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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喇。」我把它握在手裡。木盒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雕刻紋路,因為年代久遠,紋路的邊緣已經磨圓了,但隱約可以看出圖案是纏繞的花枝和葉片。木頭本身的顏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澤,像是被反覆觸摸過無數次之後形成的包漿。木盒的邊角沒有任何破損,蓋子緊閉,接縫處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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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鐵盒完全不一樣。鐵盒是粗糙的、生鏽的、冰冷的,是刻意藏在牆壁裡不見天日的。這個木盒是精緻的、溫潤的、被反覆觸摸過的,是放在書桌上等人發現的。但有人把它藏到了報紙堆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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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錢伯謙蹲到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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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木盒放在書桌上,手機的光束直直照著盒蓋。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用雙手握住盒蓋,輕輕往上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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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子打開了。沒有卡住,沒有生鏽,順暢得像昨天才被打開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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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木頭香從盒內飄出來。不是茉莉花,不是灰塵,不是腐敗,而是純粹的木頭味道,像走進一間老家具店時聞到的那種溫暖的、乾燥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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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裡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的絨毛已經被壓平,留下兩個淺淺的長方形印子,各佔據盒子的一半。印子的尺寸大約是三乘五公分,邊緣很直,是照片長期壓在絨布上留下的痕跡。兩張照片原本應該並排放在這層絨布上,但現在絨布上空無一物,照片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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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嘅。」我把盒子翻過來,把絨布掀開,絨布底下什麼都沒有。把盒子放回桌上,繼續翻找絨布底下的空間,翻遍了盒子裡每一個角落,什麼都沒有。照片不在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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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攞走咗啲相。」錢伯謙的手電筒光束照在那層暗紅色的絨布上。兩個淺淺的長方形印子,並排在一起,一左一右,像兩張照片曾經肩並肩躺在這裡,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們的形狀烙印在絨布上。然後有一天,有人打開這個木盒,拿走了照片,把空盒子放回原位,再把報紙疊壓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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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係邊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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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係喬先生。佢連盒都唔敢攞走。李安山有可能,但係佢攞走兩張相之後,點解要將個吉盒收埋喺報紙堆底而唔係抌咗佢?」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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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唔想俾人知佢返過嚟。如果木盒唔見咗,就會有人知道有人上過閣樓。佢將個吉盒收埋喺報紙堆底,就係要冇人發現佢返過嚟。」我把木盒的蓋子闔上。蓋子闔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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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可能係何語蘭自己。佢將啲相由木盒度拎出嚟,收埋喺第二度,留低個吉盒。咁就算李安山搵到木盒,都搵唔到啲相。」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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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啲相一定仲喺呢間屋度。可能喺另外兩個交叉嘅其中一個。」我把木盒放進工具箱裡,和鐵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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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站在書桌前,手電筒的光束還照著那疊舊報紙。他把報紙推開,繼續翻找報紙疊底下的東西。報紙疊的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封口沒有黏,只是折疊著,紙張因為長期重壓而變得又平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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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嘢。」他把紙袋打開,裡面放著一疊文件。文件的首頁是一張結婚證書,紙張泛黃,邊緣有輕微的摺痕。證書上的印刷字體是燙金的,還保持著輕微的光澤,上面寫著兩個名字:李安山,何語蘭。日期是蘇婉清死後不到半年的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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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李安山結咗婚。蘇婉清死咗唔夠半年,佢就嫁咗俾佢。」我把證書拿起來,手機的光照著那兩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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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佢嗰陣仲未知真相。可能李安山呃咗佢。」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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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證書下面,是一份手寫的筆記。紙張是普通的活頁紙,邊緣有三個打孔,字跡工整而用力,筆畫很重,像寫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握筆。第一行寫著:「婉清姊的東西,我收在這裡」。句號之後沒有繼續,留下一行空白,然後換行:「對不起」。對不起三個字寫得特別用力,紙張的背面可以摸到筆畫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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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面是一張地圖。手繪的,用鉛筆畫在活頁紙上,筆觸很輕,有些線條已經模糊到快看不見了。地圖畫的是這棟別墅的平面圖,一樓和二樓的格局都畫了出來。在平面圖上,有幾個位置被畫了小小的叉叉記號:二樓走廊的牆壁、閣樓的書桌、一樓儲藏室的角落、主臥衣櫃的內側。每個叉叉旁邊都標了一個數字,從一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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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止兩個盒。佢畫咗一張地圖。四個交叉,四個位置,代表四個盒。我哋搵到兩個鐵盒,一個木盒。仲有一個盒,我哋未搵。」錢伯謙把地圖攤平在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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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牛皮紙袋裡的所有東西重新整理好,放回工具箱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整理博物館的文物。結婚證書、手寫筆記、手繪地圖,何語蘭留下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在工具箱裡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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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想俾人搵到呢啲盒。所以佢畫咗地圖。佢將地圖放喺閣樓最深處嘅報紙堆底,係為咗保留。佢知道總有一日會有人上嚟呢個閣樓,搵到呢個牛皮紙袋,然後跟住地圖搵到所有嘅盒。」我把工具箱的蓋子闔上,扣好卡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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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佢等緊嗰個人冇返嚟。」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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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李安山冇返嚟。佢賣咗間屋,走咗。所以啲盒一路留喺原位,三十年冇人搵。直到我哋。」我把工具箱抱在懷裡,看著書桌上那一疊舊報紙和空了的牛皮紙袋。手電筒的光束已經開始微微變暗,電池撐不了太久了。閣樓的空氣依然悶濁,但灰塵已經慢慢沉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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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個盒未搵。我哋去搵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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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紙箱底層抽出那疊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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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揚起來,在手電筒的光束裡翻飛,細碎的微粒緩慢地飄,落在他袖口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紙箱邊緣那層厚厚的灰上。紙箱是普通的瓦楞紙箱,側面用紅色奇異筆寫著「文件」兩個字,筆跡已經褪成淡粉色,紙箱的邊角被潮氣浸得發軟,搬起來的時候底部往下沉了一點,像隨時會解體。箱子裡裝的不是舊衣服也不是碗盤,是紙。一疊一疊的紙,用繩子綑著,用文件夾夾著,用牛皮紙袋裝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箱子裡,像被人依照某種順序放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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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箱嘢好重。全部都係紙。」他把箱子搬到書桌旁邊,讓手電筒的光可以直接照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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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工具箱放在書桌上,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手機的燈光照進紙箱。兩道光束交疊在一起,把紙箱裡的每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最上層是幾本舊雜誌,封面的紙質已經泛黃脆化,邊緣捲起,角落的日期是三十年前的某個月。雜誌的類型很雜,有商業週刊,有婦女雜誌,有一本園藝月刊,封面上的花卉照片褪成一團模糊的紫紅色。這些雜誌被保存得很平整,沒有摺痕,沒有破損,像被人仔細地疊好放進箱子裡,然後就再也沒有翻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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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底下有嘢。」錢伯謙把雜誌一本一本拿出來,放在地板上。雜誌的紙張因為乾燥而變得又輕又脆,翻頁的時候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雜誌底下是一個牛皮紙袋,封口折疊著,沒有黏膠,沒有綁繩,只是簡單地折了兩折。紙袋的表面有輕微的水漬痕跡,一圈一圈的淡褐色輪廓,像曾經被放在潮濕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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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睇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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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袋打開,抽出裡面的東西。一疊文件。大約十幾張紙,每一張都是對折的,折痕很深,紙張的邊緣泛黃但沒有破損,沒有蟲蛀,沒有摺角。他把第一張展開,紙張在攤平的瞬間發出輕微的脆響。手電筒的光束照在紙面上,照出上方印刷的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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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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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字印在紙張最上方,字體是標準的楷體,墨色很深,和底下手寫的文字形成明顯的對比。紙張的格式是制式的,表格線條用細線印刷,欄位的標題從左到右排列: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日、死亡年月日、死亡地點、死亡原因、家屬姓名。每一個欄位都用鋼筆填寫,墨水是藍黑色的,筆跡工整但用力,某些筆畫的末端有輕微的墨水滲染,在泛黃的紙張上暈成細小的藍色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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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係蘇婉清。」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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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張攤平在地板上,手電筒的光束照在那個名字上。蘇婉清,三個字,鋼筆書寫,筆畫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清楚。出生年月日那一欄填著一個日期,換算起來她死的時候二十八歲。死亡地點寫的是這棟別墅的地址,門牌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寫得清清楚楚。死亡原因那一欄寫著「失足墜落」,四個字,筆跡和前面的欄位一樣工整。家屬姓名那一欄寫著李安山,關係欄寫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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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足墜落。」我跪在地板上,手機的燈光照著那四個字,照了很久。手指懸在紙張上方,沒有碰到紙面,只是隔著一公分的距離沿著那行字慢慢移動。「佢唔係失足。佢係俾人推落去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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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但死亡證明上面就係咁寫。冇人查,冇人問,就咁結咗案。」錢伯謙拿起第二張文件,展開。一樣的格式,一樣的鋼筆字跡,一樣的藍黑色墨水。第二張死亡證明上的名字是何語蘭。出生年月日換算起來,她死的時候二十五歲,比蘇婉清小三歲。死亡地點是同一個地址,同一棟別墅。死亡原因那一欄寫著「藥品過量」。家屬姓名那一欄,寫的也是李安山,關係欄寫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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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都係佢老婆。兩個都死喺同一個地址。兩個都係意外。」我把兩張死亡證明並排放在地板上。手電筒的光束從左邊掃到右邊,照過蘇婉清的名字,照過何語蘭的名字,照過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家屬姓名。紙張的邊緣泛黃程度差不多,表示它們是同一時期被收進這個紙袋的。折痕的位置也差不多,對折之後再對折,折成四分之一大小,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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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係邊個收埋呢啲死亡證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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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係李安山。佢恨不得呢啲嘢消失。」錢伯謙指著死亡原因那一欄的筆跡。「你睇下墨水。姓名欄嘅墨水同死亡原因欄嘅墨水係同一個顏色,同一支筆,但死亡原因嗰欄嘅筆跡用力好多。寫嘅人寫到嗰一行嘅時候,筆壓重咗。如果係李安山,佢寫死亡原因嗰陣唔會咁用力。佢會盡量寫得好輕描淡寫。呢個筆跡係另一個人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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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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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發死亡證明嘅醫生。但係你睇下紙張嘅狀態。邊緣泛黃,冇破損,冇摺角,冇蟲蛀。呢兩張紙俾人保存得好仔細。有人將佢哋由醫院或者戶政機關帶返嚟,放入牛皮紙袋,放入紙箱,收埋喺閣樓最深處。」他把紙張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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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何語蘭。佢收集緊證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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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搵到蘇婉清嘅死亡證明,都留住自己嗰份。佢知道有朝一日可能會用到。」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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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牛皮紙袋拿起來,往裡面看了一眼。紙袋底部還有東西。伸手進去,抽出幾張對折的紙,展開。不是死亡證明,是一份手寫的筆記。紙張是普通的活頁紙,左側有三個打孔,孔洞的邊緣有些微撕裂,像是從活頁夾裡拆下來的。字跡和地圖上的字跡是同一個人寫的,工整而用力,筆畫很重,某些字的收筆處有輕微的顫抖,像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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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行寫著:「我今天發現了婉清姊的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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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咗日記。」我把筆記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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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出嚟。」錢伯謙把手電筒固定好,讓光束穩定地照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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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著紙上的字跡,一行一行讀下去。句號之後換行,第二行寫著:「他說她是摔死的,但證明上寫的是失足墜落。失足是什麼意思。是意外。但他跟我說是意外嗎。他說她是不小心摔下樓梯的,說她那天晚上喝了酒。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有沒有喝酒,我只知道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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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由一開始就唔信李安山。」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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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往下讀。「我今天去翻了閣樓。婉清姊的東西都被收在箱子裡,衣服、雜誌、首飾盒,全部塞在一起,像垃圾一樣堆在角落。我找到一束頭髮,用紅線綁著。那是她的頭髮,我認得,她有一頭很長很長的黑髮。我不知道為什麼頭髮會被單獨留下來。我把頭髮放進盒子裡,和茉莉花瓣放在一起。她喜歡茉莉花,院子裡那幾盆茉莉都是她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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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嗰啲鐵盒入面嘅頭髮,全部都係蘇婉清嘅。係何語蘭親手放嘅。」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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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淨係收埋證據。佢喺度悼念佢。」我把紙張翻到下一頁,繼續讀。「我今天又上去閣樓了。我在角落找到一個木盒,手掌大小,表面有雕刻,是婉清姊的。她以前用它裝照片,是我和她唯一的合照。我把照片放回去,把木盒放在書桌上。如果有人上來,他會看到這個木盒。如果他打開,他會看到我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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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木盒本來係蘇婉清嘅。係佢用嚟裝相嘅。」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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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往下讀,紙上的字跡變得越來越潦草。「我把東西藏在房子裡。四個盒子,四個地方。如果他回來,他會找到第一個,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如果他一個都找不到,那就算了。但如果他找到了,他就會知道我還記得。我什麼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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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有停頓。佢寫到呢度停咗手。」我指著紙上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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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到這裡中斷了。後面還有幾行字,但字跡變得潦草凌亂,墨水的濃淡也不一致,像分了好幾次寫成。我繼續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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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問我為什麼一直上閣樓。我說在整理東西。他沒有追問,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我覺得他知道了。我覺得他知道我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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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開始驚。」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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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把這些東西帶走的。帶去警察局,帶去報社,帶去任何一個會相信我的地方。但我沒有。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也許因為我還在等。等他親口跟我說實話。等他說對不起。等他說他沒有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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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行字寫著:「如果他永遠不說,那這些東西就永遠留在這裡。留在房子裡。留在她死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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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筆記放下,紙張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手電筒的光束照在那幾行字上,光線讓紙張的纖維紋路變得清晰可見。那些字一筆一劃刻在紙上,像刻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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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喺度收埋嘢。佢喺度求救。佢將證據分散喺間屋度,畫咗地圖,寫咗筆記,放喺閣樓最深處,希望有一日會有人發現。唔係李安山,係任何人。任何一個行入呢間屋嘅人。」我把筆記疊好,放在死亡證明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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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自己可能活唔長。」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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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寫咗『等他說他沒有殺她』。佢知道李安山殺咗蘇婉清。佢知道下一個可能係自己。但佢冇走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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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仲愛緊佢?定係因為佢太驚?」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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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兩樣都係。佢寫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佢自己都唔知點解冇走到。」我把筆記和死亡證明疊在一起,放回牛皮紙袋。把牛皮紙袋放進工具箱,和鐵盒、木盒放在一起。工具箱的容量剛好,鐵盒和木盒並排放在底層,牛皮紙袋折好放在上層,蓋上箱蓋之後卡榫發出清脆的扣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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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仲有冇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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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手電筒的光束重新照進紙箱底部。最底下還有一個東西,扁平的,用一塊褪色的絨布包著。絨布的顏色原本可能是深紅色或棗紅色,現在已經褪成不均勻的灰褐色,布的邊緣有些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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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用絨布包住嘅。」他把絨布包拿出來,放在地板上,打開。絨布一層一層地展開,灰塵從布料纖維之間抖落,在光線中翻飛。最後一層絨布揭開的時候,一張照片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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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照片。大約三乘五公分,邊緣裁切成波浪狀的花邊,是幾十年前照片沖印店常用的那種款式。照片的紙質泛黃,表面有輕微的銀色氧化斑,但畫面依然清晰。照片上是兩個女人,並肩坐在一起。左邊那個女人長髮披肩,五官柔和,嘴角微微上揚,笑得很淡。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碎花洋裝,領口的釦子沒有扣上,露出一截鎖骨。右邊那個女人短髮及耳,眉毛很濃,眼神直接而明亮,對著鏡頭笑得很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她穿著深色的上衣,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戴著一只細細的銀色手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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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同何語蘭。」我把照片拿起來。這就是她們。長髮的是蘇婉清,短髮的是何語蘭。蘇婉清穿著碎花洋裝,和我們在皮箱裡找到的那件一模一樣。何語蘭穿著深色上衣,袖口挽到手肘,看起來很俐落,很爽朗。兩個人坐在一起,靠得很近,肩膀碰著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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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見到佢哋。」錢伯謙說。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怕驚擾照片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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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好後生。」我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上方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而娟秀,和鐵盒裡那張紙條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婉清與語蘭,一九九二年春」。下方有另一行字,字跡比較潦草,筆畫用力,和筆記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對不起,我救不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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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寫嘅日期,何語蘭加嘅道歉。兩個人都喺呢張相上面留低咗字跡。」我把照片翻回來,看著正面那兩個女人。長髮的蘇婉清笑得淡淡的,短髮的何語蘭笑得燦爛。一九九二年春天拍的,那時候兩個人都還活著。拍照的那年春天,她們大概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也許她們坐在花園裡,陽光很好,有人舉起相機,她們靠在一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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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相本來喺木盒度。但係木盒吉咗。」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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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何語蘭將佢拎咗出嚟,收埋喺紙箱底層。佢知道木盒太顯眼,李安山一定會發現。佢唔想俾李安山攞走呢張相。呢張相係佢哋唯一嘅合照。」我把照片放進工具箱的夾層,和其他東西分開放。工具箱的夾層原本是用來放螺絲起子和備用電池的,我把工具拿出來放在一旁,把照片平放進去,蓋上夾層的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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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吉咗喇。」錢伯謙把手電筒的光束重新照進紙箱底部。底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塵和幾片從雜誌上脫落的紙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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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落去啦。」我拿起工具箱,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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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閣樓退出來。彎著腰走過低矮的門框,走進二樓的走廊。走廊上的空氣比閣樓清新很多,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洗掉肺裡的灰塵。錢伯謙把閣樓的門帶上,門板闔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他沒有鎖門,門鎖已經被他用鐵鎚敲壞了,門把歪斜地垂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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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鎖唔返。」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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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佢。反正我哋下個禮拜仲要上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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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恢復了原本的安靜,從樓梯間滲進來的陽光已經從午後的白色轉成傍晚的橘紅色。我們在閣樓裡待了好幾個小時,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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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工具箱提下樓,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打開箱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排列在茶几上。兩個鐵盒,一個從牆壁裡取出的,一個從閣樓行李箱旁邊找到的,並排放在茶几左側。一個木盒,從閣樓報紙疊底下找到的,放在茶几中間。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死亡證明和筆記,放在茶几右側。一張黑白照片,放在木盒旁邊。工具箱最底層還有一張手繪地圖,用指尖把它攤平,放在所有東西的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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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交叉。二樓走廊牆壁係鐵盒一號,閣樓書枱係木盒,閣樓行李箱隔籬係鐵盒二號。仲有兩個交叉未搵:一樓儲物室角落,主人房衣櫃內側。」我指著地圖上的叉叉記號,一個一個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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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搵到三個盒,差一個。」錢伯謙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那張黑白照片又看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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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禮拜搵埋最後一個。」我把茶几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鐵盒、木盒、牛皮紙袋、照片、地圖,排列整齊,像在打包一批文物。蓋上箱蓋之前,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最後一眼。蘇婉清的淡淡笑容,何語蘭的燦爛笑容,一九九二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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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好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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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哋好靚。」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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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放回夾層,蓋上箱蓋,扣好卡榫。錢伯謙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洗手。水質清澈,沒有鐵鏽色,沒有腥味,就是普通的自來水。他把手掌上的灰塵沖掉,用肥皂搓出泡沫,指甲縫裡的灰塵隨著泡沫一起被沖走。他抬起頭,廚房的窗戶玻璃反射出他的臉。玻璃很乾淨,沒有水霧,沒有女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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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別墅很安靜。客廳的立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清理乾淨的沙發和茶几上。羽羽從沙發底下探出頭來,耳朵抖了一下,確定周圍沒有奇怪的聲音之後,慢慢走出來,跳到沙發上,蜷在坐墊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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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日好定。」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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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哋喺度。」我伸手摸了摸羽羽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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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工具箱放進車子的後車廂。錢伯謙關上後車廂的蓋子,走回駕駛座。我已經坐進副駕駛座,安全帶拉過胸前,扣進卡榫。轉頭看了別墅最後一眼,白色的外牆在傍晚的光線下被染上一層橘紅色,鐵門上的鏽跡看起來像乾掉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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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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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錢伯謙發動引擎,車燈在昏暗的花園裡亮起兩道光束,照在雜草叢生的碎石步道上。他倒車退出車道,轉上那條沒有路燈的鄉間小路,往市區的方向開去。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和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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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到半路的時候,我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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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等咗三十年。佢將啲嘢收埋喺間屋度,畫咗地圖,寫咗筆記,然後等。等有人發現,等有人信佢,等李安山返嚟。佢等到自己死咗仲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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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我哋搵到喇。」錢伯謙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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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哋搵到喇。我哋會搵埋最後一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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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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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繼續往前開,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每隔幾秒就掃過車廂一次。羽羽在後座的運輸籠裡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呼嚕聲。工具箱放在後車廂裡,在黑暗的空間中靜靜躺著,裡面裝著兩個鐵盒、一個木盒、一疊文件、一張照片、一張地圖。四個叉叉中的三個已經被劃掉,還有一個位置等待被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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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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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市區的住處,把工具箱放在書房的書架上,和舊皮箱放在一起。我洗過澡,換上睡衣,坐在沙發上用毛巾擦頭髮。錢伯謙在廚房熱牛奶,微波爐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羽羽吃完飼料,在客廳地板上翻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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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最後一個盒會喺邊度?儲物室定係衣櫃?」我對著廚房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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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面兩個交叉都有標數字。儲物室係三號,衣櫃係四號。我哋跟住數字搵。」錢伯謙端著兩杯熱牛奶走出來,遞了一杯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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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估裡面會有咩?」我接過杯子,熱度從杯壁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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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又係鐵盒,可能係其他嘢。何語蘭話四個盒,但冇話四個盒都係一樣嘅。」他在我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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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搵到啲相,我哋就可以睇到佢哋嘅樣。唔係黑白相,係木盒入面嗰兩張。」我喝了一口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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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嗰兩張相就喺最後一個盒度。」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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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關掉客廳的燈,走進臥室。床頭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我躺下,閉上眼睛。錢伯謙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充電,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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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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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響起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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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睜開眼睛。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原位,聽著那個聲音。腳步聲從走廊那端走過來,緩慢而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木頭地板上。是腳步聲。一步一步,從遠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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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過這個聲音。入住第一夜聽過,之後的夜晚聽過。但今晚的腳步聲和之前不一樣。不是從二樓走廊走向閣樓,而是從走廊那端走向我們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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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停在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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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起來,摸到手機,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凌晨兩點十二分。冷白光照亮床鋪另一側的我。我已經醒了,眼睛睜得很大,看著房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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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未?」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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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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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沒有離開,就停在門口。然後,門板上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敲門,不是撞擊,而是更輕微、更細小的聲音。像有人把指尖貼在門板上,輕輕滑過。從上到下,一道細細的刮劃聲,沿著木頭門板的紋路慢慢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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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在客廳發出低沉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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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喺門外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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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掀開棉被,赤腳踩在地板上。他走到門前,握住門把,轉了一下,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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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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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空氣不對。走廊上的空氣比房間裡冷很多,每一次呼氣都凝成白色的霧氣。冷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和另一股更淡的茉莉花香。兩種花香混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氣中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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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閣樓的門半開著。開了一條大約二十公分的縫隙,縫隙裡只有一片濃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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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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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知道我哋搵到喇。佢哋喺度話俾我哋知,繼續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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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站在房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門。冷空氣持續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梔子花和茉莉花的香氣。他站了很久,然後伸手把房門關上,把門鏈也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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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搵晒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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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哋會搵晒。」他轉身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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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床上。錢伯謙沒有關掉手機的螢幕,讓那一小片冷白光繼續亮著。走廊上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客廳裡,羽羽的嘶叫聲停止了。牠從沙發底下爬出來,耳朵豎得筆直,琥珀色的眼睛盯著走廊的方向,盯了很久,然後慢慢蜷回坐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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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HSn6FY4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