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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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沒有離開矮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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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的殘茶在瓷面上晃了一圈,然後靜止。日光燈管發出一陣很輕很輕的嗡嗡聲,從天花板傳下來,在安靜的店面裡聽起來特別清楚。貨架上的五金零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塑膠盒上的手寫標籤一筆一劃都很工整,那是做了幾十年粗活的手寫出來的字,每一個筆畫都壓得很用力。牆角堆著幾捆還沒有拆封的水管,用粗麻繩綁著,麻繩的斷口參差不齊。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金屬粉末的味道,那是五金行特有的氣味,何振邦在這種氣味裡生活了二十幾年,已經聞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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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在摺疊椅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他的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指節互相壓著。他的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來回摩擦,那個動作很輕,很規律,像在數拍子。每次他等待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就會出現這個動作,他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他看著何振邦,等他把那根叼在嘴裡的菸點燃。他注意到自己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他把手攤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然後重新交握。店裡的時鐘在牆上走著,秒針每跳一格就發出細微的機械聲,錢伯謙發現自己在數那些聲音,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然後他停下拇指的動作,把交握的手鬆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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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站在矮桌旁邊,一隻手撐在桌面上,手指張開,壓在木頭桌面的紋路上。他的手掌很寬,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的油汙已經洗不掉了,變成一條一條深灰色的細線,嵌在皮膚的紋理裡。他的視線落在鐵盒上,那兩個生鏽的鐵盒並排放在矮桌中央,蓋子緊閉,裡面裝著乾燥的茉莉花瓣和兩個女人的頭髮。一個是他的姊姊,一個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女人。他從來沒見過蘇婉清,但他在姊姊的信裡讀過她的名字。那三個字用鋼筆寫在照片背面,筆跡很輕,像怕寫得太用力會把照片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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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牆上的時鐘從兩點四十二分走到兩點四十五分。時鐘是指針式的,秒針跳動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機械聲,在安靜的店面裡每隔一秒就響一下。他把菸叼回嘴裡,沒有點,只是叼著,讓濾嘴在嘴唇間輕輕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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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搵到佢嗰陣,佢有冇問起語蘭。」何振邦開口了。他說「語蘭」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點,像這兩個字本身就有重量。他看著錢伯謙,眼神很專注,不是那種逼問的專注,是一種很認真的、想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住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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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的拇指又開始在手背上來回摩擦了。他想起工寮裡的那根蠟燭,想起李安山坐在床沿把臉埋在手掌裡的樣子,想起那個男人把三十年前的罪行一句一句挖出來的時候,整個工寮裡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光和那條斷斷續續的聲線。他吸了一口氣,胸口那股沉悶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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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問。佢由頭到尾冇主動提起何語蘭個名。係我講咗蘇婉清嘅事先,佢講完蘇婉清之後,我問佢何語蘭呢。」錢伯謙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把交握的手鬆開,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杯底碰到木頭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佢聽到呢個名嗰陣,成個人嘅姿勢都變晒。佢膊頭耷咗落去,好似有人由背脊壓住佢條頸。佢將塊面埋喺兩隻手度,冇喊,但係佢嘅呼吸突然之間變得好快,個胸膛喺度劇烈咁上落。然後佢話,何語蘭。講呢三個字嗰陣,佢把聲嘅質地完全唔同咗。唔係對蘇婉清嗰種愧疚,係另一樣嘢。佢話佢好聰明,好識問問題。佢話佢有咩就問,唔會收埋喺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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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他的手指很粗,指節上的繭很厚,但夾著那根細細的菸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把什麼東西弄碎。他把手從桌面上拿開,拉了一張摺疊椅坐下來。椅子的四隻腳在磨石子地面上刮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個坐在法庭證人席上準備作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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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由細個就好聰明。我記得佢小學嗰陣,考試從來冇跌出過頭三名。我阿爸話女仔讀咁多書冇用,早啲去工廠返工賺錢仲實際。但佢唔聽,自己打工賺學費,讀到高職畢業。佢話佢唔要一世喺工廠度,佢要去出邊睇下。後尾佢真係去咗,去近郊嗰間別墅,冇再返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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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褲袋裡掏出那包香菸。菸盒是軟包的,被壓得皺皺的,邊緣磨出了白色的紙纖維。他從裡面抽出一根,這次他點燃了。打火機的火焰在日光燈下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點藍色的光在金屬打火機的頂端跳動。他吸了一口,把菸吐出來,煙霧在日光燈的光線裡慢慢往上飄,碰到天花板之後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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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最後一個電話打俾我嗰陣,我二十歲。我喺屏東嘅地盤做粗工,每日搬水泥、托鋼筋,一個月賺八千蚊。佢打電話嚟地盤,工頭叫我落去聽。電話嗰邊好嘈,有人喺度鋸鐵管,嗰啲尖銳嘅金屬摩擦聲遮咗佢一半嘅聲。我只係聽到佢話,振邦,你記住,如果有一日我冇再打嚟,就去近郊搵一個姓蘇嘅女人嘅嘢。佢話嗰啲嘢喺閣樓。佢講呢句說話嗰陣好快,好似喺度搶時間。我問佢發生咩事,佢話冇咩,只係同你講聲先。然後佢問我,你最近有冇食飽。我話有。佢話咁就好。然後佢就收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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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菸灰彈在紙杯裡,菸灰碰到杯底的茶水,發出很輕的嘶聲,然後滅了。他把菸叼回嘴裡,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錢伯謙注意到他交握的雙手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和自己剛才的姿勢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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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嗰晚同我阿爸講,家姐打電話返嚟,講咗啲好奇怪嘅說話。我阿爸話我諗太多,佢嫁咗去外地日子過得好好,唔好亂講嘢。我阿媽都話我諗太多。佢哋話家姐上次寄返嚟張相望落好開心,話佢先生做貿易嘅,經濟狀況好好,以後話唔定可以幫我搵份輕鬆啲嘅工。佢哋唔願意相信自己個女嫁咗俾一個殺人犯。佢哋到死都唔願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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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沒有變大,反而變得更沉,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在紙杯邊緣按熄。菸頭歪了一邊,最後一縷白煙從紙杯裡升起來,然後散了。他按熄菸的動作很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一併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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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死咗之後,我阿爸阿媽去近郊認屍。返嚟之後,我阿媽將自己鎖喺房度,三日唔食嘢。我阿爸坐喺客廳張藤椅度,望實部電視機,電視開住但冇聲,螢幕上面嘅畫面喺佢塊面度跳動。佢冇喊。佢由頭到尾冇喊。但佢對眼由嗰日開始就壞咗,睇嘢越嚟越模糊,兩年之後幾乎全盲。醫生話佢對眼冇病變,係心理因素。佢唔願意再睇到呢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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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把交握的手鬆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掉的茶。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頭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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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姐死咗之後,我每日去地盤搬水泥。我將水泥袋托喺膊頭上面,由地下托到三樓,由三樓托到五樓。膊頭上面啲皮磨穿咗結焦,結咗焦又磨穿。我做到好攰好攰,攰到夜晚一攤落床就瞓著,就唔會諗起佢。但我每日朝頭早起身,第一個諗起嘅仲係佢。佢踎喺舊屋廚房地下幫我綁鞋帶,我嗰陣五歲,佢七歲。佢綁鞋帶嘅動作好爽手,兩條鞋帶喺佢手度繞兩圈就打咗一個蝴蝶結。佢話振邦你要學識自己綁,唔係第日返學冇人幫你綁。我話我唔要學,反正你會一路喺度。佢話好,我會一路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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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菸叼回嘴裡,但沒有點。他看著矮桌上的鐵盒,看了很久。錢伯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是壓抑太久終於壓不住的那種抖。他把交握的手鬆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但他沒有拿。他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繼續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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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會一路喺度。但佢冇。佢廿五歲就死咗。死喺一個佢唔識嘅地方,死喺一間佢唔識嘅屋度,死喺一個殺過老婆嘅男人手度。佢話佢會一路喺度,但佢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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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把臉轉向牆上的那張黑白照片。何語蘭在照片裡笑得很燦爛,短頭髮,劉海被風吹得有點亂,大概是在戶外拍的。她的眼睛很亮,看著鏡頭的時候帶著一點點害羞,但還是笑得很開心。那是一個對未來還有很多期待的人,不知道自己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錢伯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張照片。他想起在閣樓裡找到的那張合照,何語蘭和蘇婉清並肩坐在花園裡,一個笑得淡淡的,一個笑得燦爛。那張合照現在放在書架上,和鐵盒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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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相係佢寄返嚟嘅最後一張。佢話係佢先生幫佢影嘅,喺別墅嘅花園度。佢著住一件碎花洋裝,企喺一排梔子花前面。佢話嗰啲梔子花好靚,開花嗰陣成個花園都係香嘅。佢話佢想喺屋企都種啲,問我可唔可以幫佢寄梔子花嘅種子。我去種子行買咗一包,放喺櫃桶度,仲未寄出去,佢就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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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頭轉回來,看著矮桌上的鐵盒。他的眼眶很紅,眼球上的血絲比剛才更多,但還是沒有眼淚。他把拳頭握緊又放開,放開又握緊。錢伯謙看著他的拳頭一收一放,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工寮裡也是這樣,握緊,放開,再握緊。他把目光從何振邦的拳頭上移開,轉向他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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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三十年我喺度做咩。我開咗呢間五金行,每日朝頭早七點開門,夜晚九點閂門。我賣水管、賣螺絲、賣電線、賣鐵鎚。我結咗婚,生咗兩個細路,供佢哋讀到大學。我每日做一樣嘅嘢,過一樣嘅日子。人哋睇我,覺得呢個人好穩定,好老實,生活好規律。但冇人知,我每日朝頭早起身,第一個諗起嘅唔係水塔要補貨,唔係我個仔嘅學費要交,係我家姐廿五歲死喺一間別墅度,殺佢嗰個人仲喺某個地方生存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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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襯衫領口,拉出一條細細的銀鍊。銀鍊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銀色墜子,墜子已經磨得很亮了。他把墜子打開,裡面是一張更小的照片,黑白的,邊緣被裁成圓形,塞在墜子的凹槽裡。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子,大概十五六歲,長頭髮,笑起來嘴角翹得很高。那是一個還沒長大的何語蘭,還沒有嫁到近郊,還沒有遇見李安山,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會把別人的生命當成自己可以隨便處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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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佢國中畢業嗰陣影嘅。佢將呢張相放喺信度寄俾我,話佢畢業喇,要去讀高職。佢話佢想學商業設計,以後想去市區嘅廣告公司返工。佢話市區離近郊好近,得閒可以嚟搵我。我嗰陣喺屏東,佢喺近郊,中間隔住成個臺灣。佢話好近,因為佢唔覺得距離係問題。佢覺得佢可以想去邊度就去邊度。佢唔知有啲地方去咗就返唔到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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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墜子合起來,塞回襯衫領口裡。銀鍊在他脖子上留下一條很細的痕跡,被汗浸得微微發亮。錢伯謙看到那條銀鍊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襯衫領口裡面。他忽然想起何語蘭在筆記裡寫的那句話:「想回家」。那兩個字被反覆寫了好幾遍,筆畫越來越輕,像寫字的人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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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喺閣樓度搵到佢啲嘢嗰陣,嗰啲嘢係咩樣。」何振邦問,看著葉玫芝。他的眼神很專注,不是那種逼問的專注,是一種很認真的、想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住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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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把帆布袋從椅子旁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她把束口拉開,棉布的邊緣摩擦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把兩個鐵盒拿出來,放在矮桌上,又拿出那本筆記。筆記的封面已經磨得很舊了,紙張的邊緣泛黃,何語蘭的名字用鉛筆寫在封面右下角,筆跡很輕,被歲月磨得更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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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好暗。我哋一開始搵唔到呢啲嘢。閣樓度堆滿晒雜物,舊傢俬、爛皮箱、發黃嘅衫。灰塵好厚,每行一步就會揚起一大片。我哋翻咗好多嘢先喺一個木箱度搵到。木箱放喺閣樓最入面嘅角落,上面蓋住一件舊嘅碎花洋裝。洋裝嘅布料已經脆晒,手一掂就裂開。佢將鐵盒放喺木箱嘅最底層,上面壓住舊雜誌同埋一本過期嘅月曆。佢收得好仔細,好似收埋咩好重要嘅嘢咁。」葉玫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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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拿起其中一個鐵盒。他沒有打開,只是把鐵盒捧在掌心裡。鐵盒很小,在他的大手掌裡顯得更小。他的拇指輕輕摸過鐵盒蓋子上的鏽斑,鏽斑粗粗的,有些地方已經鏽穿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皮。錢伯謙看著他的拇指在鏽斑上來回移動,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摸一個睡著的嬰兒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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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鐵盒,我以前見過。呢個本嚟係佢嘅鉛筆盒。佢讀高職嗰陣用嘅,鐵盒蓋上面本嚟印住一個卡通公仔。而家睇唔到嗰個公仔喇,全部俾鏽冚住咗。佢將鉛筆盒攞嚟裝頭髮。佢將茉莉花由花園度摘落嚟,曬乾,鋪喺鉛筆盒底。然後佢將自己嘅頭髮剪落嚟,用紅線綁好,放喺花瓣上面。佢大概坐喺閣樓嘅地板度做呢啲嘢,側邊點住一支蠟燭。出邊走廊上面有腳步聲喺度行來行去,但佢唔驚。佢已經唔驚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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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鐵盒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拿起另外一個。這個鐵盒的形狀和大小和第一個幾乎一模一樣,但標籤上寫的是蘇婉清的名字。他把蘇婉清的鐵盒也打開。裡面的茉莉花瓣和何語蘭的一模一樣,乾燥的程度也一模一樣。但蘇婉清的頭髮比較長,用同樣的紅線綁著,紅線的顏色褪得比何語蘭那一條更淡,幾乎變成白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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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蘇婉清嘅頭髮同自己嘅頭髮放喺同一個地方。」何振邦說。他把兩個鐵盒並排放在矮桌上,左邊是何語蘭的,右邊是蘇婉清的。兩個鐵盒在日光燈下安安靜靜地躺著,蓋子打開,露出裡面乾燥的茉莉花瓣和褪色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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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筆記度寫過呢件事。」葉玫芝翻開筆記,翻到中間某一頁。紙張在翻動的時候發出很脆的聲音,頁緣已經脆弱到輕輕一碰就會裂開。她找到那一頁,用手指輕輕按住頁面。「佢喺呢度寫:我今天把蘇小姐的頭髮和我的頭髮放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會不會介意。我不認識她,但我覺得她應該不會介意。因為這棟房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她在樓梯口,我在走廊上。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但我每天晚上都聽得到她的腳步聲。她走到樓梯中段就會停下來,站在那裡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但我知道她在等什麼。她在等那個男人回來,把欠她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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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聽完這一段,把手從鐵盒上拿開,放在膝蓋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他的褲子是深色的工作褲,膝蓋的地方磨得發白,邊緣有些毛邊。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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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晚晚都聽到腳步聲。但佢唔驚。佢由細個就好細膽,怕黑,怕行雷,怕一個人喺屋企。細個嗰陣我阿爸阿媽夜晚出街,佢會將屋企啲燈全部開著,抱住枕頭坐喺客廳等我。我嗰陣好細個,唔知佢驚咩,淨係覺得家姐好奇怪。後尾佢大個咗,去讀高職,去出邊做嘢,寫返嚟嘅信上面話佢唔驚喇,佢一個喺市區租屋,夜晚熄咗燈都瞓得著。佢話佢學識咗。佢話佢學識唔驚喇。但我而家先知道,佢唔係學識唔驚。佢只係遇到咗比黑暗更得人驚嘅嘢,以前嗰啲就唔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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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頭抬起來,看著葉玫芝。他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很清亮,不是那種被情緒模糊掉的清亮,是很清醒的、看得很清楚的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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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筆記度仲有冇寫其他嘢。關於嗰個男人嘅。關於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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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喺呢度寫:我今天問他,蘇婉清是怎麼死的。他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他說她摔下樓梯,是意外。我問他為什麼不叫救護車。他說他那時候睡著了,早上醒來才發現她躺在樓梯底。我不相信。一個人摔下樓梯的聲音一定很大,不可能聽不到。但我沒有繼續問。因為我看到他的手在發抖。他在害怕。他害怕的時候會把拳頭握得很緊,指節發白,和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我開始覺得,我嫁給了一個人,但我根本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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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把這一頁讀完,翻到下一頁。紙張在翻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脆裂聲,一小片紙屑從頁緣飄落,落在矮桌上。她用指尖把那片紙屑輕輕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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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仲有:我今天在閣樓裡找到一個木盒。木盒裡面有一綹頭髮,用紅線綁著,還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背面寫著蘇婉清。那是李安山的字。他留著她的頭髮。他把她推下樓梯,然後剪下她的頭髮,用紅線綁好,藏在閣樓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他覺得這樣做她就不會恨他了。也許他覺得這樣做他就不是殺人犯了。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把木盒放回去,把頭髮放進我的鉛筆盒裡。我不是要偷她的頭髮。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至少有一個人會記得蘇婉清。不是李安山那種記法,是真的記得。記得她是一個人,不是一綹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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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聽到這裡,把頭轉開,看著牆上的照片。他的側臉被日光燈照得很亮,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太陽穴旁邊那道舊傷疤,從髮際線延伸到眉尾。傷疤的顏色已經很淡了,只剩下淺淺的白線,但形狀還在。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的肌肉在微微抽動。錢伯謙看到他的手又握緊了,握到整隻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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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如果有一日我都死咗。佢寫呢句說話嗰陣,已經知佢可能會死。佢冇走到。佢留喺度,繼續寫佢嘅筆記,繼續將蘇婉清嘅頭髮同佢嘅頭髮放喺一齊。佢知自己嫁咗俾一個殺人犯,但佢冇走到。點解。點解佢唔走。」何振邦的聲音變大了,拳頭握得更緊了。錢伯謙看到他的指節從泛白變成泛紅,掌心裡那四道指甲印又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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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把筆記翻到最後幾頁。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那一頁的字跡比其他頁更用力,筆壓更深,墨水滲進紙張的纖維裡,從背面都可以看到字跡的凹凸痕跡。她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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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呢度有寫。佢寫:我今天想走了。我打包了行李,放在床底下。我打算明天早上跟他說我要回娘家,然後直接去車站。但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到蘇婉清站在那裡。她站在樓梯中段,看著自己的腳。她的腳懸在樓梯邊緣,下面就是她摔下去的地方。她沒有看我,但我感覺得到她在跟我說話。她不是用嘴巴說話,是用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方式。她說不要走。她說不要留我一個人在這裡。我站在樓梯頂端,看著她,站了很久。然後我走回房間,把行李從床底下拿出來,把衣服掛回衣櫥裡。我不走了。不是因為李安山。是因為她。我不想讓她一個人待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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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聽完這一段,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進褲袋裡,掏出那包皺皺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他拿起打火機,打了幾次才點著。打火機的火石大概快要磨完了,火星很小,他打了四次才把菸點燃。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橘紅色光點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他把菸吐出來,煙霧在日光燈下慢慢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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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唔走。佢係自己揀留低。佢由細個就係咁。見到有人俾人蝦,佢會走出去擋。隔籬屋嘅細路俾狗追,佢跑過去將狗趕走,自己隻小腿俾狗咬咗一啖,聯咗五針。佢隻腳上面嗰條疤一路都喺度,著裙嗰陣睇得到,一條淺淺嘅白線。我阿媽話你一個女仔唔好咁多事,佢話嗰啲唔係多事。佢話如果有人俾人蝦,側邊嘅人都唔出聲,咁俾人蝦嗰個人就會更加驚。佢呢一世最驚見到人哋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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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菸灰彈在紙杯裡,菸灰落下的時候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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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到蘇婉清企喺樓梯口,望住自己跌落去嘅位。佢覺得蘇婉清好驚。所以佢留低。佢知道留低可能會死,但佢都係留低。因為佢頂唔順俾一個驚緊嘅女人一個人留喺間屋度。呢個就係我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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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的嘴唇在微微發抖,菸在他指間輕輕晃動,一截菸灰掉在他的工作褲上,他沒有拍掉。他把菸按熄在紙杯裡,然後把紙杯推到一旁。他看著矮桌上的兩個鐵盒,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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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筆記度有冇寫關於我嘅嘢。」何振邦問。他把視線從鐵盒上移開,轉向葉玫芝。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肩膀不再挺得那麼直,聲音也輕了許多,像在問一個他不太確定自己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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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翻到筆記的中段,翻到某一頁。那一頁的字跡比較輕,筆壓沒有那麼深,像在很安靜的深夜裡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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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喺呢度寫:我今天在想振邦。他現在應該長得很高了。我嫁到近郊之前,最後一次看到他,他的頭頂才到我下巴。他跟我說,姊妳不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我說不會很遠,坐車幾個小時就到了,我會常常回來看你。他說妳騙人,妳去了就不會回來了。他從小就是一個很敏感的孩子,什麼事情都看在眼裡,不一定要說出來。但他說的話通常都是對的。他說我不會回來了。他沒有說錯。但我希望他不要怪我。我希望他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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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把頭低下去。他的肩膀在上下抖動,幅度越來越大。他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用力到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低著頭,肩膀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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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她看著桌上的鐵盒,看著那些乾燥的茉莉花瓣,看著那些褪色的紅線。她讓何振邦有時間把自己重新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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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何振邦把頭抬起來。他的眼睛很紅,下眼眶泛著一層深深的暗紫色,眼球上的血絲像一張細密的紅色蜘蛛網。他用襯衫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口的布料在眼角壓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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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希望我唔好怪佢。我從來冇怪過佢。我怪嘅係我阿爸阿媽唔信佢。我怪嘅係警察唔查清楚。我怪嘅係嗰個男人殺咗佢仲逍遙法外。我怪嘅係我自己。我嗰陣二十歲,咩都唔識。佢打電話返嚟,講嗰啲奇怪嘅說話,我應該嗰日就坐車去近郊搵佢。我應該去嘅。但我冇。工頭話聽日要趕工,請假會俾人扣錢。我為咗幾百蚊嘅工錢,冇去救我我家姐。我呢三十年每一日都喺度諗呢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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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拳頭握緊,用力到整隻手臂都在發抖。錢伯謙看到他的指節從泛白變成泛紅,掌心裡那四道指甲印比剛才更深了,邊緣開始滲出細小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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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嗰個電話唔係打俾我,係打俾警察,可能佢就唔會死。但佢冇打俾警察。佢打俾一個二十歲嘅細佬,喺地盤搬水泥,咩忙都幫唔上。佢大概都知我幫唔上手。佢打俾我唔係求救。佢只係想喺最後,聽下我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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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拳頭放開,手心朝上放在膝蓋上。他的掌心有四道很深的指甲印,紅紅的,有些地方已經滲出細小的血珠。他沒有看自己的手心,只是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讓那些血珠慢慢凝固。錢伯謙看著那些血珠,想起李安山在工寮裡握緊拳頭時,掌心也被指甲掐出了血。兩個男人,相隔三十年,被同一個女人的死困住,用同一種方式懲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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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錢伯謙開口了。他把交握的手鬆開,身體微微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我哋聽日會再去豐濱。你可以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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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把頭抬起來,看著錢伯謙。他的眼神裡有三十年的重量,有無數個失眠夜晚累積下來的光。他把手掌握起來,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他的工作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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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我要企喺佢面前,問佢一句說話。」何振邦說。他停了一下,把視線轉向牆上那張黑白照片。何語蘭在照片裡笑得很燦爛,短頭髮,劉海被風吹得有點亂。「你記唔記得何語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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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寮裡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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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話說完之後,整個空間陷入了很長很長的沉默。風從牆壁的裂縫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他的影子在斑駁的水泥牆上扭來扭去。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彎曲。他的背駝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在床沿,像一個被人丟在路邊的舊行李箱。燭火把他側臉的線條照得很清楚,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眼窩深得像是被挖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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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在摺疊椅上,沒有動。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早就泛白了,但他沒有意識到。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李安山剛才說的話。她躺在那裡,眼睛睜開看著天花板。我沒有叫救護車。我把藥瓶放在她手邊,把燈關掉,走到一樓。這些句子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每一句都像一塊碎玻璃,在他的思緒裡來回刮。他的胸口很悶,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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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完喇。」錢伯謙說。他把手從胸口移開,放在膝蓋上,手指掐著膝蓋上的布料。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平穩,但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拉長了,像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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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牆壁上移下來,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褐色老人斑,皮膚薄得可以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自己的掌紋。掌紋很深,像用刀刻過的,生命線在中段有一條細細的橫紋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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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完喇。三十年喇。我冇同任何人講過呢啲說話。我連對自己都冇講過。每日朝頭早起身,我將呢啲說話吞返落去,吞咗三十年。你知唔知吞咗三十年嘅說話係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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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回答。他把掐著膝蓋布料的手指鬆開,感覺到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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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酸嘅。每日朝頭早起身,個嘴度都係酸嘅。胃酸同嗰啲說話撈埋一齊,由喉嚨爬上嚟,停喺條脷根度。我唔吞返落去佢哋就會走出嚟。我唔可以俾佢哋走出嚟。唔可以俾任何人知。所以我搬嚟呢度,一個冇人識我嘅地方。呢度冇人會問我問題,冇人會望我塊面。我可以每日將嗰啲說話吞返落去,吞到死為止。」李安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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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後搖晃。那不是有意識的動作,是一種神經質的重複,像一個被關在牢房裡太久的囚犯,已經習慣了用重複的動作來填補時間的空洞。錢伯謙看著他前後搖晃,想起自己在觀景臺上看著海浪的時候,也是這樣前後搖晃。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記住了那種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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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間別墅。我賣咗佢,以為咁樣就可以將佢哋留喺度。我以為只要間屋唔係我嘅,佢哋就唔會再跟我。賣咗嗰日,我坐喺房產經紀嘅辦公室度,簽咗名,將鎖匙交出去。我行到出街,太陽好大,照喺塊面度好熱。我企喺路邊,企咗好耐。我以為我會覺得鬆咗一口氣。但我冇。我只係覺得更加重。」李安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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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哋冇留喺間屋度。」錢伯謙說。他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肘重新撐在膝蓋上。他的拇指又開始在手背上來回摩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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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哋唔喺間屋度。佢哋喺我呢度。」李安山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敲在胸骨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的拳頭壓在胸口上,沒有放下來,像要把那句話敲進骨頭裡。「我走到邊度,佢哋就跟到邊度。我瞓覺嗰陣,佢哋喺床邊望住我。我食飯嗰陣,佢哋坐喺枱對面。我去廁所嗰陣,佢哋喺出邊敲門。三十年。每一日。每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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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拳頭還壓在胸口上,呼吸變得急促,肩膀在發抖。錢伯謙看著他的拳頭壓在胸骨上,指節泛白,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燭光裡像一塊一塊褪色的地圖。他把拇指摩擦的動作停下,把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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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人看管間屋嗰陣,係咪以為可以令佢哋轉移目標。」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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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拳頭從胸口滑下來,垂在身體旁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神在躲,從錢伯謙的臉上移到桌上那根已經燒到盡頭的蠟燭,再移到牆壁上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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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諗咁多。我只係想令間屋有人住。我諗如果有人住喺度,佢哋可能就會留喺度,唔會再跟我。我唔知喬先生會死。我真係唔知。」李安山說。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交握在腹部前面,十根手指互相扣著,指節用力到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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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咗幾多個人看管間屋。」錢伯謙問。他把交握的手鬆開,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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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第一個係附近嘅工人,佢住咗一個禮拜就走咗,話間屋度夜晚有人行來行去。第二個係一個後生嘅流浪漢,佢住咗三日就跑咗,連工錢都冇攞,將啲嘢抌喺門口就走咗。第三個係喬先生。佢係唯一一個話自己唔驚嘅人。佢話佢唔信鬼神,夠膽,咩都唔怕。我話我加錢俾你,你幫我住夠一個月。佢應承咗。」李安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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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住咗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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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第十八日朝頭早,我打電話過去,冇人聽。我打咗三次,全部都係語音信箱。我開車過去,用後備鎖匙開門。佢喺二樓走廊嘅地板上面,面向下,雙手放喺身體兩側。佢對眼係擘開嘅,個嘴微微張開。我踎低摸佢條頸,已經凍咗。佢身上冇任何傷口,冇血,冇瘀青。法醫話係心臟麻痺。但我知唔係。係佢哋。係佢哋唔俾佢住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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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臉埋在雙手裡。他的手指插進稀疏的白髮裡,指節突出,頭皮在指縫間若隱若現。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久到燭火開始不穩定地搖晃,光線在工寮裡跳來跳去。錢伯謙看著他把臉埋在手掌裡,想起何振邦剛才也是這樣,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發抖。兩個男人,一個是兇手,一個是受害者家屬,卻用同一種姿勢承受著同一個女人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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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嗰陣就知道,我賣唔賣屋都一樣。佢哋唔在乎間屋係邊個嘅。佢哋只係在乎我。佢哋要我返去。佢哋要我企喺樓梯口,企喺婉清跌咗落去嗰個位,將要講嘅說話講出嚟。但係我唔敢。我唔敢返去。我唔敢望佢哋塊面。我寧願匿埋喺呢間爛工寮度,點蠟燭過日子,都唔敢返去。」李安山說。他把手從臉上拿開,看著錢伯謙。他的眼眶很紅,但沒有眼淚。三十年的恐懼和悔恨把淚腺榨乾了,只剩下乾澀的眼球和泛黃的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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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敢未。」錢伯謙問。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拇指不再摩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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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沉默了很久。燭火在桌上燒著,蠟油從燭芯旁邊流下來,在桌面上凝成一灘白色的蠟塊。工寮外面的風變大了,鐵皮屋頂在風中發出輕微的震動聲,像有人在上面輕輕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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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唔知我仲有冇勇氣企喺嗰個樓梯口。三十年嚟,我每日合埋眼就見到佢躺喺度。佢條頸歪成咁樣,對眼擘開,望住天花板。佢躺喺度等我救佢。我踎喺佢側邊,知佢仲未死。佢個嘴唇喺度郁,想講咩,但發唔到聲。我只要攞起個電話,打一一九,佢就可能會活落嚟。但我冇。我企咗起身,行上樓梯,行入主人房,坐喺床度。我望住床頭個鐘,秒針一路行,一路行。我坐咗兩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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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聲音開始發抖,從喉嚨深處傳出來的震顫。他把拳頭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錢伯謙看到他的指節泛白,和何振邦握拳的方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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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鐘。佢就躺喺度,喺樓梯底,一個人。我坐喺床度,望住個鐘。我知佢仲未死,我知只要我打個電話佢就會活落嚟。但我冇。你知唔知點解。因為我驚。我驚佢活落嚟之後,會將所有嘢講出去。我驚冇咗間公司,驚冇咗啲錢,驚要去坐監。我驚嘅嘢太多喇,多到我冇辦法攞起個電話。我為咗嗰啲嘢,俾佢一個人躺喺凍冰冰嘅地板上面,躺咗兩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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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拳頭握緊,用力到整隻手臂都在顫抖。他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掌心的皮膚被掐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珠。他沒有感覺到痛,只是繼續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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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呢。你坐喺佢床邊望住佢死嗰陣,心入面喺度諗咩。」錢伯謙問。他把身體往前傾,手肘重新撐在膝蓋上,拇指又開始在手背上來回摩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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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身體明顯一震。他的拳頭鬆開了,血珠從掌心滲出來,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些血珠,然後把視線轉向錢伯謙。他的眼睛裡現在有東西了,一種更複雜的、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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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佢同婉清唔一樣。婉清溫柔,咩事都收喺心度。語蘭唔係。佢有咩就講,有咩就問。佢搬入別墅嘅第一個禮拜就開始問。佢問我婉清點死。我話意外。佢問我點解樓梯口到咗夜晚會有冷風。我話舊樓通風唔好。佢問我點解閣樓度有女人衫。我話係上手業主留低嘅。佢每一個問題都問到埋身,每一個問題都令我心驚膽跳。佢知我講大話,但佢冇篤爆我。佢只係繼續問,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好似喺度挖一個窿,佢知窿底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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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的血珠印在褲子的布料上,留下幾個暗紅色的小點。他的語氣忽然變了,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溫柔,像在說一個他很想念但不敢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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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個好聰明嘅女人。佢識煮飯,煮嘅紅燒魚好好食。佢會喺花園度種花,話要將嗰啲梔子花重新種返起嚟。佢話梔子花嘅味好好聞,開花嗰陣成個花園都係香嘅。佢唔知嗰啲梔子花係婉清種嘅。婉清死咗之後,嗰啲花冇人照顧,慢慢枯晒。語蘭將佢哋重新種返起嚟,淋水,施肥,望住佢哋一朵一朵咁開。佢唔知道自己喺度照顧緊一個死咗嘅女人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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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錢伯謙看著他的喉結在鬆垮的皮膚下移動,想起葉玫芝在別墅花園裡給玫瑰苗澆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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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佢同我講佢要去報警。佢企喺主人房門口,已經換好咗出街嘅衫。佢話佢查到喇,知婉清唔係自己跌親嘅。佢話佢有證據。我唔知佢有咩證據,但佢嘅眼神好確定。佢唔係嚇我,佢真係會去。佢話,我聽朝早就去,你最好今晚將所有嘢諗清楚。然後佢行入浴室沖涼。我坐喺床度,聽住啲水聲,個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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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拳頭握緊,掌心的傷口被拉扯,更多的血珠滲出來。他沒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看著錢伯謙,眼睛裡的東西越來越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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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由浴室出嚟嗰陣,頭髮仲係濕嘅。佢坐喺床邊抹頭,用一條白色嘅毛巾。佢嘅動作好慢,好從容,一啲都唔怕我。佢大概覺得我唔會對佢點樣。佢太勇敢喇,勇敢到唔知咩叫害怕。我將水杯遞俾佢,佢接過去飲咗一啖,話啲水有啲苦。我話大概係水管舊。佢冇懷疑,將剩返嗰半杯飲完,然後躺喺床度攞起一本書。佢睇書嗰陣會將頭靠在床頭板上面,膝頭彎起嚟,本書放喺膝頭上面。佢睇嘅係小說,封面畫住一個女人同一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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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像一臺老舊的引擎在運轉,隨時會散掉。錢伯謙把交握的手鬆開,又握緊。他的掌心也出汗了,但他沒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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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睇睇下就瞓著咗。本書由佢手度滑落嚟,跌喺被面。佢個頭歪咗去一邊,呼吸好平穩。我叫咗佢一聲,佢冇醒。我又叫咗一聲,佢都係冇醒。我知藥效開始發作。我坐喺床邊張櫈度,望住佢。佢嘅呼吸由平穩變到好淺,由好淺變到好慢。佢冇掙扎,冇皺眉,就只係瞓著咗。佢大概唔知道自己喺度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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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埋在雙手裡,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他的背駝得不能再駝了,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動物把自己蜷起來。錢伯謙看著他縮成一團,拳頭握得更緊了。他的指甲也陷進了自己的掌心,但他沒有感覺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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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坐咗幾耐。可能一個鐘,可能兩個鐘。我就咁樣望住佢,望住佢個心口越嚟越少起伏,越嚟越少,然後停咗。佢死咗。佢塊面好平靜,好似真係只係瞓著咗。我將藥樽放喺佢手邊,將燈熄咗,行落一樓。我喺客廳坐咗成晚。第二朝早,我打電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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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睛裡終於有了淚水。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眼淚,是那種從乾涸的井底滲出來的一點點水,在眼眶邊緣打轉,沒有流下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發抖,整張臉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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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嚟咗,法醫嚟咗,佢哋話係服藥過量。冇人懷疑我。冇人問我點解佢死咗我仲可以咁冷靜。冇人問我點解唔叫救護車。冇人問我。佢哋只係影相、做筆錄、將擔架推出嚟。我企喺門口,望住擔架俾人推上車。佢嘅頭髮由擔架邊緣垂落嚟,仲喺度滴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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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摺疊椅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走到工寮的角落,那裡堆著幾包米和罐頭。罐頭的標籤已經褪色了,有些罐頭的邊緣生了一點點鏽斑。米袋是麻布材質的,袋口用繩子綁得很緊。他看著那些東西,沒有碰它們。他只是需要站起來,需要走兩步,需要讓自己的身體動一下。他的拳頭還是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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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三十年嚟食嘅嘢。你就係靠呢啲生存。」錢伯謙說,沒有轉頭,還是看著那些罐頭和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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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生存。我只係仲未死。生存嘅人會食飯、會瞓覺、會同人講嘢、會有朋友、會有家人、會笑。我呢啲嘢全部冇。我每日朝頭早起身,煮一煲白粥,配一罐罐頭,食完之後坐喺張櫈度,望住塊牆,望到晏晝。晏晝再食一碗粥,食完之後繼續望住塊牆,望到夜晚。夜晚點一支蠟燭,望住塊牆,望到瞓著。呢個就係我嘅日子。呢個唔叫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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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過身,看著李安山。李安山還是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的血珠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的斑點。他的襯衫被汗浸濕了,貼在背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脊椎骨的輪廓。他看起來已經不像一個人了,像一件被掛在衣架上的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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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話,佢哋喺你心度。你指嘅係蘇婉清同何語蘭。佢哋喺你心度三十年,每日都喺度提醒你做咗咩。但你冇返去。你寧願每日吞嗰啲說話,吞到個嘴發酸,都唔肯返去講一句對唔住。點解。」錢伯謙說。他把拳頭鬆開,感覺到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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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頭抬起來,看著錢伯謙。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那層薄薄的淚水已經乾了。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深到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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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對唔住冇用。我講咗對唔住,婉清都唔會翻生。我講咗對唔住,語蘭都唔會翻生。我講咩都冇用。佢哋死咗。死咗就係冇咗。對唔住冇用。跪低冇用。做咩都冇用。我知冇用,所以冇返去。唔係因為我唔敢,係因為我知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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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視線移開,看著桌上那根已經燒盡的蠟燭。燭芯歪倒在一灘凝固的蠟油裡,最後一點火星在燭芯尖端閃了一下,然後熄了。工寮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從門縫和牆壁裂縫滲進來的月光,在水泥地上畫出幾條細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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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李安山的聲音聽起來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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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喺呢度都冇用。我走到嚟呢度,匿埋咗咁多年,每日望牆,每日吞嗰啲說話。我以為我可以就咁樣死咗去。一個人死喺呢間爛工寮度,冇人知,冇人嚟收屍。咁樣就好啦,咁樣就完啦。但你嚟咗。你開住架車由咁遠嘅地方嚟,敲我道門,問我三十年前發生咗咩。我就知,仲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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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在黑暗中站著,沒有動。他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可以看到李安山的輪廓。李安山坐在床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還是放在膝蓋上。他的白襯衫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像一團快要散掉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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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返去面對佢哋。」錢伯謙說。他把拳頭鬆開,感覺到掌心裡有四道淺淺的指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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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回答。他的輪廓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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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手摸到門板粗糙的木頭表面,木刺扎進他的指尖,他沒有理會。他把門拉開,月光從門口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工寮的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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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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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臉被月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陰影裡。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不是看著門口,是看著牆壁。那面斑駁的牆壁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裂縫和補丁,和一塊一塊的水漬。但他看著那面牆,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一個他逃了三十年還是逃不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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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出工寮,把門帶上。門板關上的時候,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山坡上聽起來特別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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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車旁邊,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沒有馬上拉開。海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鹽味和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柴油味是從工寮後面那臺生鏽的發電機飄出來的,那臺發電機大概已經運轉了好幾年,日夜不停地嗡嗡響。李安山不開燈,但需要發電機。沒有電他就沒有辦法煮粥,沒有辦法給手機充電。雖然他大概也沒有什麼人可以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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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黑暗的車廂裡,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方向盤的皮革被他的手汗浸得有點滑。他的拇指又開始在手背上來回摩擦了,這次的動作比之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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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李安山剛才說的話。兩個小時。她就躺在那裡,在樓梯底下,一個人。我坐在床上,看著時鐘。他把藥瓶放在她手邊,把燈關掉,走到一樓。她看書的時候會把頭靠在床頭板上,膝蓋彎起來,書放在膝蓋上。這些句子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每一句都是一個畫面,每一個畫面都讓他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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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窗搖下來,讓海風灌進來。海風很冷,吹在臉上刺痛刺痛的。他需要這個刺痛,需要這個冷,需要這個風把那些話從腦子裡吹走。但那些話不肯走,它們黏在他的思緒裡,像瀝青黏在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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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蘇婉清給葉玫芝看的那些畫面。樓梯口的推擠,失重的墜落感,躺在地上看著灰塵在陽光裡飄。他想起何語蘭蹲在鐵盒前面,手懸在蓋子上方,碰不到,說對不起,說了三次。兩個女人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這個。不是李安山坐在破工寮裡,把罪行從頭說一遍,然後繼續躲著。她們等的是他站在樓梯口,站在蘇婉清摔下去的那一階,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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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他把什麼都說了,就是沒有說那三個字。對不起。三十年,三個字,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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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發動引擎。車頭燈亮起,兩道光束照在工寮的鐵皮牆上,把那些鏽斑和補丁照得一清二楚。牆上的鐵皮在風中輕輕震動。他把車倒出碎石地,輪胎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然後抓住地面。他轉上那條窄窄的產業道路,後照鏡裡的工寮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色的方塊,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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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道沿著海岸線蜿蜒,左邊是黑色的山,右邊是黑色的大海。海面上沒有漁火,只有月亮在水面上畫出一條銀白色的光帶。他把車窗開著,讓海風一直灌進來。收音機沒有開,車廂裡只有風聲和引擎的低鳴。他握著方向盤,油門踩得很穩,時速維持在六十左右。他的拇指不再摩擦手背了,但他發現自己把方向盤握得比平常更緊,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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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看到路邊有一個觀景臺。觀景臺沒有燈,只有一支歪掉的路標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反光。他把車停下來,熄火。引擎停止運轉之後,四周陷入完全的寂靜,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山腳下傳上來,很有節奏,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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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車,走到觀景臺的欄杆旁邊。欄杆的木頭已經乾裂了,表面起了一層灰色的木屑。他把手放在欄杆上,看著下面漆黑的海水。海浪打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泡沫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碎了。新的泡沫又湧上來,又閃了一下,又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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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打給葉玫芝。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她的聲音有點迷糊,大概已經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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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搵到佢喇。」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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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他聽到棉被被掀開的聲音,床墊彈簧發出輕微的震動聲,然後是她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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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咗未。」葉玫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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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咗。全部。蘇婉清發現佢有外遇,喺樓梯口對質,佢推咗佢。佢跌落去之後冇即刻死,躺喺度望住天花板,嘴唇喺度郁,想講嘢但講唔出。佢踎喺佢側邊,知佢仲未死。佢冇叫救護車。佢行上樓梯,坐喺床度,望住個鐘。等咗兩個鐘。」錢伯謙說。他把欄杆上的木屑拍掉,但木屑扎進了他的手掌,刺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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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沒有說話。他聽到她的呼吸聲,很淺,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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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發現真相之後話要去報警。佢將行李都執好咗,打算第二朝早就走。嗰晚,李安山趁佢沖涼嗰陣將安眠藥磨成粉,放喺佢杯水度。佢飲完話啲水有啲苦,佢話係水管舊。佢冇懷疑,躺喺床度睇書,睇到一半瞓著咗。然後佢嘅呼吸越嚟越慢,然後停咗。佢將藥樽放喺佢手邊,將燈熄咗,行落一樓。第二朝早先報警。兩次都冇人懷疑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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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完呢啲說話之後,有冇講咩。」葉玫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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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對唔住冇用。佢話佢冇返去,係因為佢知對唔住冇用。佢覺得講咩都冇用,做咩都冇用。所以佢喺度匿埋咗三十年,每日望牆,每日將嗰啲說話吞返落去。佢話佢個嘴係酸嘅,吞咗三十年嘅說話係酸嘅。呢個係佢講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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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又沉默了一會。他聽到她走到廚房倒水的聲音,水從水壺倒進杯子裡,然後她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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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同佢講佢應該返去。」葉玫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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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咗。佢冇答。佢只係望住幅牆。佢望咗三十年嘅嗰幅牆,上面咩都冇,得裂縫同補丁。但佢望住幅牆,好似喺度睇一套好長好長嘅電影,電影入面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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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自己返去嘅。佢等咗三十年,等的唔係自己返去嘅勇氣。佢等嘅係有人嚟搵佢。佢等嘅係有人將佢帶返去。你搵到佢喇,佢知你係邊個,但佢仲係坐喺嗰張床度,望住幅牆。因為佢唔知點樣返去。佢需要有人將佢由嗰張床度拉起身,將佢推上車,將佢帶返去嗰間別墅。佢自己做唔到。」葉玫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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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看著海面上的月光,那條銀白色的光帶在水面上輕輕晃動,從遠方一直延伸到礁石邊。海浪不停地拍打礁石,泡沫不停地湧上來又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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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聽日會帶何振邦去。」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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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何語蘭嘅細佬。佢等咗三十年,等的唔係真相,等嘅係有人將佢家姐嘅頭髮帶返嚟。而家佢要親自去喇。佢要企喺嗰個男人面前,幫佢家姐問一句說話。」葉玫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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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要問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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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佢自己大概都唔知。佢要喺車度諗好幾個鐘,由高雄諗到豐濱。佢會將嗰支冇點著嘅菸擔喺嘴度,打火機揸喺手。佢會諗佢家姐廿五歲嗰陣,一個人躺喺主人房張床度,呼吸越嚟越慢,側邊坐住一個殺佢嘅男人。佢會諗嗰陣自己喺邊度。佢喺屏東嘅地盤搬水泥,膊頭上面托住四十公斤嘅水泥袋,由地下托到三樓。佢唔知佢家姐喺度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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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欄杆上的木屑一片一片拔下來,讓它們掉在腳下的碎石地上。木屑很輕,掉下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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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佢講咗佢應該返去面對佢哋。佢冇話好,冇話唔好。佢只係望住幅牆。但幅牆唔喺工寮度,喺佢心度。佢每日望住佢,望咗三十年。佢知牆後面係咩,但佢唔敢打爆佢。聽日我哋帶何振邦去,可能何振邦就係嗰個打爆牆嘅人。」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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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跟你哋走嗎。」葉玫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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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可能佢等呢一刻等咗三十年。佢等有人嚟敲佢道門,問佢三十年前發生咗咩。佢等有人聽完佢嘅說話之後,冇轉身走咗。佢等有人同佢講,你應該返去喇。佢需要有人講呢句說話。佢需要有人將佢由呢間爛工寮度拉出去,推上車,開好幾個鐘嘅車,將佢帶返去嗰間別墅。佢自己做唔到。但佢會走。因為佢冇第二條路可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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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玫芝在電話那頭輕輕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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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喺觀景臺呀。」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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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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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夜喇。你開車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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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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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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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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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電話掛斷,在欄杆旁邊站了一會。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鹽味沾在他的嘴唇上,鹹鹹的。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把領子翻起來擋風。月亮被一片雲遮住了,海面上的銀白色光帶消失,整片大海變成一片漆黑。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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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把車開上省道。省道沿著海岸線往南延伸,路上幾乎沒有車。他開得很慢,車燈照在柏油路面上,兩旁的草叢在風中搖晃。他看著前方彎彎曲曲的道路,想起陳立軒說的那句話。她們比法律更公平。法律放了李安山三十年,她們沒有。她們每一天每一夜都在那棟房子裡等他。她們等的不是報仇,等的是他回來,站在樓梯口,把欠了三十年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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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沒有準備好說。他還在逃。他坐在工寮的床沿,看了三十年的牆壁,但牆壁沒有破,他也沒有走。他把所有的話都吞回去,吞到嘴巴發酸,吞到自己變成一個空殼。他以為他可以就這樣死掉,但錢伯謙敲了他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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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車速放慢,最後停在路邊一處避車彎。他熄掉引擎,車燈暗了。四周只剩下海浪的聲音。他把車窗搖下來,海風灌進車廂,帶著鹹味和深夜的寒意。他靠著椅背,看著擋風玻璃外面漆黑的海面。李安山的聲音還在他的腦子裡轉,那些句子反覆播放,每一句都帶著三十年的重量。他沒有急著開車,只是坐在那裡,讓那些話在腦子裡沉澱下來,像濁水裡的泥沙慢慢沉到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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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何振邦在五金行裡握緊拳頭的樣子,指節泛白,掌心裡掐出了血珠。他想起何振邦最後說的那句話。你記唔記得何語蘭。明天他們會帶著這個問題,開好幾個小時的車,從高雄開到豐濱,把這個問題丟到李安山面前。李安山會不會回答,沒有人知道。但這個問題等了三十年,終於有人要替何語蘭問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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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窗搖上,發動引擎,繼續往南開。後照鏡裡,東部海岸線的黑暗在背後慢慢退去,豐濱的燈火在遠方變成幾點微弱的黃光,然後也消失了。前面是臺東市區的方向,他訂好的民宿在那裡等他,葉玫芝和陳立軒在那裡等他。明天他們要去高雄接何振邦,然後再開回來。這條路他已經開了兩次,明天還要再開一次。但他不在乎。他把方向盤握得很穩,油門踩得很輕,讓車子沿著海岸線慢慢滑行。海浪的聲音從車窗外傳進來,很有節奏,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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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7FfcjPR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