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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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是在星期四下午發現引擎怪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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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從公司停車場開出來,經過第一個路口,踩下油門的時候,引擎室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咔咔聲。低沉的金屬撞擊,油門踩得越深越響,鬆開就消失。他把車靠路邊停下,打開引擎蓋。熱氣蒸騰,各種管線和零件擠在一起,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哪裡有問題。他不是懂車的人,只會檢查機油尺和雨刷水箱,引擎室裡的東西對他來說只是一團混亂的鐵殼和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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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蓋上引擎蓋,拿出手機搜尋附近的修車廠。螢幕上跳出好幾筆結果,最近的一間中古車行兼修車廠在三條街外。他撥了電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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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呢度係洪記車行。」接電話的男人聲音很爽朗,背景有電鑽的尖銳噪音和廣播電臺的臺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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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架車有怪聲,引擎室傳出嚟嘅咔咔聲,踩油門嗰陣特別明顯。而家方唔方便開過去俾你睇?」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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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過嚟開過嚟,而家咁啱得閒。」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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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址輸入手機導航,慢慢開過去。車行在市區邊緣的次要道路上,路旁是一排老舊的鐵皮廠房,有的做汽車板金,有的做冷氣維修,有的是資源回收場。洪記車行的鐵捲門半開,門口停著好幾輛掛著售價牌的中古車,車身打蠟打得發亮,擋風玻璃上用白色油漆筆畫著價格數字。廠房深處傳來電鑽和扳手碰撞的聲響,空氣裡有機油和輪胎橡膠的味道。一隻黑色土狗趴在辦公室門口,下巴貼在地上,舌頭伸在外面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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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車停在車行門口,下車走進廠房。那隻黑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尾巴懶懶地掃了一下地面,又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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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架車有怪聲。」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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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材略胖的中年男人從一輛被千斤頂架高的藍色轎車底下滑出來。他躺在一塊滑輪板上,手裡拿著一支沾滿油汙的扳手,肚子上的襯衫因為躺著的姿勢往上掀,露出一小截腰。他大約四十多歲,圓臉,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些花白。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前臂,手臂上有幾道舊傷疤。工作褲的膝蓋位置磨得發白,右邊口袋插著一支手電筒。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一排魚尾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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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聲,形容吓。」車行老闆說,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拿起一條破舊的毛巾擦手。毛巾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漬,擦完之後他的手掌還是看得出指甲縫裡卡著油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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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嘅咔咔聲,踩油門嗰陣會出現,鬆開就冇。由引擎室傳嚟嘅,感覺喺左邊呢一帶。」錢伯謙指著引擎室的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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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點了一下頭,走到錢伯謙的車前,打開引擎蓋。他彎腰探頭進去,用手電筒照了照皮帶和惰輪的位置,然後叫錢伯謙發動引擎。錢伯謙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空檔踩了幾下油門。咔咔聲在廠房裡聽起來比在馬路上更清楚,回音在鐵皮牆壁之間來回彈跳。那隻黑狗被聲音驚醒,站起來走到廠房門口,歪著頭往裡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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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熄火喇。」老闆說。他把引擎蓋關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皮帶惰輪嘅啤令磨損咗,要換一粒。小問題,大概半個鐘可以搞掂。不過你呢架車都十幾年車齡,好多零件都差唔多夠期換,有冇諗過換車?我呢度有幾架中古車,車況都唔錯,你要唔要趁等嘅時候順便睇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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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仲未諗住換車。」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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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去休息室坐下先,我叫材料行送貨。」老闆轉身走進廠房深處的辦公室。他拿起桌上的室內電話,撥了材料行的號碼。「喂,我洪記,送一粒皮帶惰輪過嚟,福特舊車用嘅。係,而家就要,客人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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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進休息室。休息室在廠房角落,用簡單的隔間板隔出來,隔間板上貼滿了汽車零件的海報和過期的年曆。裡面放著一張舊沙發,合成皮面有多處龜裂,露出底下黃色的泡棉,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擠壓聲。角落有一臺飲水機,熱水指示燈是紅色的,機身側面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加水請通知老闆」。一張矮桌上堆著幾本過期的汽車雜誌,封面燙金標題已經褪色。牆上掛著一幅月曆,印刷顏色因為年代久遠而偏向洋紅色,上面的日期還是去年的。角落還放著一個小神龕,神龕裡供著一尊土地公,前面擺著一杯茶和幾顆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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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回覆訊息。我傳了一則:「夜晚食咩,不如打邊爐。」他回了「好,大概七點返到,我買肥牛返嚟。」陳立軒傳了一則:「檔案館嗰邊仲有啲資料要調,聽日繼續搞,何語蘭個細佬可能仲喺屏東。」他回了「收到,辛苦晒。」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之後,他拿起一本汽車雜誌隨便翻,雜誌的紙張邊緣已經泛黃,內容是好幾年前的車展報導,翻沒幾頁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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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分鐘後,一臺小貨車停在車行門口,喇叭按了兩聲。材料行的人從車窗遞出一個紙盒,老闆接過去,拆開包裝檢查了一下零件,隨手把送貨單塞進口袋。他走到錢伯謙的車前,開始拆卸舊惰輪。他的動作很快,扳手在他手裡轉得飛快,皮帶被鬆開之後垂下來,舊惰輪從支架上拆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滾落在工具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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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休息室走出來,站在旁邊看他修車。拆下來的舊惰輪躺在工具箱上,軸承的位置已經磨出了明顯的間隙,用手指轉動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轉起來卡卡的,完全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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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下呢粒啤令,已經磨到就嚟散。」老闆把舊惰輪拿起來,湊到錢伯謙面前讓他看清楚。軸承的鋼珠已經磨損變形,滾動的時候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好在你早啲嚟整,如果呢粒嘢喺街上面斷咗,皮帶一斷,水箱風扇跟住停,引擎會過熱縮缸。到時唔係一千二可以搞得掂嘅事,要使好幾萬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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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彩發現得早。」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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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算好運。」老闆開始把新的惰輪裝上去。他先用手把螺絲轉進螺孔,確定沒有鎖歪,再拿起扳手鎖緊。鎖完之後他用扳手敲了敲惰輪旁邊的支架,聽聲音確認整組都牢固。他把皮帶重新套上,調整張力,再敲了一次。「撻車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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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咔咔聲完全消失了,引擎運轉得很平順,只有低沉穩定的怠速聲。他踩了幾下油門,加速的時候沒有任何異音,轉速表穩定地上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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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他說,熄火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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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老闆說,拿起那條破毛巾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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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皮夾裡抽出兩張千元鈔,遞過去。老闆接過鈔票,從口袋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鈔票和零錢找零。他的口袋塞滿了東西,鈔票、零錢、發票、一支筆,掏出來的時候掉了幾枚硬幣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把八百塊找零遞給錢伯謙。他遞錢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又閉上,像在猶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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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收下零錢,沒有馬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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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你頭先聽到地址嗰陣,反應唔係好對路。你知嗰間屋?」他說。語氣很平,沒有逼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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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看了他一眼,把毛巾掛在工具箱把手上。他的笑容收了一點,從爽朗變成另一種更謹慎的表情。他把雙手插進工作褲口袋裡,身體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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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買咗嗰間屋。」他說。這句話不是問句,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混雜了意外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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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咗幾個月喇。」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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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得還好嗎。」老闆問。他的語氣很小心,像在水邊試水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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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幾好。」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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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他走到工具箱旁邊,開始收拾剛才用過的扳手和套筒,把它們一個一個放回工具車的抽屜裡。他的動作很慢,不像剛才修車時那種俐落的速度,而是刻意放慢了,像在給自己時間思考要不要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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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生嗰陣喺嗰頭送過貨。」老闆終於開口,語氣不再是剛才的爽朗,而是一種更沉、更慢的語調。他把一支套筒放進抽屜,關上,拉開另一個抽屜。「揸細貨車,幫建材行送磁磚同水泥。嗰頭三十年前仲好荒蕪,冇幾多戶人住,路都未鋪好,落雨天成條路都係泥。我送貨嗰陣會經過你嗰間別墅,佢喺嗰頭嚟講係好氣派嘅屋,白色外牆,紅色屋頂,花園整理得好靚。我嗰陣二十出頭,每次經過都會諗,第日有錢都要起一間咁樣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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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支扳手收進抽屜,關上工具箱蓋子。他轉過身來,靠在工具箱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那隻黑狗從門口走進來,在他腳邊坐下,他把一隻腳踩在狗旁邊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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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尾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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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尾嗰間屋出咗事。唔係我嘅事,係聽老一輩講嘅。」老闆的語氣壓得更低了。「嗰間屋嘅業主姓李,做貿易嘅,好似賺唔少錢。佢有兩個老婆,兩個都好後生好靚,但唔知點解,兩個都死咗。一個跣腳跌落樓梯,一個食藥過量。時間好近,前後唔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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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邊個講㗎。」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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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貨嗰陣聽啲老師傅講㗎。」老闆說。他把腳從狗旁邊移開,走到飲水機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走回來。「我哋嗰陣送建材,一日要走好幾轉,中午休息嗰陣就同地盤啲人一齊食飯。嗰啲老師傅喺嗰頭做咗幾十年,咩嘢都知。佢哋中午食飯嗰陣會講好多地方上嘅嘢,邊間屋起得好,邊間屋嘅地基挖到啲咩,邊間屋唔乾淨。你嗰間別墅喺佢哋口中最出名,個個都話嗰間屋唔乾淨。叫我哋送貨嗰陣唔好行近,尤其係黃昏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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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入過去?」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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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老闆搖搖頭。「我嗰陣雖然後生唔信邪,覺得老人家迷信,但都唔會無端端走入人哋屋企。不過有一次我專登將架車停喺門口食飯盒,想證明咩都冇。結果都冇咩事,就係一般嘅舊屋,好靜,花園好靚。我坐喺車度食完一個飯盒,咩事都冇發生。我仲返去同嗰班老師傅話你哋呃人,佢哋就笑我,話日光日白當然冇事啦,你有種夜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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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但笑容很短,一下就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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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一件事我到而家仲記得好清楚。有一次我送貨經過嗰度,大概係黃昏,天色未黑晒。我見到嗰個業主,姓李嗰個,一個人喺花園度行來行去。佢冇做咩嘢,冇淋花,冇除草,冇食煙,就係一直行。由花園呢邊行去嗰邊,再行返轉頭,再行返去,好似數緊腳步咁。佢耷低個頭,膊頭縮埋,兩隻手插喺袋度,成個人望落好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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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那隻黑狗感覺到主人的語氣變了,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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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嗰陣將架車停喺路邊,想同佢打個招呼,因為見過好幾次,雖然冇講過嘢,但起碼知道佢係呢度嘅業主。我絞低車窗,叫咗一聲頭家。佢聽到車聲,抬起頭望咗我一眼。嗰個眼神我到而家仲記得。佢望落好驚。唔係見到陌生人嗰種驚,係隨時都喺度驚緊有咩嘢會喺間屋度走出嚟嗰種驚。佢對眼窩好深,對眼滿晒紅筋,好似好耐冇瞓過覺。佢望咗我一眼之後,冇應我,耷低個頭,急步行入間屋度,閂埋道門。閂門嗰下好大聲,唔係正常閂門嘅力度,係出力揈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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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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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尾聽地盤啲人講,佢老婆死咗之後佢就變成咁樣。成日將自己鎖喺間屋度,唔出街,唔見人,連生意都唔做。佢間貿易公司本嚟搞得幾好,但兩個老婆死咗之後,佢就咩都唔理。公司執笠,夥計遣散,佢就一個人住喺嗰間大屋度,日日喺花園行來行去。地盤啲人話佢已經唔係好正常,有人見過佢對住牆壁講嘢,仲有人話佢半夜會走出屋企,企喺馬路度,對住間屋係咁嗌,叫佢哋唔好再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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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邊個唔好再過嚟。」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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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兩個老婆。」老闆說,語氣壓到最低。「地盤啲人話,佢兩個老婆死咗之後,間屋度就開始有怪事。腳步聲、女人嘅喊聲、鬧交嘅聲。佢大概係俾啲嘢逼到癲咗。再過一排,聽講佢賣咗間屋,人就不見了。冇人知佢去咗邊。我最後一次經過嗰間屋嗰陣,花園已經開始荒,鐵門閂埋,窗簾全部拉上。望落就係一間冇人住嘅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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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停頓了一下,看著錢伯謙。他的眼神很認真,不再是剛才那種生意人的客套,而是一種長輩看著晚輩的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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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話住得唔係幾好。」他說,語氣壓得很低。「係咪有咩事。係咪見到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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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車行老闆,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小時的中年男人,穿著沾滿油汙的襯衫,手裡還拿著一杯水,卻用那種很認真的眼神看著他。他想起喬先生的鄰居、想起趙小姐電話裡的猶豫、想起鄰居夫婦匆匆離開時留下的那句「你哋自己小心」。這棟房子在近郊一帶的傳聞,比他想像中流傳得更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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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錢伯謙說。他選擇說實話。「夜晚有腳步聲,喺走廊度行來行去。仲有味,花香味,有時會忽然之間出現。仲有門會自己打開,明明閂好咗嘅門,擰轉頭睇已經開咗一條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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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沒有說話。他把水杯放在工具箱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地板。那隻黑狗又在他腳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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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冇其他。」老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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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哋喺間屋度搵到一啲嘢。」錢伯謙說。「收埋喺牆壁入面嘅鐵盒,收埋喺閣樓嘅木盒,放喺地板底嘅玻璃樽。裡面裝住頭髮、相、死亡證。係嗰兩個女人留低嘅。三十年喇,一直收埋喺間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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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他走到廠房門口,把鐵捲門往下拉了一點,遮住外面照進來的夕陽光線。廠房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只剩下頭頂日光燈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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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嗰啲老師傅係點講嘅。」老闆說,走回來,靠在工具箱上。「佢哋話嗰兩個女人死得太冤,靈魂走唔到。一個係跌死嘅,一個係俾人落藥嘅。跌死嗰個係第一個老婆,姓蘇。俾人落藥嗰個係第二個老婆,姓何,由南部嚟嘅。嗰個姓何嘅發現咗真相,知道第一個老婆唔係意外死嘅,係俾佢老公推落樓梯嘅。佢想報警,但未報到,就俾人整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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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呢啲細節。」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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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盤啲人講㗎。」老闆說。「三十年前嗰個姓何嘅女人俾人送去醫院嗰陣,鄰居有聽到救護車嘅聲。佢俾人抬上擔架嗰陣仲有意識,一直話有人要害佢,話佢啲藥俾人做咗手腳。但到咗醫院之後就昏迷咗,冇再醒返。警察有去醫院落口供,但後尾唔知點解,單案就咁結咗,咩事都冇。地盤啲人話,係嗰個姓李嘅使錢將件事壓落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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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走到飲水機旁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讓水的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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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事喺嗰頭個個都知,但冇人敢公開講。嗰個姓李嘅有錢有勢,邊個得罪佢邊個死。而且嗰陣係三十年前,唔同而家。嗰陣好多嘢可以用錢搞掂,可以用關係壓落去。兩個女人嘅命,就咁樣俾人壓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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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水杯放在飲水機上面,轉過身來,看著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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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嗰間屋度如果仲有嗰啲嘢,你最好唔好住喇。屋可以賣,命得一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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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同我講呢啲嘢。」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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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點。賣咗佢?」老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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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賣。」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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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看著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慢,像在說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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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小心啲。嗰啲嘢唔會害人,但佢哋會令你知道佢哋喺度。佢哋唔走,係因為冤未申。如果你可以幫佢哋申冤,佢哋可能會走。但申冤呢樣嘢,講就容易做就難。嗰個人已經唔見咗三十年,要搵佢唔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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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佢喺邊。」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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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他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站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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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到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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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當面見到佢,但我知佢喺邊。東部沿海嘅一個小鎮,佢用咗另一個名住喺一個舊工寮度。我打算去搵佢,將三十年前嘅事攤開嚟講清楚。」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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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沉默了很久。廠房外面,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那隻黑狗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著外面叫了一聲,大概是看到了路過的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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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喇。」老闆說,語氣很感慨。「三十年前如果有人好似你咁,將嗰件事翻出嚟,將嗰個人揪出嚟,可能嗰兩個女人早就走咗。但嗰陣冇人敢。個個都驚。驚惹麻煩,驚得罪人,驚自己都出事。所以佢哋喺嗰間屋度留咗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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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工具箱上的水杯拿起來,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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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搵佢嗰陣,帶埋你老婆一齊去。唔好一個人去。嗰種人,俾人逼到絕路咩都做得出。佢三十年前可以殺兩個人,三十年後佢仲係嗰個人。」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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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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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去搵佢嗰陣,唔好直接同佢講你係邊個。睇定啲先。睇下佢而家係咩狀態。如果佢已經老咗、弱咗、驚咗,咁可能佢會認罪。但如果佢仲係好警覺,一聽到嗰兩個女人個名就激動,咁你要小心。唔好同佢單獨喺一個空間度。」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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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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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多謝你。」錢伯謙說。「呢幾個月嚟,你係第一個主動同我講咁多嘢嘅人。其他人一聽到嗰間屋個地址就收晒聲,咩都唔肯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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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其他人驚呀。」老闆說,語氣很坦白。「我都驚㗎。你啱啱入嚟嗰陣我只係想幫你整車,根本冇諗過你會問呢啲。但你既然都已經住喺裡面喇,我如果唔同你講,你咩都唔知,喺嗰間屋度住得耐,唔知會唔會出事。與其俾你出事,不如將我知嘅全部話俾你知。咁樣你起碼有個底,知自己面對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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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錢伯謙的車旁邊,用手掌拍了拍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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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車整好喇,出去試下。皮帶惰輪換咗新嘅,半年內唔會有問題。但如果引擎仲有其他怪聲,唔好死頂,即刻揸返嚟檢查。仲有你呢架車啲機油夠期換㗎喇,已經好黑,記得搵時間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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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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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引擎運轉得很平順,沒有咔咔聲,沒有雜音。他踩了幾下油門,轉速表穩定地上下移動。他熄火下車,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遞給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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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我咭片。如果之後有諗起任何關於嗰間屋嘅事,麻煩打俾我。」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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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進襯衫口袋裡。那件襯衫口袋上沾著一團黑色的油漬,名片放進去之後,邊緣立刻沾上了一圈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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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但唔一定諗得起咩新嘅嘢。三十年太耐喇。嗰啲老師傅有啲已經唔喺度,有啲搬走咗,仲喺度嘅都冇幾個記得呢件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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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任何細節都好。」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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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窗搖下來。老闆站在廠房門口,那隻黑狗在他腳邊蹲著,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從鐵捲門底部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長長的橘紅色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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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未請教你貴姓。」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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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洪,洪水嘅洪。個個都叫我阿洪。」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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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闆,多謝。」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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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自己小心。」洪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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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車開出車行,轉上市區的主要道路。下班時間的車流正處於最擁擠的階段,每一個路口都在塞車,紅綠燈的秒數好像永遠不夠。他把車停在紅綠燈前面,看著人行道上的下班人潮。穿襯衫的上班族、提著菜籃的主婦、背著書包的學生,每個人都在趕路,沒有人注意到一輛舊車裡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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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闆說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何語蘭被抬上擔架的時候還有意識,說有人要害她,說她的藥被動了手腳。李安山在花園裡走來走去,低著頭縮著肩膀,對著牆壁說話,半夜站在馬路上對著房子大喊叫她們不要再來了。這些細節不在檔案館的文件裡,不在微縮膠片的報紙版面裡,只存在於工地便當桌上流傳了三十年的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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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在下一個路口左轉,開進回家的方向。車窗外,市區的天際線在暮色中亮起了燈光,辦公大樓的玻璃帷幕變成了一塊塊發光的方格。天空從橘紅色轉成深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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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開進住處的停車格,熄火,拿出手機,撥了我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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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洗菜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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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去整車,嗰個車行老闆同我講咗好多嘢。佢三十年前喺近郊嗰頭送過貨,知嗰間屋,知李安山,知蘇婉清同何語蘭係點死嘅。何語蘭俾人抬上擔架嗰陣仲有意識,一直話有人要害佢。李安山喺花園度行來行去,對住牆壁講嘢,半夜走出馬路對住間屋係咁嗌叫佢哋唔好再過嚟。呢啲係檔案館查唔到嘅。」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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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水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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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佢一直都知道。佢知自己殺咗人,知何語蘭知道,知佢喺死前仲話緊有人要害佢。佢走唔係因為驚鬼,係因為驚俾人拉。三十年佢匿埋喺東部,唔係驚嗰兩個女人嘅鬼魂,係驚有一日會有人翻出呢啲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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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打俾立軒,將呢啲話俾佢知。」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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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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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錢伯謙下車,鎖好車門,走進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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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近郊土地公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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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公司,跟主管請了半天假。他把車停在廟旁邊的空地上,下車走到老榕樹下。和昨天一樣,樹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聊天,棋盤放在折疊小桌上,旁邊擺著幾罐保力達B和老人茶。昨天那個拿保溫杯的老人還在,連座位都沒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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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早晨。」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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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保溫杯的老人抬起頭,認出他來,把旁邊的塑膠椅拉過來,拍了拍椅面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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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老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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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下,看著棋盤上的殘局。紅方只剩一車一馬,黑方還有一車一炮,局面很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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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你尋日返去之後有冇咩事發生。」老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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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唔係住嗰度。」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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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好。」老人說,喝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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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你尋日話嗰兩個女人一直喺間屋度。你點知係佢哋。」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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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保溫杯放在膝蓋上,轉頭看著棋盤旁邊的其他老人。下棋的那個把棋子放在棋盤上,往後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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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呢度住最耐嘅人都知係佢哋。」老人說,語氣很篤定。「嗰間屋由三十年前開始就唔平靜。最早係嗰個姓李嘅業主自己走出嚟話間屋有鬼,話佢夜晚瞓唔著,聽到有人喺度喊。後尾佢賣咗間屋,換咗好幾手,每一手都住唔長。有啲係自己搬走嘅,有啲係出咗事先走嘅。有一個看管間屋嘅工人死喺裡面,心肌梗塞,先五十出頭,身體本嚟好地地。佢死之前同鄰居話間屋度有兩個女人,晚晚都喺度鬧交,一個好惡,一個喺度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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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見到嘅差唔多。」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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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兩個人嘅腳步聲,一個比較輕,行得好慢。另一個比較重,行得好急,會喺走廊度跑。仲有味,花香味。仲有門俾人揈埋嘅聲。」老人說,語氣很平,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所以嗰兩個女人一直都在。三十年了,仲喺度。嗰啲腳步聲,嗰啲味道,嗰啲門嘅聲音,全部都係佢哋。佢哋唔走,係因為嗰個姓李嘅仲未返嚟。佢哋喺度等緊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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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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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買下一輛中古休旅車,銀灰色的,車齡五年,里程數不算太高。洪老闆拍心口保證車況一流,仲將引擎蓋打開俾佢睇裡面,話前車主係個公司主管,好顧車,定期保養唔馬虎。錢伯謙圍住架車行咗一個圈,車身冇明顯嘅刮痕,車呔嘅胎紋仲好深,內裝整理得好乾淨,皮椅冇裂縫,太盤嘅皮揸起嚟仲好實淨。佢坐入駕駛座,發動引擎,引擎嘅聲低沉平順,冇雜音,冷氣嘅送風口吹出嚟嘅風好凍。佢開住架車喺車行附近嘅馬路兜咗兩個圈,逼力好利,轉波好順,底盤冇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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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到車行,同洪老闆傾價錢。洪老闆開咗個價,佢殺咗五千,洪老闆皺咗一下眉頭,話呢個價已經好盡㗎喇,冇得再低。錢伯謙話好,就呢個價。佢冇再殺,因為洪老闆俾佢嘅唔只係車,仲有嗰啲檔案館查唔到嘅線索。何語蘭俾人抬上擔架嗰陣仲有意識,話有人要害佢。李安山喺花園度行來行去,對住牆壁講嘢,半夜企喺馬路度叫嗰兩個女人唔好再過嚟。呢啲說話值幾多錢,佢唔知,但佢覺得起碼值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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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闆將過戶文件準備好,一式兩份,雙方簽名蓋章。錢伯謙將舊車嘅車匙交俾洪老闆處理,洪老闆話呢架舊車佢收,可以折少少價,啱啱好補到保險同稅金嗰邊。錢伯謙話唔使折喇,直接幫佢處理咗就得。洪老闆望住佢,話你呢個人好奇怪,講價嗰陣計較到死,而家又唔折舊車錢。錢伯謙笑咗一下,話舊車跟咗佢好耐,唔好意思拎佢嚟折價。洪老闆聳聳肩,將舊車車匙收入櫃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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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簿同燕梳卡喺呢度,你收好。」洪老闆話,將一個透明文件夾遞俾佢。「牌照稅同燃料費都交晒,下次驗車係出年。如果有任何問題,揸返嚟我幫你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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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接過文件夾,放喺副駕駛座前嘅櫃桶度。佢坐入新車嘅駕駛座,較後鏡嘅角度,將張椅移前咗少少。洪老闆企喺車行門口,嗰隻黑狗又喺佢腳邊踎住,尾巴喺地下度掃來掃去。佢將車窗絞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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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闆,再同你打聽一樣嘢。」錢伯謙話。「你知唔知嗰個姓李嘅業主,後尾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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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闆將手插入住工作褲袋度,搖搖頭。「唔知。佢賣咗間屋之後就冇人再見過佢。有人話佢出咗國,有人話佢匿埋喺南部,有人話佢死咗。但冇一個人可以肯定。嗰種人,大概都唔會想俾人知佢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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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點咗一下頭。佢將架車開出車行,開上返屋企嘅路。新嘅休旅車開起嚟比舊車靜好多,引擎嘅聲好低,音響嘅音質都好,廣播電臺嘅音樂由喇叭度播出嚟,每件樂器都聽得清楚。佢沿住市區嘅主要道路向郊區嘅方向開,遇到紅燈嘅時候就停低,綠燈嘅時候就起步,架車喺車流裡面平穩咁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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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架車開入住處嘅停車格,熄火落車。我架車已經泊咗喺隔籬,屋企嘅客廳燈著咗,由窗口可以見到暖黃色嘅光。佢行入屋企,我喺廚房度洗緊菜,羽羽喺梳化度蜷成一團瞓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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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車揸咗返嚟。」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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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廚房探頭出嚟,喺圍裙度抹手。「我出去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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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到門口,望住停車格度嗰架銀灰色嘅休旅車,點咗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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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落幾好。」我話。「舊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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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俾車行老闆處理咗。」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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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行返入屋,錢伯謙將車行老闆講嘅說話由頭到尾話咗俾我知。何語蘭俾人抬上擔架嗰陣仲有意識,話有人要害佢,話佢啲藥俾人做咗手腳。到院之後就昏迷咗,冇再醒返。警察有去醫院落口供,但後尾單案就咁結咗。李安山喺花園度行來行去,耷低個頭縮埋膊頭,成日將自己鎖喺間屋度。地盤啲人話佢對住牆壁講嘢,半夜走出屋企對住間屋係咁嗌叫佢哋唔好再過嚟。最後佢賣咗間屋,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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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之後,冇即刻講嘢。我將圍裙除落嚟,掛喺椅背度,喺餐檯旁邊坐低。羽羽由梳化度跳落嚟,行到我腳邊,用頭磨我嘅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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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佢一直都知道。佢知何語蘭發現咗,知佢喺死前仲求救緊。佢知自己做咗咩。」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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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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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三十年。」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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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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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之後,錢伯謙行入書房,打開筆電,將由車行老闆度聽到嘅資訊整理成一份筆記。佢將重點一條一條列出來:何語蘭喺擔架上面有意識,話藥俾人做咗手腳。警察有落口供,單案俾人壓落嚟。李安山喺花園度徘徊,對住牆壁講嘢。半夜對住間屋係咁嗌叫佢哋唔好再過嚟。賣屋之後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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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呢份筆記send俾陳立軒,附上一段訊息:「今日去整車,車行老闆三十年前喺近郊送過貨,知好多細節。呢啲係檔案館查唔到嘅,你睇下有冇幫助。另外我換咗架中古休旅車,車況唔錯,之後揸長途去東部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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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嘅回覆好快就嚟:「呢個太有用了。何語蘭俾人送去醫院嗰陣仲有意識呢件事,冇任何書面記錄,只可以靠口述歷史。如果我搵到當時值班嘅救護人員或者急症室護士,可能問到更多。另外,你提到李安山半夜對住間屋係咁嗌,呢個同我哋之前推測嘅一樣,佢唔係冇罪惡感,佢係俾罪惡感逼到癲。我會繼續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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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熄咗筆電,行去客廳。我坐喺梳化度睇書,羽羽蜷喺我隔籬,尾巴間中掃一下坐墊。佢喺我隔籬坐低,將電視打開,轉去新聞頻道。主播正在播報緊今日嘅晚間新聞,音量較得好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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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幾時去東部。」我問,冇將視線由書度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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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立軒將最後嘅資料查齊。」錢伯謙話。「佢仲追緊何語蘭個細佬,如果搵到人,可能問到更多。另外商業登記嘅資料都未全部調出嚟。最快大概下個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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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月初。」我重複咗一次。我將本書放喺茶几度,擰轉頭望住佢。「即係兩個禮拜。兩個禮拜,我哋坐喺度等,佢哋喺嗰間屋度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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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冇講嘢。佢知我急緊咩。何語蘭喺灰塵度寫咗「找到他」,嗰兩個字唔係拜託,係命令。蘇婉清喺燭光度俾我睇咗最後嘅畫面,唔係為咗博同情,係要俾我知真相。兩個女人用咗三十年嘅時間,等嘅等,追嘅追,而家有人接咗佢哋嘅手,佢哋唔想再多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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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急。」錢伯謙話。「但我哋唔可以咩準備都冇就衝過去。嗰個人知道自己俾人搵到嗰陣會做咩,我哋唔知。佢三十年前可以殺兩個人,三十年後佢仲係嗰個人。洪老闆都係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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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話。我將本書放喺茶几度,向後挨喺梳化度,合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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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錢伯謙開住新車返公司返工。佢將架車泊入公司停車場嗰陣,仲未習慣新車嘅尺寸,倒車倒咗兩次先泊好。落車之後佢回頭望咗架車一眼,銀灰色嘅車身喺停車場嘅日光燈下反射住冷調嘅光澤。呢架車之後會載住佢同我一齊去東部,去搵嗰個匿埋咗三十年嘅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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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時間,佢去公司附近嘅便利店買飯盒,順便用手機搜尋咗一下東部沿海小鎮嘅資料。嗰個小鎮嘅人口唔夠三千人,主要產業係漁業同農業,有一條省道經過,鎮上面得一條街,街上有一間郵局、一間雜貨舖、一間小食店。陳立軒話嗰個舊工寮喺鎮外嘅山坡上面,離最近嘅鄰居有大約兩百米距離。喺呢種地方,任何一個外來者都會俾人注意到。佢同我如果同時出現,一定會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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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到辦公室,一路食飯盒一路思考。佢需要一個理由,一個點解會出現喺嗰個偏遠小鎮嘅理由。唔可以講真話,唔可以話佢係嗰間別墅嘅新業主,唔可以話佢嚟搵三十年前殺過兩個人嘅兇手。佢需要一個更普通嘅、更唔會引起懷疑嘅身份。可能可以話係嚟做研究嘅,可能可以話係嚟採訪嘅,可能可以話係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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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呢啲想法記喺手機嘅備忘錄度,然後繼續下晝嘅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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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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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同我一齊開車過嚟。我哋冇帶羽羽,今日唔係嚟過夜嘅,係嚟執屋嘅。車房度泊住嗰架新嘅銀灰色休旅車,車身黐咗少少路上面嘅灰塵。我哋將車房嘅鐵捲門拉開,俾陽光同新鮮空氣灌入去。車房唔大,除咗泊車嘅空間之外,靠牆嘅位置堆住一啲上手業主留低落嚟嘅雜物:幾罐過期嘅機油、一個爛咗嘅工具箱、一疊發黃嘅舊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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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將呢啲雜物一件一件搬出嚟,放喺花園嘅碎石步道上面。機油罐已經生晒鏽,罐底有一圈油漬。工具箱嘅把手斷咗,裡面空無一物。舊報紙嘅日期係三十年前嘅某一日,頭條新聞係一個政治人物嘅演講,報紙嘅紙張已經脆到一掂就碎。佢將呢啲嘢全部抌入垃圾袋度,綁好,放喺鐵門隔籬,等下次垃圾車嚟嗰陣抌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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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間屋度抹地板。我用地拖將客廳、廚房、走廊嘅木頭地板全部拖咗一遍,水桶裡面嘅水換咗好幾次,每次換水都係灰黑色嘅。灰塵太厚喇,厚到地拖拖過去嗰陣會留低灰色嘅水痕,要重複拖好幾次先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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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到樓梯中段嘅平台嗰陣,停低咗。我將地拖放喺隔籬,蹲低,望住嗰塊木頭地板。平台上面嘅地板同樓梯其他階梯嘅地板材質一樣,都係深色嘅實木,但呢一塊嘅顏色比其他階梯稍微淺少少,好似俾咩嘢反覆咁抹過。我喺呢個位置感受到過蘇婉清嘅悲傷,亦都喺呢個位置見到過一個模糊嘅半透明身影,企喺度一動不動,凝視住某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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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地拖拎返起嚟,繼續拖地。拖到二樓走廊嗰陣,我注意到閣樓道門仲係歪嘅,門柄垂喺門板上面。我推開門,向閣樓裡面望咗一眼。閣樓而家空晒,雜物全部清走咗,剩返木頭地板同斜斜嘅屋頂。由通風口照入嚟嘅陽光照喺地板上面,灰塵喺光柱裡面慢慢飄動。空氣度仲有少少淡淡嘅灰塵味,但之前嗰種沉積咗幾十年嘅酸敗甜味已經消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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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閣樓道門閂埋,繼續拖走廊嘅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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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我哋坐喺客廳嘅梳化度休息。落地窗打開咗,微風由花園吹入嚟,窗簾輕輕擺動。立燈開住,暖黃色嘅光線令客廳望落好溫馨。地板抹過之後反射住淡淡嘅光澤,空氣度有清潔劑嘅檸檬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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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房清乾淨喇。」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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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都拖完。」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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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靜靜咁坐咗一陣。別墅喺日頭總係特別靜,但今日呢份安靜唔係好同。唔係死寂,唔係壓迫,而係一種好輕嘅安靜,好似有人喺隔籬靜靜咁呼吸。冇腳步聲,冇花香味,冇門自己打開。只係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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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哋知唔知我哋要去找佢。」我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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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諗咗一下。「如果佢哋一路都喺間屋度,應該知。何語蘭喺灰塵度寫咗兩次找到他,佢大概比我哋仲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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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放喺膝頭上面,望住落地窗外嘅花園。碎石步道旁邊嘅雜草又長高咗少少,嗰株小白花仲喺風度搖晃。花園盡頭嘅鐵門半開,門上面嘅鏽跡喺午後嘅陽光下反射住暗沉嘅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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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喺度諗一件事。」我話。「我哋搵到第四個盒嗰陣,我將個玻璃樽放返喺地板底。因為我覺得嗰個唔係俾我哋睇嘅,係俾蘇婉清嘅。何語蘭爭佢一樣嘢,佢還咗。但而家我喺度諗,佢還咗之後呢。佢仲有咩未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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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李安山。」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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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只係搵到。」我話。「佢要李安山企喺蘇婉清面前,親口講對唔住。佢等咗三十年唔係喺度等我哋搵到啲盒,佢係喺度等呢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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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冇講嘢。佢望住落地窗外嘅花園,嗰株小白花仲喺風度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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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哋鎖上大門,行過碎石步道。錢伯謙將裝滿雜物嘅垃圾袋放入車尾箱,我坐入副駕駛座,將安全帶扣好。佢將架車倒出車道,轉上鄉間小路。倒後鏡裡面,別墅嘅白色外牆喺夕陽下俾染成一片橘紅色,二樓嘅主人房窗簾仲喺度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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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車開到半路嗰陣,我嘅手機響。我望咗一眼嚟電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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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陳立軒。」我話,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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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立軒。你等陣,我開喇叭,伯謙喺隔籬。」我按下擴音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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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嘅聲音由手機嘅喇叭度傳出嚟,背景有鍵盤敲擊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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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到李安山嘅商業登記喇。」陳立軒話,語氣好興奮,好似一口氣跑咗好耐終於跑到終點嗰種興奮。「佢三十年前開嗰間貿易公司叫安山實業有限公司,登記地址喺市區嘅商業大樓,設立日期係三十幾年前,解散日期係蘇婉清死後一年。你哋知唔知公司嘅股東名單上面有邊個?李安山、蘇婉清、何語蘭。佢將兩個老婆都登記咗做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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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嗰間公司係佢哋嘅共同財產。」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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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止。」陳立軒話。「我繼續追,查咗經濟部嘅舊公報。公司喺蘇婉清死後冇即刻解散,係何語蘭死後先解散嘅。蘇婉清死嗰陣,佢嘅股權應該係由李安山繼承。何語蘭死嗰陣,佢嘅股權都係。兩個老婆死後,佢將佢哋嘅股份全部食落嚟,然後將公司解散,將資產轉走。呢個唔係意外,係計劃。佢娶何語蘭嗰陣就將佢登記咗做股東,唔係因為愛佢,係因為咁樣佢死後財產會變咗佢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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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度沉默咗一陣。引擎嘅低鳴聲同方向燈嘅滴答聲填滿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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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件事。」陳立軒話。「我搵到一個可能嘅老員工。嗰間貿易公司執笠之後,啲夥計全部遣散晒,但有一個會計小姐仲喺呢個行業度。佢而家已經退咗休,住喺市區嘅老人院。我透過以前採訪識嘅渠道聯絡到佢,佢話佢記得何語蘭。佢話何語蘭係一個好好嘅人,對員工好客氣,完全唔似老闆娘。有一次佢同會計小姐話,如果有一日佢唔喺度,請會計小姐幫手保管一份嘢。但會計小姐話佢冇收到任何嘢,因為何語蘭死得太突然喇,佢哋約好嘅時間仲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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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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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知。」陳立軒話。「何語蘭冇話俾佢知係咩嘢,只係話係好重要嘅文件,同公司有關。我問佢肯唔肯見面傾,佢話好。我已經同佢約咗下禮拜一,去老人院搵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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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軒,多謝你。」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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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完。」陳立軒話。「我仲查到一樣嘢。李安山賣屋之後,唔係直接去東部。佢先去咗南部,喺屏東住咗一排。戶政資料上面有一筆遷徙記錄,佢將戶籍由近郊遷去屏東嘅一個地址,嗰個地址同何語蘭嘅外家地址只係差咗幾條街。佢喺何語蘭死後,搬咗去佢外家附近住咗半年。你哋知唔知呢樣代表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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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握住太盤嘅手收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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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搵何語蘭嘅屋企人。」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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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陳立軒話。「我唔知佢搵佢哋做咩。可能係去道歉,可能係去俾錢,可能係去威脅佢哋唔好追究。但佢喺嗰度留咗半年,然後先搬去東部,改名,開始匿埋。何語蘭嘅屋企人一定知道一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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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之後,車廂度陷入一片沉默。架車繼續喺鄉間小路上面行駛,路燈一盞一盞由車窗外掠過,橘黃色嘅光每隔幾秒就掃過車廂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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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搬咗去佢外家附近住咗半年。」我話,語氣好輕,但每個字都講得好用力。「佢死咗,佢搬去佢屋企附近。佢想做咩?想睇佢父母嘅反應,想確定冇人追究,想確定佢屋企人咩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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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嘅父母嗰陣已經過咗身。」錢伯謙話。「佢可能唔知呢件事。佢搬去之後先發現,佢屋企剩返幾個兄弟姊妹,冇人追究。所以佢放心喇,留咗半年,然後搬去東部匿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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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我重複咗一次。「佢喺佢屋企附近留咗半年,而佢仲喺間屋度等緊佢返嚟認罪。佢唔知佢根本冇打算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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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冇講嘢。佢將架車開上高速公路,加速向市區嘅方向開。天色已經完全黑晒,高速公路嘅路燈連成一條長長嘅黃色光帶,一路延伸到地平線嘅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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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週一,陳立軒去咗老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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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院喺市區邊緣,係一棟七層樓嘅灰色建築,外牆貼住米黃色嘅磁磚,磁磚之間嘅水泥填縫因為年代久遠而發黑。門口有一個細細嘅花園,種住幾排矮牽牛同菊花,花圃旁邊放住幾張鐵造嘅長椅。幾個老人家坐喺長椅度曬太陽,有啲打喊露,有啲望住遠方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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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喺櫃檯登記咗訪客資料,櫃檯嘅護理師話俾佢知,嗰位會計小姐姓林,住喺五樓嘅單人房。佢搭電梯上五樓,走廊好靜,地板係淺灰色嘅塑膠地磚,牆上面掛住幾幅風景畫。空氣度有淡淡嘅消毒水味同老人家身上嘅藥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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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到五一三號房門口,敲咗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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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門內傳嚟一個老婆婆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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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推開門。房間唔大,但整理得好乾淨,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枱、一扇對外窗。書枱上面放住一臺舊式嘅收音機同幾本佛經。林小姐坐喺窗邊嘅籐椅上面,膝頭上面冚住一張毛氈。佢大約七十幾歲,頭髮全白,電咗細密嘅小捲,塊面滿係皺紋,但對眼好精靈。佢戴住一副金邊老花眼鏡,鏡片好厚,望落度數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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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你好,我係陳立軒。」陳立軒話,遞上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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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接過咭片,哄到眼前仔細咁睇咗睇。佢將咭片放喺書枱上面,指住隔籬張塑膠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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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陳生,你話你想問安山實業嘅嘢。」林小姐話。佢把聲好幼,但咬字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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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林小姐。我想請問你關於何語蘭嘅事。」陳立軒話,喺塑膠椅度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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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沉默咗一陣。佢將老花眼鏡除落嚟,用衫角抹咗抹鏡片,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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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喇。三十年冇人嚟問過語蘭嘅嘢。你係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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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好熟?」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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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算好熟。佢係老闆娘,我係會計。但佢對我好。佢唔似一般嘅老闆娘咁高高在上,佢會自己行入嚟會計室同我傾偈,問我做得辛唔辛苦。有時佢會帶自己整嘅點心嚟俾大家食。佢係一個好好嘅人。」林小姐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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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停頓咗一下,望住書枱上面嘅收音機。收音機冇開,天線歪歪斜斜咁伸向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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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死之前大概一個禮拜,有一日佢忽然行入嚟會計室搵我。佢塊面好差,對眼紅紅哋,好似喊過咁。佢問我可唔可以幫佢保管一份嘢。我話好,咩嘢。佢話係好重要嘅文件,同公司有關,同李生有關。佢冇講詳細內容,只係話如果有一日佢唔喺度,請我將嗰份嘢交俾警察。佢用咗『唔喺度』呢三個字。我嗰陣覺得好奇怪,問佢點解咁樣講。佢冇答,只係話下禮拜一再同我講。結果佢冇等到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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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俾到嗰份文件你。」陳立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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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喺星期日嘅夜晚就俾人送咗去醫院。我係星期一朝早睇報紙先知嘅。報紙上面只係寫咗一小段,話近郊一個少婦服藥過量送院不治。我一睇就知係佢。我打電話去佢屋企,冇人聽。我打電話去醫院,醫院話人已經走咗。」林小姐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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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拎起枱面嘅水杯,飲咗一啖水,手有啲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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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尾一路喺度諗,佢究竟要俾咩嘢我。係咪同李安山有關,係咪佢發現咗啲咩。但我諗咗三十年都冇答案。嗰份文件從來冇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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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喺佢死後有冇同你聯絡?」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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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死後大概一個禮拜,李安山嚟辦公室,話公司要解散,叫我將啲帳冊整理好交俾佢。我問佢語蘭係咩事,佢話佢唔小心食太多藥,係意外。我問佢點解報紙上面寫話係喪親之慟,佢邊度嚟嘅喪親。佢冇答,只係將啲帳冊攞走,然後就走咗。由嗰日之後我就冇再見過佢。」林小姐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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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將林小姐講嘅說話一字不漏咁記喺手機嘅備忘錄度。佢抬起頭,望住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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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如果有警察重新調查呢單案,你肯唔肯將呢啲說話再講一次?」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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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望住佢,沉默咗好耐。收音機隔籬嘅時鐘滴答滴答咁行住,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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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七十三歲喇。我等咗三十年,等有人嚟問我語蘭嘅事。而家你嚟咗,我當然肯講。我只係驚我記得唔夠多,幫唔到手。」林小姐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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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TjP0jSz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