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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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我們把羽羽放進外出籠,鎖上別墅的鐵門,開車返回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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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的清晨公路上幾乎沒有車,休旅車以穩定的速度行駛在省道上。兩旁的稻田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灌溉渠道的水面反射著剛升起的太陽。我坐在副駕駛座,把車窗搖下一半,讓早晨的風吹進來。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飄,幾根散下來的髮絲貼在臉頰上。眼窩下方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清醒,不是失眠之後的那種渾濁,而是經歷過什麼之後的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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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握著方向盤,沒有開收音機。車廂裡只有風聲和輪胎壓過柏油路面的低頻滾動聲。他從後照鏡看了一眼後座的羽羽。羽羽在外出籠裡蜷成一團,已經睡著了,尾巴蓋在鼻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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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哋而家點樣?」我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聽起來比平常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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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看著前方的路面。「你話蘇婉清同何語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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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哋走咗之後,佢哋仲喺嗰度?定係跟我哋走咗?」我把手伸出車窗外一點點,讓風從指縫間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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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係鐵盒喺我哋度,佢哋嘅頭髮喺鐵盒度。就算佢哋仲喺別墅,都唔會再係一個人。」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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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把車窗絞返高少少。「你記唔記得陳立軒話過,啲鐵盒本身冇咩特別,特別嘅係放入去嘅嘢。茉莉花瓣同頭髮,係何語蘭喺閣樓度搵到嘅。佢將蘇婉清嘅頭髮同茉莉花瓣放入鐵盒,收埋喺牆壁度。佢做呢件事嗰陣,李安山仲喺間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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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佢面前收埋證據。」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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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喺殺人犯面前收埋證據。如果俾李安山發現,佢就係下一個。但佢照做。」我望住倒後鏡入面越嚟越細嘅近郊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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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繼續在省道上行駛。路兩旁的景色慢慢從稻田變成矮房,再變成市區邊緣的工廠和加油站。空氣中的氣味從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變成汽車廢氣和柏油的淡淡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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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何語蘭知唔知自己會死?」錢伯謙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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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陣。「知。佢喺筆記度寫『我要走了』,寫咗好多次。佢知李安山發現咗。佢知佢會殺咗佢,好似殺蘇婉清咁。但佢冇即刻走。佢留低咗,將最後一個鐵盒收埋喺地板底,寫咗最後一頁筆記。佢留低唔係因為唔驚,係因為佢要完成佢要做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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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保護蘇婉清。」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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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在生嗰陣冇嚟得切救佢,死咗之後用靈魂擋喺佢前面。三十年。」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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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區的住處之後,我把外出籠放在客廳地板上,打開籠門。羽羽慢慢走出來,伸了一個懶腰,前爪往前伸直,屁股翹得高高的,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沙發旁邊,跳上去,在牠固定的位置蜷下來。牠對別墅的記憶似乎只存在於當下,離開了那棟房子,那些炸毛和低吼就立刻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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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手機放在鞋櫃上,進浴室沖了個澡。熱水從蓮蓬頭灑下來,打在他的後頸和肩膀上。他把雙手撐在牆壁上,讓水沿著脊椎往下流。水聲填滿了整個浴室,他在水聲裡閉上眼睛。閉上眼之後,他又看到了樓梯平台上的那兩個輪廓。長髮的蘇婉清低著頭,短髮的何語蘭挺著肩膀。她們站在那裡,不說話,不動,只是站著。他睜開眼睛,看著浴室牆壁上的白色磁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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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廚房裡煮咖啡了。換了一件乾淨的棉質上衣,頭髮用夾子隨意夾在腦後,幾縷濕濕的髮絲貼在後頸上,大概也剛洗過澡。我把咖啡壺放在餐桌上,倒了一杯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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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軒話佢今日會去檔案館。」錢伯謙說,在餐桌旁邊坐下,用毛巾擦著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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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星期日,檔案館有開咩?」我問,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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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係特約嘅,可以用記者證入去調資料。佢話三日之內將李安山嘅遷徙路線全部拼出嚟。佢呢個人講到做到。」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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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一口咖啡,沒有說話。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沿著杯口的邊緣慢慢畫圈。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平行的光帶,和別墅客廳早上的光帶一模一樣。我看著那些光帶,想起天亮前在主臥裡看到的那兩個輪廓。何語蘭擋在蘇婉清前面,肩膀挺得很直,重心壓得很低。那個姿態不是要攻擊,是保護。她死了三十年,還在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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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想再試一次。」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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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毛巾從頭上拿下來,掛在椅背上。他的頭髮還滴著水,水珠沿著太陽穴滑下來,他用手指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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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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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尋晚喺別墅,係第一次我唔驚。唔係因為異象變弱咗,係因為我終於知佢哋要咩。蘇婉清要嘅係一個道歉,何語蘭要嘅係保護佢。佢哋兩個人要嘅嘢唔同,但佢哋都喺度等緊同一件事。我想再同佢哋講嘢,唔係喺俾人嚇到嘅情況下,係喺我準備好嘅情況下。」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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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喺度點蠟燭。」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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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將蠟燭帶返嚟喇。仲有蘇婉清嘅鐵盒。佢頭髮嗰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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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我的表情很平靜,不是上次在別墅裡那種硬撐出來的鎮定,而是一種想通了之後的從容。我把咖啡杯放下,去臥室裡拿出那根白色蠟燭和蘇婉清的鐵盒。鐵盒放在餐桌上,生鏽的蓋子緊緊蓋著,邊緣的鏽斑在陽光下看起來像乾涸的血跡。我用手指摸了一下鐵盒的蓋子,蓋子還是很冰,和在別墅裡一樣,不受室溫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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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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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等天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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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點同佢講?」錢伯謙把毛巾掛喺椅背,坐直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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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咗一下。「我想話俾佢知,我見到佢企喺樓梯口。我見到佢著住碎花洋裝,耷低個頭,望住佢跌落去嗰個位。我想話俾佢知,我知佢唔係失足,係俾人推落去嘅。我想話俾佢知,有人知喇。唔係淨係死亡證上面嗰幾行字,唔係報紙上面嗰三行。係佢嘅真相。有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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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冇講嘢,只係點咗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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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們在家裡做著日常的事情。錢伯謙把從別墅帶回來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四個盒子和牛皮紙袋裡的死亡證明全部排開在書桌上,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蘇婉清的鐵盒和木盒放在最左邊,何語蘭的兩個鐵盒放在中間,牛皮紙袋放在最右邊。時間線從左到右:合照、茉莉花和頭髮、第一任妻子的死亡證明、茉莉花和頭髮、第二任妻子的筆記和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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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下呢條時間線。」錢伯謙指住書桌上嘅排列。「左邊係蘇婉清在生嗰陣嘅嘢,中間係佢死後何語蘭發現真相嗰段時間,右邊係何語蘭留低落嚟嘅證據。成條線由佢哋兩個仲喺度,去到佢哋兩個都唔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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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過去,企喺書桌前望住嗰排物品。「木盒入面張合照係佢哋唯一一齊出現嘅嘢。蘇婉清寫咗日期同兩個人嘅名,何語蘭加咗一句『對不起,我救不了妳』。兩個人都喺同一張相上面留低咗字跡。一個喺生前,一個喺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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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嘅故事就喺呢張相度。」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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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一九九二年春天。蘇婉清仲在生,何語蘭仲在生。佢哋坐喺花園度,陽光好好,有人舉起相機,佢哋靠埋一齊,笑咗一下。一年之後,蘇婉清俾人推落樓梯。再過唔夠一年,何語蘭俾人落藥。張相背後嘅兩行字,就係佢哋嘅一生。」我伸出手指,輕輕掂咗一下木盒嘅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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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梳化度坐低,將羽羽抱喺大脾上面,隨手攞起一本舊小說。小說嘅封面已經泛黃,書脊嘅膠裝裂開咗,揭頁嗰陣會發出輕微嘅撕裂聲。我冇真係睇書,只係俾手指翻住書頁,目光喺字裡行間滑過,冇讀入去。心思仲喺嗰間別墅度,喺嗰個主人房度,喺燭火搖曳嘅光暈度。何語蘭擋喺蘇婉清前面。嗰個畫面一直卡喺我個腦度,反覆播放,好似一段重複嘅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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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度諗咩?」錢伯謙由書枱度行過嚟,喺我側邊坐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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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諗,如果當日何語蘭有走到,會點。」我將書放低喺大脾上面。「如果佢執晒啲證據,走咗去報警,李安山會唔會俾人拉?蘇婉清嘅死會唔會俾人翻案?佢自己會唔會唔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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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咗一陣。「可能。但佢冇走到。佢選擇留低,將最後一個鐵盒收埋喺地板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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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問。「點解佢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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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知道,就算佢走到,蘇婉清都係一個人喺間屋度。佢唔想留低佢一個。」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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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佢嘅表情好認真,唔係隨口講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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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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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話我知嘅。你話何語蘭企喺蘇婉清前面,擋咗三十年。一個人擋三十年,唔會係因為內疚咁簡單。內疚會消磨,會淡化。但保護唔會。保護係每一日每一晚都要企喺同一個位,面對同一個方向,唔可以放鬆。佢做咗三十年。佢唔係因為內疚先擋,係因為佢愛佢。」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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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講嘢。我望住書架上嗰排鐵盒,蘇婉清嗰個喺最左邊,何語蘭嗰兩個喺中間。三個鐵盒排成一列,生鏽嘅蓋面反射住窗外透入嚟嘅午後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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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嘅時候,陳立軒打電話嚟。錢伯謙將手機接起嚟,按下擴音,放喺餐檯上面。我將書放低,企起身行到餐檯旁邊坐落嚟。羽羽由我大脾度跳落嚟,行到餐檯旁邊,坐喺地下舔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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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檔案館出咗嚟。」陳立軒嘅聲音由手機喇叭傳出嚟,聽起嚟好興奮,但嗰種興奮俾壓得好平,係記者挖到關鍵資訊嗰陣特有嘅嗰種克制。「今日查咗成日,由近郊嘅戶政事務所開始,一層一層咁追落去。李安山三十年前賣咗別墅之後,戶籍首先遷咗去屏東,喺何語蘭外家附近嘅一個小鎮住咗半年。嗰個時候何語蘭個細佬仲喺老家,我唔知佢同何家有冇接觸,呢一段仲需要再確認。然後佢遷去臺東,喺成功鎮附近住咗三年,做魚貨批發嘅散工。再向北遷去長濱,住咗兩年。最後喺豐濱落腳,一直到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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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攞起餐檯上嘅便條紙,快速記低幾個地名。屏東、成功、長濱、豐濱。呢啲地名串成一條沿住東部海岸線向北移動嘅路線,好似一條蛇慢慢爬向更偏遠、更人煙稀少嘅地方。李安山冇離開東部,佢一直沿住海岸線移動,由熱鬧嘅漁港小鎮慢慢退到只剩低幾百人嘅偏遠村落。佢嘅移動路線就係佢嘅逃亡路線,唔係向大都市匿,而係向冇人嘅地方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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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豐濱嘅住址我查到喇。」陳立軒繼續話。「地址喺豐濱靠海嗰邊嘅山坡上,係一間舊工寮改建嘅屋。戶政記錄上面登記嘅名係李平,職業欄寫嘅係無業。水電單嘅金額好低,一個月用唔到幾度電,水費都好少,大概只夠一個人最基本嘅生活。佢冇電話登記,冇汽車登記,冇任何信用卡或者銀行往來紀錄。呢個人將自己由社會度完全抹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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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嗎?」我問,身體向前傾,手肘撐喺餐檯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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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係冇。我查過所有嘅公開檔案,搵唔到佢任何一張相。連以前公司嘅員工資料都俾人銷毀晒。但我搵到一樣新嘅嘢。何語蘭嘅細佬,個名叫何振邦,而家人喺高雄,開一間五金舖。我今日下晝聯絡到佢,佢話佢肯同我哋傾下。佢話佢有嘢要俾我哋睇。」陳立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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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抬起頭,同我交換咗一個眼神。何語蘭嘅細佬。我哋之前從來冇諗過要搵佢。喺何語蘭嘅手寫筆記度,佢只係提過細佬一次,話想返屋企睇細佬同阿媽,喺紙上面反覆寫咗好多次「想回家」。嗰張紙俾眼淚浸到軟晒,字跡化開成一片。而家佢細佬仲在生,人喺高雄,肯見我哋。佢手上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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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話係咩嘢嗎?」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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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講得好清楚。佢話係佢家姐留俾佢嘅,三十年前寄俾佢嘅,佢一直留住。我冇追問內容,驚逼得太緊佢會縮。你哋覺得我哋應該幾時落去搵佢?」陳立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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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今個週末去豐濱之前,先兜去高雄一趟。星期五朝早出發,晏晝到高雄,見完何振邦之後繼續向東開,夜晚喺臺東過夜,星期六朝早入豐濱。」錢伯謙話。佢攞起筆喺地圖上面畫咗一個新嘅點,喺高雄嘅位置圈咗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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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同何振邦約時間。」陳立軒話。「仲有一樣嘢。我喺檔案館查資料嗰陣,翻到一份地方法院嘅舊檔案目錄。有一單同李安山有關嘅民事案件,係蘇婉清嘅外家喺三十年前提出嘅。案由係損害賠償,但檔案本身已經銷毀咗,剩返目錄上面嘅一行摘要。摘要好短,只係寫咗一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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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聽到陳立軒喺嗰邊翻紙張嘅聲音,紙張嘩啦嘩啦咁響,然後靜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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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寫:原告主張被告因過失致其女蘇婉清死亡,請求賠償。法院以證據不足駁回。」陳立軒話。「證據不足。三十年前有人試過要告佢,但冇告得成。李安山唔係冇俾人追究過,係追究失敗咗。佢走甩咗法律,但佢冇走甩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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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將筆放低。證據不足。蘇婉清嘅外家唔信佢係失足跌落樓,佢哋試過用法律途徑討回公道,但冇成功。李安山行出法院大門嗰陣,大概覺得自己冇事。法律話佢冇事,輿論冇人在乎,鄰居只係知嗰間屋死過兩個人。但嗰晚佢返到屋企嗰陣,蘇婉清已經企咗喺樓梯口。法律放過佢,佢冇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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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立軒。」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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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我將資料整理好,聽日再同你對一次路線。」陳立軒話,收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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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將手機放喺餐檯上面,向後挨喺椅背度。天花板上面嘅燈管發出輕微嘅嗡嗡聲,羽羽喺地下反咗個身,肚皮朝天,四肢縮喺心口前面,尾巴喺木頭地板上慢慢掃來掃去。我攞起餐檯上嗰張記住地名嘅便條紙,望住上面嘅字。屏東、成功、長濱、豐濱。呢啲地名我從來未去過,但今個週末我就要沿住呢條路線,一路開到終點,去見嗰個殺過兩個人嘅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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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話唔定有相。」我話,將便條紙放返落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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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三十年嚟我哋搵唔到李安山任何一張相,但如果何語蘭寄過嘢俾細佬,裡面話唔定有佢哋嘅合照,或者婚禮嘅相。佢咁想返屋企,一定會寄相返去。嗰張可能係李安山唯一留低落嚟嘅樣。」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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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咗一下頭。將蘇婉清嘅鐵盒攞過嚟,放喺膝頭上面。盒嘅重量好輕,輕到好似空嘅咁,但我知裡面裝住咩。乾燥嘅茉莉花瓣,一綹用紅線綁住嘅黑頭髮。我打開蓋,茉莉花瓣嘅枯香飄出嚟,好淡,好乾燥,係花死咗之後留低落嚟嘅味道。我用手指輕輕掂咗一下嗰綹頭髮,頭髮嘅觸感好幼好軟,喺手指上面幾乎冇感覺,好似摸到一縷絲線。紅線嘅顏色已經褪得好淡,由鮮紅褪成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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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剪低自己嘅頭髮,放喺盒度,收埋喺閣樓。」我話。「佢嗰陣已經知道李安山有外遇,佢知何語蘭嘅存在。佢冇將頭髮燒咗佢,冇抌咗佢,而係用紅線綁好,放喺茉莉花瓣度。佢仲愛佢。佢俾人背叛咗,但佢仲愛佢。佢收埋喺閣樓度,唔係要俾李安山發現,係要俾自己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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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知唔知何語蘭幫佢收埋咗呢啲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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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咗一下。「唔知。佢死嗰陣,何語蘭仲未發現真相。佢死咗之後,何語蘭先喺閣樓度摷到佢嘅鐵盒、佢嘅頭髮、佢嘅死亡證。何語蘭喺筆記度寫,佢喺閣樓度搵到蘇婉清啲衫,全部塞晒喺箱度,好似垃圾咁堆喺角落。佢話佢喺角落度搵到一束頭髮,用紅線綁住。佢認得嗰束頭髮,佢話蘇婉清有一頭好長好長嘅黑頭髮。佢唔知點解頭髮會俾人單獨留低落嚟。佢將頭髮放入盒度,同茉莉花瓣放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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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蘇婉清到死都唔知,有一個人會喺佢死後幫佢做咁多嘢。」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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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唔知。佢只係企喺樓梯口,望住自己跌落去嘅位置,等咗三十年。佢唔知有一個人喺佢身後面擋住,擋咗三十年。」我望住鐵盒入面嘅茉莉花瓣,花瓣喺我嘅呼吸下輕輕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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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我把客廳的立燈關掉,只留下書桌上的一盞小檯燈。把白色蠟燭放在書桌上,用打火機點燃。燭火在昏暗的客廳裡亮起來,光暈很小,只照亮了書桌周圍一小圈空間。沙發、書架、電視櫃全部退到光暈之外的陰影裡,只剩下書桌和我。錢伯謙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羽羽從地上跳上沙發,蜷在他旁邊的那個位置,琥珀色的眼睛在燭光裡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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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桌前面的地板上坐下來,盤腿,把蘇婉清的鐵盒放在面前。燭火在鐵盒的鏽斑上跳動,讓那些不規則的鏽痕看起來像在移動。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深呼吸了一次,然後對著燭火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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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我尋晚喺別墅見到你。你企喺樓梯平台,著住碎花洋裝,耷低個頭。何語蘭企喺你側邊,佢嘅輪廓比你嘅清楚,佢向前行咗一步,擋喺你前面。你哋兩個人都冇講嘢,但我感覺到咗。你好悲傷,唔係憤怒,唔係怨恨,係悲傷。好沉好重嘅悲傷,好似俾人壓咗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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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晃了一下,火焰的尖端往左邊偏了一點,然後又回到中心。房間裡的溫度沒有下降,空氣沒有變冷,但我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梔子花香,從鐵盒裡飄出來,混在茉莉花的枯香裡面,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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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搵到李安山喇。佢而家住喺東部海邊嘅一個小鎮,改咗一個名,將自己收埋起嚟。佢走咗三十年,但佢冇走到。你仲喺度等緊佢,佢每日都喺度聽到你把聲。車行老闆話佢半夜會企喺馬路度大嗌,叫你唔好再過嚟。佢冇忘記你,佢只係唔敢面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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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鐵盒的蓋子完全打開,把裡面的茉莉花瓣倒出來,鋪在書桌上。乾燥的花瓣在燭光下是深褐色的,邊緣全部捲起來,有些碎成更小的碎片,落在木頭桌面上。把那綹綁著紅線的頭髮拿出來,放在花瓣上面。頭髮很黑,在燭光裡反射出細細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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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嘅頭髮。我喺閣樓度搵到嘅。你將佢同茉莉花瓣放喺一齊,收埋喺冇人會去嘅地方。你收埋咗三十年。而家我將佢拎出嚟,唔係要攞走,係要還俾你。我哋會帶李安山返嚟,俾佢企喺你面前,企喺你跌落去嗰個位,將要講嘅說話講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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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猛烈地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我的眼前開始浮現畫面,不是從外面看到的,是從裡面浮上來的,像一滴墨水滴在清水裡,慢慢擴散。畫面的質感和上次在主臥裡接收到的一樣,不是清楚的影像,而是情緒和殘像的混合體,像一個人在回憶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細節已經模糊了,但當時的感受卻完整地保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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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一個男人的臉。不是清楚的五官,而是一種表情,一種壓迫感。眉毛壓得很低,嘴巴張開在吼叫,聲音聽不到,但可以感覺到那個音量是很大的,大到讓空氣都在震動。男人的臉離我很近,近到可以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息,帶著酒味,是烈酒的那種刺鼻的酒精味,不是啤酒也不是紅酒,是高粱還是威士忌那一類的,辣辣的,薰得人想吐。他的一隻手抓著我的手臂,抓得很緊,五根手指陷進皮肉裡。那隻手很粗,指節很大,指甲剪得很短,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汙,大概是從工作的時候沾上的。他是做貿易的,但他的手不像商人,比較像做粗工的人。他的力道很大,不是要拉住人,是要控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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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樓梯口。樓梯的扶手是深色木頭做的,漆面亮亮的,扶手的轉角處有一個圓形的裝飾頭,是同一塊木頭車出來的。樓梯的階梯上鋪著地毯,地毯是暗紅色的,毛很短,邊緣用銅條壓住。正站在樓梯的最頂端,背對著往下的階梯。腳下踩著那塊暗紅色的地毯,地毯的毛磨得有點薄了,可以看到底下的木頭。男人的臉越來越近,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聽不到字,但可以感覺到語氣。那是質問,是懷疑,是憤怒。他知道了。他知道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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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擠的力道從肩膀的位置傳過來,不是拳頭,不是巴掌,是手掌。男人的手掌張開,五根手指貼在鎖骨下方,用力往前推。那一推的力道不是很大,不是要把人打倒,而是要讓人往後退。但腳跟撞到了階梯的邊緣。暗紅色地毯的銅條卡了一下鞋底。鞋是平底鞋,鞋底很薄,踩在那個銅條上滑了一下。然後是失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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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腳底下沒有東西了,踩空了。身體往後倒,後腦勺是最重的部分,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朝下。看到天花板。樓梯間的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燈罩是乳白色玻璃做的,形狀像一朵倒扣的鬱金香。那盞燈在視線裡快速變小,因為正在遠離它。吊燈的邊緣拖著光暈,光暈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然後是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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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擊的聲音不在畫面的傳遞裡,但我的後腦勺忽然感到一股短暫的鈍痛。不是真的痛,是一個殘留的記憶,像回聲一樣在顱骨裡震了一下,然後消失。撞擊的位置正好是後腦勺和頸椎連接的地方,頸椎的第一二節,那個位置只要撞對了角度,幾秒鐘就沒有意識了。畫面斷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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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睛。燭火還在燃燒,火焰穩定地立在燭芯上,連晃都沒晃。客廳還是客廳,書桌還是書桌,蘇婉清的鐵盒和茉莉花瓣和頭髮還放在面前。錢伯謙坐在椅子上,身體往前傾,表情很緊張,但沒有出聲。他遵守了約定,不管聽到什麼都不進來,不打斷。羽羽在他旁邊的沙發上,耳朵豎得筆直,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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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痛哭的那種流法,不是啜泣,不是抽噎。只是眼淚自己從眼眶裡溢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滑,在下巴匯集,滴在棉質上衣上。我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皺眉,沒有咬嘴唇,但眼淚一直流,像水龍頭沒關緊。我感受到的不是蘇婉清的恐懼,不是她摔下去那一瞬間的驚嚇,而是她站在樓梯口三十年來的心情。她站在那裡,每天看著自己摔下去的位置,等著那個推她的人回來,說一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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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失足。」我說,語氣很輕,但很清楚。「佢係俾人推落去嘅。李安山發現佢知有外遇,佢哋喺樓梯口鬧交,佢用手掌推佢,唔係要殺佢,係要佢向後褪。佢嘅腳踭kick到地毯邊緣嘅銅條,跣咗腳,成個人向後仆落去。佢話佢見到天花板上面嘅吊燈越嚟越細,然後就咩都冇。嗰盞燈而家已經唔喺度,但我上次打掃樓梯間嗰陣見到天花板上面有個圓形嘅接線痕跡,嗰度以前有一盞燈,俾人拆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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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椅子上起身,跪在我旁邊的地板上,把我抱住。我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劇烈的那種,是細細的、持續的顫抖,從肩膀傳到手臂,傳到手指。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沒有出聲,只是讓眼淚一直流,把他的襯衫前面弄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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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推咗佢之後冇救佢。佢跌落去之後仲未即刻死,頸椎斷咗,成身唔郁得,但意識仲係清楚嘅。佢話佢躺喺度望住樓梯間嘅窗,嗰扇窗上面有灰塵,陽光照入嚟,灰塵喺光裡面飄。佢躺喺度望住灰塵飄咗好耐好耐,冇人嚟,冇人聽到。李安山冇落樓睇佢,冇叫救護車。佢就俾佢躺喺度等死。佢最後嘅記憶係嗰扇窗上面嘅灰塵喺陽光度飄。」我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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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我抱得更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掌按著我的背,讓我靠著。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我的頭髮有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混著燭火的煙味和茉莉花瓣的枯香。羽羽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我旁邊,用頭蹭了蹭我的大腿,然後在我旁邊的地板上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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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到嗰個男人個樣未?」錢伯謙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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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唔清楚。太近,太模糊。但佢隻手好粗,指甲縫塞住黑色嘅油漬。佢做貿易,但佢對手唔似商人,似做粗工嘅。佢飲咗酒,好大陣酒味,係烈酒。」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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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飲咗酒先去推佢。」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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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飲咗酒先夠膽推佢。如果佢清醒,佢可能唔會推。但佢飲咗酒,佢郁手。推咗之後佢冇落樓,冇叫救護車。佢企喺樓梯度,望住佢唔郁,然後轉身行返入房。」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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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自己熄了。沒有風,沒有徵兆,燭芯上的火焰就這麼消失了,留下一縷白煙裊裊上升。那縷白煙在空氣裡畫了幾圈不規則的弧線,慢慢往上飄,碰到天花板之後散開。客廳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街燈微光在地板上畫出幾道平行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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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錢伯謙懷裡抬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眼眶很紅,但眼神很清澈,很清醒,不是崩潰之後的空白,而是把一個很重的東西放下來之後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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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等嘅係呢個。佢唔係要復仇,佢係要人知。三十年嚟冇人知佢係俾人推落去嘅。死亡證上面寫失足墜落,報紙上面得三行,法院話證據不足。佢阿媽唔信,佢阿爸唔信,但冇人可以證明。佢企喺度三十年,唔係要嚇人,係要人知真相。佢知真相,但佢講唔出。而家有人知。」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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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我從地板上扶起來,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他把書桌上的茉莉花瓣一片一片撿回鐵盒裡,動作很輕,怕把乾燥的花瓣弄碎。花瓣在指間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細細的,乾乾的,像踩在秋天的落葉上。他把那綹綁著紅線的頭髮也放回去,放在花瓣上面,然後把鐵盒的蓋子蓋上。蓋子蓋上的時候發出金屬和金屬之間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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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話俾立軒知?」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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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話俾佢知。」我說。我把腳縮到沙發上,雙手環抱著膝蓋。「今晚我唔想再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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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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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沒有開燈,沒有說話。街燈的光線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移動,從書桌旁邊慢慢移到書架前面,然後移到電視櫃的角落。時間在黑暗中流動得很慢,像糖漿從湯匙上慢慢流下來。羽羽在我旁邊的地板上睡著了,發出細小的呼嚕聲,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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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而家點?」我忽然開口,聲音喺黑暗中聽起嚟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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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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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佢俾我睇咗嗰啲畫面之後,佢去咗邊?佢仲喺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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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咗一陣。「唔知。但你話俾佢知咗真相有人知。你話俾佢知我哋會帶李安山返嚟。佢等咗三十年嘅嘢,你俾咗佢。可能佢唔使再企喺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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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走咗?」我轉頭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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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走咗。係終於可以放鬆。你記唔記得車行洪老闆話,李安山半夜會企喺馬路度大嗌叫佢哋唔好再過嚟?即係李安山都見到佢。佢唔係淨係企喺度等,佢係要俾李安山見到。佢要佢每日都見到佢企喺嗰度,耷低個頭,望住佢自己跌落去嗰個位。佢要佢知道,你推我落去,我仲喺度,我每日都喺度。」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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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佢而家唔使再企喺度喇。」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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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因為有人接咗佢嘅手。」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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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錢伯謙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廚房裡了。站在流理臺前面,正在切水果。蘋果、奇異果、柳丁,一塊一塊地放進保鮮盒裡。保鮮盒排成一排,旁邊還有幾片土司和一個裝滿咖啡的保溫壺。我把水果切得很整齊,蘋果切成一樣大小的薄片,奇異果切成半圓形,柳丁的白色纖維都剝乾淨了。動作很俐落,很專心,像在準備一趟很遠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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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錢伯謙說,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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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我轉頭對他笑了一下。眼眶還有一點點腫,但精神很好,臉色比前幾天好很多。「我諗咗一下。我哋星期五去高雄見何振邦,星期六去豐濱搵李安山。但喺出發之前,我想再去一次別墅。最後一次,喺我爸媽嗰件事發生之前,將要講嘅說話同何語蘭講。尋晚我淨係同蘇婉清講咗,何語蘭仲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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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去?」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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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晝。我哋上晝處理工作,下晝開車過去,夜晚返嚟。唔過夜。」我說。把保鮮盒的蓋子蓋上,發出輕輕的卡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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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同何語蘭講咩?」錢伯謙靠喺廚房门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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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咗一下。「我想話俾佢知,我搵到佢細佬。我想話俾佢知,佢細佬留住咗佢三十年前寄俾佢嘅嘢。我想話俾佢知,佢唔使再擋喇。蘇婉清已經知佢喺度,佢等咗三十年嘅道歉,雖然李安山仲未講,但有人知道真相喇。佢可以放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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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聽?」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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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佢上次喺主人房度企咗喺蘇婉清前面,膊頭挺得好直,重心壓得好低。佢擋咗三十年。但當我同佢講,我哋搵到李安山,我哋會帶佢返嚟,佢嘅膊頭鬆咗少少。佢聽得到。佢只係冇辦法講嘢。」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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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點咗一下頭。「好。下晝我同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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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保鮮盒的蓋子蓋上,發出輕輕的卡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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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把保鮮盒放進保冷袋裡,拉上拉鍊。我的動作很俐落,沒有多餘的停頓。我從廚房流理臺下面拿出那個舊的帆布袋,把保冷袋和保溫壺一起放進去。帆布袋的底部磨得有點薄了,提把的邊緣起了毛球,是我們每次去別墅都會用的那個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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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俾立軒。」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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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走到客廳的書桌旁邊。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四十分。他撥了陳立軒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陳立軒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背景沒有鍵盤聲也沒有翻紙張的聲音,大概還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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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軒,尋晚玫芝點蠟燭喇。」錢伯謙說。他把尋晚發生嘅事情由頭講咗一次。我喺書枱前面點燃白色蠟燭,將蘇婉清嘅鐵盒打開,茉莉花瓣同頭髮放喺枱上面。我對住燭火講嘢,話佢哋搵到李安山,話佢哋會帶佢返嚟。然後我接收到蘇婉清嘅畫面——樓梯口嘅鬧交,手掌推喺鎖骨下方嘅位置,向後跌出去嘅感覺,天花板上面嘅吊燈越嚟越細。李安山推咗佢之後冇救佢,佢躺喺度望住灰塵喺陽光度飄,頸椎斷咗,成身唔郁得,就咁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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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喺電話嗰邊冇插嘴,一路聽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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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椎第一二節撞擊。」陳立軒話,語氣好謹慎,每個字都咬得好清楚,好似喺心度確認緊呢啲資訊要點處理。「死亡證上面寫失足墜落,法醫大概冇仔細查。或者有人叫法醫唔好仔細查。李安山嗰陣有錢,有錢可以令好多嘢變成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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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最後嘅記憶係嗰扇窗上面嘅灰塵喺陽光度飄。」錢伯謙話。「嗰個唔係意外。冇人會推咗一個人之後唔去睇佢。佢將佢推落去,佢躺喺度等死,佢喺邊度。佢嗰陣喺度做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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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樓上。」陳立軒話,語氣轉冷。「佢推咗佢之後冇落樓。佢大概企喺樓梯頂向下望,見到佢唔會郁,然後就拧轉頭行返入房。等咗一段時間先落樓,假裝發現佢跌咗落嚟。佢連救護車都唔叫,佢要確保佢唔會醒返講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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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咗一陣。我由廚房行出嚟,喺梳化度坐落嚟,將羽羽抱到膝頭上面。羽羽蜷喺我大脾度,將頭靠喺我手腕上面,發出低層嘅呼嚕聲。我摸住羽羽嘅背脊,目光望住錢伯謙嘅方向,但冇出聲打斷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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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軒,玫芝話佢今日下晝想再去一次別墅。最後一次,同何語蘭講嘢。尋晚佢淨係同蘇婉清講,何語蘭仲未。」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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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之前同我講聲。我下晝喺報社,隨時可以接電話。」陳立軒話。「仲有,何振邦嗰邊我約好咗。星期五下晝兩點,喺佢高雄嘅五金舖見面。地址我等陣send俾你。佢話佢知我哋點解要搵佢,佢家姐寄俾佢嘅嘢佢留咗三十年,從來冇俾過人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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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話嗰個係咩嗎?」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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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話。但佢講咗一句說話。」陳立軒停頓咗一下,錢伯謙聽到佢深吸咗一口氣。「佢話佢等咗三十年,終於有人嚟搵佢。佢講呢句說話嗰陣語氣好平靜,但我聽得出,佢喺電話嗰邊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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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收線之後,將陳立軒嘅說話轉述俾我知。我聽完之後冇講嘢,只係將羽羽抱得更實咗少少。羽羽喵咗一聲,由我大脾度跳落嚟,行到書枱旁邊,喺嗰排鐵盒同木盒前面坐落嚟。佢嘅琥珀色眼睛望住最左邊蘇婉清嘅鐵盒,耳仔豎到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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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都有細佬。佢在生嗰陣想返屋企睇佢,冇返到。佢寄咗嘢俾佢,三十年後佢仲留住。佢哋屋企就得返佢一個人,阿爸阿媽都走咗,家姐死喺別墅度。佢一個人等咗三十年。」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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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我哋去高雄。」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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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咗一下頭。將書枱上面嘅鐵盒攞起嚟,係蘇婉清嗰個,放喺掌心上面。鐵盒好輕,生鏽嘅邊緣喺我掌紋上面印出淺淺嘅紅褐色痕跡。我將盒放返書架度,同其他三個盒排埋一齊。四個盒,兩綹頭髮,兩份茉莉花瓣,兩張死亡證,一本筆記,一張合照。呢啲嘢喺書架上面排成一列,由左到右,好似一個冇文字嘅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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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何振邦會俾咩我哋睇?」我問,企喺書架前面,望住嗰排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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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企喺我側邊。「唔知。可能係相,可能係信,可能係何語蘭細個嗰陣嘅嘢。但佢話佢留咗三十年,從來冇俾過人睇。即係嗰樣嘢對佢嚟講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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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知唔知佢家姐點死?」我轉頭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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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知,可能唔知。三十年前嗰單新聞得兩行字,連名都冇寫全。如果佢冇專登去查,佢可能只係知家姐死咗,但唔知點死。」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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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要話俾佢知。」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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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哋要話俾佢知。」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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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嘅時候,我哋喺屋企簡單咁食咗午餐。我將尋晚食剩嘅排骨湯整熱,落咗兩箸麵,打咗兩隻蛋。麵條喺湯度煮到腍腍地,吸滿晒排骨湯嘅鹹味同油香。我𢳂咗兩碗放喺餐檯上面,錢伯謙由雪櫃度攞出辣椒醬,𢳂咗一匙羹放喺自己碗度,紅色嘅辣油喺湯面上慢慢散開。羽羽喺餐檯旁邊嘅地下食自己嘅糧,咬到喀滋喀滋嘅聲混喺筷子碰碗嘅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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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尋日打電話俾我。」我話,用筷子夾起一箸麵條,吹咗吹。「佢問我最近好唔好。我話好好。佢問別墅嗰邊點,我話仲執緊。佢冇追問,只係話有時間要好好休息。佢上次嚟嗰陣冇同我講佢覺得唔舒服,係今次我媽先講嘅。佢唔講,係唔想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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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再去㗎喇。」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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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唔會再去。我都唔會再俾佢去。等呢件事完咗之後,我想返去探佢哋,好好咁同佢哋講清楚。唔係全部,但起碼俾佢哋知我哋已經冇事。」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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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同佢哋講咩?關於蘇婉清同何語蘭嘅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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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咗一下。「可能會講少少。話俾佢哋知,間屋度嗰兩個女人嘅事已經解決咗。唔使講細節,唔使講佢哋點死,淨係話佢哋唔會再喺度。咁樣阿媽會安心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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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上次見到蘇婉清,佢有冇話驚?」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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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唔驚。佢話嗰個女人喺度流眼淚,企喺樓梯口,背影好後生。佢話佢覺得好悲傷,唔係恐怖。佢同我一樣,感覺到嘅係蘇婉清嘅情緒,唔係佢嘅恐懼。」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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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午餐之後,錢伯謙將碗碟收入廚房洗乾淨。水龍頭嘅水聲嘩啦嘩啦咁響,佢將每隻碗都沖得好仔細,用菜瓜布沿住碗緣刷咗一圈。洗好嘅碗倒扣喺晾水架上面,水珠沿住碗壁向下滑,滴喺星盤度。佢將手抹乾,行返出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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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未?」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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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梳化度企起身,將羽羽由大脾度抱落嚟,放喺坐墊上面。行到書架前面,將何語蘭嘅兩個鐵盒攞落嚟,放入帆布袋度。兩個鐵盒掂埋一齊,發出輕微嘅碰撞聲。我又放咗幾支新嘅白色蠟燭同一個打火機入去,將帆布袋嘅拉鍊拉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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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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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行落樓梯,坐入休旅車。下晝一點嘅陽光照喺車頂上面,車廂度嘅溫度比出邊高咗好幾度。錢伯謙將車窗絞低,俾熱氣散出去,然後發動引擎。架車由市區嘅街道轉上向近郊嘅省道,路兩邊嘅景色慢慢由大廈變成矮樓,再變成稻田同雜草叢生嘅空地。午後嘅陽光將稻田染成一片金綠色,稻穗喺風度翻動,好似水面上面嘅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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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嗎?」錢伯謙問,雙手握住太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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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少。今次同尋晚唔同。尋晚係同蘇婉清講嘢,我知道佢要咩。何語蘭——佢嘅情緒好強,好硬。佢唔係等,佢係擋。我要話俾佢知,佢唔使再擋喇。但佢會唔會聽,我唔知。」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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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聽。上次佢喺主人房,你同佢講我哋搵到李安山,佢嘅膊頭鬆咗。佢聽咗三十年,冇人同佢講過一句說話。你係第一個。」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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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程四十分鐘。我哋喺車上面冇講太多嘢。我將車窗絞低一半,俾風吹入嚟。望住路旁嘅景色向後退,稻田變成丘陵,丘陵變成荒地,然後嗰間白色別墅嘅屋頂喺樹林嘅縫隙之間露出嚟。屋頂嘅瓦片喺午後陽光下反射住灰白色嘅光,閣樓嘅通風口仲係一樣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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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將車泊喺碎石步道前面。鐵門上面嘅鏽斑比上次嚟嗰陣又多咗少少,橘褐色嘅鏽粉沿住鐵條嘅邊緣向下蔓延,跌喺底下嘅碎石地上面。我推開鐵門,鐵門發出尖銳嘅摩擦聲,門軸嘅油已經乾晒。碎石步道上面散落住幾塊由花圃吹過嚟嘅枯葉,邊緣捲起晒,俾太陽曬到酥脆。嗰六棵玫瑰苗仲喺原位,葉父翻過嘅泥已經乾咗,表面結成一層淺淺嘅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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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到別墅門口,由帆布袋度攞出鎖匙。鎖匙插入鎖窿,轉動嗰陣發出幾聲喀喀嘅卡榫聲。我推開門,嗰股熟悉嘅舊木頭同灰塵嘅味道迎面撲過嚟,混住一絲殘留嘅油漆味。客廳嘅立燈仲喺上次嗰個位,燈罩上面積咗一層薄薄嘅灰塵。梳化上面嘅白布俾我哋上次揭開咗之後就冇再蓋返去,露出底下泛黃嘅絨布面。落地窗嘅窗簾拉開咗一半,午後嘅陽光斜斜咁照入嚟,喺地板度畫出一道長方形嘅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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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入客廳,將帆布袋放喺梳化上面。錢伯謙跟住入嚟,將門帶埋。門閂埋嗰陣發出沉悶嘅撞擊聲,門框同門板之間嘅罅隙密合咗,客廳嘅光線暗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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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哋喺度,聽到佢哋喺樓上鬧交。」我話,抬高頭望住二樓嘅方向,樓梯口喺走廊盡頭,由客廳嘅角度只係見到通往二樓嘅階梯最上面嗰幾級。「何語蘭嘅聲喺走廊度,蘇婉清嘅聲喺主人房度。何語蘭嘅腳步聲好重,蘇婉清嘅喺度喊。佢哋嘅聲疊埋一齊,好似兩條纏繞嘅絲線。我一直喺度諗,佢哋嗰陣到底喺度鬧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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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唔係喺度鬧交。」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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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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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死咗之後,兩個人都被困喺度。蘇婉清喺度等,何語蘭喺度追。佢哋知對方喺度,但掂唔到對方。蘇婉清耷低個頭望住自己跌死嗰個位,何語蘭嘅腳步聲喺走廊度跑嚟跑去。聽起嚟好似鬧交,但佢哋唔係喺度鬧交。佢哋係喺度嗌對方個名,但對方個名永遠傳唔到去另一個人嘅耳仔度。」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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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冇講嘢。我諗起何語蘭擋喺蘇婉清前面嗰個姿態,膊頭挺得好直,重心壓得好低。佢喺度保護佢。佢死咗之後先發現自己冇救到佢,所以用靈魂擋喺佢面前。但蘇婉清唔知。蘇婉清淨係知自己企喺樓梯口,望住自己跌落去嘅位,唔知有一個人喺佢背後擋住,擋咗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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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去先。」我話。我由帆布袋度攞出兩支白色蠟燭同打火機,何語蘭嘅兩個鐵盒都放咗入帆布袋度一齊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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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樓下等。」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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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咗一下頭,轉身高向樓梯。我嘅腳步聲喺木頭階梯上面一步一步向上響,每一步都好清楚。經過樓梯中段嘅平台嗰陣,我停咗一下,低頭望住嗰塊顏色比其他階梯稍微淺少少嘅木頭地板。嗰塊地板上面有一層薄薄嘅灰塵,灰塵喺午後嘅光線度安靜咁躺住,冇任何腳印。我冇踩上去,繞過嗰塊地板,繼續向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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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嘅走廊好暗,盡頭嘅窗簾仲係拉埋咗,光線只係可以由主人房門口照入嚟嘅一小段。走廊後半段完全陷喺陰影度,通往閣樓嘅木門依然歪斜咁掛喺門框上面,上次留低落嚟嗰條由門框裂到地板嘅裂縫仲喺度,冇擴大都冇縮細。空氣度有一股淡淡嘅灰塵味,混住舊木頭乾燥嘅氣味,冇梔子花香,冇樟腦味,咩都冇。呢間屋今日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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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入主人房。主人房嘅充氣床墊仲喺原位,上面嘅床單皺皺地,枕頭上面有一層薄薄嘅灰塵。窗簾拉開咗一半,午後嘅陽光由窗度照入嚟,喺地板度畫出一塊歪斜嘅梯形光帶。角落嘅牆上面嗰塊顏色略深嘅污漬仲喺度,形狀唔規則,邊緣模糊。天花板上面嘅接線痕跡都喺度,嗰個圓形嘅印好淡,但對正光線嘅角度仲係可以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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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帆布袋放喺地下,蹲低,由裡面攞出兩個鐵盒。何語蘭嘅鐵盒同蘇婉清嘅一樣大,手掌咁大,生鏽嘅蓋緊緊咁蓋住。兩個鐵盒並排喺床尾嘅地板上面,一個喺左一個喺右,中間隔咗大概一個手掌嘅距離。我將蠟燭放喺兩個鐵盒中間,用打火機點燃。打火機嘅滾輪發出幾聲摩擦聲,火苗跳出嚟,舔上燭芯。燭火穩定落嚟,喺主人房度投出一圈暖黃色嘅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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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我話,坐喺地板上面,雙手放喺膝頭上面,面對住燭火同兩個鐵盒。「上次我喺度,淨係同蘇婉清講咗嘢。佢俾我睇佢死嗰日發生嘅事。我見到你都企喺佢側邊。你向前行咗一步,擋喺佢前面。你死咗三十年,仲喺度保護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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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冇晃動,火焰穩定咁企喺燭芯上面。房間度嘅溫度冇下降,空氣度嘅氣味冇改變。但我聽到咗。唔係聲音,係一種存在感,由走廊嗰邊慢慢靠近。我聽到腳步聲嘅前奏,唔係真嘅腳步聲,而係腳步聲嚟之前嗰種空氣繃緊,好似有人喺走廊盡頭企定咗,喺度望住主人房嘅方向。然後腳步聲響咗,沉重嘅,一步一步,由走廊嗰邊行過嚟。每一步都好清楚,踩喺木頭地板上面嘅悶響,同上次喺半夜聽到嘅一模一樣。腳步聲停喺主人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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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猛烈咁晃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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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度嘅溫度驟降。唔係慢慢降,係一下子向下跌咗好幾度,好似有人將冷氣嘅溫度由廿五度直接扭到十度。我呼出嚟嘅氣喺燭光度凝成白霧,由嘴唇前面擴散開嚟。樟腦同舊粉盒嘅味道由門口度湧入嚟,好濃,好攻鼻,唔似上次咁飄入嚟嘅,而係撞入嚟嘅,好似有人出力推開門。但門冇郁,仲係開住一半,門板穩穩咁靠喺門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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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尾嘅另一側,同上次一樣嘅位置,一個輪廓喺度浮現。何語蘭。短頭髮及耳,膊頭挺得好直,身形比蘇婉清稍微矮少少。佢嘅輪廓比上次更清晰,可以見到佢著嘅衫唔係碎花洋裝,係一件淨色嘅恤衫同深色嘅長褲,款式簡單,係嗰種做嘢方便嘅衫。佢嘅頭髮唔係整齊嘅短髮,而係長短不一嘅,有啲地方長有啲地方短,好似俾自己用鉸剪剪過,剪得好急,冇照鏡。佢嘅姿態唔係等待,係對峙。腳踩喺地板上面,重心微微向前傾,雙手垂喺身體兩側,拳頭握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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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佢塊面都係模糊嘅,但比上次清楚咗少少。可以見到佢嘴唇嘅線條抿得好緊,下巴抬得好高。佢喺度望住我,亦都喺度望住門口嘅方向,同一個姿勢,同時警戒兩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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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搵到你細佬。」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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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嘅輪廓閃咗一下,好似一盞電壓唔穩嘅燈膽。佢嘅拳頭鬆開咗少少,又握返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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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叫何振邦。佢而家喺高雄,開一間五金舖。佢留住咗你三十年前寄俾佢嘅嘢,從來冇俾過人睇。我哋星期五會去搵佢,佢會將啲嘢俾我哋睇。佢話佢等咗三十年,終於有人嚟搵佢。你細佬等咗你三十年。佢冇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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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又晃咗一下。樟腦嘅味道變得更濃,但唔係凍嘅,唔係攻鼻嘅,而係一種更柔軟嘅味道,好似樟腦丸放喺衣櫃度好耐好耐之後,同衫嘅味道混埋一齊嗰種。何語蘭嘅輪廓喺燭光度一明一滅,佢嘅拳頭慢慢鬆開咗。佢嘅膊頭仲係挺住,但嗰個姿態由對峙變成咗一種更安靜嘅嘢。好似一個企咗好耐嘅衛兵,忽然聽到有人叫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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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知道你做咗咩。你發現咗蘇婉清嘅鐵盒。你喺閣樓度搵到佢嘅頭髮同茉莉花瓣,你搵到佢嘅死亡證,你搵到你哋嘅合照。你將所有嘅嘢拼埋一齊,發現李安山殺咗佢。你冇走到。你喺筆記度寫『我要走了』,但你冇走。你留低,因為你要保護佢。你死咗之後仲喺度保護佢,擋喺佢前面,擋咗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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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嘅輪廓冇郁。但空氣度嘅樟腦味忽然變咗,同另一股味道混埋一齊。梔子花香。好淡,由床尾嘅另一側飄過嚟,由蘇婉清鐵盒嘅方向飄過嚟。兩種味道喺房間度交纏,樟腦嘅冷冽同梔子花嘅溫柔,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喺燭火嘅光暈度慢慢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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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眼眶開始發熱。我望住何語蘭嘅輪廓,又望住左邊嗰個空無一人嘅位置。我知蘇婉清都喺度,只係冇現身。佢喺度等,等何語蘭先講。三十年喇,佢哋第一次有人先聽佢哋講嘢,佢哋喺度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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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筆記最後一頁寫咗你細佬個名同電話。你喺最後一刻仲喺度諗緊佢。你想返屋企睇佢同阿媽,但你冇返到。李安山喺你啲藥度做咗手腳,你死嗰陣先廿五歲。你細佬等咗你三十年。星期五我哋會去見佢,我哋會話俾佢知,佢家姐好勇敢。佢家姐死咗之後仲喺度保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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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嘅輪廓向前移咗一步。唔係平移,係行路。佢真係行咗一步,右腳向前跨,膝頭彎咗一下,腳板踩喺地板上面。我聽到咗嗰一下腳步,好輕,但好清楚,係一個人赤腳踩喺木頭地板上面嘅聲,皮膚同木頭接觸嗰種細微嘅摩擦聲。何語蘭嘅輪廓行到咗床尾嘅最邊緣,停喺兩個鐵盒前面。佢耷低頭,望住地下嗰兩個裝住頭髮同茉莉花瓣嘅鐵盒。佢嘅短頭髮由耳側垂落嚟,遮住咗模糊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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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佢嘅輪廓矮咗落去。佢喺度蹲低。何語蘭嘅輪廓蹲喺兩個鐵盒前面,伸出手——嗰隻半透明嘅手喺燭光度幾乎睇唔到,得邊緣微微發光——佢隻手懸喺鐵盒嘅蓋面上方,冇掂到,只係懸住。佢嘅手指好幼,指甲剪得好短,指節微微突出。佢隻手懸喺度,震咗一下,然後收返嚟,撳喺自己嘅心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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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眼淚流落嚟。我望住何語蘭嘅輪廓蹲喺兩個鐵盒前面,一隻手撳住心口,另一隻手懸喺鐵盒上面。佢冇辦法掂到鐵盒,佢掂唔到任何嘢,佢嘅手指穿過咗鐵盒嘅蓋面,穿過咗嗰啲茉莉花瓣同頭髮,穿過咗三十年嘅時間。佢掂唔到佢想要保護嘅人留低落嚟嘅嘢。佢只可以蹲喺度,將手懸喺鐵盒上面,用一個永遠掂唔到嘅距離,摸住佢冇救到嘅女人嘅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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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何語蘭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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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由耳仔聽到嘅,係由個腦度直接浮現嘅。聲音好後生,帶住南部口音嘅國語,咬字有啲急,尾音會向上趷少少。同佢喺筆記度寫字嘅語氣一模一樣,句子好短,好直接,諗到咩就寫咩,唔修飾。嗰把聲喺我個腦度重複咗三次: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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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我救唔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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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背擦走眼淚,但眼淚又流落嚟。我望住何語蘭嘅輪廓蹲喺兩個鐵盒前面,手懸喺蘇婉清嘅鐵盒上面,姿勢好僵硬。我忽然明白咗。何語蘭唔係同我講對唔住,佢係同蘇婉清講。佢蹲喺度,對住嗰個裝住蘇婉清頭髮同茉莉花瓣嘅鐵盒,將三十年前嚟唔切講嘅說話重複咗三次。佢在生嗰陣冇救到佢,死咗之後用靈魂擋喺佢面前,但佢仲係覺得自己做得唔夠。佢仲喺度講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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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再講對唔住。你救咗佢。你唔喺度嘅話,佢會一個人企喺樓梯口,企到永遠。你擋咗三十年,你俾佢知佢唔係一個人。你救咗佢,何語蘭。你救咗佢。」我對住何語蘭嘅輪廓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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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度嘅梔子花香味忽然變得非常濃郁。唔係由一個點飄出嚟嘅,係成間房嘅空氣都俾梔子花填滿晒,由地板到天花板,由角落到門口,溫柔嘅、溫暖嘅,好似有人將成個花園嘅花瓣全部撒喺呢間房度。嗰香味唔係悲傷嘅,唔係沉重嘅,係一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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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嘅輪廓由蹲住嘅姿勢慢慢企返起身。佢擰轉頭望住床尾嘅左側,嗰個空無一人嘅位置。佢嘅姿態變咗,膊頭仲係挺住,但重心由前傾變成咗垂直。佢喺度望住咩人。佢見到蘇婉清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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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佢喇。你終於見到佢。佢喺度,佢一直都喺度。你唔使再擋,你唔使再一個人跑。你同佢一齊行,好唔好?」我對住何語蘭嘅輪廓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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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滅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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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俾風吹熄嘅,係自己滅嘅。燭芯上面嘅火焰無聲咁消失,留低一縷幼幼嘅白煙裊裊上升。嗰縷白煙喺空氣度畫咗一條彎曲嘅線,慢慢向上飄,掂到天花板之後散開。房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由窗簾罅隙透入嚟嘅午後陽光喺地板度畫出嗰塊歪斜嘅梯形光帶。灰塵喺光帶度慢慢飄動,上升下降,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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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度開始回升。樟腦味同梔子花香慢慢消散,由濃郁變成清淡,由近處飄向遠處。床尾嘅輪廓已經唔喺度。兩個鐵盒仲喺地板上面,蠟燭嘅白煙仲喺度裊裊上升。我坐喺地板上面,雙手放喺膝頭上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塊面上面全部都係眼淚,但我冇發出任何聲音。我喺度安靜咁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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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喺樓下聽到腳步聲嗰陣,已經行到咗樓梯口。佢企喺第一級樓梯嘅前面,抬高頭望住二樓嘅方向。佢聽到咗嗰個後生女人嘅聲音,唔係由耳仔聽到嘅,係由個腦度直接浮現嘅。聲音話對唔住,講咗三次。然後佢聞到咗梔子花香,由二樓沿住樓梯間飄落嚟,好似一陣風由樓上吹落嚟,帶住花香同另一股更淡嘅味道,樟腦同舊粉盒嘅味道。兩種味道交纏埋一齊,飄過佢身邊,飄到客廳,然後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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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又響起嚟。今次唔係沉重嘅,唔係追趕嘅,係好輕好輕嘅腳步聲,由主人房行出嚟,沿住走廊,經過樓梯口,向走廊盡頭行去。腳步聲喺閣樓嘅門前面停低落嚟。然後又係一陣腳步聲,更輕嘅,由主人房行出嚟,沿住同樣嘅路線,行到同樣嘅位置。兩個腳步聲喺閣樓嘅門前面重疊埋一齊,然後同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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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企喺樓梯口,冇郁。佢知嗰個係咩。何語蘭帶住蘇婉清行到咗閣樓。佢哋第一次喺同一條走廊上面,用同樣嘅速度,向住同一個方向。唔係一個喺度追一個喺度等,係並肩咁行。三十年喇,佢哋終於可以一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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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主人房行出嚟,沿住走廊行到樓梯口。我對眼好紅,塊面上面仲有淚痕,但我嘅表情好平靜。我喺樓梯頂端停低落嚟,望住企喺下面嘅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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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對唔住。佢蹲喺蘇婉清嘅鐵盒前面,手懸喺蓋面上方,掂唔到,佢掂唔到任何嘢。佢話對唔住,講咗三次。佢唔係同我講嘅,係同蘇婉清講嘅。佢在生嗰陣冇救到佢,死咗之後仲喺度講對唔住。」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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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冇講嘢。佢行上樓梯,行到我面前,將我攬住。我嘅身體好軟,挨喺佢身上,將塊面埋喺佢心口度。我嘅眼淚又流出嚟,將佢件恤衫前面整濕咗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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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到蘇婉清未?」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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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喇。佢擰轉頭望住左邊,姿態變咗,膊頭冇咁緊。佢見到蘇婉清。蘇婉清冇現身,但我聞到咗梔子花嘅味,好濃,成間房都係。嗰個係蘇婉清喺度回應佢。佢等咗三十年,終於等到有人同佢講嘢喇。」我嘅聲音由佢心口傳出嚟,悶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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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講咗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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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佢救咗蘇婉清。我話佢唔使再講對唔住。佢擋咗三十年,俾蘇婉清知道佢唔係一個人。佢做咗佢在生嗰陣冇嚟得切做嘅嘢。佢救咗佢。」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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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將我攬得更實。我哋喺樓梯口企咗一陣。午後嘅陽光由樓梯間嘅窗照入嚟,喺木頭地板上面畫出一格一格嘅光格。灰塵喺光格度慢慢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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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何語蘭喺筆記度寫,佢喺閣樓度搵到蘇婉清啲衫,全部塞晒喺箱度,好似垃圾咁堆喺角落?」我由錢伯謙懷抱度抬起頭,用手背擦咗一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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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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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喺角落度搵到一束頭髮,用紅線綁住。佢認得嗰束頭髮,佢話蘇婉清有一頭好長好長嘅黑頭髮。佢唔知點解頭髮會俾人單獨留低落嚟。佢將頭髮放入盒度,同茉莉花瓣放埋一齊。佢喺筆記度寫『她喜歡茉莉花,院子裡那幾盆茉莉都是她種的』。佢連佢鍾意咩花都知。佢哋喺同一間屋度生活過,佢哋知道對方嘅習慣,對方嘅味道,對方鍾意嘅花。但佢哋從來冇一齊行過走廊。三十年之後,佢哋終於一齊行咗。」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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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行咗去閣樓。」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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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閣樓。何語蘭喺閣樓度搵到蘇婉清留低落嚟嘅所有嘢。佢喺閣樓度寫筆記,喺閣樓度收埋鐵盒,喺閣樓度喊。閣樓係佢哋嘅地方。佢帶佢返去嗰度。」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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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喺樓梯口企咗一陣。午後嘅陽光由樓梯間嘅窗照入嚟,喺木頭地板上面畫出一格一格嘅光格。灰塵喺光格度慢慢飄動。我由錢伯謙懷抱度抬起頭,用手背擦咗一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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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將佢哋嘅盒帶返去。兩個人嘅都帶返去。佢哋嘅嘢唔應該分開放喺唔同嘅地方。何語蘭嘅鐵盒放喺書架度,蘇婉清嘅鐵盒都放喺書架度。佢哋三十年前俾人分開放喺間屋嘅唔同角落,而家應該放喺一齊。」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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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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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行返主人房。錢伯謙將地下嗰兩個鐵盒執起嚟,蘇婉清嘅喺左手,何語蘭嘅喺右手。兩個鐵盒嘅重量差唔多,都好輕,輕到好似空嘅咁。佢將鐵盒放喺帆布袋度,將熄咗嘅蠟燭都放入去。我將窗簾拉好,俾嗰塊歪斜嘅梯形光帶消失,房間陷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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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行落樓梯。經過樓梯中段嘅平台嗰陣,我又停咗一下,低頭望住嗰塊顏色略淺嘅木頭地板。嗰塊地板上面仲係冇腳印,但灰塵嘅位置似乎郁咗少少,好似有咩嘢由上面輕輕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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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喺度喇。」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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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意思?」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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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佢唔喺度喇。佢企喺呢個平台三十年,但佢而家唔喺度。佢同何語蘭一齊行咗去閣樓。」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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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望住嗰塊地板,冇講嘢。灰塵喺午後嘅光線度安靜咁躺住,冇任何動靜。空氣度嘅溫度好正常,冇特別凍,冇任何味道。樓梯間好靜,只有由門口傳入嚟嘅風吹過客廳嘅輕微氣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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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行落樓梯,將客廳嘅窗簾拉好,將立燈熄咗。梳化上面嘅白布冇蓋返去,就俾佢揭開住。我企喺客廳中央,轉咗一圈,望住呢間屋嘅內部。挑高嘅天花板,寬敞嘅格局,做工精緻嘅實木梳化,落地窗照入嚟嘅光帶。我望住樓梯口,望住通往二樓嘅階梯,望住走廊嘅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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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驚呢間屋喇。」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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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企喺我側邊,都望住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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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唔驚。」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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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鎖上門,行出別墅。鐵門閂埋嗰陣,嗰尖銳嘅摩擦聲仲喺度,但聽起嚟冇以前咁刺耳。碎石步道上面嘅枯葉俾風吹到花圃旁邊,堆喺玫瑰苗嘅根部。嗰六棵玫瑰苗喺午後陽光下挺住幼幼嘅枝幹,葉片嘅邊緣有啲乾枯,但頂端標出咗新嘅嫩芽,淡綠色嘅,好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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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低,用手指掂咗一下其中一棵玫瑰苗嘅嫩芽。嫩芽嘅觸感好軟,帶住一層幼幼嘅絨毛。我由帆布袋度攞出一樽水,扭開樽蓋,將水慢慢淋喺玫瑰苗嘅根部。水沿住泥土嘅表面向下滲,顏色由淺啡色變成深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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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爸種嘅。佢上次嚟嗰陣翻咗土,種咗六棵玫瑰。佢話玫瑰要種喺陽光好嘅地方,呢個花圃啱啱好向陽。佢嗰日好開心,話等玫瑰開花要再嚟睇。」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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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呢件事完咗之後,請佢再嚟。佢可以睇下佢種嘅玫瑰生到點。」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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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等件事完咗之後,我哋將花園整理好。俾佢睇。」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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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坐上休旅車,錢伯謙發動引擎。架車由碎石步道慢慢倒出去,轉上嗰條空蕩嘅鄉間小路。倒後鏡度,白色別墅嘅外牆喺午後陽光下越嚟越細,閣樓嘅通風口仲係一樣咁黑。但我冇再擰轉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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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市區嘅路上,錢伯謙嘅手機響咗。佢將手機接起嚟,按下擴音,放喺儀表板上面嘅手機架度。螢幕上面顯示嘅係陳立軒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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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啱啱由檔案館出嚟。」陳立軒嘅聲音由喇叭傳出嚟,聽起嚟有啲氣喘,大概係一路行路一路打電話。「我搵到一樣新嘢。李安山三十年前賣別墅嗰陣,買家唔係個人,係一間公司。嗰間公司喺買咗別墅之後唔夠兩年就解散咗,別墅俾人法拍,流標咗三次,最後俾一個外地嘅投資客買走。嗰個投資客都冇住過,一直放到而家,直到你哋買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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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呢三十年,冇人真正住過嗰間屋。」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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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除咗喬先生,冇人住超過一個月。而且我仲查到一樣嘢。嗰間公司嘅負責人係李安山自己。佢用一間空殼公司將自己間屋買落嚟,再俾公司解散,間屋俾人法拍。佢咁做係為咗將間屋嘅產權洗乾淨,俾下一個買家查唔到佢。佢由賣屋嗰一刻已經喺度準備逃亡,唔係後尾先走嘅。」陳立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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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早就知佢哋唔會放過佢。」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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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賣屋嗰陣已經喺度驚。佢唔係因為喬先生死咗先決定賣屋,佢早就想賣,喬先生嘅死只係令佢急住甩手。佢走咗三十年,但嗰間屋從來冇離開過佢。佢每次聽到腳步聲都會嚇醒,每次聞到梔子花味都會擰轉頭。佢匿埋喺豐濱,但佢哋仲喺佢個腦度。佢殺嘅唔係兩個女人,係佢自己。佢只係用咗三十年先死。」陳立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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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握住太盤,望住前面嘅路面。省道兩邊嘅稻田喺午後陽光下泛住金綠色嘅光澤,灌溉渠道嘅水面反射住天空嘅藍色。我坐喺副駕駛座,將頭靠在椅背度,合埋眼,但冇瞓著。我嘅睫毛喺面珠上面投下淺淺嘅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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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啱啱由別墅返嚟。」錢伯謙話。「玫芝同何語蘭講咗嘢。何語蘭話對唔住,對蘇婉清話對唔住,講咗三次。佢蹲喺蘇婉清嘅鐵盒前面,手懸喺蓋面上方,掂唔到。然後蘇婉清嘅梔子花香味出現咗,成間房都係。嗰個係蘇婉清喺度回應佢。佢哋最後一齊行咗去閣樓,兩個人嘅腳步聲一齊消失喺閣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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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沉默咗一陣。錢伯謙聽到佢喺電話嗰邊停低腳步,風聲由話筒傳嚟,呼呼聲,吹喺麥克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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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佢哋三十年前喺嗰間屋度各自死咗,各自被困喺唔同嘅地方。蘇婉清喺樓梯口企咗三十年,何語蘭喺走廊度跑咗三十年。佢哋知對方喺度,但掂唔到,講唔到嘢。而家終於掂到。」陳立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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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將佢哋嘅鐵盒都帶返嚟喇。」我睜開眼,對住手機嘅方向話。「四個盒全部放喺我哋屋企嘅書架上面,排成一排。佢哋嘅嘢唔會再俾人分開放喺唔同嘅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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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見何振邦嗰陣,將啲盒都帶去。何振邦應該想睇下佢家姐留低落嚟嘅嘢。佢等咗三十年,等嘅可能唔只係我哋去搵佢。」陳立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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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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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收線之後,車廂度又剩返風聲同車胎壓過柏油路面嘅低頻滾動聲。我將車窗絞低一半,俾下晝嘅風吹入嚟。風度有稻田嘅味道,泥土嘅味道,仲有少少由遠方飄嚟嘅唔知名花香。我將頭靠在椅背度,合埋眼。今次我真係瞓著咗,睫毛喺面珠上面靜靜咁貼住,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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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車繼續向市區嘅方向開。午後嘅陽光由擋風玻璃斜斜咁照入嚟,喺儀表板上面畫出一條明亮嘅線。收音機冇開,車廂度只有我均勻嘅呼吸聲同引擎低沉嘅運轉聲。錢伯謙握住太盤,油門踩得好穩。佢由倒後鏡望咗一眼後座,帆布袋靜靜咁躺喺座椅上面,裡面裝住兩個鐵盒同兩支燒過嘅白色蠟燭。帆布袋嘅提把隨住架車嘅晃動輕輕搖擺,來回,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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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市區嘅住處之後,我將帆布袋度嘅兩個鐵盒攞出嚟,放喺書架上面,同其他兩個鐵盒同木盒排埋一齊。四個鐵盒一個木盒,由左到右順序排列:蘇婉清嘅鐵盒、木盒、何語蘭嘅第一個鐵盒、第二個鐵盒。牛皮紙袋放喺最右邊,裡面裝住兩張死亡證同何語蘭嘅筆記。書架最上層而家放滿晒呢啲嘢,好似一個小型嘅紀念館,整整齊齊咁排列住兩個女人留低落嚟嘅所有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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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由梳化度跳落嚟,行到書架前面,抬高頭望住最上層嘅鐵盒。佢嘅尾巴慢慢膨起嚟,唔係炸毛,只係微微膨咗少少,好似見到咩令佢好奇嘅嘢。然後佢喺書架前面坐落嚟,將尾巴收喺身體側邊,靜靜咁坐住,琥珀色嘅眼睛望實嗰排鐵盒,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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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羽羽側邊蹲低,摸咗摸佢嘅頭。羽羽冇回頭,仲係望住書架,喉嚨度發出輕微嘅呼嚕聲。唔係驚嗰種低吼,係舒服嗰種呼嚕,頻率好低,震動由佢喉嚨傳到我手掌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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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都感覺到。」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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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咩?」錢伯謙問。佢企喺書枱旁邊,望住羽羽嘅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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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唔喺度喇。唔係由別墅度消失咗,係由鐵盒度。呢啲鐵盒之前係冰嘅,唔理放幾耐都係冰嘅,而家係常溫。嗰啲茉莉花瓣嘅味都變咗,之前嘅枯香係苦嘅,而家只係花嘅味。佢哋唔喺鐵盒度,唔喺別墅度。佢哋喺埋一齊。」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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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行到書架前面,伸手摸咗摸蘇婉清嘅鐵盒。鐵盒嘅蓋面摸起嚟係涼嘅,唔係冰嘅,係正常嘅室溫,同喺別墅度嗰種刺骨嘅冰冷完全唔同。佢將蓋打開,裡面嘅茉莉花瓣仲係乾燥嘅、啡色嘅、邊緣捲曲嘅,但味道變咗。之前嘅枯香帶住一股講唔出嘅沉重,好似花死咗之後仲俾人壓住,而家冇咗。而家只係茉莉花瓣乾燥之後嘅淡淡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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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喺埋一齊。」錢伯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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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蓋冚返,將鐵盒放返原位。四個鐵盒一個木盒,喺書架上面排成一列。午後嘅陽光由窗簾嘅罅隙照入嚟,喺地板度畫出幾道平行嘅光帶,同別墅客廳嘅光帶一模一樣。但書架上面嘅鐵盒冇反射任何光線,只係靜靜咁喺度,好似四個裝住回憶嘅容器,唔再係囚禁靈魂嘅籠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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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3MttkXl8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