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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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區,報社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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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錢伯謙傳來的資料列印出來,兩張死亡證明的掃描檔,黑白的,紙張邊緣的泛黃在掃描之後變成一片淺灰色。他把紙張攤在辦公桌上,檯燈的光從左側打過來,照在「失足墜落」和「藥品過量」那兩行字上。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其他同事都下班了,整層樓的日光燈已經關掉一半,只剩下他頭頂那排還亮著,光線覆蓋他的座位和旁邊兩三個空著的位子,再往外就是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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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還沒拆封的菸,拆開塑膠膜,抽出一根,叼在嘴邊,沒有點。他已經戒菸三年了,但每次要熬夜查資料的時候就會買一包放在桌上,不抽,只是叼著。他看著死亡證明上的名字,蘇婉清,三個字,鋼筆書寫,筆畫端正。他把菸從嘴邊拿下來,放在菸灰缸旁邊,拿起桌上的室內電話,撥了報社資料室的夜班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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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我立軒。」他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手翻著死亡證明。「幫我調一批舊報紙嘅微縮膠片,三十年前嘅,大概前後三年嘅範圍都要。地方版嘅,社會版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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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傳來老張的聲音,帶著睏意,說而家幾點呀。陳立軒笑了一聲,話聽日請你食飯。老張哼了一聲,話要食樓下嗰間排骨飯,加滷蛋。陳立軒話好。電話掛斷,他把菸叼回嘴邊,繼續看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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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二十八歲,死亡地點是那棟別墅的地址,死亡原因是失足墜落。何語蘭,二十五歲,同一個地址,藥品過量。兩個人的死亡時間相隔不到一年。同一個丈夫,同一棟房子,兩個妻子先後死於非命。這樣的案子如果在今天發生,每一個細節都會被媒體翻出來反覆報導,但三十年前,這兩樁死亡被壓縮成兩張薄薄的紙,塞在牛皮紙袋裡,藏在閣樓最深處的紙箱底層,一放就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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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喺度查緊咩案?」老張的聲音又從話筒傳來,他大概還在資料室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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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單三十年前嘅舊案。兩個女人死喺同一間屋,同一個老公,唔夠一年。」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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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落好古怪。」老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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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止古怪。係成單案都俾人壓咗落嚟。」陳立軒把死亡證明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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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老張推著一臺推車出現在資料室門口。推車上放著三個紙盒,每個紙盒裡裝著十幾卷微縮膠片,膠片裝在灰色的塑膠外殼裡,外殼側面貼著手寫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已經褪色。老張把推車推進閱覽室,把紙盒一盒一盒搬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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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三十年前嗰三年嘅地方版同社會版,仲有啲訃聞版嘅存檔。報社嘅膠片就得咁多,淨返嘅要去市立圖書館調。」老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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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啦,唔該晒。」陳立軒拍了拍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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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打了個呵欠,話你慢慢睇,推著空推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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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覽室的微縮膠片閱讀機是舊型的,螢幕是黑白CRT,開機之後會發出輕微的高頻電流聲,螢幕上的畫面要等幾秒鐘才會穩定。陳立軒把第一卷膠片裝進閱讀機,轉動捲軸把手,黑白影像在螢幕上快速滾動,變成模糊的灰白色條紋。他把捲軸轉慢,報紙的版面一頁一頁在螢幕上停下來,頭條新聞、廣告欄、地方消息、訃聞,三十年前的油墨字跡在螢幕上看起來比實體報紙更清晰,每個字的邊緣都很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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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從何語蘭的死亡時間往後查。何語蘭死後的地方新聞,他翻遍了前後一個月的版面,沒有任何關於她死亡的報導。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在近郊別墅裡服藥過量,救護車一定去過,警察一定去過,但報紙上一個字都沒有。他又往前翻,翻到何語蘭死前兩個月的日期,終於在地方版最下方的角落找到一則極短的報導,只有一段,放在版面的最底部,旁邊是分類廣告,上方是一則里民大會的通知。報導的標題是:「近郊別墅少婦服藥過量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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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很短:「居住於近郊某別墅之何姓少婦,前日晚間被家人發現倒臥於臥室中,身旁散落安眠藥品,經緊急送醫後仍宣告不治。據家屬表示,何女近來情緒低落,可能因喪親之慟而一時想不開。詳細原因仍待進一步了解。」報導就這麼結束了,沒有後續,沒有追蹤,沒有更正。喪親之慟,陳立軒重複念了一遍這四個字。何語蘭的丈夫李安山還活著,報導卻寫「喪親之慟」。這四個字含糊到可以套用在任何一種悲傷上,但絕對不適用在一個丈夫還活著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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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親之慟。佢老公都未死。」他自言自語,把這則報導列印出來。印表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吐出一張黑白列印紙。他把列印紙放在桌上,和死亡證明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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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始查蘇婉清。蘇婉清的死亡時間比何語蘭早了不到一年,他從蘇婉清死亡日期往前後各翻了一個月。地方版有一則報導,篇幅比何語蘭那則還短,只有三行字,放在版面的邊欄,位置比分類廣告還不起眼。標題是:「近郊別墅女子意外墜樓身亡」。內文只有一句話:「蘇姓女子日前於近郊自宅樓梯失足墜落,傷重不治。」沒有年齡,沒有家屬說法,沒有任何細節。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從樓梯上摔下來死了,報紙用一句話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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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行字。一條人命,得三行字。」陳立軒把這則報導也列印出來。他把兩則報導並排放在桌上,看著那幾行字。兩個女人,一個摔死,一個服藥過量,同樣的地址,同樣的丈夫,相隔不到一年。地方媒體用三行字和一則誤導性的報導處理掉了。他想起錢伯謙在電話裡說的話,那棟別墅三十年來不斷出事,李安山賣了房子之後人間蒸發,到現在還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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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菸從嘴邊拿下來,放在菸灰缸旁邊,繼續翻微縮膠片。他不再只找新聞報導,開始翻訃聞版。訃聞是家屬付錢刊登的,篇幅通常比新聞報導大,內容也更多。他從蘇婉清死後一週的日期開始翻,一卷一卷膠片換過去,閱讀機的把手被他轉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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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蘇婉清死後第十天的訃聞版時,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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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則四分之一版大小的訃聞,排版很傳統,黑框圍邊,上方是毛筆字體的「訃聞」兩個大字,下方是內文。訃聞的署名是蘇婉清的娘家,不是李安山。內文用詞克制而正式,說蘇婉清是家中長女,事親至孝,與手足感情深厚,婚後持家有道,不料因意外身故,家屬悲痛萬分。訃聞的末尾寫著治喪地點和公祭時間,地點在蘇家的老家,不在近郊別墅。整篇訃聞沒有一個字提到李安山,沒有提到她的婚姻,沒有提到她死於什麼意外,只用「因意外身故」五個字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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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完全唔認李安山呢個女婿。」陳立軒把訃聞放大,仔細看著內文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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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訃聞最上方,名字的旁邊,有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印在報紙上的畫質很粗糙,墨點粗大,線條模糊,但還是能看清楚那是一個長髮女人的半身照。照片裡的女人長髮披肩,五官柔和,嘴角微微上揚,笑得很淡。她穿著淺色的上衣,領口有一小截蕾絲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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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陳立軒把這三個字輕輕念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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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訃聞列印出來。印表機印得很慢,黑白列印紙慢慢從出紙口吐出來,訃聞的影像一層一層浮現在紙面上。他把列印紙拿起來,放在兩則報導的旁邊。蘇婉清的照片在粗糙的報紙印刷下看起來很模糊,但即使模糊,還是能看出她的氣質。那種氣質不是漂亮,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柔和的東西,像她這個人從來不會大聲說話,從來不會對人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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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前翻膠片,找到何語蘭死後的訃聞版。沒有。他翻遍了何語蘭死後一個月的所有訃聞,沒有任何一則是關於她的。沒有人幫何語蘭登訃聞,她的娘家在南部,父母那時候可能已經過世,或者根本不知道女兒死了,或者知道了也無力刊登。何語蘭的死亡被處理得比蘇婉清更乾淨,連一則訃聞都沒有,只有那則語焉不詳的地方報導,用「喪親之慟」四個字打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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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冇人幫你登訃聞。冇人幫你講一句再見。」陳立軒把手上的菸放回菸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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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微縮膠片從閱讀機上取下來,放回紙盒裡。他把所有的列印紙疊在一起,兩則報導、一則訃聞,總共三張紙。他把這三張紙連同死亡證明的影本一起放進一個透明文件夾裡,文件夾的封面用奇異筆寫上「近郊別墅案件」六個字。他把桌上的菸收回菸盒裡,關掉閱讀機,關掉檯燈,拿起文件夾走出閱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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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感應燈在他走過的時候一盞一盞亮起,一盞一盞熄滅。他按下電梯按鈕,電梯從一樓升上來,門打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他走進電梯,按下地下停車場的樓層。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撥了錢伯謙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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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錢伯謙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輕微的引擎聲,他大概還在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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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搵到啲嘢。」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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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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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嘅訃聞。佢娘家登嘅。上面有佢張相,黑白嘅大頭相,長頭髮,氣質好好。訃聞上面冇提李安山,一個字都冇提。治喪地點喺佢娘家,唔喺你哋嗰間別墅。蘇家嘅人大概由頭到尾都唔信佢係意外。」陳立軒說。他把文件夾挾在腋下,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另外仲有兩則地方報導,蘇婉清嗰則得三行字,何語蘭嗰則多少少,但內容有問題,話佢係因為喪親之慟想唔開。佢老公明明仲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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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親之慟。」錢伯謙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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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所以報導唔係俾人壓落嚟,就係根本冇人認真查過。呢兩個案喺三十年前就咁樣俾人處理咗,兩張死亡證,兩則求其嘅報導,一個冇人追究嘅老公。李安山呢個人運氣好鬼好,撞正一個唔係好問嘢嘅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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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喺報社?」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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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啱啱要走。」陳立軒說。「聽日我將啲資料整理好,掃描一份send俾你。訃聞上面有蘇婉清娘家個地址,雖然係三十年前嘅,但如果佢娘家仲有人喺度,可能搵到啲線索。不過我唔抱太大希望,三十年太耐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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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你,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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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咩氣。」陳立軒說。電梯門打開,地下停車場的冷空氣灌進來,帶著淡淡的汽油味和輪胎橡膠味。「你哋嗰邊點樣?閣樓摷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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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摷完喇。搵到木盒、鐵盒、死亡證明、何語蘭嘅筆記、一張相、一張手繪地圖。仲有一個盒未搵到,地圖上面標咗四個位,我哋只係搵到三個。」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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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盒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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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知。地圖上面嘅交叉位喺一樓儲物室同主人房衣櫃。今個週末要繼續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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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小心啲。喬先生單嘢你哋話咗俾我知。如果間屋真係有咩,唔好死頂。」陳立軒的語速放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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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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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陳立軒走到自己的車旁邊,解鎖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把文件夾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車燈在停車場的水泥牆上打出兩道光束。他倒車出停車格,轉出停車場的坡道,開進夜色裡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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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的收音機放著深夜的談話節目,主持人用刻意壓低的嗓音念著聽眾來信。陳立軒沒有在聽,他的腦子裡反覆浮現那則訃聞上的照片。蘇婉清的臉,在粗糙的報紙印刷下依然看得出來五官很柔和,笑得很淡。二十八歲,從樓梯上摔下來,頸椎斷裂,當場死亡。訃聞上沒有丈夫的名字,治喪地點不在夫家,而是在她從小長大的娘家。她的家人用一則訃聞表達了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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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開進住處的巷子,熄火,下車。夜晚的空氣很涼,他鎖好車門,拿著文件夾走進大門。客廳的燈還亮著,他的妻子已經睡了,臥室的門虛掩著,門縫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他把文件夾放在書房的桌上,走進浴室洗了把臉。冷水沖在臉上的時候,他想起錢伯謙說的那句話。地圖上標了四個位置,三個盒子已經找到了,還有一個沒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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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水龍頭,抬起頭,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疲憊,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陰影。他拿毛巾擦乾臉,走進書房,打開文件夾,把訃聞的列印紙抽出來。蘇婉清的照片在檯燈下看起來比在閱讀機螢幕上更模糊,但那個淡淡的笑容依然清晰。他把照片旁邊的訃聞內文又讀了一遍。事親至孝,與手足感情深厚,婚後持家有道。這些詞彙很樣板,用在任何一個訃聞裡都適用,但放在蘇婉清身上,每一個字都像在控訴。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報紙上的三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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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列印紙放回文件夾,關掉檯燈,走進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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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錢伯謙在公司的辦公桌前收到陳立軒傳來的掃描檔。他打開檔案,第一頁是蘇婉清的訃聞掃描,黑框圍邊,毛筆字體的「訃聞」兩個字,內文用詞克制但充滿悲傷,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淡淡的。他看著那張照片,想起葉玫芝在主臥點蠟燭的那個夜晚。燭光中浮現的畫面,一個男人憤怒的臉,樓梯口的推擠,失重的墜落感,後腦撞擊地面的鈍痛。葉玫芝感受到的不是失足,是被推下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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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檔案轉發給葉玫芝,附上一句話:「陳立軒搵到嘅,蘇婉清嘅訃聞,上面有佢張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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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葉玫芝回覆了訊息:「佢個笑容同嗰張合照入面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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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點開合照的掃描檔,那是他們在閣樓紙箱底層找到的那張黑白照片。蘇婉清和何語蘭並肩坐在一起,蘇婉清笑得淡淡的,何語蘭笑得燦爛。一九九二年春天拍的,一年之後蘇婉清死在樓梯底部,再過不到一年何語蘭死在主臥床上。他把訃聞上的照片和合照裡的蘇婉清對比,同樣的長髮,同樣的五官,同樣的淡淡笑容。訃聞上的照片是她更年輕的時候拍的,頭髮比合照裡短一點,臉頰也稍微豐腴一點,但笑容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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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檔案,把手機放在桌上。辦公室的隔板外面,同事們正在討論中午要吃什麼,聲音隔著灰色布面隔板傳過來,聽起來很遙遠。他轉頭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工作報表,數字和圖表在螢幕上排列得很整齊,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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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我獨自開車前往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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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今天要加班,我跟他說我先去別墅整理一下,把閣樓清出來的雜物分類打包,等他週末再一起找剩下的那個盒子。錢伯謙說好,叮囑我天黑之前離開。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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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停在別墅門前,鐵門的鏽跡在午後的陽光下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讓人不舒服了。用鑰匙打開大門,客廳的立燈還在上次離開時的位置,沙發上的白布掀開了一半,茶几上放著我們上次喝水留下的杯子。把杯子拿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沖洗。水質清澈,沒有鐵鏽色,沒有腥味,就是普通的自來水。把杯子倒扣在流理臺上晾乾,走回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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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清出來的雜物裝在幾個大垃圾袋裡,靠牆放著。舊衣服、破掉的行李箱、發黃的雜誌,大部分都是沒有保留價值的東西,打算下次請清潔公司來載走。但有幾樣東西留了下來:那個舊皮箱、幾本保存較好的雜誌、一個空的墨水瓶。把這些東西放在書房的書架上,和其他從房子裡找到的物品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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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書架現在變成了一個小型的檔案櫃。最上層放著從牆壁裡取出的鐵盒,中層放著從閣樓找到的木盒和另一個鐵盒,下層放著牛皮紙袋和那張合照。我站在書架前,看著這些東西。四個叉叉中的三個已經找到了,剩下最後一個,在主臥衣櫃的內側,或在一樓儲藏室的角落。手繪地圖上的叉叉位置畫得不是很精確,只標了一個大概的範圍,要找出來需要把衣櫃和儲藏室徹底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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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先上去主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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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樓梯的時候,經過樓梯中段的平台。腳步慢了下來,轉頭看著那個位置。蘇婉清就是從這裡摔下去的。不是失足,是被推下樓的。何語蘭的筆記寫得很清楚:「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有沒有喝酒,我只知道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板。」我在心裡想像那個畫面:一個男人憤怒的臉,樓梯口的推擠,失重的墜落感,後腦撞擊地面的鈍痛。這些畫面不是我親眼看到的,是我在燭光中從蘇婉清那裡感受到的。那些破碎的殘像到現在還留在我的腦子裡,像一段反覆播放的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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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就係喺呢度俾人推落去。」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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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但空氣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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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上走,走進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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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的窗簾是拉開的,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長方形的光池。充氣床墊靠牆放著,上面的寢具疊得很整齊。角落的牆面上那塊顏色略深的汙漬還在,形狀不規則,邊緣的漆面微微突起。我走到衣櫃前,伸手握住衣櫃的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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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是嵌入式的那種,佔滿了整面牆,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木頭門板上刷著米白色的油漆,因為年代久遠,漆面佈滿細密的龜裂紋路,像瓷器的開片。門把是舊式的圓形木頭把手,表面磨得發亮。拉開左側的門板,衣櫃內部很深,空蕩蕩的,只有幾根歪斜的木頭衣架掛在掛衣桿上。衣架是木頭製的,表面有淡淡的霉斑。伸手敲了敲衣櫃內側的背板,聲音實心,沒有空洞。敲了敲側板,一樣是實心的。把衣櫃底部的地板踩了一遍,每一塊木頭地板都很穩固,沒有鬆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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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左邊冇嘢。」我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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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右側的門板,一樣是空的,只有衣架和灰塵。敲了敲背板和側板,都是實心。蹲下來,用手機的燈光照著衣櫃底部的角落,灰塵積了薄薄一層,沒有任何盒子的蹤影。把手伸進衣櫃最深處的角落,沿著背板和側板的接縫摸索,指尖碰到灰塵和細小的木屑,但沒有碰到任何盒狀的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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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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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把衣櫃的門板關上。門板闔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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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的第四個叉叉不在主臥衣櫃裡。或者何語蘭畫地圖的時候位置標得不夠精確,衣櫃的範圍很大,也許盒子藏在夾層或暗櫃裡,但我今天沒有工具可以拆開衣櫃的背板。決定下樓去儲藏室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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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儲藏室在廚房後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大約只有兩坪。門板和上次一樣卡得很緊,用肩膀撞了一下才推開。儲藏室裡面堆滿了雜物:舊的油漆桶、用過的刷子、空的花盆、幾根生鏽的鐵管、一臺壞掉的除濕機。角落堆著幾個紙箱,紙箱的側面用奇異筆寫著「花園用品」和「備用瓷磚」。這些東西大概是李安山或更早的住戶留下來的,不是何語蘭藏的。地圖上標的位置是「一樓儲藏室的角落」,但儲藏室裡有四個角落,每一個角落都被雜物塞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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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最靠近門口的角落開始清。那個角落堆著三個油漆桶,桶子外面沾滿了乾掉的油漆,顏色是陳舊的乳白色,和牆壁上的油漆顏色一模一樣,大概是當年裝修時留下來的。把油漆桶搬到旁邊,桶子是空的,很輕,底部有乾掉的油漆塊。油漆桶後面是空的,只有灰塵和幾塊脫落的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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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角落冇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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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角落堆著空花盆。花盆是陶土製的,好幾個疊在一起,最上面的那個裡面結了一層乾掉的泥土,泥土上有一根枯掉的枝幹,植物的種類已經無法辨認。把花盆一個一個搬開,搬到最後一個的時候,花盆底部黏著一塊硬化的泥土,泥土塊掉在地上碎成粉末。花盆後面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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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角落冇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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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角落放著那臺壞掉的除濕機。除濕機很舊,外殼的塑膠已經泛黃,電線纏繞在機身上,插頭的銅片生了一層綠色的銅鏽。把除濕機拖出來,機器很重,金屬機身在拖動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除濕機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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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角落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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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角落堆著那幾個寫著「花園用品」和「備用瓷磚」的紙箱。紙箱的膠帶已經脆化,輕輕一撕就碎成片狀。第一個紙箱裡裝的是備用的白色瓷磚,用舊報紙一層一層包著,瓷磚的尺寸和外牆上剝落的那幾塊一模一樣。第二個紙箱裡裝的是花園用的工具:一把生鏽的鏟子、一雙破掉的園藝手套、幾包還沒拆封的培養土,塑膠外包裝上積了一層灰。第三個紙箱最重,搬下來的時候裡面的東西發出碰撞聲。打開一看,是幾塊石頭,灰灰褐褐的,和我在閣樓紙箱裡看到的石頭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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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紙箱一個一個搬開,清到最後一個紙箱的時候,角落露出來了。那個角落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細微的縫隙,在牆壁和地板之間的接縫處。蹲下來,用手機的燈光照著那道縫隙。縫隙很窄,不到一公分,不像是有東西藏在裡面的樣子。用手指敲了敲縫隙旁邊的地板,聲音實心。又敲了敲牆壁,也是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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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角落都冇。四個交叉,三個搵到,最後一個唔喺度。」我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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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這時,我的目光掃過儲藏室正中央的地板。那塊區域堆滿了從角落清出來的雜物,剛才沒有翻到。我把雜物一件一件移開,清出一塊大約一平方公尺的空地。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正中央的地板。聲音和其他地板不一樣。不是空洞,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差異——木頭底下的東西稍微鬆動了,敲下去的時候發出極輕微的震動,只比旁邊的地板多了一點點顫音。如果不是蹲下來一塊一塊敲,根本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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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指甲沿著那塊地板的邊緣摸索。地板和地板之間的接縫很緊,木頭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膨脹,接縫幾乎看不見。但這塊地板的其中一邊,接縫的寬度比其他三邊都稍微大了一點點,不到一毫米的差距,肉眼幾乎無法分辨。把指尖塞進那條縫隙,指甲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不是木頭,是布。一小塊布被塞在縫隙裡,防止地板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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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布抽出來。那是一小塊褪色的絨布,顏色介於灰和紅之間,布料的纖維已經脆化,輕輕一拉就斷成兩截。把斷掉的絨布放在旁邊,用指尖勾住地板邊緣,往上拉。地板動了。不是整塊掀起來,而是微微翹起了一邊。用另一隻手的手指塞進翹起的縫隙,用力往上扳。木頭地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整塊木板被掀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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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下面是一個長方形的空洞,大約三十公分長、二十公分寬、十公分深,四周用木條加固,底部鋪著一塊和木盒裡一樣的暗紅色絨布。空洞的中央放著一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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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鐵盒。不是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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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布的顏色已經褪到無法辨認原本的顏色,灰灰褐褐的,布料的邊緣脫線得很嚴重。伸手把布包拿出來,放在地板上。布包不大,和鐵盒木盒差不多,手掌大小。把布一層一層打開,布料在指尖下碎裂,每打開一層就有細小的布屑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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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層布打開的時候,露出裡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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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玻璃罐。大約拳頭大小,玻璃的材質很厚,表面有些微的氣泡,是手工吹製的那種舊式玻璃。罐子用軟木塞封口,軟木塞的表面已經發黑乾裂,但還緊緊地塞在罐口。罐子裡面裝著東西。不是茉莉花瓣,不是頭髮,不是紙張。是一團灰白色的粉末,佔了罐子三分之一的高度。粉末的顆粒很細,在透過布屑照進來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灰白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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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紙條。把紙條拿出來,小心地展開。紙條和鐵盒裡那張紙條是同一種紙,泛黃的程度也差不多,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是何語蘭的,筆畫用力,比筆記上的字跡更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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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最後能還給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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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紙條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把紙條放在絨布上,把玻璃罐拿起來,對著儲藏室門口透進來的陽光。罐子裡的粉末在光線下沒有任何變化,灰白色的,細緻的,安安靜靜地沉在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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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是什麼粉末。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蘇婉清的東西,是何語蘭最後藏起來的第四個盒子。不是給任何人發現的,是給她自己的,或者說,是給蘇婉清的。她把這個罐子藏在地板底下,藏在最深最隱密的地方,用布包好,用絨布塞住縫隙,蓋上地板。前面三個盒子藏在二樓和閣樓,藏在可能會被發現的地方,但這一個,她藏在一樓儲藏室的地板底下,一個除非把整間儲藏室清空、一塊一塊地板敲過去,否則永遠不會被發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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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藏前面三個盒子的時候,是想被發現的。她寫了筆記,畫了地圖,把木盒放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但第四個盒子,她不想讓任何人找到。不是留給李安山的,不是留給未來的住戶的,是她自己留給蘇婉清的。一個她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東西,一段她不想被別人知道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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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玻璃罐放回布包裡,把布層一層一層重新包好。手很穩,動作很輕,像在包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把布包放回地板下的空洞,把木頭地板蓋回去,用掌心把木板壓平,壓到接縫完全密合,和周圍的地板一模一樣。把那塊斷成兩截的絨布撿起來,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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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把第四個盒子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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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三個盒子帶走了,因為那些是何語蘭留給世界看的東西,是證據,是記憶,是身份。但這個玻璃罐不同。這個罐子是何語蘭和蘇婉清之間的事,是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不屬於任何第三者。不打算把它放進工具箱裡,和鐵盒木盒排在一起。它應該留在原來的地方,留在地板底下,留在何語蘭親手藏進去的那個空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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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儲藏室的雜物一件一件搬回去。油漆桶放回第一個角落,花盆疊回第二個角落,除濕機拖回第三個角落,三個紙箱堆回第四個角落。把儲藏室的門關上,門板卡進門框的時候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儲藏室恢復了原本的樣子,亂糟糟的,堆滿了雜物,沒有人會知道地板下面有一個空洞,空洞裡有一個布包,布包裡有一個玻璃罐,罐子裡裝著灰白色的粉末和一張只有一行字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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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上午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長方形光池。空氣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花香,沒有門自己打開或關上。但今天這份安靜不太一樣。不是死寂,不是壓迫,而是一種輕柔的安靜,像有人在旁邊靜靜地呼吸,不說話,不動作,只是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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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眼眶有點熱,但沒有眼淚。想起何語蘭筆記裡的最後一句話:「如果他永遠不說,那這些東西就永遠留在這裡。留在房子裡。留在她死掉的地方。」現在這些東西一部分被帶走了,被放進書房的書架上,被掃描成檔案,被傳給記者朋友,被寫進調查報告裡。但第四個盒子留下了,留在地板底下,留在蘇婉清死掉的地方。那是何語蘭最後能還給蘇婉清的東西,不想把它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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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喺度。呢度係你同佢嘅地方。」我對著儲藏室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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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玄關換鞋。轉頭看了客廳最後一眼,落地窗的光線照在木頭地板上,空氣中的灰塵微粒在光柱裡緩緩飄動。這棟房子還是原來的房子,什麼都沒有變。但我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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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上大門,走過荒蕪的花園。碎石步道旁的雜草在風中輕輕搖晃,有一株野生的小白花從碎石縫隙裡長出來,花瓣很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經過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茉莉花香。不是梔子花,是茉莉。很淡,一瞬間就散了,但我確定自己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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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花園。花園裡沒有茉莉花,雜草叢生,什麼花都沒有。那幾盆蘇婉清種的茉莉大概幾十年前就枯死了,連盆子都不在了。站了一會,然後繼續往前走,拉開鐵門,坐進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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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車鑰匙插進鎖孔,但沒有馬上發動引擎。拿出手機,撥了錢伯謙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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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未?」錢伯謙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他大概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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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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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咩?第四個盒裡面係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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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鄉間小路,路旁的雜草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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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玻璃罐。裝住灰白色嘅粉末。罐底壓住一張紙條,上面寫住『這是我最後能還給妳的東西』。我將個罐放返原處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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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馬上接話。話筒那頭很安靜,只有他辦公室的空調低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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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放返去?」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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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嗰個唔係俾我哋睇嘅。三個盒係俾世界睇嘅,第四個盒係俾蘇婉清嘅。何語蘭爭佢一樣嘢,佢還咗。我哋唔需要知嗰啲粉末係咩。」我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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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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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咁就俾佢留喺度。」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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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搵齊四個盒喇。地圖上面四個交叉,全部搵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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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搵齊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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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等咗三十年。終於有人搵齊四個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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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知道未?」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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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了別墅最後一眼。二樓的窗簾依然緊閉,但在窗簾的縫隙之間,有一線微弱的陽光透進去。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線陽光比平常更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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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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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我發動引擎,車子從碎石步道倒退出去,轉上那條沒有路燈的鄉間小路。後照鏡裡,別墅的白色外牆在上午的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亮光,鐵門上的鏽跡在光線下看起來不再像血。花園裡的雜草還在,但那株從碎石縫隙裡長出來的小白花還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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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從縫隙灌進來,帶著郊區特有的草木氣息,和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沒有回頭看。我知道那棟房子裡有兩個女人的靈魂,還在等。三十年過去了,她們等的人還沒回來。但她們知道有人在找了。有人在聽她們的故事。有人找到了四個盒子,打開了三個,留下了第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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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週的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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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別墅。待在家裡,把工具箱裡的東西全部拿了出來,一件一件排在書房地板上。兩個鐵盒並排放在左邊,木盒放在中間,牛皮紙袋放在右邊,合照和訃聞掃描檔放在最前面。手繪地圖攤平,四個角用書壓住,四個叉叉在泛黃的紙張上依然清晰。三個已經找到了,第四個在上週三找到了,但我把它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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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書架的側板,膝蓋曲起來,兩隻手環抱著小腿。羽羽從客廳走進來,在旁邊坐下,尾巴在木頭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牠的頭,牠瞇起眼睛,喉嚨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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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交叉,全部搵齊喇。」我對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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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的耳朵抖了一下,把頭枕在我的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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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地圖拿起來,又看了一次那四個叉叉。二樓走廊的牆壁裡是鐵盒一號,閣樓書桌上是木盒,閣樓行李箱旁邊是鐵盒二號,一樓儲藏室地板底下是玻璃罐。四個位置,三個在二樓以上,一個在一樓。前面三個藏在隱蔽的角落,第四個藏在地板底下。何語蘭把每一個盒子都放在不同的位置,每一個位置都對應到一個跟蘇婉清有關的地方。走廊是蘇婉清每天會經過的地方,閣樓是蘇婉清的遺物被塞進去的地方,儲藏室地板底下是何語蘭對蘇婉清說最後一句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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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地圖放下,拿起那張合照。蘇婉清和何語蘭並肩坐著,一九九二年春天拍的。蘇婉清笑得淡淡的,何語蘭笑得燦爛。把照片翻到背面,兩行字。蘇婉清寫的:「婉清與語蘭,一九九二年春」。何語蘭寫的:「對不起,我救不了妳」。兩行字,兩種筆跡,同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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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好靚。」我對著照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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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抬起頭,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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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照片放回地上,拿起何語蘭的筆記。紙張泛黃,邊緣有些微捲曲,鋼筆字跡工整而用力。已經讀過好幾遍了,但還是從頭又讀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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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發現了婉清姊的死亡證明。他說她是摔死的,但證明上寫的是失足墜落。失足是什麼意思。是意外。但他跟我說是意外嗎。他說她是不小心摔下樓梯的,說她那天晚上喝了酒。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有沒有喝酒,我只知道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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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去翻了閣樓。婉清姊的東西都被收在箱子裡,衣服、雜誌、首飾盒,全部塞在一起,像垃圾一樣堆在角落。我找到一束頭髮,用紅線綁著。那是她的頭髮,我認得,她有一頭很長很長的黑髮。我不知道為什麼頭髮會被單獨留下來。我把頭髮放進盒子裡,和茉莉花瓣放在一起。她喜歡茉莉花,院子裡那幾盆茉莉都是她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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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東西藏在房子裡。四個盒子,四個地方。如果他回來,他會找到第一個,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如果他一個都找不到,那就算了。但如果他找到了,他就會知道我還記得。我什麼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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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筆記放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如果他一個都找不到,那就算了。」這句話寫得很輕,筆壓比前後的句子都輕,像是一句被刻意壓抑的嘆息。何語蘭把證據藏在房子裡,畫了地圖,寫了筆記,但她沒有把這些東西交給任何人。她沒有去報警,沒有聯絡蘇婉清的娘家,沒有把死亡證明寄給報社。她把所有東西都留在房子裡,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來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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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還在等。等他親口說實話,等他說對不起,等他說他沒有殺她。筆記裡寫得很清楚:「也許因為我還在等。等他親口跟我說實話。等他說對不起。等他說他沒有殺她。」她等到最後,等到的不是道歉,是安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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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筆記放回牛皮紙袋,把紙袋放在木盒旁邊。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水從濾水壺倒進杯子裡,發出輕微的水聲。靠在流理臺邊緣,慢慢喝了一口。午後的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流理臺的磁磚上,磁磚的白色表面反射出柔和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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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上週在別墅清理儲藏室的時候。四個角落都清了,油漆桶後面是空的,花盆後面是空的,除濕機後面是空的,紙箱後面也是空的。敲過地板,敲過牆壁,都是實心的。但最後在正中央的地板底下找到了。那塊地板的聲音只比旁邊多了一點點顫音,如果不是蹲下來一塊一塊敲,根本不會發現。何語蘭把第四個盒子藏在那裡,用絨布塞住縫隙,不讓地板發出聲音。她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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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裡的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走回書房。地圖還攤在地板上,用指尖沿著第四個叉叉的鉛筆線條慢慢移動。線條畫得比其他三個都潦草,不是一筆畫成的叉叉,而是反覆描了幾次,鉛筆的痕跡疊在一起,形成一個深色的小十字。十字的位置在儲藏室的正中央,但地圖上的比例不精確,所以之前一直以為是在衣櫃和儲藏室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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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機拿起來,撥了錢伯謙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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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呀?」錢伯謙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鍵盤敲擊的聲音,他大概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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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睇緊何語蘭嘅筆記。四個盒全部搵齊咗,三個喺我哋度,一個留咗喺原地。我喺度諗,佢留低呢四個盒,究竟想講咩。」我坐回地板,背靠著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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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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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佢唔係淨係想講真相。佢想講嘅係,佢愛蘇婉清。唔係朋友嗰種愛,唔係姊妹嗰種愛。係更深嘅嘢。佢寫『我什麼都記得』,寫『對不起,我救不了妳』,寫『這是我最後能還給妳的東西』。每一句都係對蘇婉清講嘅。佢藏咗四個盒,三個係俾世界睇嘅,最後一個係俾蘇婉清嘅。」我把筆記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來,又看了一次最後那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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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你覺得嗰個玻璃罐入面嘅粉末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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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係蘇婉清嘅骨灰,可能係佢喺火化場執返嚟嘅。何語蘭寫『這是我最後能還給妳的東西』,『還』呢個字,即係佢覺得自己爭咗蘇婉清一啲嘢。可能係爭咗一個公道,爭咗一條命,爭咗一個道歉。佢還唔到公道,還唔到命,還唔到道歉。佢淨係還到一樣嘢:將蘇婉清嘅一小部分,收埋喺間屋嘅最深處,唔俾任何人搵到,唔俾李安山發現,唔俾世界掂到。」我把筆記放回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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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放返低個罐。」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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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因為嗰個罐唔係俾我哋嘅。三個盒係佢留俾世界嘅證據,第四個盒係佢同蘇婉清之間嘅嘢。我哋帶走咗證據,留低咗佢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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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傳來鍵盤聲停下來的聲音,錢伯謙大概把手從鍵盤上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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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哋知道我哋搵齊咗未?」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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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佢哋一直都知道。由我哋第一日行入間屋開始,佢哋就喺度睇住。腳步聲、花香、閣樓道門自己開——佢哋唔係要嚇我哋,佢哋係要話俾我哋知,佢哋仲喺度。佢哋想俾人搵到。」我靠著書架,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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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搵到喇。」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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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搵到喇。四個交叉,四個盒,全部搵齊。」我睜開眼睛,看著書架上的工具箱。工具箱的蓋子緊閉,裡面裝著三個盒子和所有文件,但第四個盒子不在裡面。第四個盒子還在一樓儲藏室的地板底下,用布包著,用絨布塞住縫隙,蓋著木頭地板,上面堆滿雜物。沒有人會知道它在哪裡,除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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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之後,我把工具箱的蓋子打開,把地圖、筆記、合照、訃聞掃描檔一件一件放回去。鐵盒和木盒放在最底層,紙類放在上層,工具箱的夾層裡放著那張合照的原件。把蓋子扣好,卡榫發出清脆的喀噠聲。工具箱的外殼上沾滿了閣樓的灰塵,用抹布擦了一遍,灰塵擦掉了,但塑膠表面那些細微的刮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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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把工具箱放回書架的底層。書架上現在堆滿了跟別墅有關的東西:工具箱、舊皮箱、幾本雜誌、一個空的墨水瓶。這些東西從別墅搬到這裡,從垃圾變成檔案,從被遺忘的雜物變成被仔細保存的證據。看著書架,想起何語蘭筆記裡的那句話:「我把東西藏在房子裡。四個盒子,四個地方。如果他回來,他會找到第一個,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現在這些東西不在房子裡了,在我們的書房裡。錢伯謙把工具箱放在書架上,把舊皮箱放在旁邊。我們不是李安山,但我們找到了這些盒子。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全部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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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錢伯謙回到家,把公事包放在玄關,換上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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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今日send咗蘇婉清嘅訃聞俾我。」他一邊說一邊走進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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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咗。佢笑得同合照入面一模一樣。」我把工具箱打開,把訃聞掃描檔拿出來,攤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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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那張掃描檔看了很久。蘇婉清的照片在粗糙的報紙印刷下看起來很模糊,但那個淡淡的笑容依然清晰。他把掃描檔放在茶几上,和合照並排。兩張照片,相隔不到一年,同一個女人,同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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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死嗰陣得二十八歲。」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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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二十五歲。」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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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咁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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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兩個人都俾同一個人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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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把合照拿起來,翻到背面,看著那兩行字。「婉清與語蘭,一九九二年春」。「對不起,我救不了妳」。兩行字,兩種筆跡,兩個人的聲音,越過三十年的時間,來到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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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佢哋喺花園坐埋一齊,陽光好好,有人舉起相機,佢哋靠埋一齊,笑咗一下。」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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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一九九二年春天。一年之後,蘇婉清死咗。再過唔夠一年,何語蘭都死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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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佢哋嘅故事冇死。三十年之後,有人搵到佢哋留低嘅嘢。」他把照片放回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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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茶几上的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立軒有冇話會唔會繼續查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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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會。但三十年,要搵一個人唔易。李安山換咗身份,所有嘅紀錄都俾人抹走咗。佢話會盡力,但唔保證一定搵到。」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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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搵唔到,佢都已經唔重要。重要嘅係蘇婉清同何語蘭。佢哋嘅故事俾人知道咗。佢哋唔再係報紙上嘅三行字。」我把照片和文件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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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把工具箱蓋上,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哋會唔會繼續住嗰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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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唔知。但就算唔住,我都會成日返去。花園嗰叢梔子花要有人淋水,儲物室地板底有嘢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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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守住佢。」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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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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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工具箱放回書架上。書房的光線很柔和,立燈的暖黃色光照在書架上,照在工具箱的塑膠外殼上,照在舊皮箱的皮革表面上。羽羽從客廳走進來,在書架前面繞了一圈,然後在工具箱旁邊趴下來,把頭枕在前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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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yEOsF2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