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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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上午,我的手機在餐桌上震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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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廚房煎荷包蛋,鏟子還拿在手裡,圍裙上沾了一點醬油。手機螢幕上顯示「媽媽」兩個字,我放下鏟子,把火關小,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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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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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啊,我同你爸今日冇嘢做,想去睇下你哋嗰間別墅。」我媽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我爸在旁邊說話的模糊聲音,好似在問工具箱放咗喺邊。「上次去花園未整理完,你爸一直念叨住要再去幫手整下。佢尋晚成晚喺度翻來翻去瞓唔著,係咁同我講嗰個花園可以點樣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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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錢伯謙一眼。他坐在餐桌旁邊喝豆漿,手裡拿著一片吐司,注意到我的眼神,把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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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說,把手上的鏟子放在流理臺上,用肩膀夾著手機,開始解圍裙的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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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今日天氣好好,唔凍唔熱。」我媽說。「你爸已經將啲園藝工具全部準備好晒,話要幫你哋種幾棵玫瑰。佢仲專登去花市買咗玫瑰苗,揀咗好耐,同個老細討論邊一隻品種最啱嗰度嘅土質。你都知你爸個性格啦,一講到花佢就停唔到。佢話你哋嗰個花園太吉喇,應該種啲花,唔係好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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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嗰邊最近執緊,有啲亂。」我把圍裙除下來掛在椅背上,在錢伯謙對面坐下。我沒有說謊,閣樓清出來的雜物還有一部分堆在車房裡,儲物室翻箱倒櫃之後東西也沒完全歸位,客廳的書架上還堆著從別墅帶回來的舊雜誌和文件。但我沒有說的是,那棟房子裡還有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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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有咩所謂,我哋又唔係去參觀,係去幫手。而且上次住咗一晚都冇咩事,你唔好擔心。你爸話上次係佢太攰先覺得唔舒服,今次我哋日頭去,黃昏就走,唔過夜。我哋只係想去幫你哋執下,順便睇下你。你最近瘦咗好多,係咪又忙到唔記得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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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掌蓋住手機話筒,轉頭對錢伯謙壓低聲音:「我阿爸阿媽話今日要嚟別墅,話要幫手整理花園。佢哋已經準備緊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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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他把吐司放在碟子上,用餐巾紙擦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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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佢哋話好。但唔好俾佢哋留太夜。黃昏之前要佢哋走。」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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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掌移開。「媽,你哋過嚟啦。我哋大概一個鐘之後到別墅,喺嗰邊等。你哋慢慢開車,唔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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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我哋而家就出門口。我帶咗炒米粉同蘿蔔排骨湯,晏晝一齊食。」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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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我將手機放在餐桌上,看著碟子裡吃到一半的荷包蛋。蛋黃已經涼了,凝成軟軟的固體,旁邊那塊吐司也只咬了兩口。我把碟子推開,沒有胃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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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上次嚟嗰陣,我媽見到咗嘢。」我說,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用力。「佢話佢喺走廊見到一個女人嘅背影,長頭髮,碎花洋裝,企咗喺樓梯口。佢後尾喺車度同我爸講嗰個女人喺度流眼淚。但佢冇同我講。佢大概係怕我擔心。佢以為我唔知,其實我全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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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媽知幾多?」伯謙問。他把桌上的碗碟收起來,放進鋅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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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只係知間屋有啲奇怪嘅現象。我冇同佢哋講太多,唔想佢哋擔心。但我媽嘅直覺好強,佢大概感覺到咗。佢話呢間屋有嘢。佢由嗰次之後就冇再提過要嚟,今次忽然話要嚟,大概係真係想幫我哋整理花園。我爸一直念念不忘嗰個花園,話雜草太多,玫瑰唔種好嘥。佢由後生嗰陣就係咁,見到吉地就想種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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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打開水龍頭,將碗碟沖了一下,放進洗碗機裡。他把鋅盤抹乾淨,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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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俾佢哋嚟。我哋喺側邊睇住,唔好俾佢哋單獨喺間屋度太耐。黃昏之前送佢哋返去。你爸鍾意種花就俾佢種,嗰個花園確實要整理。佢種花嗰陣心情好,都唔會去注意間屋度嘅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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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換衣服。我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舊的棉質上衣和牛仔褲,把頭髮紮成馬尾。我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下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這陣子睡眠不足。我拍了拍臉頰,讓氣色看起來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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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羽羽留在家裡,開著那輛銀灰色的休旅車出門。週末上午的車流比平日少很多,市區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車輛和騎腳踏車的運動人士。我們沿著主要道路往近郊的方向開,經過了上次修車的洪記車行,鐵捲門關著,門口那隻黑狗趴在老位置上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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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駛座,一路上沒說什麼話。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風吹進來。我的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飄,我伸手把散下來的髮絲塞到耳後。車子經過那片荒地的時候,我看到路旁的雜草已經長到半個人高,野生的牽牛花攀在電線桿上,開著紫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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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鍾意咩花?」伯謙忽然問。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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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佢好鍾意玫瑰。以前舊屋個花園種咗成排,各種顏色都有。紅色、粉紅色、白色、黃色,加埋大概有廿幾棵。佢每日朝頭早出門口之前會去花園度睇佢啲玫瑰,淋水、施肥、修剪,每一棵都好小心咁打理。隔籬鄰舍都話我哋屋企啲玫瑰開得特別靚,有人專登走過嚟問佢點樣種㗎。」我說,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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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俾佢種。花園咁大,佢想種幾多就種幾多。」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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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下線條很分明,專心開車的時候會微微皺著眉頭。我沒有說話,但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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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別墅的時候,我爸媽的車已經停在碎石步道上了。一輛深藍色的舊款轎車,車身洗得很乾淨,擋風玻璃上反射著上午的陽光。我爸站在鐵門旁邊,手裡提著一個大帆布袋,袋子鼓鼓的,裡面裝著鏟子、花剪、園藝手套和幾包培養土。他穿著一件舊的格子襯衫和深色長褲,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土的園藝鞋。他的頭髮花白,身形微駝,但站在陽光下的樣子看起來很精神,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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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淺紫色的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放著幾個保鮮盒和保溫壺。她用一條絲巾把頭髮綁起來,戴著一副太陽眼鏡,看起來像要去郊遊。她看到我的車開過來,舉起手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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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我下車,走過去先抱住母親,再抱住父親。我媽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我爸的身上有泥土和肥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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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女。」我爸拍拍我的背,笑得很溫暖。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指節上有一層厚厚的繭,是長年做園藝留下來的。「你呢間屋外牆啲白漆有啲剝落,改日我幫你補返。我車度有油漆同油掃,等陣整完花園順便補。仲有嗰個鐵門啲鏽都要處理,唔係會越鏽越大撻,最後成道門都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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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係嚟整理花園㗎,唔係嚟做油漆師傅。」我說,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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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樣啦,反正都係做嘢。屋企要顧㗎嘛,唔顧會壞。」我爸笑著說。他轉頭看著錢伯謙,跟他握了握手。「伯謙,呢間屋買得好。雖然舊咗少少,但格局一流,地基都穩。只要花啲時間整理,住起上嚟一定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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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鐵門推開,讓我父母走進去。鐵門的門軸發出嘎吱聲,我爸經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門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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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門軸要落油。我下次帶罐潤滑油嚟。」我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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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一走進花園就開始東張西望,像一個醫生在幫病人做全身檢查。他走到碎石步道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雜草叢生的花圃,用手捏了一把泥土,放在掌心裡搓了搓,然後湊近鼻子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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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質仲幾好,係砂質壤土,排水好,透氣性又夠。只係太耐冇人理,雜草將啲養份搶晒。你睇下呢啲泥,面頭係黑色嘅,但底下已經開始變黃,養份唔夠。」我爸說。他把泥土放回花圃,拍拍手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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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著花園走了一圈,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花園的角落,蹲下來看了看牆角的排水孔,說排水沒問題,沒有積水的痕跡。他走到花園的另一頭,抬起頭看了看陽光的角度,說這個方位日照夠,從早上到下午都曬得到太陽,種什麼都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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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嘅潛力好大。」我爸說,雙眼泛著光,手指在空氣中比劃。「陽光夠,方位又好。呢邊可以種一排玫瑰,沿住碎石步道種,開花嗰陣由客廳望出去就係一片花海。嗰邊可以種啲薰衣草或者鼠尾草,紫色嘅花配白色嘅外牆好靚。中間呢塊吉地可以鋪草皮,放幾張戶外枱櫈。夏天嗰陣坐喺出邊飲茶,一定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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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尋晚興奮到瞓唔著,成晚喺度畫花園嘅設計圖。」我媽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寵溺。「佢拎住張白紙同支鉛筆,畫到半夜都唔肯瞓。我叫佢聽日先畫啦,佢話靈感嚟咗唔停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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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有瞓唔著。我只係諗咗一下。」我爸反駁,但臉上帶著笑意,耳朵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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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入去飲杯水先啦,出邊太陽越嚟越猛。」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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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客廳。我媽在客廳裡四處張望,目光從沙發掃到書架,從書架掃到樓梯口。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錢伯謙注意到她的眼神在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她走到茶几旁邊,從竹籃裡拿出保溫壺和幾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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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整理得好乾淨。」我媽說,把杯子一字排開。「嚟,飲啖熱茶。我沖咗菊花普洱,可以降火氣。最近天氣咁熱,你哋喺出邊執屋要多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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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了幾杯茶,遞給每一個人。茶湯是深琥珀色的,冒著熱氣,有菊花的清香。我爸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燙到舌頭,嘶了一聲。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一隻手拿著茶杯,另一隻手叉在腰上,看著外面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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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花園嘅潛力好大。」他又說了一次,這次是用手指著花園的各個區塊。「陽光夠,方位又好。呢邊可以種一排玫瑰,嗰邊可以種啲薰衣草或者鼠尾草。中間呢塊吉地可以鋪草皮,放幾張戶外枱櫈。夏天嗰陣坐喺出邊飲茶,一定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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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講過啦。」我媽笑著說,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杯緣。「人哋伯謙聽到耳仔都起繭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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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過唔可以再講多次咩。我係認真喺度規劃緊㗎。」我爸說,拍了拍茶几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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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父母在客廳裡說話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很暖。這棟房子裝了太多沉重的東西,死亡證明、遺物清冊、藏在牆壁裡的鐵盒、地板底下的玻璃罐。何語蘭的筆記上寫著她在閣樓裡翻找證據,蘇婉清的訃聞上印著她年輕時的照片。這些東西都放在市區住處的書架上,但即使不帶過來,我還是可以在這棟房子裡感受到那些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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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我的父母在這裡,帶著玫瑰苗和熱茶,像普通週末的家庭聚會。他們把日常帶進了這棟房子。我爸站在落地窗前指手畫腳地規劃花園,我媽在茶几旁邊張羅茶水和食物,兩個人鬥嘴的內容三十年沒變過。這些日常很輕,但疊在一起,讓這棟房子的空氣變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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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陪你出去整理花園。」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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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去。」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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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走到花園裡,我媽留在客廳裡整理帶來的食物。她把保鮮盒一個一個打開,把炒米粉夾到盤子裡,把滷味擺好,把涼拌小黃瓜的湯汁瀝掉。她的動作很俐落,幾分鐘就把茶几擺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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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裡,我爸把帆布袋打開,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碎石步道上。鏟子有兩把,一把大的翻土用,一把小的挖洞用。花剪是日本製的,刀口還很鋒利。園藝手套是新的,布面上印著紅色的玫瑰圖案。培養土是昨天特地去園藝店買的,包裝袋上印著「玫瑰專用」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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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上園藝手套,拿起鏟子,走到花圃旁邊,開始拔雜草。他的動作很熟練,一手抓住雜草的根部,一手用鏟子鬆土,然後整株拔起來,放在旁邊的塑膠袋裡。他的節奏很穩定,拔一株、鬆土、拔下一株,中間沒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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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草要連根抆,唔係過兩個禮拜又標出嚟㗎喇。」我爸說,一邊拔草一邊講解,像在給我上園藝課。「呢種牛筋草最難攪,根好深,唔鬆土嘅話抆到一半就會斷,斷咗喺泥度嗰截根會再生新嘅。仲有呢邊啲石頭太多喇,要執一執,唔係玫瑰啲根生唔開。玫瑰花好嬌貴㗎,泥要軟,水要夠,但唔可以太多,太多根會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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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旁邊,幫他撿石頭。碎石步道上的碎石被雨水沖得到處都是,有些滾進了花圃裡,埋在泥土底下。我把石頭一顆一顆撿出來,放進另一個塑膠袋裡。石頭有大有小,大的跟拳頭差不多,小的只有指甲大。有些石頭埋在土裡很深,要用鏟子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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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拿著鋤頭在花圃的另一頭翻土。他沒做過農事,動作很生疏,鋤頭常常敲到石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翻起來的土塊很大塊,沒有打碎,土塊表面曬得發白。我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把鏟子放下,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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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樣翻土唔得㗎。」我爸說,接過鋤頭,動作裡沒有半點責備。「鋤頭要打斜落去,用腰嘅力,唔係用手臂死力抌。你手臂再大隻,抌十下就冇力㗎喇。你望下我,膝頭微彎,腰帶動膊頭,鋤頭順住個角度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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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鋤頭示範了一次。他的動作很流暢,鋤頭斜斜地切入土裡,翻起一塊深褐色的泥土,泥土裡有幾條蚯蚓在蠕動。他把鋤頭還給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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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咁樣。你試下。」我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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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照著我爸的示範再做一次。他膝蓋微彎,用腰帶動肩膀,鋤頭斜斜切入土裡。這次鋤頭切入土裡的角度對了,翻土輕鬆很多,翻起來的土塊也比剛才細碎。我爸點了一下頭,拍拍他的肩膀,繼續回去拔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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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慢慢爬上頭頂,上午的陽光從溫暖變成灼熱。我爸的額頭上開始冒汗,汗水沿著太陽穴流下來,滴在泥土上。他把外套脫掉,掛在鐵門上,格子襯衫的背後濕了一大片。我拿了一杯冰茶給他,他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半杯,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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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花園整理好之後會好靚。」我爸說,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看著已經翻了一半的花圃。「你媽話你哋呢間屋買得好平,我本嚟都有啲擔心。平嘢冇好,呢句說話係老人家傳落嚟嘅。但而家望落,只要花啲時間整理,呢度真係一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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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我知道我爸說的「好地方」是指花園和房子的格局,陽光充足、通風良好、地基穩固,這些都是事實。但我想起的是走廊上的腳步聲、主臥角落的那塊汙漬、何語蘭在灰塵上寫的字。我不知道這棟房子能不能被整理好。花園可以翻土,牆壁可以重新粉刷,但有些東西不是用鏟子和油漆就可以處理的。不過我沒有說出來,只是把冰茶壺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繼續撿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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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的時候,我媽在門口喊我們吃飯。她站在門框旁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對著花園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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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嚟嚟嚟,食飯先。食飽再做。太陽咁猛,唔好中暑呀。」我媽的聲音穿過花園,傳到正在翻土的三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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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帶來的食物全部擺在客廳的茶几上了。炒米粉裝在一個大盤子裡,米粉炒得油亮,加了高麗菜、紅蘿蔔絲和肉絲。滷味有豆乾、海帶、滷蛋和豬耳朵,切成薄片排成一個圓圈。涼拌小黃瓜裝在小碗裡,蒜頭的味道很香。中間是一大鍋蘿蔔排骨湯,湯頭乳白色,排骨燉到肉都快要從骨頭上掉下來。她從竹籃裡拿出免洗碗筷,一副一副擺好,連筷子的方向都排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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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煮咁多,我哋先得四個人。」我說,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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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多啲啦,你哋最近個個都瘦晒。」我媽說,把筷子遞給我。「係咪又忙到唔記得食飯。你哋啲後生仔女全部都係咁,做嘢一忙就唔食嘢,身體會壞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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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圍著茶几坐下來。我爸夾了一大碗米粉,加了很多辣椒醬,用筷子攪勻,大口大口吃起來。他一邊吃一邊說這米粉炒得剛好,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我媽一邊幫每個人盛湯,一邊說這米粉是她早上現炒的,五點就起來切菜備料。她說今天的蘿蔔特別甜,排骨是昨天去市場挑的,老闆說這是黑毛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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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吃了兩碗米粉,喝了一碗湯,又把滷味掃掉大半。我媽看他吃得多,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說這樣才對,男人就是要能吃。我看著父親吃東西的樣子,忽然想起小時候週末中午,他也是這樣滿頭大汗地吃母親煮的菜,一邊吃一邊稱讚,吃完之後會說「你媽煮嘅餸係全世界最好食嘅」。那時候我們還在老家,院子裡種滿了玫瑰,廚房的小桌子擠四個人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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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種嘅玫瑰要記得淋水呀。」我說,放下筷子。「呢度唔同舊屋,冇自動灑水系統。我哋平時唔喺度住,得週末會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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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下次嚟嗰陣帶條水喉過嚟,駁喺車房個水龍頭度。咁樣淋水就方便晒。」我爸說,嘴裡還在嚼滷蛋。「你哋如果週末冇時間過嚟,同我講聲,我嚟淋。反正我退咗休都得閒,開車過嚟半個鐘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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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要嚟呀。」我媽笑著說,用筷子指著我爸。「你就嚟將呢度當係自己屋企㗎喇。人哋後生夫妻嘅週末度假別墅,你一個老人家三日唔埋兩日就走上嚟做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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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咩。呢個係我個女間屋,我嚟幫手整理係天經地義。」我爸說,把筷子放在碗上,看著我媽。「而且玫瑰冇人打理會死㗎。你哋知唔知一棵玫瑰苗幾多錢呀?呢幾棵全部都係好品種,死咗好可惜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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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之後,我媽把碗盤收進竹籃裡,端到廚房清洗。我爸繼續回到花園,他說要在太陽太大之前把玫瑰苗種下去。他把玫瑰苗從塑膠盆裡一株一株拿出來,一共六株,每一株都小心翼翼。他把根部上的土團剝開一點,讓根系可以伸展出來。他在花圃裡挖了六個洞,深度和寬度都量過了,用鏟子的柄當尺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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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玫瑰苗一株一株放進洞裡,扶正,然後把土填回去,用手指輕輕壓實。他的手指很粗,但動作很溫柔,像在幫嬰兒蓋被子。壓實之後他在每株苗周圍做了一個小小的土圈,說這樣澆水的時候水不會流掉。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裝水的寶特瓶,瓶蓋上戳了幾個洞,把水均勻地澆在剛種好的玫瑰苗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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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三棵係粉紅色嘅,呢兩棵係深紅色嘅,呢一棵係白色嘅。」我爸說,指著每一株苗,眼裡帶著滿足。「粉紅色嗰隻品種叫甜蜜佳人,花瓣多,開花嗰陣會有淡淡嘅香味。深紅色嗰隻叫紅月,顏色好深,就嚟接近黑色㗎喇,好特別。白色嗰隻叫白雪,花瓣好乾淨,好似雪咁。等佢哋長大開花之後,你就可以喺客廳度聞到玫瑰花香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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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站在旁邊看著我爸種花。他想起蘇婉清種的那幾盆茉莉,三十年前曾經在這個花園裡開過花。何語蘭在筆記裡寫過:「她喜歡茉莉花,院子裡那幾盆茉莉都是她種的。」那些茉莉大概早就枯死了,連盆子都不在了。三十年的時間,足夠讓一盆茉莉死掉、乾掉、化成泥土。但現在我爸在這裡種玫瑰,用另一種方式讓這個花園重新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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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來,蹲在花圃旁邊,看著那些剛種下去的玫瑰苗。花苗還很小,只有幾根細細的枝條和幾片嫩綠的葉子,看起來很脆弱。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葉子,葉片在我的指尖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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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多謝你。」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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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咩,種幾棵花之嘛。」我爸說,拍拍手上的泥土。泥土乾在手背上,拍不掉,他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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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花園裡的光線從刺眼的白光轉成柔和的淺金色。我媽把茶几上的碗盤全部收進竹籃裡,端到廚房清洗。她把水龍頭打開,水嘩嘩地流出來。水質清澈,沒有鐵鏽色,就是普通的自來水。她擠了一點洗碗精在海綿上,搓出泡泡,開始洗碗。她把碗盤一個一個洗乾淨,沖水,放在流理臺旁邊的瀝水架上晾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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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廚房幫忙。我站在我媽旁邊,用乾布把洗好的碗盤擦乾。我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洗碗。水流聲和碗盤碰撞聲填滿了廚房裡的沉默。廚房的小窗戶透進來午後的陽光,照在流理臺的白色磁磚上,反射出柔和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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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上次嚟嗰陣,夜晚有冇瞓好。」我開口,手裡拿著乾布擦一個盤子,盤子上的水珠被擦掉之後,陶瓷表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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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的手停了一下。海綿懸在水龍頭底下,水從海綿上流過去。然後她繼續洗碗,把海綿放在碗緣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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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媽說,沒有抬頭,繼續洗著手裡的碗。「半夜有人敲門。好輕,唔係出力敲嗰種,係指節敲喺木頭上面嘅聲,敲咗三下。我以為係你,心諗你係咪夜晚有咩事,就起身開門。打開門,門外面冇人。走廊上好暗,但我見到一個女人企咗喺樓梯口。長頭髮,著住碎花洋裝,背影好後生。佢就企咗喺度,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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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把擦乾的盤子放進碗櫃裡,碗櫃的門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我又拿起一個碗,繼續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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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女人喺度流眼淚。我睇唔到佢塊面,佢背住我。但我知佢喺度喊。唔知點解,我就係知道。我後尾喺車度同你爸講,佢沉默咗好耐,話佢都覺得嗰間屋唔對路,但佢唔想你擔心,所以上次冇講。佢嗰晚半夜起身查看嗰陣,走廊上面係吉嘅,但佢話佢覺得有人喺度望住佢。由樓梯嗰邊望過嚟。」我媽繼續說,把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拿起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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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呢間屋三十年前發生過一啲事。有兩個女人死喺度。第一個喺樓梯度跣咗落嚟,第二個喺主人房度食藥過量。佢哋嫁俾同一個男人,都係俾佢殺嘅。我哋最近查到好多資料,都搵到嗰個男人嘅下落。件事仲未完,但我哋處理緊。陳立軒幫咗好多忙,佢喺檔案館調咗好幾日嘅資料。」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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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在流理臺上,關掉水龍頭。水聲停了,廚房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到客廳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她用圍裙擦乾手,轉頭看著我。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像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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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上次返去之後就一直喺度諗,嗰間屋嘅感覺唔係普通嘅陰森。唔係嗰種令你想走嘅恐怖,係令你想喊嗰種。嗰種感覺好悲傷。你爸都話,佢雖然咩都冇見到,但佢覺得間屋度有嘢喺度等。佢種花嗰陣同我講,佢覺得有人喺度望住佢種花,唔係惡意嘅,就係望住。」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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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緊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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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係等一個結果。等一個等咗好耐嘅結果。」我媽說,把手放在圍裙上,慢慢擦著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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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我想起何語蘭在灰塵上寫的字,那兩個歪歪斜斜的字:找到他。想起蘇婉清在燭光中給我看的最後畫面,一個男人走進一扇門,門在他身後關上,那個男人沒有回頭。那兩個女人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恐懼,不是報復,是一個結果。一個可以讓她們離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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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哋會處理㗎。你哋唔使擔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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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哋會處理。你哋由細個開始就好有主見,遇到事情唔會匿埋。」我媽說,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她的手掌溫溫的,有洗碗精淡淡的檸檬香味。「但你自己都要照顧自己呀。唔好淨係顧住處理事情,唔記得咗自己都係在生嘅人。你爸同我講,你最近變得好靜,笑起上嚟對眼冇笑。佢注意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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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一下頭。我把碗櫃的門關好,把瀝水架上的碗盤收進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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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太陽開始往地平線的方向沉下去。天空從藍色轉成橘紅色,雲朵被染成粉紅色和金色。花園裡的碎石步道被夕陽照得發亮,每一顆碎石都反射著暖色調的光。我爸把最後一株玫瑰苗種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膝蓋因為蹲太久而有些僵硬,他用手揉了揉膝蓋,又轉了幾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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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今日咁多先。過兩個禮拜我再嚟施肥。」我爸說,看著那六株玫瑰苗在夕陽下站成一排。他的襯衫濕了又乾,背上有一圈白色的鹽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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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唔多喇,我哋都應該返去㗎喇。再夜天就黑晒,嗰條路冇路燈唔好開車。」我媽說。她已經把竹籃收好了,站在門口穿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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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工具一件一件收進帆布袋裡,鏟子、花剪、手套、剩下的培養土,全部放好。他把裝雜草和石頭的塑膠袋綁緊,放在鐵門旁邊,說下次來的時候順便丟。我媽把竹籃提起來,籃子裡面的碗盤已經洗乾淨放好了。錢伯謙幫我爸把帆布袋搬上他們的車,放在後車廂裡。帆布袋很重,鏟子和培養土的重量加起來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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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得閒多啲返嚟探下我哋。唔好淨係掛住忙做嘢,你媽會擔心㗎。」我爸說,給我了一個擁抱。他的手臂很有力,抱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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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喇。你哋開車小心啲。」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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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抱了抱我,在我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只有我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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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間屋度嘅女人,如果你可以幫到佢哋,就幫。但唔好將自己賠入去。你係我個女,我唔准你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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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母親一下。我聞到她身上的洗衣精香味,和一點點廚房的味道。我把這個味道記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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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的車開走了,尾燈在鄉間小路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引擎聲漸漸聽不到了,只剩下風吹過雜草的聲音。我和錢伯謙站在鐵門旁邊,看著車子離開的方向。花園裡,新種的六棵玫瑰苗在夕陽下投出細長的影子,影子落在新翻的泥土上。碎石步道上散落著幾片拔下來的雜草葉子,空氣裡有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清新氣味。花圃旁邊的那株小白花還在風中搖晃,花瓣在夕陽下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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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同你講咗咩?」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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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如果可以幫就幫,但唔好將自己賠入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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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接話。他抬起頭看著別墅的二樓,主臥的窗簾在夕陽下透著橘紅色的光。他想起何語蘭在灰塵上寫的那兩個字,想起蘇婉清在燭光中的殘像,想起車行洪老闆說的話。那兩個女人在等,等了三十年。現在有人接了她們的手,就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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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鎖上大門,坐進休旅車。我把車窗搖下來,讓傍晚的風吹進來。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錢伯謙發動引擎,倒車出碎石步道,轉上鄉間小路。後照鏡裡,別墅的白色外牆在夕陽下被染成一片橘紅色。新種的六棵玫瑰苗在花圃裡安靜地站著,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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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父母留宿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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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安排的。下午種完玫瑰之後,我爸說想留下來吃晚飯,我媽說想多陪女兒一下。錢伯謙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很短,但彼此都懂。我們不想讓父母在這裡過夜,但拒絕的話說不出口。我媽已經打開冰箱在看裡面有什麼食材了,我爸已經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了。他們看起來很自在,把這裡當成女兒的家,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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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哋不如早啲返去呀,黑咗天嗰條路唔好開。」我說,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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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有咩關係,我哋又唔係未開過夜路。而且你爸攰喇,俾佢抖下先開車會安全啲。」我媽說,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青菜。她打開櫥櫃,找到一瓶沒開過的沙拉油,檢查了一下保存期限。「雪櫃有雞蛋同菜,我哋求其炒個飯食就得。你去陪你爸傾偈,廚房交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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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說什麼。我走到客廳,在我爸旁邊坐下。電視正在播新聞,我爸把音量調得很小,瞇著眼睛看螢幕上的跑馬燈。錢伯謙在廚房幫我媽備料,把雞蛋打在碗裡攪拌,把青菜洗乾淨切段。我媽說他刀工不錯,他說大學的時候在餐廳打工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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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簡單的蛋炒飯和青菜豆腐湯。我們圍著茶几吃飯,我爸吃了兩碗,說這炒飯鍋氣很夠,問是誰炒的。伯謙說是我媽炒的,他只是幫忙備料。我爸說難怪這麼好吃,我媽笑著拍了他一下。吃完飯之後,我爸又走到花園裡,蹲在剛種好的玫瑰苗旁邊,檢查土壤的濕度。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他拿著手電筒,光束照在花圃上。他說土還有點乾,明天早上要再澆一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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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入嚟啦,出邊好多蚊。」我站在門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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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關掉手電筒走進來。我媽已經把客房準備好了,她從車上拿了一套乾淨的寢具,把床單和棉被鋪好。客房在二樓走廊的盡頭,隔壁是主臥,對面是浴室。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窗簾是深灰色的遮光布。我媽把窗簾拉開一條縫,讓月光可以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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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如果有咩事,我哋喺隔籬房。」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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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咩事喎。你快啲去瞓,唔好擔心我哋。」我媽說,拍了拍枕頭,把被角拉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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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錢伯謙回到主臥。充氣床墊靠牆放著,寢具疊得很整齊。我把窗簾拉上,把床頭燈調到最暗。錢伯謙坐在床墊上,把手機放在旁邊的地板上充電。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別墅在夜晚總是特別安靜,但今晚的安靜裡夾著一層很薄的緊張。我知道這種緊張不是來自房子本身,而是來自我父母睡在隔壁客房。我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到肩膀上。錢伯謙把手伸過來,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後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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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媽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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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力敲的那種,是指節敲在木頭上的聲音,很輕,敲了三下。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以為是做夢。然後又敲了三下。這次很清楚,就在門外。她睜開眼睛,房間很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轉頭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睡得很沉,呼吸平穩,沒有被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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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又響了。又是三下。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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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呀?」我媽低聲問,手掌不自覺地抓緊了被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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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沒有人回應。她掀開棉被,赤腳踩在地板上。木頭地板很冷,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走到門前,手握著門把,猶豫了一下。敲門聲沒有再響,走廊上很安靜。她轉動門把,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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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不是完全黑暗的。樓梯間有一盞小夜燈,那是我睡前特地留的,怕父母半夜起來上廁所看不到路。夜燈的暖黃色光線照在走廊上,讓走廊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但走廊盡頭,樓梯口的位置,光線照不到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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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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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對著客房,面向樓梯的方向。長髮披肩,穿著一件碎花洋裝,款式很舊,不是現在的人會穿的那種。洋裝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淺色的碎花圖案。她的背影很年輕,肩膀的線條很纖細,站著的姿勢很端正,一動也不動。她沒有敲門,沒有轉頭,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看著樓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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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整個人僵住了。她的手還握著門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她沒有尖叫,沒有關門,只是看著那個背影。那個女人沒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夜燈的光線落在她的腳邊,但照不到她的身體,她站在光線的邊界外面,像一個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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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女人動了。不是走路,不是轉身,而是更細微的動作。她的頭微微往下低了一點,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嘆氣,又像在哭。我媽看到她的側臉——只是一瞬間,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五官,但她看到一道細細的水痕沿著臉頰往下滑。那個女人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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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門關上。她沒有用力甩門,而是輕輕地把門板推回去,讓門鎖無聲地卡進門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可以聽到自己耳朵裡的血流聲。她站在門後面,深呼吸了幾次,然後轉身走到床邊,伸手推了推我爸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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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她低聲說,手指抓著我爸的睡衣袖子,抓得很緊。「你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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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被推了好幾下才醒過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我媽站在床邊,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很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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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我爸問,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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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面有人。」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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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他沒有多問,掀開棉被下床,走到門前。他把門打開,走到走廊上。走廊很安靜,什麼都沒有。夜燈還亮著,樓梯口空蕩蕩的,沒有女人的背影,沒有碎花洋裝,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照在木頭地板上。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看客廳。客廳很暗,立燈沒開,沙發上沒有人。他又走到走廊的另一頭,浴室和閣樓的門都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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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客房,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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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喎。走廊上面咩都冇。」我爸說,在床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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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一個女人企喺樓梯口。長頭髮,碎花洋裝,好後生嘅背影。佢喺度喊。」我媽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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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沉默了一會。他在床邊坐下來,把棉被拉過來披在我媽肩膀上。我媽的肩膀很冷,像在外面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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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太攰喇。今日開車過嚟,又整理花園,夜晚仲要煮飯。太攰嗰陣容易見到幻覺。」我爸說,但眼神裡有一點東西他沒有說出來。他上次來的時候,半夜起來查看走廊,雖然什麼都沒看到,但他覺得有人在看他,從樓梯的方向看他。這件事他沒有跟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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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有一件事,我上次冇同你講。上次我半夜起身查看嗰陣,走廊上面雖然咩都冇,但我覺得有人喺度望住我。由樓梯嗰邊望過嚟。嗰種感覺好明顯,唔係疑神疑鬼。」我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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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上次話太攰產生幻覺,係專登講俾我聽嘅。」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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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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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沒有回答。她把棉被裹緊,坐在床邊,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她知道那不是幻覺。她看到的背影很清楚,碎花洋裝的圖案很清楚,那個女人流淚的側臉很清楚。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她知道那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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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我媽臉色極差地坐在一樓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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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整夜沒有再睡,坐在床邊等到天亮。我爸在旁邊陪她,也沒有睡。清晨五點多的時候,天色開始轉亮,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花園。新種的玫瑰苗在晨光裡站成一排,葉片上沾著露水。碎石步道上的雜草葉子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空氣很涼,帶著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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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走下樓梯的時候,經過了樓梯中段的平台。她停了一下,轉頭看著那個位置。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停在這裡,只是覺得這個位置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胸口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她繼續往下走,走進客廳。我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煮咖啡。我看到母親的臉色,什麼都沒問,只是倒了一杯熱咖啡,加了一點牛奶,端到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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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冇瞓好。」我說,把咖啡杯輕輕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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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在沙發上坐下來,雙手捧著咖啡杯,讓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手掌上。我爸也下來了,他走到我媽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看起來都很疲憊。錢伯謙從廚房端出烤好的吐司和果醬,放在茶几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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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間屋有嘢。」我媽說。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我尋晚見到一個女人企咗喺樓梯口。長頭髮,碎花洋裝。佢喺度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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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在母親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錢伯謙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咖啡壺,動作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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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知。」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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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我媽重複了一次,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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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第一次入住嗰陣就聽到腳步聲。夜晚喺走廊度,由樓梯嗰邊行過嚟,停喺門口。仲有味,梔子花嘅味,有時會忽然之間出現。仲有門會自己打開。我哋已經習慣晒。」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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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沉默地聽著,沒有插話。他把桌上的吐司拿起來,塗了一層果醬,咬了一口,慢慢嚼。他的動作很平靜,但他嚼吐司的速度比平常慢很多,像在邊吃邊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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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兩個女人係三十年前死喺呢度嘅。第一個喺樓梯度跣咗落嚟,第二個喺主人房度俾人落藥。佢哋嫁俾同一個男人。我哋最近查到好多資料,都搵到嗰個男人嘅下落。件事仲未完,但我哋處理緊。」我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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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背影係佢哋其中一個?」我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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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係第一個。佢死喺樓梯口。你見到佢企喺樓梯口,係佢死嗰個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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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咖啡杯拿起來,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在意。她把杯子放下,轉頭看著我爸。我爸把吐司放在碟子上,用餐巾紙擦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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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嚟嗰陣就覺得呢間屋唔對路。半夜起身查看嗰陣,走廊上面雖然咩都冇,但我覺得有人喺度望住我。由樓梯嗰邊望過嚟。嗰種感覺好明顯,唔係疑神疑鬼。我冇同你媽講,怕佢擔心。都怕你擔心。」我爸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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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上次話太攰產生幻覺,係專登講俾我聽嘅。」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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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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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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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打算點。去搵嗰個男人?」我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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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哋知佢喺邊。東部沿海嘅一個小鎮,佢用咗另一個名住喺一個舊工寮度。等多一排,等資料查齊咗,我哋就會去搵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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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盤子推開,往後靠在沙發上。他的表情很嚴肅,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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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種人好危險。佢三十年前殺過人,三十年後俾人逼到絕路,都係會做同樣嘅嘢。你哋去搵佢嗰陣,唔好單獨去。叫埋陳立軒一齊去,或者報警。」我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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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軒會跟我哋一齊去。佢已經喺度幫手查緊,查到好多資料。檔案館嘅舊報紙、戶政記錄、商業登記,全部調咗出嚟。」伯謙說,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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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好。」我爸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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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客廳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長方形光池。我媽把涼掉的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新種的玫瑰苗在陽光下站成一排,葉片嫩綠,莖幹細小但筆直。碎石步道旁的那株小白花還在風中搖晃,花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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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種嘅玫瑰幾時會開花?」我媽問,語氣忽然變得很日常,像在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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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要半年。玫瑰種落去之後要養根先,頭幾個月唔會點生,要等到根系穩咗先會開始標新芽。快就半年,慢就一年。等開花嗰陣我再通知你哋。」我爸說,語氣也恢復了原本的園藝專家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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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緊張過我哋呢啲玫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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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係啦,係我親手種㗎嘛。」我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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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的時候,我父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我媽把寢具從客房床上拆下來,摺好放回車上。我爸又去花園檢查了一次玫瑰苗,確定土壤夠濕,才放心地走回車上。他把帆布袋和塑膠袋放進後車廂,袋裡的雜草和石頭要帶回去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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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錢伯謙站在鐵門旁邊送他們。我媽擁抱了我,抱了很久。她沒有再提昨晚的事,沒有再叮囑什麼。她只是抱得很緊,然後放開,轉身上車。我爸跟錢伯謙握了手,說花園交給你們了,記得澆水。伯謙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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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走了,尾燈在鄉間小路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離開的方向,一直看到車子完全不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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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知道。佢上次就知咗,只係冇講。佢怕我哋擔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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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佢哋都知道晒喇。」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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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回別墅,把鐵門關上。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把抱枕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我想起母親說的話,那個女人在流淚,站在樓梯口,背影很年輕。我不知道母親看到的是蘇婉清還是何語蘭。碎花洋裝比較像蘇婉清,合照裡蘇婉清穿的就是淺色碎花洋裝。但母親說那個女人在流淚,何語蘭的筆記裡寫過,她在閣樓裡對著蘇婉清的照片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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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尋晚冇入嚟。佢哋敲咗門,但冇入嚟。佢哋知客房度瞓緊嘅係我爸媽,唔係我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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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分得出。」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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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哋分得出。」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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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抬起頭看著樓梯中段的平台。我想起母親說的那個畫面: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樓梯口,長髮披肩,穿著碎花洋裝,一動也不動。我在這裡站了一會,空氣的溫度沒有變化,沒有冷風,沒有花香。但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身邊,很輕,像一層薄紗擦過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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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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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SvvwV5Dd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