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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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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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車停在停車場,熄火之後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把從報社資料庫印出來的那疊資料又翻了一遍。蘇婉清的訃聞、兩則敷衍的地方報導、兩張死亡證明的影本,這些東西他已經看到差不多能背了,但每次重新翻閱還是會發現新的細節。他把訃聞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長髮女人笑得淡淡的,印在粗糙的報紙紙張上,墨點粗大,邊緣模糊,但那個笑容的弧度依然清晰。他把資料放回文件夾裡,推開車門下車。停車場的柏油地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上午,熱氣從腳底往上蒸。空氣裡有汽油味和輪胎橡膠味。他把車門鎖好,走向檔案館所在的那棟舊大樓。大樓外牆貼著灰白色磁磚,磁磚之間的水泥填縫因為年代久遠而發黑。一樓騎樓底下停滿了機車和腳踏車,幾盆快枯死的盆栽歪歪斜斜地擺在柱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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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大門,按下電梯按鈕。電梯的按鍵有好幾個已經被按到凹陷,數字模糊不清。電梯來了,門打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轎廂裡的日光燈有一盞在閃爍。他按了五樓,電梯緩慢上升,鋼索在頭頂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走出電梯之後,走廊上的日光燈也有一盞在閃爍,明滅的頻率不規律。地板上的塑膠地磚邊角有些翹起。檔案館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上面寫著開放時間和注意事項,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捲曲。他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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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覽室不大,大約十幾坪,幾排鐵製書架排得很密,架上塞滿了用牛皮紙封套包著的舊檔案。空氣裡有舊紙張的味道和微弱的漂白水味。閱覽室裡沒有其他人,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持續的嗡嗡聲。管理員是個戴著老花眼鏡的中年婦人,年紀大約五十出頭,頭髮燙著細密的小捲,穿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襟衫。她坐在櫃檯後面翻報紙,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把老花眼鏡從鼻樑上推到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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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想調一啲舊資料。」陳立軒走到櫃檯前,把記者證放在檯面上。記者證的塑膠套上有一道細微的刮痕,邊角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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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看了記者證一眼,又看了他的臉。她把老花眼鏡從額頭上推回鼻樑,拿起記者證仔細看了看。「你要查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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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樣嘢。」陳立軒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他事先整理好的查詢清單。「第一,我要調三十年前前後三年嘅地方版同社會版微縮膠片。日期範圍由蘇婉清死亡前一年到何語蘭死亡後一年。第二,我要調一份舊戶政資料,一個叫何語蘭嘅人,女性,死亡時二十五歲,最後嘅戶籍地址喺近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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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把便條紙接過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頭微微皺起。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把便條紙放在鍵盤旁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申請表格,推到陳立軒面前。「填好呢份表格。報紙嘅微縮膠片大概半個鐘可以調到。戶政資料要等耐啲,三十年前嘅舊檔案仲未完全數位化,要由倉庫度調紙本。倉庫喺另一棟樓,管理員中午休息,要等到下晝兩點之後先會處理調件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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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上午十點半,距離下午兩點還有三個多小時。「冇問題,睇咗報紙膠片先。」他拿起筆填寫申請表格。姓名、身份證字號、服務單位、查詢目的、調閱資料的範圍。他在查詢目的那一欄停頓了一下,然後寫上「新聞採訪」。這四個字不算說謊,他確實是記者,這也確實是採訪工作的一部分,只是這篇報導大概永遠不會刊登在報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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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填好的表格交給管理員。管理員接過去,仔細檢查了每一個欄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號碼牌放在櫃檯上。「膠片準備好會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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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接過號碼牌。號碼是七號,塑膠牌子的邊緣有些磨損,上面的數字已經褪色到快看不清楚。他在等候區的橘色塑膠椅上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等候區的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檔案館平面圖,旁邊貼著一張公告,上面寫著調閱檔案的注意事項:不能攜帶食物飲料、不能使用閃光燈拍照、不能將檔案攜出館外。他把公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打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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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管理員從後面的檔案室走出來,手裡推著一臺小推車,推車上放著好幾個灰色的微縮膠片盒。她走到閱覽室最裡面的一間小房間門口,轉頭對陳立軒招了招手。「膠片準備好喇,你跟住我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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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跟著管理員走進那間小房間。小房間比閱覽室更窄,大約只有三坪,沒有對外窗,牆壁上只有一排通風口的百葉片。房間裡擺著兩臺微縮膠片閱讀機,機型很舊,是手動捲軸的款式,機身上貼著財產編號的貼紙,貼紙邊緣已經翹起來。閱讀機旁邊是一張鐵製書桌,桌面上鋪著一層淺灰色的軟墊,軟墊上有好幾道原子筆畫過的痕跡。牆邊的鐵架上放著一排一排的膠片盒,標籤上寫著年份和月份,字跡有些已經褪到快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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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把推車上的膠片盒一盒一盒搬到閱讀機旁邊的桌面上,依照年份順序排好。總共有六盒,每盒裡面裝著十卷膠片。「呢度係三十年前前後三年嘅地方版同社會版。如果仲需要其他月份嘅再同我講。」她把閱讀機的操作說明簡單講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出小房間,順手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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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在閱讀機前坐下。他先把機器的電源打開,螢幕亮起來,是綠色的單色CRT,開機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畫面要等幾秒鐘才會穩定。他把第一卷膠片裝上去,膠片穿過滾軸和鏡頭,卡進收片軸的齒孔裡。他轉動把手,綠色螢幕上開始滾動黑白影像,速度太快,畫面變成模糊的灰白色條紋。他把轉速放慢,調整焦距,讓畫面變清晰,然後開始一頁一頁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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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知道何語蘭是怎麼死的。死亡證明上寫得很清楚:藥品過量,死亡地點是近郊別墅的主臥,被發現時身旁散落安眠藥。他也知道報紙是怎麼報的:一則放在地方版最下方的小報導,標題是「近郊別墅少婦服藥過量不治」,內文不到一百字,說她因喪親之慟而想不開。但她的丈夫李安山還活著,那四個字根本是胡說八道。他今天來檔案館,不是為了確認已知的事,而是要找出報紙上沒寫的東西。何語蘭的娘家在哪裡,她的父母是誰,她嫁給李安山之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她在南部還有沒有親人。這些資料不會出現在社會新聞裡,要從更冷門的版面去找——戶政公告、結婚啟事、遷徙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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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何語蘭死亡日期往前翻。社會版、地方版、家庭版、甚至廣告版都翻了,何語蘭的名字完全沒有出現在任何報導裡。她不像蘇婉清,蘇婉清至少還有一則訃聞,有娘家刊登的正式悼念,有照片,有治喪地點,有公祭時間。蘇家的人在訃聞裡一個字都沒有提到李安山,用那種克制的、疏遠的正式用語,表達了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憤怒。但何語蘭什麼都沒有。沒有訃聞,沒有追悼文,沒有任何公開的悼念,就像這個人從來不存在於公共記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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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把膠片退回去一點,重新看了一遍何語蘭死亡日期前後一個月的地方版。還是沒有。他把膠片換到下一卷,繼續往前翻,範圍擴大到前後三個月。在翻到第三卷膠片的時候,他在地方版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則更短的報導,只有兩行字,放在分類廣告和氣象預報之間,位置比上次找到的那則還要邊緣。報導的標題是「近郊女子服藥不治」,內文只有一句話:「何姓女子日前於近郊自宅服藥過量,送醫不治,年二十五歲。」連名字都沒有寫全,只有一個姓。二十五歲,何姓女子,就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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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則報導列印出來。閱讀機旁邊連著一臺老舊的點陣式印表機,印表機啟動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齒輪運轉聲,列印紙從機器的狹縫裡慢慢吐出來,紙張邊緣帶著一排整齊的送紙孔。他把列印紙撕下來,放在桌上。兩行字,不到三十個字,就是何語蘭在公共記錄裡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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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印表機關掉,往後靠在椅背上。閱讀機的螢幕還在閃爍,綠色光線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疲憊。他從文件夾裡拿出蘇婉清的訃聞,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面上。蘇婉清有四分之一版的大篇幅訃聞,有照片,有娘家寫的悼詞,有治喪地點和公祭時間。何語蘭只有兩行字,連名字都沒有寫全。兩個女人,同一個丈夫,同一棟房子,死於同一年,但身後待遇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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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直身體,繼續翻膠片。他改變搜尋方向,不再找新聞報導,開始找結婚啟事和社區消息。何語蘭嫁給李安山的時間點在蘇婉清死後不到半年,這是死亡證明和戶政資料上記載的。他推算了一下日期,翻到那幾個月的地方版社區消息欄。婚禮報導通常會放在那個欄位,篇幅不大,但至少會有新人姓名和婚禮日期,有些還會附上一張小小的合照。他翻遍了那幾個月的社區消息,沒有李安山和何語蘭的結婚啟事。他又往前後各擴充了三個月的範圍,把所有社區消息欄都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李安山娶第二任妻子的時候沒有登報,沒有公開宴客的報導,沒有任何公開記錄。這個男人把第二次婚姻處理得比第一次更低調,像在遮掩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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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膠片從閱讀機上取下來,換了另一卷,繼續翻。他開始找何語蘭的戶籍資料。管理員說紙本要等到下午,但他不想乾等,決定先從報紙的遷徙報導和戶政公告開始找。三十年前的地方報紙有時候會刊登戶政事務所的遷入遷出公告,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會被刊登,但如果何語蘭是從南部遷到近郊的,有可能留下紀錄。這種公告通常放在地方版的最邊緣,夾在各種政府公告和里民活動通知之間,字體很小,排版很密,非常容易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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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蘇婉清死亡前兩年的報紙開始翻。遷入公告和遷出公告是分開刊登的,遷入公告由遷入地的戶政事務所提供,遷出公告則由遷出地的戶政事務所提供。他先找近郊地區的遷入公告,翻了大概四十分鐘,在地方版的公告欄最底端找到了一則極短的遷入公告。那則公告放在版面的最邊緣,夾在水電費調漲通知和里民大會的會議紀錄之間,字體是六號字,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楚。公告只有兩行字:「何語蘭,原籍屏東縣,遷入本市近郊地區」。日期是蘇婉清死亡前大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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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這則公告列印出來。印表機再次發出刺耳的運轉聲,列印紙慢慢從狹縫裡吐出來。他把紙張撕下來,放在桌上,和蘇婉清的訃聞、何語蘭的死亡報導並排在一起。三張紙,三種不同的記錄,開始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何語蘭在蘇婉清還在世的時候就已經搬到近郊了。她不是蘇婉清死後才出現的,她比死亡證明上記載的嫁給李安山的時間更早,就已經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她在近郊住了一年多,然後蘇婉清死了,然後她嫁給了李安山,然後不到一年,她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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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膠片往前翻,繼續找何語蘭從屏東遷出的公告。他用同樣的方法翻遍了前後幾個月的公告欄,沒有找到。屏東那邊的戶政記錄不在這卷膠片裡,他必須等到下午的紙本檔案才能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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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膠片退出來,放回盒子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小房間沒有對外窗,頭頂的日光燈和閱讀機螢幕的綠光是唯一的照明。他待了將近三個小時,眼睛開始發痠,太陽穴隱隱作痛。他推開門走出小房間,走廊上的閃爍日光燈還在明滅,頻率和他進去之前一模一樣。閱覽室裡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襯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等候區的塑膠椅上翻檔案,看到陳立軒走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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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還在櫃檯後面,不過報紙已經換了一份,現在在看的是晚報。陳立軒走到櫃檯前,把號碼牌放在檯面上。「紙本檔案調到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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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把老花眼鏡從鼻樑上推到額頭,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時鐘的指針指向下午兩點十五分。「倉庫嗰邊大概兩點半會送過嚟,等多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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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點了一下頭,走到等候區,在塑膠椅上坐下。他把文件夾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閉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閱讀機螢幕的綠光好像還殘留在視網膜上,閉上眼睛之後還能看到一團模糊的綠色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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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閱覽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年輕男子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夾。他把檔案夾放在櫃檯上,跟管理員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走了。管理員拿起檔案夾,翻開封面看了一眼,然後對陳立軒招了招手。「何語蘭嘅戶政檔案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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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站起來,走到櫃檯前。管理員把檔案夾推到他面前。「紙本唔可以借走,只可以喺閱覽室睇。如果要影印,影印機喺角落,一張兩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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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接過檔案夾。牛皮紙的封面貼著一張打字的標籤,上面寫著「何語蘭,戶政檔案,民國六十年至八十年」。檔案夾的邊角磨得發白,紙張的顏色從原本的淺棕色褪成灰褐色,封面上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摺痕。他拿著檔案夾走回小房間,把門關上。他在閱讀機旁邊的鐵製書桌前坐下,把桌上的膠片盒推到一旁,清出一塊空間。他把檔案夾放在桌上,打開封面。夾子裡的文件不多,只有薄薄幾頁,每一頁都已經泛黃,紙張的邊緣有些微的脆化,翻頁的時候可以感覺到紙張在指尖下輕微地顫動,像用力一點就會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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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是戶籍謄本。紙張上方印著戶政事務所的戳印,戳印的紅色印泥已經褪成淡粉色,邊緣有些模糊。謄本上登載著何語蘭的基本資料:出生年月日、出生地、父母姓名、兄弟姊妹人數。她出生在屏東縣的一個小鎮,那個鎮的名字他聽過,是很偏遠的農村,三十年前連一條像樣的柏油路都沒有。父親欄位寫著何金土,職業是農民。母親欄位寫著何陳阿菊,職業是家庭主婦。兄弟姊妹欄位寫著五人,何語蘭排行第三,上面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姊姊,下面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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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欄位的名字旁邊,有一個手寫的註記,墨水是藍黑色的,字跡很工整,但筆畫很用力:「父歿,母歿」。沒有日期,沒有死亡原因,沒有註明是哪一年過世的。就兩個字,父歿,母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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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戶籍謄本放在桌上,看著那兩個字。何語蘭嫁給李安山的時候,她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她從屏東搬到近郊的時候,是一個人。她發現真相、收集證據、把盒子藏在房子裡的時候,是一個人。她死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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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拍下這一頁。然後又拍了一張特寫,只拍那兩個字。父歿,母歿。快門聲在小房間裡聽起來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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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是遷徙記錄。紙張的格式和戶籍謄本一樣,上方印著戶政事務所的戳印。遷徙記錄上登載著何語蘭每一次的戶籍遷移:出生登記在屏東縣老家,十六歲的時候遷到屏東市區,二十二歲的時候遷到近郊。遷出原因是「就業」,遷入地址是近郊的一間出租房屋,不是李安山的別墅。她在搬進那棟別墅之前,先住在近郊的另一個地方。那間出租房屋的地址現在大概已經改建或拆除,三十年前的出租房屋很少有保存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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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頁是婚姻登記。登記日期是蘇婉清死後第四個月。配偶欄寫著李安山的名字,旁邊蓋著戶政事務所的結婚登記戳印。沒有婚禮日期,沒有證婚人簽名,沒有雙方家長的名字。只有一個乾乾淨淨的登記戳印,和一排制式的印刷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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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這一頁和之前找到的遷入公告放在一起對比。何語蘭在蘇婉清死前一年就已經搬到近郊,但她和李安山的婚姻登記是在蘇婉清死後第四個月。這中間有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她以什麼身份住在近郊,她什麼時候開始和李安山交往,她知不知道李安山已婚——這些問題的答案都不在戶政檔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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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頁是最後一頁。死亡登記。紙張和其他頁面一樣泛黃,但這一頁的角落有一個淺淺的水漬痕跡,一圈一圈的淡褐色輪廓,像曾經被水滴濺過。死亡日期和死亡證明上的日期一致,死亡地點寫的是近郊別墅的地址。死亡原因欄位寫的是「藥物中毒」,不是「藥品過量」。藥物中毒四個字的旁邊,有一個手寫的註記,字跡很潦草,和前面工整的筆跡不同,像是匆忙之中寫下的:「報驗,死因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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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這一頁拿起來,湊近眼前,仔細看那四個字。報驗,死因待查。這四個字代表當初何語蘭的死曾經被懷疑過,有報請檢察官相驗,有進行過調查程序。如果檢察官相驗之後認定是他殺,這個案子就會進入刑事程序,李安山就會被列為嫌疑人。但最後的死亡證明上還是寫了「藥品過量」,案子就這麼結了。從「藥物中毒」和「死因待查」到「藥品過量」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檔案上沒有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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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檔案夾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閱讀機的散熱風扇還在低鳴,日光燈的嗡嗡聲在安靜的小房間裡格外清晰。他把四頁文件依照順序排列在桌上:戶籍謄本,遷徙記錄,婚姻登記,死亡登記。四頁紙,概括了一個女人從出生到死亡的全部官方記錄。她二十五年的生命被濃縮成四張泛黃的紙,放在檔案館的倉庫裡一放就是三十年,沒有人調閱過,沒有人追問過,直到今天他走進這間檔案館,在調閱申請表上寫下何語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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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把每一頁文件都拍了照。快門聲在小房間裡聽起來很響,一聲接一聲,在四面牆壁之間短暫地迴盪。他檢查了一下照片的清晰度,確認每一個字都拍得清楚,然後開始編輯訊息。他把照片一張一張傳給錢伯謙,附上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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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嘅戶政檔案。佢喺屏東農村出世,父母死晒,五個兄弟姊妹但冇聯絡記錄。佢比結婚登記早成年幾就搬咗去近郊,嗰陣蘇婉清仲在生。死亡登記上面寫嘅係藥物中毒同死因待查,同死亡證上面嘅藥品過量唔同。有報驗,有檢察官介入,但最後都係用意外結案。呢度邊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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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出去之後,他沒有立刻收到回覆。錢伯謙大概在開會,手機調了震動。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翻檔案夾。檔案夾最後面還夾著一個小信封,信封的紙質很薄,比一般的牛皮紙信封還要薄,泛黃的程度比其他文件更嚴重,紙張的邊緣有一道淺淺的褐色汙漬。信封的封口沒有黏,只是簡單地折了兩折。信封正面用鋼筆寫著「遺物清冊」四個字,筆跡和戶籍謄本上的字跡一致,工整而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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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封打開,抽出裡面的紙張。那是一份手寫的清單,用活頁紙寫的,紙張左側有三個打孔。清單的抬頭寫著「何語蘭遺物清冊」,下方列著她在別墅內被登錄的遺物:衣物若干、梳妝臺一只、首飾盒一只(括號內寫著「空」)、書籍若干、現金新臺幣兩千三百元整、照片一幀。清單的最下方有一行備註,字跡比上面的清單內容更潦草,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照片已交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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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何語蘭的父母早已過世,五個兄弟姊妹在南部分散各處,戶政檔案上沒有任何聯絡記錄。但這行備註寫著「照片已交還家屬」,代表她死後有人來過,有人出面處理了她的後事,至少領走了那張照片。那張照片是什麼照片,是誰來領的,領走之後去了哪裡,清冊上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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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遺物清冊拍了照,傳給錢伯謙,附上第二段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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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清冊上面有一幀相俾家屬攞走咗。佢父母死晒,但仲有一個家屬出嚟處理後事。如果我搵到呢個人,可能問到更多關於何語蘭嘅嘢。佢嫁俾李安山之前係咩人,佢有冇同屋企人提過呢段婚姻,佢死前有冇試過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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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檔案夾闔上,把四頁文件和遺物清冊重新排好,放回牛皮紙封套裡。他把封套放在文件夾的最上層,和蘇婉清的訃聞、兩則地方報導疊在一起。文件夾現在變得很厚,幾乎夾不住,封面的彈性繩被撐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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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把膠片從閱讀機上取下來,放回灰色的塑膠盒子裡。他把六盒膠片疊好,放在推車上,推著推車走出小房間。管理員看到他出來,把老花眼鏡推到額頭上。「用晒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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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晒,唔該。」陳立軒把推車推到櫃檯旁邊,將膠片盒一盒一盒放在櫃檯上。管理員一盒一盒清點,確認沒有短缺,然後把他的記者證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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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拿起記者證,放回口袋裡。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對管理員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檔案館的玻璃門。推開門的時候,走廊上的閃爍日光燈還在明滅,頻率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他按下電梯按鈕,等電梯的時候,把文件夾從腋下拿下來,用手拎著。文件夾很重,裡面裝著三十年前兩個女人留下來的所有官方記錄,和一個男人試圖抹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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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來了,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緩慢下降,鋼索在頭頂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錢伯謙回覆了訊息,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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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緊會,晏啲打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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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電梯門在一樓打開,他走過騎樓,走進停車場。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轉成橘紅色,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光澤。他坐進駕駛座,把文件夾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車廂裡的空氣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下午,很悶熱。他把冷氣開到最大,送風口吹出來的風一開始是熱的,過了一會才慢慢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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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馬上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何語蘭的戶籍謄本,再一次看著那行手寫的註記。父歿,母歿。兩個字,輕描淡寫,像是一筆帶過。但對何語蘭來說,那兩個字代表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父母了。她從屏東搬到近郊的時候是一個人,她嫁給李安山的時候是一個人,她發現真相、收集證據、把盒子藏在房子裡的時候是一個人,她死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只有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家屬,在她死後出面領走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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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戶籍謄本放回文件夾,把文件夾放回副駕駛座上。他扣上安全帶,倒車出停車格,開出停車場。馬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多,下班時間快到了。他把車開進市區的車流裡。停紅燈的時候,他轉頭看著副駕駛座上的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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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二十五歲就死了。她的生命被濃縮成四頁紙和一份遺物清冊,放在檔案館的倉庫裡一放就是三十年。今天他走進那間檔案館,把那些紙從倉庫裡調出來,把它們放在閱讀機旁邊的鐵製書桌上,用拍照的方式把它們帶出來。那些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何語蘭存在過的證明。父母欄位的名字、遷徙記錄上的地址、死亡登記上的「報驗,死因待查」——這些字在倉庫裡沉睡了三十年,現在它們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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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他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傍晚的陽光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照在文件夾的牛皮紙封面上,照出封面上那些摺痕和磨損的痕跡。他伸手把文件夾拿起來,放在後座,不讓陽光直接曬到。那些紙已經在倉庫裡待了三十年,不需要再被陽光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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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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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開車過來。沒有帶工具箱,沒有帶羽羽,只帶了手機和車鑰匙。把車停在碎石步道上,鐵門的鏽跡在上午的陽光下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刺眼,大概是因為看習慣了。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一半,郊區的空氣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吹進來,還混著一點野生花卉的甜香。沒有立刻下車,而是看著別墅的白色外牆,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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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房子現在裝著太多東西了。四個盒子全部找到,閣樓清空了,儲藏室清空了,何語蘭的筆記和死亡證明整整齊齊地放在家裡的書架上。但我知道房子裡還有別的。不是藏在牆壁裡或地板底下的東西,而是飄在空氣裡、滲在木頭紋路裡的東西。兩個女人的氣味,兩種不同的存在。蘇婉清的梔子花香,何語蘭的樟腦味和粉盒氣味,在不同的房間裡聞過它們,每一次聞到都像有人從身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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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車門下車,走過碎石步道。花園裡的雜草又長高了一點,上次看到的那株從碎石縫隙裡長出來的小白花還在,花瓣在微風裡輕輕搖晃。蹲下來看了看那朵花,花瓣很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根部緊緊抓著碎石底下一點點泥土。能在這種地方長出來,大概花了很大的力氣。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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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鑰匙打開大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嘎吱聲。客廳的空氣很靜,落地窗開了一道縫,窗簾在微風裡輕輕擺動。立燈還在上次的位置,茶几上沒有杯子,沙發上的白布維持著半掀開的狀態,露出底下實木扶手的暗沉光澤。一切都和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但走進客廳的時候,覺得有什麼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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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在沙發上坐下。在樓梯口停下來,抬頭看著通往二樓的階梯。樓梯中段的平台被從樓梯間窗戶透進來的陽光照亮,木頭地板泛著暖色調的光澤。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平台的時候,停下來,轉頭看著那個位置。蘇婉清墜落的位置。在這裡站了一會,空氣的溫度沒有變化,沒有突然的冷風,沒有花香。但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身邊,很輕,像一層薄紗擦過手臂,像有人在旁邊呼吸,節奏緩慢而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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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輕輕叫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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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沒有任何回應。但那份安靜和剛才不一樣,變得更柔和了。像有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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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上走,走進二樓的走廊。走廊的光線比樓梯間暗,盡頭的窗簾緊閉,只有從主臥門口透進來的光線照亮走廊的前半段。走廊後半段完全陷在陰影裡,通往閣樓的木門緊閉,門把還是歪的,上次被鐵鎚敲壞之後就一直沒有修。走過客房,走過浴室,走進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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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的窗簾是拉開的,上午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長方形光池。充氣床墊靠牆放著,上面的寢具疊得很整齊,枕頭並排放在床頭。角落的牆面上那塊顏色略深的汙漬還在,形狀不規則,邊緣的漆面微微突起。走到那塊汙漬前面,伸手摸了摸。牆面的油漆微微突起,觸感粗糙,和周圍平滑的漆面不一樣。不是水漬,水漬不會讓油漆鼓起。是什麼東西曾經濺在牆上,被油漆蓋過去,幾十年後又慢慢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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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窗簾全部拉開,讓陽光照進房間的每個角落。然後走到床邊,在充氣床墊上坐下。床墊發出輕微的擠壓聲。閉上眼睛,讓自己安靜下來,讓呼吸變慢。來這裡不只是為了整理房子,是來聽的。上次何語蘭在客房灰塵上寫了兩個字,但那不是結束。她還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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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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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沒有任何變化。溫度沒有驟降,燈光沒有閃爍,空氣沒有流動。但繼續說下去,語氣很平,像在跟一個坐在對面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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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盒我哋全部搵到晒。鐵盒、木盒、玻璃罐。妳嘅筆記,妳嘅地圖,妳同蘇婉清嘅合照。我哋全部睇過。我哋知妳做咗咩,知妳等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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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眼睛,看著空蕩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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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仲未返嚟。但我哋搵緊佢喇。我哋知佢喺邊。東部沿海嘅一個小鎮,佢用咗一個假名,住喺一個舊工寮度。我哋好快就會去搵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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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完之後,主臥的門忽然動了一下。不是被打開,不是被風吹動,而是門板輕輕顫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清楚。門板上那面全身鏡反射出我的身影,看起來很平靜,頭髮綁成馬尾,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鏡子裡的人好像不太一樣,表情沒變,但眼神變了,變得更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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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聞到了味道。不是梔子花,是另一種更淡的、更冷的氣息。像舊衣櫃裡殘留的樟腦味,像很久沒人打開的抽屜裡的灰塵味,像一個女人梳妝臺上的粉盒被打開之後飄出來的細粉。何語蘭的氣息。在閣樓打開那個鐵盒的時候聞過,在儲藏室掀開地板的時候聞過,在讀何語蘭筆記的時候幾乎能在紙張上嗅到。這個味道每次都出現在不同的地方,但每次都讓我想起同一個畫面:一個短髮的女人,坐在閣樓的書桌前,就著手電筒的微光寫字,鋼筆用力壓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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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味道從走廊的方向飄進來,從背後經過,繞過床尾,停在窗邊。轉頭看著窗邊。陽光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塵微粒在光柱裡緩緩飄動。但知道何語蘭在那裡。沒有蘇婉清那麼溫柔,沒有那種讓人心酸的悲傷。何語蘭的存在是另一種質地,更硬,更冷,更憤怒。三十年過去了,她的憤怒還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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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講咩?」語氣很輕,沒有逼問,沒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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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溫度開始下降。不是驟降,是慢慢變冷,像有人把冷氣的溫度調低了幾度。呼出來的氣在空氣裡凝成淡淡的白霧,從嘴唇前面擴散開來,然後消散。窗邊的灰塵微粒開始不規則地飄動,不再是緩緩下沉,而是被什麼東西攪動著,形成細小的漩渦,在陽光裡翻飛。然後感覺到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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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蘇婉清那樣溫柔的傳遞,不是燭光中浮現的殘像。何語蘭的傳遞更猛烈,更直接,像被人用力塞進腦子裡。畫面很破碎,跳躍的,沒有時間順序,一個疊著一個湧進來。看到一雙女人的手在翻抽屜,手指在發抖,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她把文件一張一張抽出來,翻開,放下,再抽下一張。抽屜裡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但她不在乎。她在找東西,找得很急。看到同一雙手在寫字,鋼筆用力壓在紙上,字跡潦草而憤怒,某些字的收筆處因為用力過猛而暈開一小團墨水。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樓梯口,肩膀很寬,穿著深色的西裝外套,沒有回頭。他的姿勢很僵硬,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隻手垂在身體旁邊,握著拳頭。看到一個木盒被放在書桌上,蓋子打開,裡面是兩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女人並肩坐在一起,一個長髮一個短髮。那雙手把照片拿起來,翻到背面,然後用力壓在胸口。看到一扇門被推開,門外是漆黑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那個東西在往她的方向移動,很慢,很沉,像一團濃稠的陰影在地板上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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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斷了。喘了一口氣,像從水裡浮上來。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窗邊的灰塵還在翻攪,但速度慢了下來。空氣中的冷意還在,那股樟腦和粉盒的氣息還在。慢慢鬆開手指,感覺到掌心被指甲壓出了幾道紅印。心跳很快,但沒有站起來,沒有逃跑。坐在床墊上,等呼吸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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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不是過去。蘇婉清給我看的畫面是過去,是死亡前的最後一刻,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但何語蘭給我看的畫面不一樣。翻抽屜的手、寫字的筆、男人的背影、書桌上的木盒、走廊盡頭移動的陰影,這些畫面沒有時間感,不像回憶,比較像一段重複播放的錄影,被困在一個循環裡,永遠走不出去。忽然明白了。何語蘭不是在回憶,她是在重現。三十年來,她一直在重複做同樣的事情。翻抽屜,找證據,寫筆記,藏盒子,然後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門,等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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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喺度搵佢。」聲音有點抖,但繼續說下去。「妳一直喺度搵佢。唔係等,係搵。蘇婉清喺度等,但妳唔係。妳喺度追佢。妳死咗仲喺度追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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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忽然動了。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動法,而是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整片窗簾猛然往外一盪,窗簾掛鉤在窗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聲音很尖,很長,在空蕩的主臥裡迴盪了一秒才消散。沒有退縮。看著窗簾慢慢恢復靜止,布料上的波紋漸漸平復。然後聽到了聲音。不是語言,不是腳步聲,是更輕微的、更細小的聲音。像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隔壁房間寫字。筆尖壓得很用力,每一筆都帶著壓抑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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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走出主臥,走進走廊。沙沙聲從客房的方向傳來。客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很暗,窗簾緊閉,只有從門縫透進去的微弱光線。推開門,門板無聲地往後退。這間房間很少用,只有父母來訪的時候住過一晚。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空衣櫃。床上的寢具疊得很整齊,枕頭套上沒有灰塵,大概是上次母親住過之後清洗過。書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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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聲從書桌的方向傳來。走到書桌前,低頭看著桌面。灰塵上出現了痕跡。不是用手畫的,而是灰塵自己移動了,一顆一顆地往兩邊分開,形成了一道道細小的溝槽。溝槽慢慢組合在一起,變成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跡,筆畫很用力,某些字的收筆處有輕微的顫抖,和我在閣樓筆記上看到的字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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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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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兩個字。灰塵上的字跡維持了好幾秒,筆畫清晰。然後一陣冷風從門口吹進來,風很輕,但很冷,字跡被風吹散了,灰塵恢復成原本均勻平整的狀態,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桌面又變成了一張普通的桌面,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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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嘅。」聲音在空房間裡聽起來很響,撞在四面牆壁上,短暫地迴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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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客房,走回走廊。走廊上的空氣已經恢復正常,溫度回升了,那股樟腦和粉盒的氣息也散了。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走廊最後一眼。走廊空蕩,閣樓的門緊閉,客房的門半開,主臥的門維持著離開時的狀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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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樓梯,走進客廳。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已經從上午的白色轉成中午的淺金色,光線的角度變高了,照在客廳的中央。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撥了錢伯謙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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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錢伯謙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輕微的鍵盤敲擊聲。他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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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嚟咗別墅。何語蘭同我講嘢。」語氣很平,但聲音裡還殘留著一點剛才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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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回應。鍵盤聲停了。聽到他拿起話筒,椅子往後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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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好似蘇婉清咁。蘇婉清俾我睇嘅係過去,係佢死前最後嘅畫面,係俾人推落樓梯嗰一瞬間。何語蘭唔同。佢俾我睇嘅係佢做緊嘅嘢,佢喺度摷櫃桶,佢喺度寫字,佢喺度追佢。佢唔係受害者,佢係追獵者。佢死咗仲喺度追佢。」我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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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咗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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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找到他。佢喺客房書枱嘅灰塵上面寫咗兩個字,同上次一模一樣嘅兩個字,然後俾風吹散咗。佢要我哋搵到佢。唔係為咗佢自己,係為咗蘇婉清。佢爭蘇婉清一個道歉,所以佢將證據收埋喺間屋度,所以佢將第四個盒留喺地板底。佢唔係喺度等李安山返嚟認罪,佢喺度追佢。佢要親手將佢帶返蘇婉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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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沉默了一會。聽到錢伯謙的呼吸聲,很慢,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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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哋要快啲。」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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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哋要快啲。何語蘭等咗三十年,佢冇耐性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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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下晝打俾立軒。佢將何語蘭嘅戶政檔案全部調咗出嚟,仲有啲我未同你講。佢父母死晒,冇屋企人。佢由屏東搬嚟近郊嗰陣係一個人。佢嫁俾李安山嗰陣係一個人。佢死嗰陣都係一個人。佢淨係得一個唔知咩名嘅家屬,喺佢死咗之後出嚟攞走咗一張相。遺物清冊上面就咁寫住相片已交還家屬,冇名,冇聯絡方法。佢喺呢個世界上咩都冇留低,淨係得嗰四個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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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想起客房灰塵上那兩個歪歪斜斜的字,想起主臥窗簾被扯動的瞬間,想起何語蘭的氣息。樟腦和粉盒和灰塵,一個女人把自己藏在閣樓裡收集證據的氣味。她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沒有留下,父母早就不在了,五個兄弟姊妹四散在南部農村,三十年沒有聯絡。她的遺物清冊上只有寥寥幾行字:衣物若干、梳妝臺一只、首飾盒一只空、書籍若干、現金兩千三百元、照片一幀。這就是她全部的東西。但她留下的東西全部被找到了。鐵盒裡的茉莉花瓣和黑髮,木盒裡的合照,地板底下的玻璃罐,閣樓紙箱裡的死亡證明和筆記。這些東西從被遺忘的角落裡被拿出來,被攤在陽光下,被拍照存檔,被放進書架的檔案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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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俾佢白等。」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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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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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往後靠在沙發上。客廳很安靜,立燈沒開,只有從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上升下降,沒有方向。看著那些灰塵,想起何語蘭傳給我的最後一個畫面。那個畫面很短,不到一秒,但記得每一個細節。一個男人走進一扇門,門在他身後關上。那個男人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很寬,西裝外套的肩線撐得很挺,一隻手垂在身體旁邊,握著拳頭。門在他身後關上的聲音很沉,像木頭撞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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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扇門在哪裡,也不知道那個畫面是什麼時候的事。是她活著的時候看到的,還是她死後靈魂留在房子裡看到的。但那扇門總有一天會再打開,那個男人會再出現。不是因為他想回來,而是因為有人會找到他,會把他帶回來。何語蘭等了三十年,現在有人接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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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水質清澈,沒有鐵鏽色,沒有腥味,就是普通的自來水。用雙手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臉。冷水沖在臉上,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領口上。用袖子擦乾臉,關掉水龍頭。流理臺上方的櫃子玻璃反射出我的臉,眼睛周圍有點紅,但表情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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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客廳,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陳立軒。「多謝你幫我哋查何語蘭嘅檔案。我今日喺別墅,佢又同我講嘢。佢講咗同樣嘅兩個字,找到他。如果你嗰邊仲有任何李安山嘅線索,請盡快話俾我哋知。佢嘅時間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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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出去之後,在客廳裡站了一會。落地窗的光線開始移動,中午的陽光從客廳正中央慢慢移向牆壁,光池的形狀從長方形變成了平行四邊形。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雜草叢生的碎石步道上,那株小白花還在風中搖晃。花園盡頭的鐵門半開,門上的鏽跡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澤,鏽斑沿著焊接的接縫蔓延。看著那扇鐵門,想起何語蘭給我看的那個畫面。男人走進一扇門,門在他身後關上。那扇門也許就是這扇鐵門,也許不是。但不管那扇門在哪裡,會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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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李安山在東部沿海的一個小鎮。陳立軒查到的,他用了另一個名字,李平,住在一個舊工寮裡,鐵皮屋頂生鏽,門窗緊閉。錢伯謙說等資料齊全了就要去找他。原本覺得不用那麼急,三十年都過去了,不急在這一兩個禮拜。但今天何語蘭告訴我,不要再等了。何語蘭不是在等,三十年來,她一直在追。翻抽屜,找證據,寫筆記,藏盒子,站在走廊上看那扇門。她死後還在繼續做這些事,像一卷卡住的錄影帶,不斷重播同一段畫面。只有那個男人回來,這卷錄影帶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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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上大門,走過碎石步道,坐進駕駛座。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進來。發動引擎之前,轉頭看了別墅最後一眼。白色外牆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亮光,二樓的主臥窗簾還在輕輕擺動。看著那扇窗,想起何語蘭站在窗邊的樣子。雖然看不到她,但知道她在那裡。一個短髮的女人,眼神很亮,雙手握拳,一直在看著門的方向,等那扇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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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帶佢返嚟。」對著那扇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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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引擎,倒車出碎石步道,轉上那條沒有路燈的鄉間小路。車子開到半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陳立軒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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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我而家查緊李安山嘅商業登記,有進展會即刻話俾你哋知。另外,檔案館嘅資料顯示何語蘭有一個細佬仲在生,三十年前住屏東,我試下搵唔搵到佢。如果你哋要去東部搵李安山,我跟埋你哋一齊去。三個人都可以輪流揸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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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車停在路邊,讀完訊息,回覆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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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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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繼續開車。路旁的雜草在風中搖晃,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想起何語蘭灰塵上的字跡,那兩個歪歪斜斜的字:找到他。那兩個字被風吹散了,但已經刻在腦子裡了。會找到他的,為了一個等了三十年的女人,和一個追了三十年的女人。蘇婉清在等,何語蘭在追。她們被困在同一棟房子裡,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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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1bEEzpon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