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追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PcSDaTL4
星期五清晨四點半,錢伯謙的手機鬧鐘響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1GMaeTNUs
他翻身按掉鬧鐘,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臉。我在他旁邊動了一下,把棉被往上拉,蓋住肩膀。他輕手輕腳地下床,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走到廚房。咖啡機的運轉聲在安靜的清晨裡聽得很清楚,咖啡的香氣慢慢填滿整個空間。他從冰箱裡拿出保冷袋,檢查我前一晚準備好的東西:水果、麵包、餅乾、幾瓶水,還有一壺熱咖啡。保冷袋的拉鍊拉得很整齊,旁邊還塞了一包衛生紙。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2c2bSrKWz
他走進浴室沖了個澡,換上一件深色長袖襯衫和牛仔褲。從衣櫃上層拿下一個小的旅行袋,放了兩套換洗衣物、充電器、地圖和陳立軒整理好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封面用標籤貼著「李安山/李平.遷徙路線」,裡面是陳立軒從戶政和地政記錄調出來的完整檔案,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從近郊到屏東,從屏東到臺東成功,從成功到長濱,從長濱到豐濱。最後一頁是豐濱的放大地圖,一個紅色的圈圈標在靠海的山坡上,旁邊寫著「舊工寮」三個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iCeXpXpg
五點二十分,我起來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m8UeODUH
我走進廚房的時候頭髮還有點亂,眼睛瞇著,但動作很俐落。從冰箱裡拿出土司放進烤麵包機,把昨晚煮好的水煮蛋從保鮮盒裡拿出來,在流理臺上剝殼。蛋殼在手指下發出細碎的破裂聲,把剝好的蛋放在盤子上,蛋的表面光滑完整,沒有破損。烤麵包機跳起來,土司的邊緣烤得金黃,把它們放進另一個保鮮盒裡,蓋上蓋子。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7MZfZPEE
「立軒五點四十分到。」錢伯謙說,把手機放在餐桌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muQ6XMQC
「好。」我說。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倒了兩杯,一杯遞給錢伯謙,一杯自己喝。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gevv5IjT
「你尋晚有冇瞓到?」錢伯謙接過牛奶,望住我。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JQgib045
「瞓咗幾個鐘。唔係好實,但夠。」我把牛奶飲完,杯放喺星盤度。「成晚喺度諗,見到李安山嗰陣要講咩。講你好我係邊個邊個?講我買咗你間屋?講你兩個老婆仲喺度等你?每一句都唔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nyZ9gtNQy
「你唔使諗咁多。到時你就會知點講。」錢伯謙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gAs79sfs4
我走進臥室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棉質上衣和深色長褲,頭髮用夾子夾在腦後。從書架上把那四個鐵盒和木盒拿下來,用一件乾淨的棉布包好,放進帆布袋裡。包得很仔細,每一個鐵盒都用棉布隔開,木盒放在最上面。鐵盒在棉布裡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把帆布袋放在門口,和保冷袋放在一起。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8hWwCK0iY
「你帶晒四個盒去?」錢伯謙望住帆布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5w4JktMU
「帶晒。何振邦應該想睇下佢家姐留低落嚟嘅嘢。佢等咗三十年,等嘅可能唔只係我哋去搵佢,仲有呢啲。」我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6kNkbU9K3
羽羽在沙發上看著我們打包,尾巴在坐墊上慢慢掃來掃去。牠知道主人要出遠門,這種陣仗牠看過很多次了。我走到沙發旁邊,蹲下來摸了摸牠的頭。羽羽用頭蹭了蹭我的手,喵了一聲,聲音細細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aWoG8ewU
「我哋後日就返。許蔓會嚟餵你,佢會陪你玩。你要乖乖地。」我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dqt9QEXG
羽羽又喵了一聲,把頭靠在我的手腕上,琥珀色的眼睛瞇起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5wOJ5x3GU
五點四十分,門鈴響了。錢伯謙打開門,陳立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肩上背著一個相機包和一個旅行袋。他的頭髮被晨風吹得亂糟糟的,但精神很好,眼神很亮。他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咖啡,已經喝了一半,杯身上印著超商的商標。他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把空杯捏扁,丟進門口的垃圾桶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jkB8P3N2f
「準備好未?」陳立軒問,拍了拍肩膀上的相機包。相機包鼓鼓的,裡面大概塞滿了鏡頭和資料。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XTnjKTAA
「準備好。」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oZppJJoO
「你哋兩個尋晚有冇瞓?」陳立軒望住我同錢伯謙。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YkkroBqJ
「瞓咗幾個鐘。」我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DYnQDhJ1g
「我瞓得幾好。」錢伯謙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0YpnXS9k
「咁就好。今日要開好耐車。」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9rOTcRI1Q
我們三個人把行李放進休旅車的後車廂。錢伯謙的旅行袋、我的帆布袋和保冷袋、陳立軒的相機包和旅行袋,全部塞在後車廂裡。後車廂的空間剛好夠用,旅行袋和帆布袋放在最裡面,保冷袋放在最外面方便拿取。陳立軒把資料夾從自己的旅行袋裡抽出來,拿在手上。他坐進後座,把資料夾攤在膝蓋上,翻到豐濱的那一頁。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8wVnC8056
「由市區上國道三號,轉省道向南,過海岸山脈之後到豐濱。大概六個鐘。我已經查好休息站同加油站嘅位置。」陳立軒說。他把地圖上的路線用螢光筆畫過,一條黃色的線從市區一路延伸到東部海岸。螢光筆的痕跡在晨光裡微微發亮。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4hqWbLy7
錢伯謙發動引擎,車燈在清晨的薄霧中亮起兩道光束,照在空蕩的街道上。他倒車出停車格,轉上街道。清晨的市區很安靜,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線照在空蕩的人行道上。便利商店的燈亮著,門口堆著剛送到的報紙,報紙的塑膠封套在風裡輕輕抖動。早餐店的鐵門拉開一半,裡面傳來煎蛋和烤餅的香氣,老闆在裡面忙著揉麵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zDfBWo8g
「你估我哋去到豐濱會係幾點?」我問,由保冷袋度攞出保溫壺,斟咗三杯咖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cljWoHdp
「下晝三四點。山路難行,中間仲要停低食晏。」錢伯謙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1EJwkckU
「去到之後點?直接去工寮?」陳立軒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aA0woSCj
「直接去。唔使等。等咗三十年,唔爭在嗰幾個鐘。但唔需要等到聽日。」錢伯謙話。他把咖啡接過去,飲咗一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mm0YwUct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天邊才剛開始泛白,地平線上有一線很淡很淡的灰藍色,太陽還沒有升起來。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從市區的高樓變成郊區的廠房,再變成稻田和丘陵。晨光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在儀表板上畫出一條明亮的線。我把遮陽板翻下來,把咖啡遞給後座嘅陳立軒。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rvA2p4xq
「何振邦約好未?」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Su9NAtfa
「約好。」陳立軒翻到資料夾的另一頁,那一頁上面用迴紋針夾著一張手寫的便條紙,上面寫著何振邦的地址和電話。「下晝兩點,喺佢高雄嘅五金行。地址喺鹽埕區,由國道一號落去大概二十分鐘。我哋預計中午到高雄,食個飯,下晝見佢,然後繼續向東開。夜晚喺臺東市區過夜,我已經訂好民宿,一間四人房,有停車位。民宿老闆話最近係淡季,成棟得我哋一組客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yIpXGaty
「何振邦開五金行幾耐?」錢伯謙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4HsLiNGb
「廿幾年。」陳立軒說,把便條紙翻過來,背面有他用原子筆速記的備註。「佢阿爸阿媽過身之後,佢就接手屋企嘅小生意。本嚟喺屏東開,後尾搬到高雄,喺鹽埕區租咗一間舖。佢結咗婚,有兩個細路,都上咗大學,一個喺臺南,一個喺臺北。我同佢通電話嗰陣,佢把聲聽起嚟好平靜,但講到佢家姐嗰陣,佢停頓咗好耐。電話嗰邊大概有十幾秒完全冇聲。然後佢話,佢等咗三十年,終於有人嚟搵佢。佢講呢句說話嗰陣語氣好平,但我聽得出,佢喺度忍緊啲咩。佢冇問我哋係邊個,冇問我哋點解要搵佢,只係講咗時間同地址。」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Tf3iaKBI
我把咖啡杯放在膝蓋上,看著車窗外的稻田。稻田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灌溉渠道的水面反射著剛升起的太陽。想起何語蘭在筆記裡反覆寫的那幾個字:想回家,想回家,想回家。字跡被淚水泡軟過,糊成一片。她那年二十五歲,嫁給一個殺過老婆的男人,發現真相之後試圖逃走,被發現在床上,身旁散落安眠藥。她死的時候,弟弟在屏東,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三十年後,弟弟在高雄開了一家五金行,還在等她回來。他等了三十年,不知道他等到的不是姊姊,是三個帶著鐵盒的陌生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MykXscIc
「佢有冇講佢收到家姐最後寄俾佢嗰份嘢係咩?」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5WH67gG95
「冇。佢話佢唔捨得拆。三十年,冇拆過。」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eHMywhGH
車子繼續往南開。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慢慢多起來,晨間的貨車和趕路的轎車在車道間穿梭。錢伯謙握著方向盤,油門踩得很穩,時速維持在一百一十左右。收音機放著清晨的新聞節目,主播的聲音很低,像在說悄悄話。我從保冷袋裡拿出幾片餅乾,拆開包裝,遞給錢伯謙一片,往後遞給陳立軒一片。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s0L0p1DjI
兩個小時之後,我們轉上往東的省道。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ZuOexcWw
省道的路況比高速公路差很多,柏油路面有些地方已經裂開,裂縫被瀝青填補過,留下一條一條黑色的補痕。路兩旁的景色從稻田變成丘陵,再變成陡峭的山壁。海岸山脈在擋風玻璃前方慢慢升起,深綠色的山巒一層一層疊上去,山頂消失在雲層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gX4VyndZ
「前面嗰段山路唔好行。」陳立軒說,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地圖。「有幾個髮夾彎,角度好刁,會車嗰陣要特別小心。大概要開一個鐘先翻過山脈,落山之後就係臺東嘅海岸線。嗰邊嘅風景好靚,可以望到太平洋。海水嘅顏色同西岸完全唔同,係深藍色嘅,好乾淨。天氣好嘅話可以見到綠島,今日天氣唔錯,應該睇得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Syf7J23n
「你對呢度好熟。」我說,轉頭看著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aRP8Ox9R
「我以前喺臺東跑過新聞。」陳立軒說,把地圖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嗰陣跑嘅係地方版,颱風、豐年祭、漁港抗議,咩都要跑。東部嘅人同西岸唔一樣,節奏好慢,唔習慣同陌生人講嘢,但如果你同佢哋熟咗,佢哋會將屋企嘅事全部話俾你知。我嗰陣喺成功住咗一個月,跑一個漁會選舉嘅專題。每日傍晚去同一間小食店食飯,食到老闆娘認得我,唔使點菜佢就知我要食咩。佢會切多碟滷蛋俾我,話後生仔跑新聞辛苦。」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OwIHzx81
「成功。」錢伯謙說,眼睛還是看著前方的路面。「李安山喺嗰度住過三年。」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7Vkgq3Z3
「係。佢喺成功做過魚貨批發嘅散工。成功係東部最大嘅漁港之一,漁船好多,清晨就埋岸,工人凌晨三點就要起身搬貨。工人流動率好高,冇人會注意一個唔講嘢嘅搬運工。佢將自己混喺嗰班工人度,每日耷低頭搬魚,搬完就走,唔同任何人飲酒,唔同任何人傾偈。佢喺嗰度留咗三年,冇一個人記住佢個名。然後佢搬到長濱,再搬到豐濱。佢嘅路線係沿住海岸線向北郁,越搬越偏僻,越搬越冇人。佢唔係喺度搵地方住,佢係喺度將自己由人類嘅視線度徹底刪除。」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79YTL9Gaj
山路開始陡了起來。錢伯謙把檔位降了一檔,引擎轉速拉高,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爬,每一次轉彎,車身都會微微側傾。路旁的樹木從闊葉林變成針葉林,空氣中的溫度慢慢下降,從溫暖變成涼爽,再變成微冷。霧氣在林間飄動,車頭燈照在霧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對面偶爾有車子開下來,車速很慢,會車的時候兩輛車的後照鏡幾乎要碰在一起。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EWfslz2VA
「你嗰陣跑新聞,有冇聽過類似嘅故仔?」我忽然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1n3ksE82W
陳立軒沉默咗一陣。「有。好多。東部海岸線好長,偏僻嘅地方好多,每一條村都有自己嘅故仔。有人話某間廢棄嘅工寮半夜會有腳步聲,有人話某個山邊嘅舊屋見到女人嘅白影。大多數都係以訛傳訛,但有一兩個,我真係覺得係真嘅。採訪嗰陣,啲老人家講起呢啲故仔,眼神唔係講笑嗰種,係好認真嘅。佢哋見過,但唔會周街同人講,因為講咗冇人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ZiurZCFo
「李安山就係嗰啲故仔之一。」錢伯謙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blu04g5R
「係。佢喺豐濱住咗廿幾年,雜貨舖嘅老闆娘話佢每個月落嚟買米同罐頭,唔同人講嘢,買完就走。佢話佢睇起嚟好老,比佢實際嘅年紀老好多,背好駝,行路好慢,對眼唔敢望人。佢有一次問佢住邊度,佢冇答,將錢放喺櫃檯上面就走咗。」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VqUENJlhl
車子爬到山脈的最高點,路旁出現一個小小的觀景臺。碎石地面被風吹得很乾淨,邊緣長著幾叢矮矮的野草,草葉被風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倒。錢伯謙把車停下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3WCUSHEGs
「休息一陣。」錢伯謙話。「呢度係最高點,再往前就係落山路。」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PR09jPdn
我們三個人下車休息。觀景臺的木頭欄杆被風吹得乾裂,表面起了一層灰色的木屑,摸上去很粗糙。欄杆外面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對面的山巒在霧氣裡若隱若現。空氣很冷,呼出來的氣凝成白霧。風很大,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松針和濕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遠方飄來的雲霧水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zs66kx6C
我站在欄杆旁邊,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飄,幾根散下來的髮絲貼在臉頰上。看著對面的山巒,沒有說話。山巒在霧氣裡一層一層疊上去,顏色從深綠到灰藍,最遠的那一層幾乎和天空融在一起。錢伯謙走到我旁邊,遞給我一個水壺。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b10xaaCjq
「立軒。」我說,沒有轉頭,還是看著對面的山。聲音在風裡聽起來有點飄,但很清楚。「你點解由頭到尾都肯幫我哋查呢單案?」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vfF3Q1FP
陳立軒靠在欄杆上,把防風外套的帽子拉起來,擋住後頸的風。帽子把他的臉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巴。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mcPUN9mn
「我大學嗰陣有一個學妹,佢家姐俾男朋友殺咗。嗰個男人將佢家姐由樓上推落去,對警察話係自殺。警察唔信,查咗好耐,最後用過失致死起訴。佢喺法庭度喊,話佢唔係故意嘅,話佢好愛佢,法官判咗佢三年。三年之後佢出咗嚟,重新開始佢嘅人生,識新嘅女朋友,搵新嘅工。學妹全家從此冇再好返過。佢阿媽每日將自己鎖喺房度,窗簾從來唔拉開。佢阿爸開始飲酒,飲到肝硬化。佢自己都停咗學,本來成績好好,爭一個學期就可以畢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UY7u4htL
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吹得欄杆發出輕微的震動。一片枯葉從旁邊的樹上被吹落,在風中轉了幾圈,掉在碎石地面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W9zQ8caFf
「我最後一次見到佢,係喺畢業典禮之後。佢冇畢業,佢返學校辦退學手續。佢孭住一個好大嘅背囊,對眼好紅,冇喊,就係好紅。佢問我,學長,你以後要做記者,你可唔可以令嗰啲講大話嘅人講真話?我嗰陣唔知點答。咁多年喇,我一直喺度諗嗰個問題。我做記者咁耐,寫過幾百篇報導,攞過幾個新聞獎,但我從來冇真正回答過佢嘅問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sOhsSPez
他把帽子的繩子拉緊了一點,看著山谷。山谷底下有一條溪流,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只有一條銀白色的線,水流聲傳不到上面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ESyLP1EDG
「我查呢單案,唔係為咗寫報導。呢篇報導唔會登喺報紙上面,唔會有人睇到。我查呢單案,係因為三十年前有人試過要告李安山,冇告成。法院話證據不足,但佢明明就殺咗兩個人。蘇婉清嘅外家告過佢,失敗咗。何語蘭嘅阿爸阿媽報過警,俾人hea走咗。法律話佢冇事,佢行出法院大門,繼續過佢嘅日子。但我睇咗咁多年新聞,見過好多呢啲事。有錢有勢嘅人話一句意外,冇錢冇勢嘅人就只可以喺法院門口喊。李安山唔係咩大人物,但佢有錢請好律師,有錢將法醫嘅報告壓落嚟,有錢令兩個女人嘅死變成意外。佢走甩咗法律,走咗三十年。我唔信有鬼神,但如果你哋講嘅係真,嗰兩個女人仲喺間屋度等緊佢,咁佢哋比法律更公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BuvGZzHZ
我轉頭看著陳立軒。他的表情在防風外套的帽子裡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神很認真,不是記者採訪時的那種銳利,是一種更沉的東西。我想起何語蘭蹲在鐵盒前面說對不起的那個姿態,手懸在蓋子上方,碰不到,但還是要說,說了三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65icJaGF
「佢哋比法律更公平。」我重複了一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hMvCtGXw
「係。法律有時會出錯,法官會俾人呃,證據會俾人銷毀,證人會失蹤。但佢哋唔會。佢哋等咗佢三十年,等嘅唔係報仇,等嘅係一個道歉。但李安山連道歉都唔俾,佢寧願走到東部海邊嘅爛工寮度,匿埋喺冇燈嘅屋度點蠟燭,都唔肯返去講一句對唔住。呢種人,法律冇佢符。但你哋可以令佢講。或者唔係令佢講,係令佢跪喺嗰個樓梯口,將爭咗三十年嘅說話全部嘔返出嚟。」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zIQTnfWR
錢伯謙把水壺放回車上,走回來。他聽到陳立軒最後那句話,沒有說什麼,只是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防風外套上,發出輕輕的拍打聲。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9f01pRxe
「繼續開啦。」錢伯謙說。「等多兩個鐘就到高雄。一點之前要入市區,鹽埕區啲路唔好搵,早啲到穩陣啲。」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YbR6Pt95
「你覺得何振邦會想同我哋講咩?」我問,企喺欄杆旁邊,望住對面嘅山巒。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uKbAH8aO
「唔知。但佢話佢等咗三十年。三十年嚟冇人搵過佢,冇人問過佢家姐嘅事。佢可能淨係想有人聽佢講。」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mWUzHNabs
「佢知唔知佢家姐死咗之後仲喺度保護緊另一個人?」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4avBGJpE
「唔知。但我覺得佢會想知。」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V7z8WptNV
我們回到車上,繼續往東開。下山的路比上山好開一點,彎道的角度沒有那麼大,車速慢慢加快。山巒在後照鏡裡越來越小,前方的地平線開始展開了。那條地平線不是陸地,是海洋。臺東的海岸線在擋風玻璃前方慢慢浮現,深藍色的海水從天邊一路延伸到岸邊,浪花打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天空很藍,沒有什麼雲,和海水的深藍色在遠方交融,分不出界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tGudXU0O
「我第一次見到東部嘅海。」我說,身體往前傾,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景色。把車窗搖下來,海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一股淡淡的腥味。「同西岸完全唔同。西岸嘅海係灰灰哋,沙灘係黃色嘅,呢邊嘅海係藍色嘅。好深好深嘅藍,好似墨水咁。」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4Dq5CMWG
「呢邊冇工廠。」陳立軒說,也轉頭看著窗外的海。「東部海岸線冇工業區,冇港口,啲河冇俾人污染,海水好乾淨。豐濱嗰邊嘅海仲靚,沙灘係黑色嘅,沙好幼,踩上去唔會刺腳。李安山住喺一個好靚嘅地方,但佢大概從來冇望過海。佢每日都喺度望自己背脊,望吓嗰兩個佢哋有冇跟過嚟。」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I06EaX7A
車子沿著海岸線往北開,左邊是山,右邊是海。公路的柏油路面被海風吹得很乾淨,幾乎沒有灰塵。偶爾會有幾輛小貨車從對面開過來,車斗上載著漁獲或農產品,司機的臉被海風吹得黝黑,手臂搭在車窗上,手指夾著香菸。海風從車窗的縫隙灌進來,把我的頭髮吹得往後飄。我沒有把車窗搖起來,讓風一直吹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YRW6SXFU
中午十一點半,我們抵達高雄。車子從省道轉進市區,交通開始擁擠起來。鹽埕區的街道很窄,兩旁都是老房子,騎樓下堆滿了雜物。有些騎樓堆著紙箱,有些停著機車,有些晾著衣服。五金行的招牌在街角掛著,木頭底板上用油漆寫著「振邦五金」,字體是手工的,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斑駁了,底下的木頭露出來,被太陽曬得發白。招牌的邊緣釘著一片白鐵皮,防止颱風的時候被吹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faDaR9oZO
錢伯謙把車停在五金行對面的路邊停車格。五金行的鐵門拉開一半,門口堆著幾捆水管和鐵絲,騎樓的柱子上掛著掃把和拖把,用鐵絲綁著,風吹過來的時候會輕輕晃動。店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日光燈亮著,光線在白天裡顯得很微弱。從門口看進去,可以看到一排一排的貨架,上面放滿了五金零件,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7kV7SYAxO
「時間仲早。十一點九。我哋先去食嘢,何振邦話下晝兩點喺舖頭等。佢特別話下晝唔開工,將鐵門拉落嚟,俾我哋由後門入去。佢唔想俾鄰居見到有人喺度打聽佢家姐嘅事。」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9xNySN987
「佢喺度保護緊咩?」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SgF52KeR
「佢喺度保護緊佢家姐嘅名聲。佢家姐死咗三十年,附近嘅老鄰居有啲仲記得呢件事。佢哋淨係知何家個女嫁咗去外地,死咗,細節唔清楚。咁多年落嚟,各種傳言都有。有人話佢自殺,有人話佢食錯藥,有人話佢先生對佢唔好。何振邦唔想俾呢啲鄰居再翻出舊帳。佢要閂埋門同我哋傾。」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uN5xLpyC
我哋喺附近一間細舖食晏。舖頭唔大,得五六張枱,牆上面嘅餐牌係手寫嘅,字跡有啲模糊。老闆係個六七十歲嘅阿伯,喺開放式廚房度炒緊菜,鑊氣好夠,油煙味同蒜頭味撈埋一齊。我哋叫咗肉燥飯同魚丸湯,仲有幾碟小菜。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LstY3EM6E
「你覺得何振邦會想睇到呢啲鐵盒嗎?」我問,將帆布袋放喺側邊嘅櫈上面,不時擰轉頭望一眼。何語蘭嘅鐵盒喺帆布袋度,俾棉布仔細咁包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KSRbwkiOf
「佢應該想。佢等咗三十年,等嘅就係呢啲。」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i96BGUTF
「佢話佢唔捨得拆佢家姐寄俾佢嗰份嘢。三十年,冇拆過。即係佢寧願留住一個未拆嘅包裹,都唔想面對包裹入面嘅嘢。」錢伯謙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EDXTD5XSe
「拆咗就冇喇。」我話。「何振邦係咁諗。佢家姐留俾佢嘅最後一樣嘢,拆咗就冇。佢寧願唔拆,留住嗰個『最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7yEGvCI3
陳立軒將湯匙放低。「但今日佢要拆。我哋帶咗佢家姐嘅鐵盒嚟,佢會知佢家姐唔止留咗嘢俾佢,仲留咗嘢俾另一個女人。佢家姐死咗之後仲喺度保護緊人。呢個比任何包裹都重要。」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5jLT1CNCV
下午兩點差五分,我們回到振邦五金。五金行的鐵門已經拉下來了,騎樓上的掃把和拖把還掛在那裡,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陳立軒照著何振邦的指示,繞到後面的巷子。後巷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地上鋪著磨得發亮的水泥,牆壁上貼滿了各種管線和電錶。一扇紅色鐵門半掩著,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找何先生請進」。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0vy9o6RW
陳立軒推開門,我們走進去。五金行的後方是一間小倉庫,堆滿了未拆封的紙箱和工具,空氣中有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倉庫的盡頭是一道門,通往店面的櫃檯後方。門開著,日光燈的光線從前面照進來,把倉庫的陰影切成兩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JSIEHQaP
我們穿過倉庫,走進店面。店裡的日光燈管發出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光線照在琳瑯滿目的貨架上。螺絲、釘子、鐵鎚、扳手、電線、插座,全部用透明的塑膠盒分裝好,整齊排列在鐵架上。每一個塑膠盒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很清楚。地板是磨石子地面,有些地方磨得發亮,有些地方有裂痕,裂痕裡嵌著灰塵和細小的金屬屑。櫃檯在店的最裡面,木頭檯面上放著一臺老舊的收銀機,旁邊堆著幾本帳簿和一支原子筆。櫃檯後面有一個神龕,紅色的燈泡亮著,照在一尊觀音像上。神龕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短頭髮,笑得很燦爛。那是何語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4XoGMir1
一個男人從櫃檯後面站起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7Jbsuvs65
何振邦大概五十五歲,頭髮剪得很短,兩鬢白了一半。他穿著一件沾了灰塵的深藍色工作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舊傷疤,從手腕延伸到肘關節,疤痕的顏色已經很淡了,只剩下淺淺的白線。他的身形粗壯,肩膀很寬,手掌很大,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汙,是做了幾十年粗活的手。他的五官和何語蘭不太像,但他的嘴巴和下巴的線條很接近,抿起來的時候,和何語蘭筆記上寫字的那個表情一模一樣。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長年睡不好的那種。眼袋很重,下眼眶泛著一層暗紫色,眼球上有些細小的血絲。但他的眼神不渙散,很集中,看著走進來的三個人,一個一個打量過去。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ttgVVRzW
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步伐很穩,但有點慢。他在離我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伸出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iq9gd8fa
「你哋嚟喇。」何振邦說。他的聲音比電話裡聽起來更沙啞,帶著南部口音的國語,尾音會微微往下沉,像把每個句子都壓得很穩。「我係何振邦。」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nI5p54u0
錢伯謙把車停在工寮外的碎石地上,引擎熄火之後,周圍陷入完全的寂靜。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AyPDRTfv
他從車上下來,關上車門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顯得很響。海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鹽味和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大概是從工寮後面那臺生鏽的發電機飄出來的。他站在車旁邊,打量著眼前這棟建築物。工寮的鐵皮屋頂鏽穿了幾個洞,最大的那個有拳頭大小,邊緣的鐵皮翹起來,在風裡輕輕震動。牆面是水泥磚砌的,磚縫裡長出幾叢雜草,草葉被海風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倒。門是木頭拼的,門板上釘著幾片白鐵皮補強,補丁的釘子已經鏽成深褐色。門縫透出一線微弱的光,不是電燈的那種白光,是蠟燭或油燈的那種搖曳的橘黃色。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dTnSsIevN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天色從深藍轉成漆黑,山腳下的海面反射著最後一絲天光,然後也暗下去了。風越來越大,吹得工寮旁邊那棵歪脖子樹的枝葉沙沙響。樹幹上綁著一條尼龍繩,繩子的另一端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在風裡擺來擺去。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As7wnKH66
他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ypJf3hTt
門板很薄,指節敲上去的聲音空洞洞的,在裡面迴盪了一陣。沒有人回應。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剛才重一點。還是沒有人回應。他把耳朵貼近門板,門板的木頭觸感很粗糙,貼在臉上刺刺的。他聽到裡面有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被放在桌上,又像椅子被推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FcPLn87p
「李安山。」錢伯謙說。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山坡上聽起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被海風吹散。他知道李安山在裡面,門縫透出的光不是沒有人點的樣子。那盞蠟燭或油燈還亮著,表示有人剛剛還醒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ydBMxsph
他沒有再敲門,退回車旁邊,把車門打開,坐在駕駛座上。車門沒有關,他的腳踩在碎石地上,碎石在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把車內的燈關掉,讓自己和車子一起融入黑暗。山坡上很安靜,只有風聲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山腳下傳上來。海風穿過工寮旁邊的雜草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看著工寮的門,門縫的光沒有熄滅,但也沒有任何移動的影子從門縫底下透出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0mfuTRAyh
他不確定等了多久。手機上的時間從八點十二分跳到八點三十五分,然後跳到八點五十分。他沒有開收音機,沒有看手機,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木門。山坡上的風慢慢變涼了,從帶著鹽味的暖風變成刺骨的冷風。他把外套的拉鍊拉高,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b3t2dCaO
然後門開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94CG0R1S
不是猛然打開的,是慢慢拉開一條縫,然後再拉開一點。門縫裡透出橘黃色的燭光,在碎石地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門後出現一個人影,背著光,看不清楚臉,只看得到一個輪廓。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nUwNtrEsD
錢伯謙從車上下來,慢慢走到門前。碎石在他腳下發出摩擦聲,每一步都很清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cDau73TNZ
門後的那個人影往後退了一步。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5CzgBvVa
錢伯謙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這個距離讓他可以看清楚門裡面那個人的樣子。李安山比他想的更瘦,瘦到鎖骨的輪廓從領口透出來。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深色襯衫,領口的釦子沒扣,袖口磨得發白。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不是灰白,是純白,很稀疏,可以從髮縫間看到頭皮。他的臉很瘦,眼窩深得像兩個洞,眼睛在燭光裡反射出兩點小小的光。他的眼神不是兇狠,不是悲傷,是空的。像一口乾掉的井,什麼都沒有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sQ71096a
「李安山。」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PfOjed8L
老人沒有回答,也沒有關門。他看著錢伯謙,眼神很空洞,不是那種瞪著人的看,而是目光落在錢伯謙身上,卻好像在看更遠的地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3bC0ffRNT
「我係錢伯謙。我買咗你喺近郊嗰間別墅。」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3YFHRJ4qn
李安山的身體震了一下。那一震很明顯,從肩膀傳到手臂,傳到扶著門板的手。門板跟著晃了一下,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垂在身體旁邊,五根手指微微彎曲,指節突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DmDrKCooB
「我唔識你。」李安山說。聲音很沙啞,很小,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聲帶生鏽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CbsiAfcK
「你識嗰間屋。」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c5fOzysy
李安山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燭光在他背後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碎石地上。他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棵快要倒掉的樹。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INtMmAo4Z
「你唔應該嚟嘅。」李安山說,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沒有關門,只是往後退,退到工寮裡面。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怕踩到什麼東西。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EEyHaH9LE
錢伯謙往前走一步,跨過門檻。工寮裡面很暗,只有一根蠟燭點在桌上。蠟燭已經燒了一半,燭淚沿著蠟身往下流,在桌面上凝成一灘白色的蠟塊。工寮的內部比他想像的還要簡陋。一張鐵架床靠牆放著,床墊是一層薄薄的海棉,上面鋪著一條洗得褪色的床單。一張木頭桌子,桌腳墊著磚頭。一把摺疊椅靠在桌邊。一面斑駁的水泥牆,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日曆,沒有鏡子,沒有任何裝飾。角落堆著幾包米和罐頭,罐頭的標籤已經褪色了。地上放著一個塑膠水桶,桶裡的水在燭光裡微微反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ibuZ9BoW
這不是一個家,這是一個躲藏的地方。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T01O2YuH7
「你點樣搵到我嘅。」李安山說,在床沿坐下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UKPmwalh
「戶政記錄。你由近郊搬去屏東,再去成功、長濱、豐濱。你用咗李平呢個名,但你冇換身份證冧巴。只要追住嗰組冧巴,就可以搵到你。」錢伯謙說。他沒有坐下來,站在桌子旁邊,燭光在他臉上投出明暗交錯的陰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9wMwyi1Y
李安山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浮起,皮膚上佈滿褐色的老人斑。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自己的掌紋。他的掌紋很深,像用刀刻過一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XZhPq0KL
「間屋而家點樣。」李安山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l84Du211
「你話呢。」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y3zTEKh3
李安山沉默了很久。蠟燭在桌上燒著,燭火在風中搖曳。工寮的牆壁上有裂縫,風從裂縫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Um9LZOIhH
「佢哋仲喺度。」李安山說。不是問句,是肯定句。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發抖了,但整個人的姿勢垮下來,像肩膀上的重量忽然變重了十倍。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khCwSSbh
「兩個都喺度。」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cP4zojInn
李安山閉上眼睛。他的眼皮很薄,在燭光裡可以看到眼球在眼皮底下動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輕微的顫音。他睜開眼睛,看著蠟燭,看著蠟燭後面的牆壁,看著牆壁上那些裂縫。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ARQWC5h7
「你知唔知佢哋點死。」錢伯謙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pDUCO6DI
李安山沒有回答。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往後靠在床頭。床頭的鐵架碰到牆壁,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鐵皮有一塊補丁,補丁的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的鏽斑。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VEdmkded
「你知唔知。」錢伯謙又問了一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Ut7HUJcFD
「我知。」李安山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聲蓋過去。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但眼神已經不在那裡了,在看更遠的地方,看三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Pg8fSlM2
「我想知三十年前發生咗咩事。」錢伯謙說。他把摺疊椅拉開,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椅子坐上去的時候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椅腳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CuMaf4Mg
李安山沉默了很久。他把頭從床頭移開,坐直身體。他的背很駝,肩膀縮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他看著蠟燭,看著燭火在風中搖曳。他的眼睛被燭光照得很亮,眼球表面泛著一層水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jXseiQgQG
「蘇婉清,佢係第一個。」李安山說。聲音很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挖出來的。「佢發現我有外遇。我唔知佢點樣發現嘅,可能係睇到咩,可能係聽到咩。嗰陣何語蘭已經同我一齊,我呃佢我冇結婚。婉清嗰排變得好靜,唔問我點解咁夜返,唔問我身上點解有唔同嘅香水味。佢只係靜靜咁做自己嘅嘢。我以為佢唔知,但佢咩都知道。」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zAqmVXpGL
他停下來,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hYdpKwT4X
「嗰晚我飲咗酒。佢企喺樓梯口,問我何語蘭係邊個。我冇答,佢就話佢要走。佢話佢要返外家,要將所有嘢講出嚟。我慌咗。我唔係怕佢走,我係怕佢將啲嘢講出嚟。嗰陣我間公司喺度同人傾合作,如果爆出外遇醜聞,份合約可能會破局。我拉住佢手臂,叫佢唔好走。佢揈開我,向後褪咗一步,企咗喺樓梯最頂嗰級。然後我推咗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pJZBfqZFb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然後停住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在燭光裡微微發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kDFDYLwB
「我唔係專登要推咁大力。我只係想佢停低,唔好走。但我隻手掂到佢心口,佢向後跌。佢腳踭kick到地毯邊緣嘅銅條,鞋底跣咗一下。我望住佢向後仆落去。佢個身喺樓梯度反咗好幾個圈,最後停喺樓梯底。佢冇叫,跌落去嘅過程完全冇發出任何聲。我企喺樓梯頂向下望,佢躺喺度,條頸歪成一個唔自然嘅角度。佢對眼係擘開嘅,望住天花板。我行落樓梯,蹲喺佢側邊,叫佢個名。佢冇反應。佢冇反應。佢冇反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OS0BXS1m
他重複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小聲。燭火在風中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了一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hKPLGRfzw
「我冇叫救護車。我唔知點解冇叫。我蹲喺佢側邊,望住佢對眼,知佢死咗。佢死咗。我將佢留喺樓梯底,行返上二樓。我坐喺主人房張床度,坐咗好耐。等天光之後,我先打電話報警,話我朝早起身發現我太太跌咗落樓梯。警察嚟咗,法醫嚟咗,佢哋話係意外。冇人懷疑我。冇人問我點解唔叫救護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5uGc6a6oj
他停下來,把臉埋在雙手裡。他的手還在發抖,從手掌抖到手指,每一根指頭都在微微顫動。他沒有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臉埋在手掌裡,像要把自己藏起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7eQDlTmq
「何語蘭呢。」錢伯謙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dIzipddA
李安山把手從臉上拿開。他的眼睛很紅,下眼眶泛著一層暗紫,但沒有眼淚。他看著蠟燭,看著燭火,看了很久。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Xh3PqcIj
「何語蘭。佢同婉清唔一樣。佢好聰明,好識問問題。佢嫁俾我嗰陣唔知我結過婚,唔知婉清點死。但我哋住入嗰間屋之後,佢就開始覺得唔對路。佢話佢喺閣樓度搵到一啲嘢,問我係邊個嘅。我話唔知,但佢唔信。佢一路問,一路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RFPIPlz6
他又停下來,吞了一口口水。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mXt65Cih
「有一日佢同我講佢要去報警。佢話佢查到喇,佢知婉清唔係自己跌親嘅。佢話佢有證據。我唔知佢有咩證據,但佢嘅眼神好確定。佢唔係嚇我,佢真係會去。嗰晚,佢喺房度執緊嘢,話聽日就要走。我趁佢去沖涼嗰陣,將安眠藥磨成粉,放喺佢杯水度。杯度仲有半杯水,藥粉溶喺水度,咩都睇唔出。佢將水飲咗,話啲水有啲苦。我話大概係水管舊。佢冇懷疑,躺喺床度睇書,睇到一半瞓著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yszcq8ja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到。蠟燭燒到了底部,燭芯歪向一邊,火焰變得很小,光線在工寮裡搖晃不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HqUeZKZ42
「佢冇醒返。我坐喺床邊望住佢,望咗好耐。佢嘅呼吸越嚟越慢,越嚟越淺,然後停咗。我將藥樽放喺佢手邊,將燈熄咗,行落一樓。我喺客廳坐咗成晚。第二朝早,我打電話報警。一樣嘅程序,一樣嘅問題,一樣嘅答案。警察話佢係服藥過量,法醫話冇外傷。冇人懷疑我。我又走甩咗一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fS5FOK2r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抖了。他的肩膀垮下來,整個人癱坐在床沿,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ikxCvXxJ
「我講完喇。三十年,我冇同任何人講過呢啲說話。你係第一個。」李安山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03niN9ss
錢伯謙沒有說話。他坐在摺疊椅上,燭光在他臉上跳動,表情被光線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拳頭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看到蘇婉清給我睇嘅嗰啲畫面:樓梯口嘅推撞,失重嘅墜落感,躺喺地下望住灰塵喺陽光度飄。佢睇到何語蘭蹲喺鐵盒前面,手懸喺蓋面上方,掂唔到,話對唔住,講咗三次。兩個女人死喺呢個人手度,一個俾佢推落樓梯,一個俾佢餵咗安眠藥。佢連救護車都唔叫,坐喺床度等天光。佢做咗兩次,走甩咗兩次,走咗三十年。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BlGYJ2Lr
「呢三十年你過嘅係咩日子。」錢伯謙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eRuOU0QM
李安山把頭抬起來,看著錢伯謙。他的眼神很空洞,不是冷漠,是被挖空了。像一個在監獄裡關了三十年的人,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被關進來了,只知道不能出去。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13kijfOO5
「你知唔知我點解要住喺度。唔係因為呢度偏僻。係因為呢度冇燈。我唔敢開燈。開咗燈,我就會見到我自己個影。見到我個影,我就會諗起佢哋。你知唔知三十年嚟每日合埋眼會見到咩。你會見到佢哋塊面。婉清躺喺樓梯底,對眼擘開望住天花板。語蘭躺喺床度,手邊放住藥樽。佢哋塊面三十年冇變過,仲係廿八歲,仲係廿五歲。我老咗,佢哋冇。佢哋永遠喺度,喺樓梯口,喺走廊度,喺主人房度。佢哋唔放過我。佢哋唔應該放過我。」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knhYG9uO
他停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聲音開始顫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bwy3Cqd9
「我賣咗間屋,搬咗四次,改咗名。每一次搬屋我都以為佢哋唔會跟過嚟。但第一晚,我就又聽到腳步聲。由走廊嗰邊行過嚟,停喺房門口。我開門,咩都冇。閂埋門,腳步聲又嚟。佢哋唔俾我瞓,唔俾我靜,唔俾我忘記。我試過搵人看管間屋。搵咗個叫喬先生嘅人,我諗只要有人住喺度,佢哋就唔會嚟搵我。然後喬先生死咗。心臟麻痺。佢冇心臟病史,但佢死咗。我知係佢哋,佢哋唔要任何人住喺度。」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EACNjKyc
他的聲音變成低吼,不是憤怒,是絕望。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RwzTF8Ga
「我走到嚟呢度,但佢哋仲喺我個心度。每一晚我合埋眼,腳步聲就嚟。你聽唔聽到。你聽唔聽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ooiP6vQ5
他停下來,側著頭,像在聽什麼。工寮裡很安靜,只有風從牆壁裂縫灌進來的聲音。蠟燭燒到了盡頭,火焰越來越小,光線越來越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8wqLhjUox
「佢哋喺度。佢哋一路都喺度。」李安山說,語氣忽然變得很平靜,像一個終於認命的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ZBbhok0y
錢伯謙從摺疊椅上站起來。他看著李安山癱坐在床沿,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那一層薄薄的海棉墊上。他的襯衫被汗浸濕了,貼在背上,透出脊椎的形狀。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像還握著什麼東西。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mvdqXhue
「你應該返去面對佢哋。」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EQfGhgg9
李安山沒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牆壁。牆壁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裂縫和補丁,和一塊一塊的水漬。但他看著那片牆壁,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一個他逃了三十年還是逃不掉的地方。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WUl6KuiN
「你返去,企喺樓梯口,將你頭先同我講嘅說話,同佢哋講多次。唔係同我講,係同佢哋講。蘇婉清等咗三十年,等的唔係你匿埋喺呢度對住塊牆。佢等的係你返去,企喺佢跌落去嗰個位,親口講對唔住。」錢伯謙企喺佢面前,望住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wekqzF6K
李安山冇講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fFxe0gXC
「何語蘭死之前寫咗本筆記。佢喺筆記度寫,佢等你親口同佢講真話,等你講對唔住,等你講你冇殺佢。佢等到最後,等到嘅係你落喺佢杯水度嘅安眠藥。佢死咗之後仲喺度保護蘇婉清,擋咗三十年。你知唔知擋三十年係咩概念?每一日每一晚都要企喺同一個位,面對同一個方向,唔可以放鬆。你對住塊牆就以為可以過一世?你欠佢哋嘅,唔係對住塊牆講,係對住佢哋講。」錢伯謙繼續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D7WJxhN5R
李安山嘅手震咗一下。佢望住錢伯謙,眼神唔再係空洞,而係一種好複雜嘅嘢。好似有人喺佢面前將一塊石頭揼咗三十年嘅窗簾拉開咗,光線照入嚟,佢對眼頂唔順,但佢知嗰啲光係真嘅。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Kqay1nlf
「你點知佢喺度擋。」李安山問,把聲好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4tADDmS1a
「因為我太太見到。佢喺主人房點蠟燭,見到何語蘭企喺蘇婉清前面,膊頭挺得好直,重心壓得好低。佢擋咗三十年。你話佢哋喺度,你冇講錯。佢哋喺度。但佢哋唔係要嚟嚇你,佢哋係要你返去。」錢伯謙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R5nEFtBB
李安山將手放喺膝頭上面,望住地下。佢冇講嘢,但佢嘅姿勢變咗。唔再係癱坐喺度,而係慢慢坐直咗。佢嘅膊頭仲係縮住,但背脊嘅弧度由駝變成咗微微向前傾,好似一個喺度聽緊重要說話嘅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E9UZNlIt
錢伯謙轉身走出工寮。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李安山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床沿,看著牆壁。蠟燭已經燒到了最後,燭芯歪倒在一灘蠟油裡,火焰變成一個小小的藍色光點,一明一滅,然後熄了。工寮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2CYozvSi5
他把門帶上。木門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山坡上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8V9JQeJoN
他走回車上,發動引擎。車燈亮起,兩道光束照在工寮的鐵皮牆上,把那些鏽斑和補丁照得一清二楚。他倒車,轉上那條窄窄的產業道路。後照鏡裡,工寮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色的方塊,消失在夜色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ZbDUS5ZcF
他把車開下山坡,轉上省道。省道沿著海岸線蜿蜒,左邊是黑色的山,右邊是黑色的大海。海面上沒有漁火,只有月亮在水面上畫出一條銀白色的光帶。他把車窗搖下來,讓海風灌進來。海風很冷,帶著鹽味,吹在臉上刺痛刺痛的。他需要這個刺痛,需要這個冷,需要這個風把剛才那些話從腦子裡吹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31YMiAXT
李安山的聲音還在他的腦子裡轉。佢冇叫,跌落去嘅過程完全冇發出任何聲。佢對眼係擘開嘅,望住天花板。我將藥樽放喺佢手邊,將燈熄咗,行落一樓。佢喺床度睇書,睇到一半瞓著咗。佢冇醒返。佢冇醒返。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ZHy0B04j
他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個觀景臺。觀景臺沒有燈,只有一支歪掉的路標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反光。他熄掉引擎,下車。海風很大,吹得他的外套往後飄。他走到欄杆旁邊,看著下面漆黑的海水。海浪打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泡沫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碎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aGOuPVG7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他想起我在主臥點蠟燭的那個晚上,我坐在地板上,眼淚一直流,說李安山推了她之後沒有救她,她躺在那裡看著灰塵在陽光裡飄。他想起何語蘭蹲在鐵盒前面,手懸在蓋子上方,碰不到,說對不起,說了三次。兩個女人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這個。不是李安山坐在破工寮裡對一面牆發呆,不是他用沙啞的聲音把罪行從頭說一遍然後繼續躲著。她們等的是他站在樓梯口,站在蘇婉清摔下去的那一階,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lGYp0yEY
他拿出手機,打給我。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我的聲音有點迷糊,大概已經睡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bnUGGqjlq
「我搵到佢喇。」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kGN7D0kc
我沉默了一會。他在電話那頭聽到我坐起來的聲音,棉被被掀開,床墊發出輕微的彈簧聲。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gBZTcBHH
「佢講咗未?」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LRwqP5mQ
「講咗。全部。蘇婉清係俾佢推落去嘅,何語蘭嘅藥係佢做嘅手腳。佢講咗兩次冇人懷疑佢,講呢句說話嗰陣語氣好平,好似講緊一件佢覺得好荒謬嘅事。」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gQWfzJSn
「佢肯唔肯返嚟。」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415lksB3r
「我唔知。佢最後一句說話係望住牆壁話佢哋一路喺度。然後蠟燭熄咗,佢冇再講嘢。我同佢講佢應該返去面對佢哋,佢冇答。」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PtsZDvXq
我又沉默了一會。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RiRo39xa
「你而家喺邊。」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YJfj7mMvj
「喺豐濱嘅省道旁邊。一個觀景臺。好黑,得月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3voRcbWq
「你一個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s4glOj09
「係。」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mO56Ifdo
「你搵咗幾耐?」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6lcQIdgS
「由傍晚等到天黑,佢開門嗰陣大概九點。蠟燭熄嗰陣啱啱過十點。」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2kmYSI7V
「佢有冇問你點解要搵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i1guNcFh
「佢冇問。佢好似一路喺度等人嚟搵佢。或者一路喺度驚有人嚟搵佢。佢唔肯定係要等定係要驚。我敲門嗰陣,佢喺度面好耐都冇出聲。佢企喺門後面,隔住嗰塊薄薄嘅木板,我聽到佢嘅呼吸。佢喺度驚。三十年之後,佢仲係驚有人敲門。」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MWB8vink
我在電話那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聽到我下床的聲音,腳步聲走在地板上,然後是倒水的聲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8xzFUSSCG
「你返嚟啦。唔理佢肯唔肯返去,我哋都已經知咗真相。剩低嘅,要睇佢自己。我哋唔可以代替佢跪喺樓梯口,我哋唔可以代替佢講對唔住。」我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uqUSv2yq
「我知。」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2hJmuYyjD
他把電話掛斷,在欄杆旁邊站了一會。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鹽味沾在他的嘴唇上,鹹鹹的。月亮被雲遮住了,海面上的銀白色光帶消失,整片大海變成一片漆黑。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把車開上省道。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tM5opBNY
省道沿著海岸線往南延伸,路上幾乎沒有車。他開得很慢,車燈照在柏油路面上,兩旁的草叢在風中搖晃。他看著前方彎彎曲曲的道路,想起陳立軒說的那句話。佢哋比法律更公平。法律放咗李安山三十年,佢哋冇。佢哋每一日每一夜都喺間屋度等緊佢。佢哋等嘅唔係報仇,等嘅係佢返去,企喺樓梯口,將爭咗三十年嘅說話講出嚟。但佢仲未準備好講。佢仲喺度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Yk1NAEq8
車子繼續往南開。後照鏡裡,東部海岸線的黑暗在背後慢慢退去,豐濱的燈火在遠方變成幾點微弱的黃光,然後也消失了。前面是臺東市區的方向,他已經訂好的民宿在那裡等他,我和陳立軒在那裡等他。我們明天還要去高雄,還要去見何振邦,還要把何語蘭的鐵盒帶給她弟弟。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gzcWDerQ
他把車窗搖上來,把暖氣打開。海風被擋在玻璃外面,車廂裡慢慢暖和起來。收音機裡放著深夜的音樂節目,一個女聲唱著很慢很慢的歌,歌詞聽不太清楚,旋律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拍上來。他把音量調低,讓歌聲變成背景的絨毛。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QE2YRnpxP
一個半小時之後,他抵達臺東市區的民宿。民宿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外牆漆成白色,門口掛著一盞黃色的燈籠。他把車停在門口的停車格,熄火。車燈暗掉之後,四周只剩下那盞燈籠的光。他從後車廂拿出旅行袋,走到門口。陳立軒給他留了鑰匙,壓在門口的踏墊下面。他彎腰拿起踏墊,鑰匙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0DRm3EIOo
他打開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民宿的客廳很暗,只有一盞小夜燈插在走廊的插座上,發出微弱的橘色光線。他脫掉鞋子,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木頭地板被夜裡的涼意浸得很冰,踩上去從腳底涼到腳踝。他走到二樓的房間,門沒有鎖。他推開門,我和陳立軒都睡了。我睡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側躺著,棉被蓋到肩膀。呼吸很平穩,長髮散在枕頭上。陳立軒睡在靠門口的床上,仰躺著,一隻手放在胸口。他的相機包放在床頭櫃上,旁邊攤著資料夾,翻到豐濱地圖那一頁。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月光從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9pN6bz5OA
他把旅行袋放在角落,脫掉外套,在空著的那張床上躺下來。床墊很軟,他躺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去。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扇,扇葉靜止不動。他的身體很累,但腦子還很清醒。他把眼睛閉上,看到工寮裡的那根蠟燭。燭芯歪倒在一灘蠟油裡,火焰變成藍色的光點,一明一滅,然後熄了。李安山坐在黑暗裡,看著牆壁。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vYULZYrLn
他睜開眼睛,翻了一個身。窗外,臺東市區的燈火稀稀落落的,和西岸城市的密集燈海完全不一樣。東部的人睡得早,大部分的房子都已經暗了。他聽到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低很沉,像大地的呼吸。他把棉被往上拉,蓋住肩膀。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lquKXZOW
隔天早上七點,陳立軒的手機鬧鐘響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XU3Q3Pd4
陳立軒翻身按掉鬧鐘,坐起來的時候頭髮翹得亂七八糟。他瞇著眼睛看錢伯謙的床,發現他已經醒了,坐在床沿穿襪子。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AfAdfS4w
「你幾點返嚟㗎。」陳立軒問,打了一個呵欠,伸手搓咗搓後頸。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cATwHQ7w
「大概十二點半。你哋都瞓晒。」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W1WaLODH
「搵到佢未?」陳立軒把棉被掀開,雙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因為地板太冰而縮了一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ubYDa3A8
「搵到。佢講咗。」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hcSZSwMF
我從另一張床上坐起來,把頭髮往後撥。眼睛還有點腫,但表情很清醒,看著錢伯謙。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Bv6scONk
「全部?」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9VUVii7EI
「全部。蘇婉清發現佢有外遇,喺樓梯口對質,佢推咗佢。佢跌落去之後冇即刻死,躺喺度望住天花板。佢冇叫救護車。何語蘭係發現真相之後話要報警,佢將安眠藥放喺佢杯水度。兩個人嘅死因都俾人寫成意外,冇人懷疑佢。佢話,冇人懷疑我,講咗兩次。」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V8dtjU7V
我沒有說話。我把棉被拉到胸口,雙手抱著膝蓋。我的眼神落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上,那道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床腳移到書桌旁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S6qGrSCc
「佢有冇話點解唔叫救護車。」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XEVs1tPz
「佢冇話。佢話佢唔知點解冇叫。佢蹲喺佢側邊,知佢死咗,然後上樓坐喺床度等天光。佢講呢啲說話嗰陣把聲好平,好似講緊人哋嘅事。但佢嘅眼淚喺眼眶度轉咗三十年,冇流出嚟。」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PfeCaEEO
「你同佢講咗咩?」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9og98c6g
「我同佢講佢應該返去面對佢哋。我同佢講何語蘭喺筆記度寫,等佢親口講真話,等佢講對唔住,等佢講佢冇殺佢。我同佢講何語蘭死咗之後仲喺度擋,擋咗三十年。佢聽完之後冇講嘢,但佢坐直咗。佢嘅膊頭仲係縮住,但背脊嘅弧度變咗。佢喺度聽。」錢伯謙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wBuAnf8gK
陳立軒從床頭櫃上拿起資料夾,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想記什麼,又把筆放下。他看著錢伯謙,沒有問問題,只是點了點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tLyEwJd1
「我哋今日去高雄。何振邦等緊我哋。佢等咗佢家姐三十年,等嘅唔係真相。佢大概早就估到真相。佢等嘅係一個說法,一個交代。我哋可以將鐵盒俾佢,話俾佢知佢家姐死咗之後仲喺度保護緊另一個人。呢個比真相重要。」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NfU2rsfq
「你覺得佢會想跟我哋一齊去搵李安山嗎?」我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Br0bidiH
「會。佢等咗三十年,唔會淨係想聽故仔。佢會想見嗰個人。」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9vRlVD8m
我們在民宿的餐廳吃了早餐。民宿老闆準備了清粥小菜,地瓜稀飯煮得很稠,配菜有醬瓜、麵筋、炒蛋和一碟很鹹的鹹魚。我們吃得很快,沒有人說話。吃完之後,我們把行李放回車上,把房間鑰匙還給老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Fvytr8Vl
早上九點,休旅車從臺東市區出發,繼續往南開。今天的天氣比昨天更好,天空很藍,沒有雲,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成更亮的寶藍色。車子沿著海岸線往南開,海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更濃的鹽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NKln8OPSa
「由臺東去高雄大概要三個半鐘。我哋行南迴公路,翻過中央山脈嘅尾,到楓港之後轉國道一號。中午十二點半左右可以到鹽埕區。何振邦話佢今日唔開工,將鐵門拉落嚟,喺舖頭等。」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RYBUR0lO
「佢上次電話度把聲聽起嚟點?」錢伯謙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QRgKYNmk
「好平靜。但嗰種平靜係出力壓出嚟嘅,好似壓住一個會彈起嘅嘢。佢話佢等咗三十年,終於有人嚟搵佢。講呢句說話嗰陣,佢把聲喺度震。佢喺度忍緊啲咩。」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y3MKznJX
我從後座把帆布袋拿過來,放在膝蓋上。把棉布打開,四個鐵盒和一個木盒露出來。鐵盒的鏽斑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木盒的雕刻紋路被陽光填滿,連最細的刻痕都看得很清楚。把何語蘭的兩個鐵盒拿出來,放在最上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5I6YMX3hG
「佢嘅頭髮。佢嘅茉莉花瓣。佢嘅筆記。佢喺筆記度寫想返屋企。佢冇返到,但佢啲嘢可以返去。」我說,手指輕輕摸著其中一個鐵盒的蓋子。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JTpo40lu
「你覺得佢見到呢啲鐵盒會點?」錢伯謙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8shRBPHgB
「會喊。佢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呢啲。佢家姐留俾佢嘅嘢,同佢家姐留俾蘇婉清嘅嘢,全部喺度。」我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Qi5D6GbAD
「何振邦話佢唔捨得拆佢家姐寄俾佢嗰份嘢。三十年,冇拆過。即係佢寧願留住一個未拆嘅包裹,都唔想面對包裹入面嘅嘢。」陳立軒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5N7wWu1f
「拆咗就冇喇。佢家姐留俾佢嘅最後一樣嘢,拆咗就冇。佢寧願唔拆,留住嗰個『最後』。但今日我哋帶咗佢家姐嘅鐵盒嚟,佢會知佢家姐唔止留咗嘢俾佢,仲留咗嘢俾另一個女人。佢家姐死咗之後仲喺度保護緊人。呢個比任何包裹都重要。」我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jpamGRgp
車子繼續往南開。海岸山脈在左邊慢慢降低,中央山脈在正前方升起來。南迴公路在山谷間蜿蜒,路面比昨天更窄,彎道更急。錢伯謙握著方向盤,車速放得很慢。山壁上爬滿了藤蔓和蕨類,空氣中的濕度慢慢變高,從海風的乾燥變成山林的濕潤。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XS1LQnjM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車子開進高雄市區。鹽埕區的街道和昨天一模一樣,窄窄的,兩旁都是老房子。振邦五金的招牌在街角掛著,鐵門已經拉下來了,騎樓上的掃把和拖把還掛在那裡。錢伯謙把車停在對面的路邊停車格,我們三個人下車。繞到後巷,那扇紅色鐵門半掩著,門上貼著的手寫紙條還在,被風吹得翹起一個角。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DnxlAIuR
陳立軒推開門,我們走進去。五金行後方的小倉庫在白天裡看起來更亂了一點,紙箱堆得比昨天更高。機油和鐵鏽的味道還是很重。我們穿過倉庫,走進店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JfL1uvUb
何振邦已經在櫃檯前面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袖口還是捲到手肘,露出那道舊傷疤。他把貨架中間清出一塊空地,放了四把摺疊椅,中間擺了一張矮桌。矮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四個杯子。茶的熱氣在日光燈的光線裡慢慢上升。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gmCIvZD3
他看到我們走進來,從椅子上站起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AC3ol3xL
「請坐。」何振邦說,比了一個手勢。他的聲音比昨天聽起來更沙啞一點,但語氣很穩。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SPDPPpNB
我們三個人坐下來。我把帆布袋放在矮桌旁邊的地上,袋子碰到磨石子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何振邦的眼睛看著那個帆布袋,看了很久。他知道裡面裝著什麼。他大概從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upCxaVVT
「你家姐。」我說,打破沉默。「佢叫何語蘭。佢廿五歲嗰陣嫁俾李安山,嫁過去唔夠一年就死咗。死亡證上面寫嘅係藥品過量。嗰個唔係真嘅。佢發現李安山殺咗佢第一個老婆蘇婉清,話要去報警,嗰晚李安山喺佢杯水度放咗安眠藥。佢冇醒返。」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tES8mKvVZ
何振邦沒有說話。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眼睛很紅,下眼眶泛著一層暗紫,和昨天一模一樣。但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很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shslr5H6
「我知。我三十年前就知。佢嫁俾佢嗰陣好開心,寄咗相返嚟,話佢嫁咗俾一個做貿易嘅商人,話佢對佢好好。後尾信少咗,電話都少咗。有一晚,佢打電話返屋企,同我講,如果有一日佢冇再打嚟,就去近郊搵一個姓蘇嘅女人嘅嘢。佢話嗰啲嘢喺閣樓。佢冇話嗰個女人係邊個,冇話點解嗰啲嘢喺閣樓。佢只係話,記住,一定要去搵。然後佢就收咗線。嗰個係佢最後一個電話。」何振邦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xJY2EFpW
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他把菸拿下來,放在矮桌上。那根菸在矮桌上輕輕滾動,停在茶杯旁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vlgUQaJg0
「我同我阿爸講咗。佢唔信。佢話家姐嫁咗去外地,日子過得好好,叫我唔好亂諗。我阿媽都唔信。佢哋話我太掛住佢,聽錯咗。後尾警察打電話嚟話佢死咗,佢哋就信。佢哋到死都以為佢係自己想唔開。我冇同佢哋講嗰個電話嘅事。我唔敢講。我怕佢哋會更加傷心,怕佢哋會怪自己冇去救佢。我一個人將呢個祕密吞咗三十年。三十年喇,冇同任何人講過。」他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zPkR72LG
他把臉轉向牆上的那張黑白照片。何語蘭的照片在神龕旁邊掛著,短頭髮,笑得很燦爛。她的笑容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lqorTKXl
「佢留咗嘢俾我。佢收線之後冇幾日,我收到一個包裹。裡面係一個鐵盒,仲有一封信。封信好短,得幾行字。佢話佢可能返唔到嚟,叫我好好照顧阿爸阿媽。佢話佢寄咗少少嘢俾我,叫我留低,唔好抌。嗰個鐵盒我放喺舖頭最上面個櫃度,放咗三十年,從來冇拆過。」何振邦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5vTKbuLk0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櫃檯後面的牆壁上有一個高到快要碰到天花板的木頭櫃子,櫃門上的漆已經斑駁了。他搬了一張矮凳,踩上去,打開櫃門。櫃子裡面堆滿了舊帳本和雜物,灰塵在光線裡飛揚。他從最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邊緣已經泛黃,封口用膠帶貼了好幾層,膠帶的黏性早就沒了,只是勉強貼著。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wNvxrljy
他拿著牛皮紙袋走回來,放在矮桌上。他的手在紙袋上放了一會,然後把它推到我面前。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8Zhd7yos
「你拆。我唔捨得拆。拆咗就冇。」何振邦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YaokjuZl
我看著矮桌上的牛皮紙袋。紙袋很輕,輕得像空的一樣。我拿起紙袋,沿著封口的邊緣,慢慢撕開。膠帶從牛皮紙上剝離,發出細微的撕裂聲。把封口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EhE6TtDR
一個鐵盒。手掌大小,和我們在閣樓裡找到的那兩個一模一樣,生鏽的蓋子緊緊蓋著。鐵盒的底部貼著一張標籤,紙質泛黃,上面用鋼筆寫著「給振邦」。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n1Z97zNku
我把鐵盒打開。裡面是乾燥的茉莉花瓣,和一綹用紅線綁著的黑髮。和蘇婉清的那個一模一樣。但不是蘇婉清的。是何語蘭的。她剪下自己的頭髮,用紅線綁好,放在茉莉花瓣裡,寄給弟弟。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0nmLudwq
何振邦看著鐵盒裡的東西。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在微微發抖。他伸出手,那隻佈滿舊傷疤和油汙的手懸在鐵盒上方,沒有碰下去。他的手懸在那裡,和何語蘭蹲在蘇婉清鐵盒前面的那個姿勢一模一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dIxZY9pe
「佢點解寄頭髮俾我。」何振邦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lnz1v3vZ
「佢大概知佢可能返唔到嚟。佢將頭髮寄俾你,係俾你留一個紀念。但佢將蘇婉清嘅頭髮同茉莉花瓣留喺閣樓度,收埋喺冇人會去嘅地方。佢唔係淨係留嘢俾自己,佢都喺度保護一個佢唔識嘅女人。」我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3BmFxak1t
何振邦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鐵盒,看了很久。然後他從襯衫口袋裡拿出那根被他放在矮桌上的香菸,叼在嘴裡,這次他點燃了。打火機的火苗在日光燈下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點藍色的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把菸吐出來,煙霧在矮桌上方緩緩飄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T4V2pQN6I
「佢唔係唔識。」何振邦說。他叼著菸,語氣很輕。「佢寄俾我嘅信裡面,夾咗一張相。相背面寫住蘇婉清三個字。佢話呢個係嗰個男人第一任太太張相。佢話佢死喺樓梯底,唔係意外。佢知。佢由一開始就知咗。佢冇走到。佢留低,唔係因為佢冇地方去。係因為佢唔想俾嗰個女人一個人留喺嗰間屋度。」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laK4E0FIg
他把菸灰彈在矮桌旁邊的紙杯裡。菸灰碰到杯底的茶水,發出輕微的嘶聲。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2hjTL0nu
「我要跟你哋一齊去。」何振邦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JyCkzPdrb
錢伯謙抬起頭看著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dzC51CEc
「去邊度。」錢伯謙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8G2Di7ekn
「去搵嗰個男人。你哋搵到佢未?」何振邦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zDyfEhIl
「搵到喇。喺豐濱。東部海岸線嘅一個小鎮。佢一個人住喺一間舊工寮度,冇燈,點蠟燭。佢同我講咗全部,但佢仲係唔肯返去。佢話,佢哋喺度。佢冇話佢要返去面對佢哋。」錢伯謙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hHX5OGMbQ
「我唔係要佢返去面對佢哋。我要佢面對我。我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企喺佢面前,問佢一句:你記唔記得何語蘭。」何振邦說,把菸叼在嘴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c0eCCHTl
第十六章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VGRitp6f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omWAzeSp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