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交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DTcQknx7O
葉家父母的車尾燈消失在轉角之後,我在鐵門旁邊站了很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ItlowFNh
錢伯謙沒有催我,只是站在我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條空蕩蕩的鄉間小路。風從荒地那邊吹過來,帶著雜草和泥土的氣味,還混著我爸翻土時翻出來的那股深層土壤的濕潤氣息。新種的玫瑰苗在花圃裡輕輕搖晃,葉片上沾著剛澆過的水珠,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細小的亮點。碎石步道上散落著幾片拔下來的雜草葉子,已經被太陽曬得乾枯捲曲。花園角落那株小白花還在風裡搖晃,花瓣薄得幾乎透明,根部緊緊抓著碎石底下一點點泥土,跟這棟房子一樣,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活下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HsrWQkKu
「入去啦。」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k4xGkSwn
我轉過身,走進鐵門。在碎石步道上停了下來,看著那棟白色的別墅。二樓的窗簾在午後的光線裡透著暗沉的光澤,閣樓的通風口像一隻黑色的眼睛,嵌在斜斜的屋頂上。外牆的白漆在夕陽下被染成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剝落的漆皮在光線下顯得更明顯了。我忽然覺得這棟房子看起來很陌生,和我第一次在售房網站上看到的照片完全不一樣。那時候我覺得這是一棟漂亮的郊區別墅,有典雅的外觀和寬敞的花園,只需要一點整理就可以變成週末的喘息空間。現在我只看到三十年的重量,每一塊剝落的油漆底下都藏著一段我已經知道但還沒完全消化完的歷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Vt65GpfW
「我哋唔應該買呢間屋。」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JyG4O5i4
錢伯謙轉頭看著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B3pYlXXm
「我哋唔應該買呢間屋。」我又說了一次。「我阿爸阿媽尋晚冇瞓過。我媽見到佢喇。佢就企喺樓梯口,著住碎花洋裝,喺度流眼淚。我媽唔係嗰種會大驚小怪嘅人,佢話見到,就係真係見到。我爸上次嚟就覺得唔舒服,佢冇講,但我睇得出。如果我哋冇買呢間屋,佢哋就唔使見到嗰啲嘢,唔使半夜俾敲門聲嚇醒,唔使喺走廊度見到一個流緊眼淚嘅女人背影。」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eOFOuBMl
錢伯謙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肩膀很僵硬,像一塊拉緊的木板。他把我拉過來,抱住我。我的身體一開始很緊繃,手臂貼著身體兩側,然後慢慢鬆下來。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沒有哭,只是很安靜地靠著。他的襯衫有洗衣精的味道,還有一點咖啡的香氣,是今天早上他在廚房泡的那杯即溶咖啡。這些味道很日常,很熟悉,讓我想起我們在市區那間小房子的早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羽羽在床尾翻肚皮,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xufvhYLc
「我爸身體唔好。佢上次嚟嗰陣就話覺得有人望住佢,佢冇同我講,今次先承認。如果佢喺度出咗咩事,我永遠唔會原諒我自己。佢心臟唔好,呢幾年血壓都唔穩定。半夜俾人嚇醒,對佢身體好傷。我媽今朝塊面白成咁,你都見到。佢哋唔應該再嚟呢度,我都唔應該俾佢哋再嚟。」我繼續說,聲音悶在他的襯衫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k7cEX4cX
錢伯謙抱著我,沒有說「唔會有事的」,沒有說「你諗多咗」,沒有說「一切都會好轉㗎」。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我爸媽不應該再來這裡了,他甚至不確定我們自己還該不該繼續待在這裡。但那兩個女人還在裡面,蘇婉清在等,何語蘭在追。她們等了三十年,現在有人接了她們的手,如果我們現在走掉,這棟房子會繼續困住她們,困到下一個不知情的人買下它,困到所有的痕跡都被時間磨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9YTSW4Cw
「我知。」錢伯謙說。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Z0ri5FGY
我從他懷裡退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眶有點紅,但沒有眼淚。轉頭看著別墅,二樓的窗簾一動也不動,閣樓的通風口還是一樣漆黑。目光從二樓掃到一樓,從客廳的落地窗掃到門口的碎石步道,最後落在花圃裡那六棵剛種下去的玫瑰苗上。那幾棵玫瑰是我爸親手種的,他一個洞一個洞挖,一株一株放進去,用手指把泥土壓實,說等開花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客廳聞到玫瑰花香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IkBAO3c2
「我今日唔想留喺度。」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SRRpMOcI
「好。我哋返去。」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88aCJDvLB
我們鎖上鐵門,坐進休旅車。錢伯謙發動引擎,倒車出碎石步道。我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進來,沒有回頭看別墅。後照鏡裡,白色外牆在午後的陽光下越來越小,最後被路旁的樹林遮住了。碎石步道上的雜草葉子被風吹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花圃旁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JFNb6AS5o
回到市區的住處之後,我走進臥室,把窗簾拉上。房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我在床上躺下來,把棉被拉到胸口,側躺著看著牆壁。牆壁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淺灰色的油漆。羽羽從客廳走進來,跳到床上,在我枕頭旁邊蜷成一團,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開始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我伸手摸著牠的背,手指順著牠的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摸,摸到尾巴的時候牠的尾巴尖端抖了一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LSJMQyttW
錢伯謙走到客廳,拿出手機,打給陳立軒。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gnMknqqEz
「立軒,你今日得唔得閒。」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425I0ZMiG
「得,咩事?」陳立軒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聽起來很清醒,背景有鍵盤敲擊的聲音。他大概在報社加班整理資料。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bIELUN0A
「玫芝嘅阿爸阿媽尋日嚟別墅過夜。佢阿媽半夜見到蘇婉清。佢話嗰個女人企喺樓梯口,著住碎花洋裝,喺度流眼淚。佢阿爸上次嚟嗰陣都覺得有人望住佢。兩個都冇瞓好。玫芝今日情緒好低落,佢話我哋唔應該買嗰間屋。」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9Fzr2AFf
陳立軒沉默了一會。鍵盤聲停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GXr4Bt3i
「一個鐘之後我到你樓下。」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56ytsHtK
錢伯謙掛斷電話,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他靠在流理臺旁邊,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裡。水槽裡還有早餐的碗盤沒洗,泡在水裡,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看著客廳的書架,上面擺著從別墅帶回來的東西:兩個鐵盒、一個木盒、牛皮紙袋裡的死亡證明和筆記、那張合照。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書架上,像一個小型的檔案館。每一個鐵盒裡都裝著一個女人的頭髮和茉莉花瓣,木盒裡裝著合照和空了的絨布墊,牛皮紙袋裡裝著兩個人的死亡證明和何語蘭的手寫筆記。這些東西三十年前被藏在房子的各個角落,現在被放在我們的書架上,從被遺忘的證據變成了被仔細保存的檔案。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hjw4o9ZX
一個小時後,門鈴響了。錢伯謙打開門,陳立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皺的襯衫,袖口的釦子沒扣,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文件夾的邊角磨得發白,鼓鼓的,裡面塞滿了資料。他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文件夾的重量讓茶几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cImPAgwd
「玫芝呢?」陳立軒問,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8UbruHFS
「喺房度休息。佢媽尋晚見到蘇婉清,佢今日情緒好低落,講咗好多嘢。佢驚佢阿爸阿媽嘅身體頂唔順。」錢伯謙說,在陳立軒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wiiPZui9G
「佢媽見到咩?」陳立軒問,把文件夾打開,但沒有抽出任何東西,只是把手放在文件夾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xnqiNp8AD
錢伯謙把葉母昨晚的遭遇從頭說了一遍。半夜敲門聲,很輕,指節敲在木頭上的那種,敲了三下。葉母以為是女兒,打開門沒有人。她走到走廊上,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樓梯口。長頭髮,碎花洋裝,背影很年輕。她沒有看到臉,但她知道那個女人在流淚。葉母後來把葉父叫醒,葉父起來查看,走廊上什麼都沒有,但他也覺得有人在看他,從樓梯的方向看過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6ZxYrFjo
陳立軒聽得很專心,沒有插話。聽完之後,他往後靠在沙發上,沉默了一會。他把眼鏡拿下來,用襯衫的衣角擦了擦鏡片。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PjGV7HkP
「碎花洋裝。」陳立軒說,重新戴上眼鏡。「我喺檔案館調到嘅資料入面,蘇婉清訃聞上面張相著嘅就係淺色碎花洋裝。何語蘭嘅筆記入面寫過,佢喺閣樓度摷到蘇婉清啲衫。所以你阿媽見到嘅係蘇婉清。佢企喺樓梯口,嗰度係佢死嘅地方。佢由嗰度跣咗落去,頸椎斷裂,當場死亡。佢嘅靈魂大概由嗰一日開始就企咗喺度,企咗三十年。」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NACl77NH
「係。」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cMKcOeDn
「你知唔知車行洪老闆點樣講?」陳立軒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手寫的筆記,上面是他訪問洪老闆時記下的重點。「佢話李安山半夜會走出屋企,企喺馬路度對住間屋係咁嗌,叫佢哋唔好再過嚟。地盤啲人話佢對住牆壁講嘢,將自己鎖喺間屋度唔出街。即係李安山都見到。佢見過蘇婉清企喺樓梯口,見過何語蘭喺走廊度追佢。佢唔係冇罪惡感,佢係俾罪惡感逼到癲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V6QeGNkE
「佢走咗三十年。」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auxrhOP9
「係。但佢冇走到。唔理佢搬到邊度,嗰啲聲一定仲喺佢個腦度。腳步聲、鬧交聲、門自己開閂嘅聲。佢賣咗間屋,改咗名,匿埋喺東部沿海嘅小鎮,但佢仲係每日都會聽到。呢種人唔會有好收場。」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kB4doM7k
錢伯謙沒有說話。他想起何語蘭在灰塵上寫的字:找到他。何語蘭不是在等李安山回來認罪,她是在追他。她死了還在追他,追了三十年。而蘇婉清只是站在樓梯口,站在她死掉的地方,低著頭看著她摔下去的位置。一個追一個等,兩個人都被困在同一棟房子裡,永遠走不到彼此的身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OcBtRtcs
陳立軒從文件夾裡抽出幾張紙,攤在茶几上。錢伯謙看到那是李安山商業登記資料的影本,紙張的邊緣有微縮膠片列印的痕跡,字體是點陣列印的那種粗礪質感。還有幾張從檔案館調出來的戶政遷徙記錄。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uWXIYM3L
「李安山啲資料全部喺度。」陳立軒說。「佢三十年前開嗰間公司叫安山實業,股東名單上面有蘇婉清同何語蘭。公司喺佢哋兩個死咗之後先解散,佢將啲股份全部食晒,將資產轉走,然後人間蒸發。佢首先搬去屏東,喺何語蘭外家附近住咗半年,然後先搬去東部,改用李平呢個名。我查咗佢嘅戶政記錄,佢喺豐濱嘅舊工寮已經住咗廿幾年。地址我搵到喇,地圖都準備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RcRYoStp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地圖,攤在茶几上。那是一張從網路地圖列印出來的豐濱地區街道圖,他用紅筆在上面圈了一個位置,旁邊寫著「舊工寮」三個字。那個位置在鎮外靠海的山坡上,離最近的省道有大約兩公里的產業道路,離最近的雜貨店走路要四十分鐘。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eFOJBsTdL
「佢揀咗一個好難俾人搵到嘅地方。」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WCOMZccu
「呢種人一定會揀呢啲地方。偏僻、冇人、唔使同人接觸。附近啲居民大概連佢叫咩名都唔知。佢落嚟買米嗰陣大概都唔會同人講嘢,買完就走。」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O7haR0fxa
「佢嘅舊相搵唔搵到?」錢伯謙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g1Qv8QaO
「搵唔到。檔案館嘅報紙上面冇佢張相,訃聞上面都冇。公司登記資料上面冇相。呢個人好識匿,三十年前就專登唔俾自己張相出現喺任何公開資料上面。我哋知佢咩樣只可以靠其他人嘅描述去拼:車行洪老闆話佢對眼窩好深、眼神好驚、膊頭縮埋、行路耷低個頭。地盤啲人話佢望落唔係好正常,對住牆壁講嘢。佢而家六十出頭,清瘦,兩鬢白晒,眼窩深陷,大概就係咁樣。」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xEK2FozYS
「夠啦。一個六十出頭嘅阿伯,清瘦、眼窩深陷、眼神空洞,獨居喺偏僻嘅工寮度。呢種人喺嗰種小鎮唔會有第二個。我哋去到豐濱之後,求其問都問得到。」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4JqNw6nF
陳立軒把文件夾闔上,看著錢伯謙。「你打算幾時出發?」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uYgwdgln
「今個週末。我同公司請兩日假,星期五出發,星期日返。由市區開去豐濱大概要六個鐘,中間要翻過海岸山脈。山路唔好開,我開新買嗰架休旅車去。」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C052zRp2r
「我跟埋你哋去。」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YuaA6c3z
「你唔使返工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pF7x0VXBF
「我儲咗一大堆年假未放,總編一路催我放假。而且呢件事我由頭跟到尾,冇可能最後一步先至缺席。我已經查咗咁多資料,唔爭在最後呢段路。」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9QfAD0q8k
錢伯謙點了一下頭。他轉頭看著臥室的方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站在臥室門口,頭髮有點亂,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比剛才好一點。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上衣和運動褲,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走到錢伯謙旁邊坐下,對陳立軒點了一下頭。羽羽跟在後面走出來,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趴下來,把尾巴收在身體旁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5bd5qANXK
「你哋喺度討論出發嘅事。」我把腳縮到沙發上,雙手環抱著膝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jburVThw
「今個週末。」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xh2fuqkx
「好。」我只說了一個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PqNGWxHD
陳立軒看著我,把茶几上的地圖轉向我。「豐濱喺花蓮,由市區開過去大概六個鐘,中間要翻海岸山脈。佢個工寮喺鎮外靠海嘅山坡上面,離最近嘅雜貨店行路要四十分鐘。我哋三個一齊去。去到之後睇定啲先,唔好直接表露身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wJKZ4olX
我看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圈圈。那個圈圈很小,圈住了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地名。我用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省道線條慢慢移動,從市區出發,往南,過海岸山脈,到豐濱。這條路線我從來沒走過,但這個週末我就要坐在車上,沿著這條路線去找那個殺過兩個人的男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Gp4aGMkR2
「立軒,多謝你。」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0iSMjzdB
「多謝咩。我本嚟就係做呢行嘅。查資料、追線索、搵真相。只係今次篇報導唔會登喺報紙上面。」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Y64hbfUC
「你覺得佢會認罪嗎?」我忽然問。這個問題從我們查到李安山下落的那天就一直在腦子裡,只是今天才問出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r9NMgfp6
陳立軒沉默了一會,把手放在文件夾上,手指輕輕敲著紙面。「唔知。三十年前佢冇認,三十年後可能都唔會認。但我哋手上嘅證據夠多。死亡證明、報紙報導、戶政記錄、商業登記,仲有何語蘭嘅筆記同嗰四個盒。就算佢唔認,事實都唔會改變。我哋去搵佢,唔係要佢認罪,係要佢知道有人知道咗。有人查咗三十年,有人搵到晒啲證據,有人記得嗰兩個女人嘅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teIcXOtQ
「蘇婉清同何語蘭。」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W3i0kuzz
「係。蘇婉清同何語蘭。佢哋唔會再係報紙上嘅三行字。」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SyYuUjzx
當天夜裡,我們在家裡吃了簡單的晚餐。我沒有什麼胃口,只吃了半碗飯,但我喝了很多湯。湯是錢伯謙煮的,把冰箱裡的排骨、玉米和紅蘿蔔全部丟進鍋裡,煮了一大鍋。他煮湯的時候沒有量調味料,鹽巴灑得有點多。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OkIIOp2N
「你落多咗鹽。」我喝了一口之後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aEK5OLAU
「係咩?」錢伯謙拿起湯匙試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真係鹹咗少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trRKaufC
「唔緊要,仲飲得。」我又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裡,讓熱度透過碗壁傳到手掌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8gpoCq2J
錢伯謙把碗盤收進廚房洗乾淨,水龍頭的水聲填滿了客廳的沉默。陳立軒在客廳和我們聊了一會,說他明天還要去檔案館調最後一批資料,確認李安山在東部的遷徙記錄有沒有斷層,還有何語蘭弟弟的下落他也還在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mLoRhh3XU
「你覺得佢細佬會知咩?」我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jk7itH6N
「未必。三十年啦,可能佢連家姐點死都唔知。但如果有機會,我都想試下搵。佢係何語蘭喺呢個世界上最後嘅親人。」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PI0akaG4
晚上九點多,陳立軒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今個禮拜五朝早六點出發,我開到嚟你哋樓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YMJJ2O6O
錢伯謙把門關上,走進臥室。我坐在床邊,羽羽蜷在我腿上,把頭枕在我的膝蓋上。我摸著羽羽的耳朵,羽羽瞇著眼睛,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床頭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我的側臉上,讓我的五官看起來比平常柔和。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VeY491Zs
「你還好嗎。」錢伯謙問,在我旁邊坐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D9LIy6Bw
「還好。」我把羽羽從腿上抱起來,放在旁邊的枕頭上。羽羽在枕頭上轉了一圈,重新蜷下來。「我一直喺度諗我媽講嘅說話。佢話嗰個女人喺度流眼淚。佢企喺樓梯口,望住佢跌咗落去嘅位置,企咗三十年,仲喺度喊。我尋晚冇見到,但我上次喺主人房點蠟燭嗰陣見到喇。我見到佢嘅輪廓,半透明嘅,企喺床尾。佢冇講嘢,但佢俾咗一啲畫面我。一個男人憤怒嘅樣,樓梯口嘅推撞,失重嘅墜落感。嗰啲唔係語言,係情緒。我感受到佢嘅悲傷,好沉好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5JFpurvNe
「等佢知道你感受到,可能佢就唔使再一個人喊。」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5QVR1zikk
「你覺得佢知道我感受到?」我轉頭看著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zCCd1jER
「你媽話佢喺度流眼淚,但佢冇嚇你媽,冇嚇你爸。佢只係企喺度,俾你媽見到。佢想你媽知道佢喺度,想你媽知道佢好傷心。你點蠟燭嗰次都係,佢俾你睇嗰啲畫面,唔係要嚇你,係要你知道佢經歷咗咩。佢揀咗你。」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vnaSKB3C
「點解揀我?」我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8iiDi4pDV
「因為你留低咗。其他人都走咗,得你留低。」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NePpDNfw
我沒有說話。我把棉被拉過來蓋在腿上,羽羽從枕頭上爬起來,走到我腿邊重新蜷下來。錢伯謙說得對。三十年了,每一個住進這棟房子的人都逃走了,只有我們留下來。我們找到了四個盒子,查出了三十年前的真相,現在還要去東部找那個男人。蘇婉清不是隨便選了一個人,她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個不會逃走的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8LsZRnjKt
隔天是星期天。我們沒有去別墅,待在家裡整理東西。錢伯謙把新買的休旅車開去洪記車行,請洪老闆做一次長途前的檢查。洪老闆把引擎蓋打開,檢查了機油、水箱、皮帶、煞車油、輪胎胎壓和胎紋深度。他一邊檢查一邊嘮叨。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xekzPQDC
「你要去邊度,咁大陣仗。」洪老闆問,一邊用扳手敲了敲底盤的螺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6YltI1AT
「去東部。搵一個人。」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0blTI9Ad1
洪老闆的手停了一下,扳手懸在半空中。然後他繼續敲螺絲,敲完之後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拿起毛巾擦手。「係咪去搵嗰個姓李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PxNPXl6A
「係。」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8BLpQQNPo
洪老闆把毛巾掛在工具箱把手上,沉默了一會。那隻黑狗在他腳邊繞來繞去,他把腳踩在狗背上,輕輕踩著。「我同你講過嗰啲說話,你要記住。唔好一個人去,唔好直接同佢講你係邊個。嗰種人俾人逼到絕路咩都做得出。佢三十年前可以殺兩個人,三十年後佢仲係嗰個人。年紀大咗唔代表良心會生出嚟。」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x92q7qbg
「我太太會一齊去。仲有一個朋友,佢係記者。我哋三個人。」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Vq5oLyozs
「記者?」洪老闆揚起眉毛。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7PwZCqdAA
「係。佢幫我哋查咗好多資料,檔案館嘅舊報紙、戶政記錄、商業登記,全部係佢摷出嚟嘅。冇佢,我哋搵唔到李安山。」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IYLohMLN
「咁你哋三個都算係一個團隊。」洪老闆點了一下頭。他把工具箱的抽屜關上,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的名片,是錢伯謙上次給他的那張。他看了一眼,名片邊緣沾著一圈黑色的油漬,然後放回口袋。「如果你哋返嚟之後,架車有咩問題,開嚟我呢度。免費幫你檢查。」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DpJJ5cdL
「多謝。」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KinLmd7O
他把車開回家,停在停車格裡。我在廚房裡準備下週要帶的東西,在流理臺上排了一排保鮮盒,裝了水果、麵包、餅乾和幾瓶水。把保鮮盒放進保冷袋裡,把保冷袋放在門口的鞋櫃旁邊。錢伯謙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檢查保冷袋的拉鍊有沒有拉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XKeZXzek
「洪老闆講咩?」我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wRaKfdIe
「佢話架車冇問題,開長途好安全。佢仲話叫我哋小心啲,唔好一個人去。佢問係咪去搵嗰個姓李嘅,我話係。」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cHv4YiTeI
「佢由頭到尾都知。」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234wgd78
「係。佢三十年前喺嗰頭送貨,咩都知。何語蘭俾人抬上擔架嗰陣仲有意識,李安山喺花園度行來行去對住牆壁講嘢,全部都係佢話俾我知嘅。冇佢,我哋唔會知咁多細節。」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7KGhNt0Q
當天深夜,錢伯謙被一陣聲音吵醒。不是腳步聲,不是敲門聲,是更細微的東西。像有人在客廳裡走動,不是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而是更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床頭櫃上的時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五分。我躺在他旁邊,呼吸平穩,沒有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FY6HMwtL
他掀開棉被,赤腳走出臥室。客廳的立燈沒有開,但窗簾沒有拉上,街燈的光線從玻璃透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幾道平行的光帶。客廳裡沒有人。但羽羽醒著。牠蹲在書架前面,耳朵豎得筆直,尾巴膨成兩倍粗。牠沒有哈氣,沒有發出嘶聲,只是盯著書架最上層,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發亮。書架最上層放著那兩個鐵盒和那個木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iDPdtBrB9
錢伯謙走到書架前,站在羽羽旁邊。空氣不對。不是冷,而是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梔子花香,從書架的方向飄過來。那香味很輕,一瞬間就散了,像有人從旁邊走過,留下一縷殘香。他站在書架前,沒有動。香味散了之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像有人在嘆氣。很輕,很短,從書架的方向傳來,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5L6of8PM
羽羽的尾巴慢慢縮回正常大小。牠在書架前面又蹲了一會,耳朵轉了轉,然後轉身走回沙發旁邊,跳上去,在坐墊上轉了一圈,蜷成一團。錢伯謙走回臥室,躺回床上。他沒有叫醒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aNXuROXh
隔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廚房煮咖啡了。咖啡機的運轉聲在安靜的早晨裡聽起來很響。他走進客廳,書架上的鐵盒和木盒還在原位,什麼都沒有變。羽羽在沙發上曬太陽,翻著肚皮,四肢朝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pADa1SVv
「尋晚書架嗰邊有味。梔子花嘅味。」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Tyj52cofp
我把咖啡壺放在桌上,轉頭看著書架。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倒咖啡。「佢嚟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n49vwoxz
「係。」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ACmFm0ec
我走到書架前,伸手摸了摸鐵盒的蓋子。鐵盒很冰,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冰得讓人指尖發麻。我把蓋子打開,裡面的茉莉花瓣還在,乾燥的、褐色的、邊緣捲曲的,散發著淡淡的枯花香。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把蓋子輕輕蓋回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HxMVMp52m
「我哋就快出發喇。」我對著鐵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3xJgB3N5L
鐵盒沒有回應。但房間裡的空氣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人在點頭,又像有人嘆了一口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2xX8zUlb1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各自處理工作和生活上的事。錢伯謙跟公司請了兩天假,把週末的工作提前做完。我把手上的設計案交出去,跟客戶說下禮拜不在市區,有急事打電話。陳立軒把檔案館的最後一批資料調出來,確認李安山在東部的遷徙記錄沒有斷層,他在豐濱的舊工寮已經住了二十幾年。他把所有的資料整理成一份電子檔,傳給錢伯謙,說出發前再看一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24z5oGqP
星期四晚上,我們在家裡打包行李。錢伯謙把換洗衣物放進旅行袋裡,放了兩件襯衫、兩條長褲、三雙襪子。我把保冷袋放進車上,裡面裝了麵包、水果、餅乾、幾瓶水和一壺熱咖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w8kyRFoG
「你緊張嗎?」我把最後一件外套放進旅行袋,把拉鍊拉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22QyCCVXN
「少少。」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1x9bG2HZW
「我都係。」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dnWyiLQDT
我把旅行袋放在門口,和保冷袋放在一起。羽羽在旁邊看著我們打包,知道主人要出遠門,跳到床上把頭枕在枕頭上,一副要顧家的樣子。我走到床邊摸了摸牠的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QglxzFV5N
「我哋後日就返。許蔓會嚟餵你食嘢。」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pQlx7a03
羽羽喵了一聲,用頭蹭了蹭我的手。我把牠抱起來,牠的體溫很暖,心跳很快,在我懷裡待了幾秒就掙扎著要下去。我把牠放回床上,牠在枕頭上轉了一圈,蜷下來,尾巴蓋住鼻子。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kZFj2UgK
隔天清晨五點半,天色還沒全亮。錢伯謙把旅行袋放進後車廂,我把保冷袋放在後座。陳立軒五點四十五分就到了,他的車停在樓下,人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杯超商的熱咖啡,肩上背著一個相機包。晨光剛開始從地平線滲出來,天空是深藍色的,路燈還亮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xf9LHZMd
「準備好未?」陳立軒把咖啡杯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9IZMUWTa
「準備好。」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xbNWfiIW8
我們三個人坐進休旅車。錢伯謙開車,我坐副駕駛座,陳立軒坐後座。後座的腳踏墊上放著陳立軒的相機包和一個裝滿資料的文件夾。他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地圖和幾張列印紙,攤在膝蓋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Y49jovHh3
「由市區上國道,轉省道向南,過海岸山脈之後到豐濱。大概六個鐘。我已經查好加油站同休息站嘅位置。」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wurbyYw3
錢伯謙發動引擎,車燈在清晨的薄霧中亮起兩道光束。他把車開出停車格,轉上街道。清晨的市區很安靜,街道上幾乎沒有車,紅綠燈孤單地閃著黃燈。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BGbWzE7gE
「你估佢見到我哋會點?」我忽然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0Fwt1Sxo
陳立軒在後座翻資料的手停了一下。「可能會否認,可能會發嬲,可能會喊,可能咩反應都冇。三十年啦,一個人對住自己嘅罪惡感三十年,咩都有可能發生。」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SNonbOqAg
「如果佢唔認呢?」我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sXsowQgPp
「佢唔認,事實都唔會變。我哋唔係法官,唔係警察,我哋只係將三十年前嘅真相帶返去俾嗰兩個仲喺度等緊嘅女人。佢認唔認,佢哋都會知。」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hFaE8YFsG
「你覺得佢哋會知?」我轉頭看著後座。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AEDbkjMr
「一定會。你上次點蠟燭嗰陣佢哋唔係出現咗咩?佢哋知道我哋做緊咩。我哋去到豐濱,企喺佢面前,將蘇婉清同何語蘭嘅名講出嚟,佢哋就會知。」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fZQ1Nmxn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光線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把車廂染成一片淺金色。我把遮陽板翻下來,從保冷袋裡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我看著前方的路面,雙手放在膝蓋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IHewEsa0
「六個鐘。」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SfIUldVY
「六個鐘。」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JAysPOBLG
「三十年了,唔爭在呢六個鐘。」陳立軒在後座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DoTxM226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bt3gH6qe
聲響停止之後,客廳裡的寂靜比之前的喧囂更讓人難以忍受。立燈不再閃爍,暖黃色的光線穩定地照著沙發和茶几,燈泡的鎢絲在燈罩裡不再發出滋滋聲。二樓的爭執聲、腳步聲、門的碰撞聲全部消失了,像有人關掉了一臺播放了三十年的錄音機,把插頭拔掉,把錄音帶抽出來。錢伯謙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羽羽還在沙發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尾巴上的毛依然豎著,但已經不再膨得像刷子,而是慢慢縮回正常粗細。空氣中的梔子花香和樟腦味正在慢慢消散,從濃郁變成清淡,從近處飄向遠處。溫度也開始回升,但錢伯謙的耳邊還殘留著剛才那些聲音的餘響——尖銳的質問、壓抑的啜泣、奔跑的腳步、門板撞擊門框的悶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58IDLhMKs
他往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兩個女人的爭執聲還在他的腦子裡轉,尖銳的那個、壓抑的那個,疊在一起,像兩條纏繞的絲線,分不開也剪不斷。他想起車行洪老闆說的話,李安山半夜會跑出家門,站在馬路上對著房子大喊叫她們不要再來了。他想起喬先生鄰居描述的那些夜晚,看管人在閣樓裡聽到吵架聲,嚇得不敢上樓,最後心臟麻痺死在床上。這些聲音不是今天才出現的,它們已經在這棟房子裡迴盪了三十年。每一任住戶都聽過,每一個聽過的人都用不同的方式逃走了——有的搬走,有的病死,有的死在床上。只有我們還坐在這裡,哪裡都沒有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Zw5eru0j
我把膝蓋上的抱枕放到一旁,轉頭看著他。我的臉色很蒼白,剛才在樓梯口看到那兩個輪廓的時候,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現在坐回沙發上,肩膀的線條比之前放鬆了一點。嘴唇抿得很緊,但眼神已經不慌了,不是那種被嚇到的空白,而是一種想通了什麼之後的平靜。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m4mUKaIx
「我哋唔應該買呢間屋。」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ZMaz0N3M
錢伯謙轉頭看著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XMoai7M3
「但我哋已經買咗。我哋已經住喺度,已經見到佢哋,已經知佢哋點死。而家話唔應該買太遲喇。如果我哋而家賣咗間屋走佬,我哋就同李安山一樣,同之前每一個走佬嘅人一樣。我哋會變成嗰啲走咗嘅人之一,將呢間屋同裡面嘅一切留俾下一個唔知情嘅人,俾佢哋再等三十年。」我繼續說,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著膝蓋骨。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bp13YRb82
錢伯謙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去,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很冰,冰得像剛從冷水裡拿出來,指節僵硬。但我反握住他的,力道很穩,沒有顫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VKmmwUPlL
「我哋唔會走。」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t0gC2ZLfi
「係。我哋唔會走。我哋要去搵李安山,要將三十年前到底發生咗咩事全部搞清楚。唔係為咗呢間屋,唔係為咗我哋自己,係為咗佢哋。佢哋喺度等,等咗三十年,等嘅唔係我哋,等嘅係佢。但佢唔會自己返嚟。佢走咗三十年,冇可能忽然良心發現。我哋要去搵佢,帶佢返嚟,俾佢企喺樓梯口,將要講嘅說話講出嚟。」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GizXoUWx
錢伯謙點了一下頭。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然後放開。他從茶几上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分。羽羽從沙發底下探出頭來,耳朵抖了一下,確定周圍沒有奇怪的聲音之後,慢慢爬出來,跳到沙發上,在我旁邊的坐墊上蜷成一團。錢伯謙沒有猶豫,直接撥了陳立軒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VbHxLZQI
「喂。」陳立軒的聲音從話筒傳來,帶著濃濃的睡意,但接得很快。他是那種睡覺時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的人,隨時可以被叫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PlRE8B3P
「立軒,係我。」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H1HzPnYa
「而家幾點?發生咩事?」陳立軒問,聲音裡的睡意在迅速消退。錢伯謙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是棉被被掀開的聲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4l85Oy6pR
「我哋喺別墅。今晚我哋返嚟過夜,頭先發生咗事。成間屋嘅異象全部爆發晒出嚟,一樓客廳嘅立燈係咁閃,二樓兩個女人嘅聲喺度鬧交,一個好尖好惡,一個喺度喊喺度求。腳步聲喺走廊度跑,所有門自己開閂,主人房、客房、浴室、閣樓,一扇接一扇。我哋喺樓梯度見到佢哋。蘇婉清企咗喺平台,長頭髮碎花洋裝,耷低個頭。何語蘭企咗喺最頂,短頭髮,姿勢好繃緊,好似對峙咁。佢哋嘅輪廓好模糊,半透明嘅,但我哋見到。」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ozpx8oCP
陳立軒沉默了一會。錢伯謙聽到他慢慢吐出一口氣。「你哋仲喺嗰度?」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0NKm1pIh
「仲喺度。而家已經停咗,咩聲都冇喇,客廳好靜。」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gOJ2XZPu
「聽住。我哋唔可以再等。之前話下個禮拜尾出發,我覺得太慢喇。我聽日開始郁手用晒所有資源,將李安山嘅下落由舊戶政資料同地政記錄全部調出嚟。佢唔係憑空消失嘅,只要佢在生,一定留低過紀錄。戶籍遷移、土地登記、水電單,呢啲嘢唔會呃人。我由佢喺近郊最後嘅戶籍地址開始追,一個縣市一個縣市咁查落去。俾三日我,我將佢嘅遷徙路線全部拼出嚟。」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LQW2rQpJi
「好。」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JArPZySd
「仲有一樣嘢。你頭先話佢哋喺樓梯度現身,即係佢哋知你哋冇走到。三十年喇,每一個住入嚟嘅人都走咗,得你哋留低。佢哋現身唔係要嚇你哋,係要俾你哋見到佢哋仲喺度等。如果你哋都走埋,佢哋就又要繼續等落去,等下一個唔知幾時先會出現嘅人。」陳立軒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uCU6JU63
錢伯謙沒有回答。他轉頭看著樓梯口,平台上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從樓梯間窗戶透進來的街燈光線照在木頭地板上。那塊顏色比其他階梯稍微淺一點的地板在光線下泛著暖色調的光澤。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58vLi91fB
「立軒話佢會去查。佢話三日之內可以將李安山嘅遷徙路線全部拼出嚟。」錢伯謙掛斷電話之後對我說。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暗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8vJlebGhx
我點了一下頭。從沙發上站起來,羽羽因為我的動作抬起頭看了一眼,又繼續睡。我走到樓梯口,抬頭看著通往二樓的階梯。平台上空無一物,只有月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格。我在那裡看了很久,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握拳,沒有發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dvIkwT5Vd
「我要同佢哋講嘢。」我轉過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把羽羽抱到腿上。「唔係好似頭先咁被動咁聽。我要主動同佢哋講嘢,我要知佢哋要咩。我哋已經搵到四個盒,已經知佢哋點死,已經知李安山喺邊。但佢哋要嘅到底係咩?如果只係要搵到佢,我哋已經搵到。如果要報仇,我哋報唔到。如果要真相,我哋可以俾。但我哋唔知佢哋真正要嘅係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559cFNxSg
「你要點樣同佢哋講嘢?」錢伯謙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6Zd8xHTlv
「我唔知。但我可以試。上次我喺主人房點蠟燭嗰陣,蘇婉清俾咗一啲畫面我。一個男人憤怒嘅樣、樓梯口嘅推撞、失重嘅墜落感。嗰啲唔係語言,係情緒同殘像嘅傳遞。佢聽得到我講嘢,只係佢冇辦法答我。今次我要再試一次,但唔係喺度,唔係喺被動嘅情況下。喺主人房,閂埋門,點一支蠟燭。得我一個人。」我把羽羽放在旁邊的坐墊上,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oYuGAxUc
錢伯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我的臉,我的表情很堅定,沒有害怕,沒有猶豫。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S4eiNufs
「我喺門外面等。」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dMlKDI3q
「好。唔理聽到咩聲,唔好入嚟。除非我叫你。」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dGKLodnN
「好。」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JnHqdChAX
我們一起走上二樓。經過樓梯中段的平台時,我停了一步,低頭看著那塊顏色比其他階梯稍微淺一點的木頭地板。我用鞋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塊地板,木頭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平台上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上走。走廊很暗,盡頭的窗簾緊閉,只有從主臥門口透出來的光線照亮走廊的前半段。通往閣樓的木門依然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門把垂在門板上,像一隻脫臼的手臂。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4Y1WwKtlT
我走進主臥,錢伯謙站在門口。我走到充氣床墊旁邊,從放在角落的工具箱裡拿出一根蠟燭和一個打火機。蠟燭是白色的,上次在這裡點過同一根,燒掉了三分之一,燭芯的頂端有一小截焦黑。我把蠟燭放在床尾的地板上,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燃。燭火一開始很小,晃了好幾下,然後穩定下來,在房間裡投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XO7ih7CQ
「你喺出邊等。」我從地上站起來,在充氣床墊上坐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dz5oDxUV
錢伯謙把門帶上,但沒有完全關緊,留了一條大約兩指寬的縫隙。他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走廊盡頭那扇歪斜的閣樓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0HgbCQIar
我在充氣床墊上坐下,面對著蠟燭。把手放在膝蓋上,深呼吸了一次,讓肩膀放鬆下來。燭火在我面前穩定地燃燒,火苗的尖端輕輕搖曳,在空氣裡畫出細小的圓圈。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jMrhq2fxW
「我想知你哋嘅故事。唔係死亡證上面寫嗰幾行字,唔係報紙上面嗰兩三行報導。係你哋兩個人嘅故事。你哋在生嗰陣係咩樣,你哋死嗰陣發生咗咩事,你哋而家仲想要咩。我知蘇婉清係俾人推落樓梯嘅,何語蘭啲藥俾人做咗手腳。但呢啲只係結局。我要知你哋。」我說。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a9wkuOYA
燭火晃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動,而是燭火本身自己抖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旁邊經過,擦過火苗的邊緣。房間裡的溫度開始慢慢下降,一寸一寸地變冷。我呼出來的氣在燭光裡凝成淡淡的白霧,從嘴唇前面擴散開來,然後消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gQrtO3kDs
床尾的位置,燭光剛好照不到的陰影交界處,有一個輪廓正在浮現。不是一下子出現,而是慢慢從空氣裡滲出來,像水漬從紙張背面慢慢滲到正面。輪廓是半透明的,邊緣微微發光,可以看到後面牆壁上的油漆紋路穿透她的身體。長髮披肩,身形纖瘦,穿著一件淺色的碎花洋裝。蘇婉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ZyNxaVxw
她站在床尾,一動也不動,和上次一樣。但這次她的輪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點,可以看到洋裝上的碎花圖案,細小的花朵密集地排列在布料上。可以看到她的肩膀線條和垂在身體兩側的手臂,手臂很細,手腕的骨頭微微突出。她的頭微微低著,長髮從兩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臉還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可以看到她的視線方向是向下的,看著地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PKkl0UT1
「蘇婉清。」我把聲音壓得很平,像在叫一個老朋友的名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xRLtP45d
燭火又晃了一下。房間裡開始飄起梔子花的香味,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穿過了三十年的時間才抵達這個房間。蘇婉清的輪廓沒有動,但我感覺到了。不是語言,不是畫面,而是一股很柔很輕的情緒,像一層薄紗從我身上拂過。悲傷。很深很深的悲傷,但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悲傷。那種悲傷不是剛發生的,不是尖銳的,而是經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之後剩下來的,像一塊石頭在河底被水流沖刷了幾十年,稜角全部磨平了,只剩下光滑的表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JcQfmlXz
「你等咗三十年。你唔係等緊李安山死,你係等緊佢返嚟,企喺你面前,企喺樓梯口,親口講對唔住。」我繼續說。「你知唔知,你企喺嗰度三十年,佢一次都冇返過嚟。佢走咗去東部,改咗名,匿埋喺一個冇人識佢嘅地方。佢唔敢返嚟,因為佢知你喺度。佢知你仲喺度等緊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x74zRBxRe
燭火猛烈地晃了一下。蘇婉清的輪廓閃了一閃,頭似乎又低了一點,長髮從兩頰垂下來,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那股梔子花的香味變濃了一點,但悲傷的質地沒有變,還是那種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沉沉的悲傷。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L6gguVm4
然後另一股氣息出現了。不是梔子花,是樟腦和灰塵和舊粉盒的味道,從門口的方向飄進來。那股味道很冷,很硬,不像梔子花那樣溫柔,而是直接撞進來的。錢伯謙站在門外,感覺到一股冷風從走廊那端吹過來,帶著那股熟悉的樟腦味。何語蘭的氣息。走廊上沒有出現任何輪廓,但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邊經過,擦過他的手臂,留下一瞬間的涼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rat6OrqN8
房間裡,床尾的另一側,又一個輪廓正在浮現。比蘇婉清的更快,更直接,像是用力擠進來的,不是慢慢滲出來。短髮及耳,肩膀挺得很直,身形比蘇婉清稍微矮一點。何語蘭。她的輪廓比蘇婉清的更清晰,邊緣更銳利,可以看到她站著的姿態不是等待,是對峙。她的腳踩在地板上,重心微微往前傾,像隨時要衝出去。她的臉也是模糊的,但她的頭是抬著的,方向不是看著床尾,而是看著門口,看著錢伯謙站著的方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nTu9xh4AZ
兩個輪廓站在床尾,一個在左,一個在右。長髮的蘇婉清低著頭,看著地板。短髮的何語蘭抬著頭,看著門口。她們沒有看對方,沒有交集,像兩個人站在同一個空間的不同維度裡,知道彼此的存在,但碰不到。房間裡,梔子花的味道和樟腦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兩種香味互相滲透又各自獨立,一個溫柔一個冷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mOaDKfyG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看著蘇婉清站在左邊,低著頭,看著地板——那是她摔下去的方向,她死掉的方向。看著何語蘭站在右邊,抬著頭,看著門口——那是李安山逃走的方向,她追了三十年的方向。兩個女人站在同一間房間裡,卻被困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姿勢。一個永遠在等,一個永遠在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LBOXnOiV
「我哋搵到佢喇。佢叫李安山,而家住喺東部沿海嘅一個小鎮,改咗個名叫李平。我哋會去搵佢。我哋會帶佢返嚟,俾佢企喺你哋面前,企喺樓梯口,將要講嘅說話講出嚟。」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DIcNO2C8
燭火猛烈地晃了一下,差點熄掉,火苗縮成一顆黃豆大小的藍色光點,然後又重新膨脹起來,恢復成穩定的暖黃色。蘇婉清的輪廓閃了一下,像一盞電壓不穩的燈泡。何語蘭的輪廓往前滑了一步,不是走路,不是移動腳步,而是整個形體往前平移了一小段距離,停在床尾的正中央,正好擋在蘇婉清前面。她的姿態很明確,肩膀挺得更直了,重心壓得更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NSXpzFukU
我看著何語蘭的輪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何語蘭不是要追李安山,是要保護蘇婉清。她站在蘇婉清前面,擋在她和門口之間,擋在她和那個男人之間。三十年前她沒有來得及保護她,三十年後她用靈魂擋在她面前。她在筆記裡寫「對不起,我救不了妳」,她到死都在後悔這件事。現在她還在擋,死了還在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ZJBeeHYy
「何語蘭。你唔使再擋喇。佢唔會再傷害到佢。佢已經死咗三十年,你已經死咗三十年。你擋咗三十年,夠喇。而家交俾我哋。我哋會去搵佢,我哋會將真相帶返嚟。你喺閣樓寫嗰啲筆記、你收埋嗰四個盒、你畫嗰張地圖,全部俾我哋搵到晒。你留低嘅證據,足夠證明佢做過咩。你唔使再一個人追落去。」我看著何語蘭的輪廓,一個字一個字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dnjCgtzv
何語蘭的輪廓沒有退後。但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原本挺得筆直的線條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緊繃了三十年的肌肉終於放鬆了一點。樟腦的味道沒有那麼刺鼻了,從冷硬變得稍微柔和了一點。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95vFIBThW
「我哋會俾佢企喺樓梯口,企喺你死嗰個位,蘇婉清。我哋會俾佢將真相講出嚟,俾所有人知道你哋係點死嘅。呢個唔係意外,係謀殺。我哋已經查到晒所有證據:四個盒、死亡證、報紙報導、戶政記錄、商業登記。淨係爭佢親口承認。我哋會俾佢講。」我繼續說,聲音有點抖,從喉嚨深處微微顫出來,但沒有停下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Ghl6QqRu
何語蘭的輪廓又往前滑了一步,這次停在床尾的最邊緣,和我的距離只有不到一公尺。半透明的輪廓在燭光裡一明一滅,樟腦的味道濃得化不開。然後輪廓開始變淡,不是消散,而是往後退,慢慢退到蘇婉清旁邊。兩個輪廓並排站在床尾,像那張合照裡一樣,一個長髮一個短髮,並肩坐在一起,一個笑得淡淡的,一個笑得燦爛。雖然她們的臉還是模糊的,但我知道她們正在看我,穿過三十年的時間,穿過生死的界線。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viLgLhbwU
「多謝你哋。多謝你哋等咗三十年,等有人嚟聽你哋嘅故事。你哋唔會再係報紙上嘅三行字。」我最後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7oUcPmM1E
燭火又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不是被風吹熄的,而是自己熄了,燭芯上的火苗無聲地消失,只剩下一縷細細的白煙裊裊升起。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從門縫透進來一線走廊的光。溫度開始回升,從冷冽慢慢變回暖適。梔子花的味道和樟腦的味道慢慢消散,從濃郁變成清淡,從近處飄向遠處,最後完全消失。床尾的兩個輪廓已經不在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diXrGpYah
我坐在地板上,沒有動。雙手還是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蠟燭的白煙在黑暗中慢慢上升,被從門縫吹進來的微風攪散。在黑暗中坐了一會,讓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wB4Pd23DY
「你可以入嚟喇。」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1J4Jg43S
錢伯謙推開門,走進房間。他在我旁邊蹲下來,把手放在我的背上。我的背很僵硬,脊椎的線條繃得很緊,但沒有發抖。他沒有問我看到了什麼,沒有問我還好嗎,只是靜靜地蹲在我旁邊,讓手掌的溫度透過我的衣服傳過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7tSsESqS
「佢哋要嘅唔係報仇。蘇婉清要嘅係一個道歉。佢企喺度三十年,等嘅唔係李安山死,係佢在生返嚟,企喺佢面前,企喺樓梯口,親口講對唔住。何語蘭要嘅唔係真相,係要李安山承認佢錯咗。佢要保護蘇婉清。佢在生嗰陣冇嚟得切救佢,死咗之後一路喺度擋。佢哋兩個人要嘅嘢唔同,但佢哋都喺度等緊同一件事,等李安山返嚟面對。」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PRkB1WyF
「我哋會俾佢講。」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xxh5Hp67I
我點了一下頭。我把蠟燭從地板上撿起來,放回工具箱裡。站起來,膝蓋有點軟,錢伯謙扶了我一把,我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HlzIH2wC
「何語蘭企咗喺蘇婉清前面。佢擋咗三十年。我同佢話,夠喇,交俾我哋。佢聽咗之後,膊頭鬆咗少少。」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還沒有出現,天色還是深藍色的,但地平線上已經有了一線很淡很淡的灰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SEzbJulTg
「你覺得佢信你嗎?」錢伯謙走到我旁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VtR6ynM9G
「我唔知。但佢退後咗。三十年嚟第一次退後。」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EcgGfS9ld
我們走下樓梯,回到客廳。羽羽已經從沙發底下出來了,蜷在坐墊上,尾巴收在身體旁邊。我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把羽羽抱到腿上。牠用頭蹭了蹭我的手,把下巴靠在我的手腕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2OKAPKT3
「天光之後我哋就返去。」錢伯謙在旁邊坐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7rYUDiWCX
「好。」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4hW9KAWp
我們在沙發上坐著,沒有再說話。落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慢慢轉成灰白,然後是淺橘色。第一道陽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透過落地窗照進客廳,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上升下降,沒有方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xhUKMxkE
「你覺得佢哋而家喺邊?」我忽然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UhXoYmmX
「喺度。只係睇唔到。」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tE0RGh3xi
「你覺得佢哋會跟我哋去東部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vI5HMKim
錢伯謙沉默了一會。「唔知。但佢哋知道我哋會返嚟。佢哋等咗三十年,唔會等唔到呢兩日。」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Vs3hNUS7
我把頭靠在錢伯謙的肩膀上,閉上眼睛。羽羽在我腿上翻了個身,露出白色的肚子,四腳朝天,睡得很沉。客廳很安靜,立燈沒有閃,門沒有自己打開,二樓沒有腳步聲。但在這片安靜裡,我聞到了一縷很淡很淡的梔子花香,和另一縷更淡的樟腦味。兩種香味交纏在一起,從樓梯口的方向飄過來,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然後散在晨光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jbAYRKUj
第十四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NF3Fc9z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