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歸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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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在週一中午回到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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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車庫鐵捲門升起的聲音,引擎在車庫裡低沉地響了一會,然後熄火。我正在廚房洗菜,水龍頭的水嘩嘩響。我把水關掉,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廳。從落地窗看出去,車庫的門半開著,伯謙還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沒有馬上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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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好一陣子。車庫裡很暗,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幾線日光,照在水泥地上,畫出幾條平行的光帶。我沒有走出去催他。我回到廚房,繼續洗菜。高麗菜的葉片在指縫間翻動,水很涼,我把菜葉一片一片剝開,放在瀝水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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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五分鐘,車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從車庫的側門走進廚房。伯謙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說話。我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很疲憊,眼袋很重,嘴唇有點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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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食咗嘢未?」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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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伯謙把車鑰匙放在流理臺上,鑰匙碰撞磁磚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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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把午餐加熱一下。」我把高麗菜放進瀝水籃裡,用乾布擦了擦手,打開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紅燒牛腩。牛腩是昨天傍晚燉的,燉了兩個多小時,筋已經燉軟了,湯汁凝成半透明的凍狀。我把保鮮盒放進微波爐,按下加熱鍵。微波爐開始運轉,轉盤轉動的聲音和嗡嗡的加熱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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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餐桌旁邊坐下來。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張開,壓在木頭桌面上。他的手指上有長時間握方向盤留下的壓痕,指節微微泛紅。我把加熱好的牛腩端到餐桌上,盛了兩碗白飯,把一雙筷子放在他碗邊。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腩,配了一口白飯慢慢嚼。嚼了幾口之後,他把筷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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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講晒。」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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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拿起筷子,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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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咗蘇婉清點死。」伯謙說。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還在冒熱氣的牛腩上,但他沒有在看那碗牛腩,而是在看更遠的地方。「佢話嗰晚飲咗酒,蘇婉清喺樓梯口同佢對質,話要走,要返外家將所有嘢講出嚟。佢慌咗,拉住佢手臂,佢揈開,向後褪咗一步,企咗喺樓梯最頂嗰級。然後佢推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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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感覺到自己的指節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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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向後跌,喺樓梯度反咗好幾個圈,最後停喺樓梯底。條頸歪咗去一邊,對眼擘開,望住天花板。佢話蘇婉清冇即刻死。佢躺喺度,嘴唇喺度郁,想講嘢但係講唔到。佢踎喺佢側邊,知道佢仲未死。佢冇叫救護車。佢企咗起身,行上樓梯,行入主人房,坐喺床度。佢望住床頭個鐘,坐咗兩個鐘。佢話佢知道只要打個電話佢就會活落嚟,但係佢驚。佢驚佢活落嚟之後會將所有嘢講出去,驚冇咗間公司,驚冇咗啲錢,驚要去坐監。所以佢俾佢躺喺度,躺咗兩個鐘,躺到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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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視線從伯謙臉上移開,看著餐桌上那碗還在冒熱氣的牛腩。熱氣越來越少,越來越薄,最後幾乎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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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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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發現真相之後,話要去報警。佢將行李執好,放喺床下底,打算第二朝早就走。嗰晚,李安山趁佢沖涼嗰陣將安眠藥磨成粉,放喺佢杯水度。佢沖完涼出嚟,坐喺床邊抹頭,佢將杯水遞俾佢。佢飲咗一啖,話啲水有啲苦。佢話係水管舊。佢冇懷疑,將剩返嗰半杯飲完,然後躺喺床度攞起一本書。佢睇睇下就瞓著咗。然後佢嘅呼吸越嚟越慢,然後停咗。佢話佢坐喺床邊張櫈度,望住佢。佢唔知自己坐咗幾耐,可能一個鐘,可能兩個鐘。佢話何語蘭塊面好平靜,冇掙扎,冇皺眉。佢將藥樽放喺佢手邊,將燈熄咗,行落一樓。佢喺客廳坐咗成晚,第二朝早先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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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餐桌旁邊站起來,走到廚房流理臺旁邊,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從水壺倒進杯子裡,發出清脆的水聲。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雙手撐在流理臺邊緣,背對著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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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你講呢啲說話嗰陣,係咩樣。」我問,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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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好驚。佢聽到敲門聲,喺門後面企咗好耐,手放喺門板上唔敢開。後尾佢開咗,俾我入去。工寮裡面好簡陋,得一張床、一張枱、一面牆。牆上面咩都冇,冇相,冇日曆,冇鏡。佢將自己嘅過去全部抹走咗。佢坐喺床沿同我講嘢,講到佢望住何語蘭死嗰陣,成個人開始震。佢個拳頭握得好實,指甲掐入掌心嘅肉度,滲出血嚟。佢冇感覺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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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喊。」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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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話佢流唔出。三十年嘅恐懼同悔恨將啲眼淚榨乾咗。但係佢講到何語蘭嗰陣,成個人都唔同咗。講到蘇婉清係愧疚,講到何語蘭係一種更深嘅嘢。佢話佢好聰明,好識問問題,煮嘅紅燒魚好好食。佢話佢喺花園度重新種梔子花,唔知嗰啲花係蘇婉清種嘅。佢講呢啲細節嗰陣,成個人都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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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靠在流理臺邊緣。我的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抓著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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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講對唔住。」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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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問佢點解唔返去面對佢哋。佢話對唔住冇用。佢覺得講咩都冇用,做咩都冇用。所以佢喺嗰間爛工寮度匿埋咗三十年,每日望牆,每日將嗰啲說話吞返落去。佢話吞咗三十年嘅說話係酸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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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冇用。」我重複了一次,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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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從餐桌旁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沒有抱我,只是站在我旁邊,肩膀幾乎碰到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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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講對唔住,但係佢講咗全部。佢將三十年唔敢講嘅說話全部講咗出嚟。佢講完之後就攤喺床沿,望住幅牆。嗰面牆上面咩都冇,得裂縫同補丁。佢望咗嗰面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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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肯唔肯返嚟。」我抬起頭,看著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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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答。我同佢話你應該返去面對佢哋,佢冇話好,冇話唔好。佢只係望住幅牆。但係我覺得佢會返嚟。唔係因為佢想返嚟,係因為佢冇第二條路可以行。佢匿埋咗三十年,匿到東部海岸線最偏僻嘅角落,匿到一間冇燈嘅爛工寮度。佢以為佢可以就咁樣死咗去,但係我哋搵到佢。我哋搵到佢喇,佢就知道仲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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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雙手從手肘上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面,拉開窗簾。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大片明亮的光塊。我站在光塊的邊緣,一半的身體在陽光裡,一半在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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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別墅好靜。你打電話俾我之後,我瞓唔著,就坐喺客廳度。我以為會聽到腳步聲,或者聞到梔子花嘅味,但係咩都冇。成間屋好靜,連羽羽都瞓得好沉。我喺度諗,佢哋係咪知道你搵到佢。」我說,沒有轉頭,看著窗戶外面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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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走到我旁邊。花園裡的雜草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澤,之前我爸說要幫忙整理的那些梔子花,枝葉已經枯了一半,但根部還在冒新芽。新芽的葉子是嫩綠色的,很小,很脆弱,從枯枝的底部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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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工寮度同我講咗一句說話。佢話,我走到邊度,佢哋就跟到邊度。我瞓覺嗰陣,佢哋喺床邊望住我。我食飯嗰陣,佢哋坐喺枱對面。三十年,每一日,每一分鐘。佢講呢啲說話嗰陣,拳頭壓喺心口上面,敲咗好幾下。敲喺胸骨上,聲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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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唔喺間屋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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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哋喺佢心度。佢賣咗間屋,改咗名,搬咗四次,由近郊搬到屏東,由屏東搬到成功,由成功搬到長濱,由長濱搬到豐濱。越搬越偏僻,越搬越冇人。但係佢唔理搬到邊度,佢哋都跟住佢。佢半夜醒,聽到走廊上面有腳步聲。佢開門,咩都冇。閂埋門,腳步聲又嚟。三十年,每一日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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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抵死。」我說,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一個很簡單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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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抵死。但係佢都付出咗代價。佢三十年冇同任何人講過嘢,冇朋友,冇家人,冇鄰居。佢每日朝頭早煮一煲白粥,配一罐罐頭,食完之後坐喺張櫈度望牆,望到晏晝。晏晝再食一碗粥,繼續望牆,望到夜晚。夜晚點一支蠟燭,望牆,望到瞓著。佢住喺一間冇燈嘅屋度,因為佢唔敢開燈。開咗燈就會見到自己個影,見到自己個影就會諗起佢哋。佢生存緊,但係冇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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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著他。窗外的陽光照在我臉上,很暖,但我的手指是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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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自己返嚟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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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佢自己做唔到。佢需要有人將佢由嗰張床度拉起身,將佢推上車,將佢帶返呢間別墅。佢自己冇嗰個力氣。但係佢會走,因為佢冇第二條路可以行。佢等咗三十年,等有人嚟敲佢道門。佢等到咗。而家佢等緊有人將佢帶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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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花園。一隻白色的蝴蝶從雜草叢裡飛起來,在陽光中繞了一圈,然後停在梔子花的新芽上。蝴蝶的翅膀輕輕開闔,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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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帶何振邦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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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聽日。我同何振邦講咗,聽日朝早四點出發。佢會喺五金行門口等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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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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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準備咗三十年。佢唔需要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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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落地窗前走開,回到沙發旁邊坐下來。羽羽感覺到我坐下,把頭從尾巴裡抬起來,喵了一聲,然後爬到我腿上,把身體蜷成一團。我摸著羽羽的背,手指穿過牠灰白相間的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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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喺筆記度寫咗一句說話。佢話佢企喺樓梯口,見到蘇婉清企喺樓梯中段。佢話蘇婉清喺度等嗰個男人返嚟,將爭佢嘅說話講出嚟。佢等咗三十年。我哋聽日要將嗰個男人帶返去。唔係帶返去講對唔住,係帶返去企喺佢面前,俾佢睇下佢,俾佢睇下佢。」我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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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在我旁邊坐下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茶几上陳立軒留下的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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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搵到佢嗰晚,佢喺工寮度點咗一支蠟燭。蠟燭燒到最後,燭芯歪倒喺一灘蠟油度,火焰變成一個藍色嘅小光點,一明一滅,然後熄咗。佢就坐喺黑暗度,冇去點新嘅蠟燭。我企喺門口回頭望佢嗰陣,佢仲係嗰個姿勢,坐喺床沿,望住幅牆。月光由門罅照入嚟,照喺佢件白恤衫上面。佢望落已經唔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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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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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一件掛喺衣架上嘅舊衫。風一吹就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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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把羽羽抱起來,讓牠趴在我胸口。羽羽的呼嚕聲透過我的衣服傳過來,震動很輕很穩定,像一個很小的心臟在跳。我把下巴放在羽羽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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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慢慢從客廳的地板上移動。時間在安靜中流動,沒有人說話,只有羽羽的呼嚕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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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二樓。樓梯的木頭階梯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聲音在安靜的別墅裡聽得很清楚。我知道他去了哪裡,他會走到樓梯中段的平台,停下來,低頭看著那塊顏色比其他階梯稍微淺一點的木頭地板。那是蘇婉清摔下去的地方。然後他會繼續往上走,走到主臥門口,站在那裡,看著那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床。三十年前何語蘭就躺在那裡,喝了她丈夫遞過來的那杯水,看書看到睡著,然後呼吸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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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廳裡沒有上去。我只是坐在沙發上,摸著羽羽的背。過了大概十五分鐘,伯謙從二樓走下來,在沙發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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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去睇咗主人房。」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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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感覺。」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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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靜。但係嗰種靜係憋住嘅,好似喺度等緊咩。何語蘭話佢喺樓梯口見到蘇婉清喺度等,佢話嗰個唔係等死,係等一個交代。佢等咗三十年,我哋聽日要把嗰個交代帶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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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羽羽從腿上抱起來,放在沙發上。羽羽不滿地喵了一聲,但很快又把身體蜷起來繼續睡。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玄關,打開鞋櫃,從最下層拿出一個帆布袋,就是我上次帶去高雄裝鐵盒和筆記的那個。帆布袋現在是空的,底部還有一些茉莉花瓣的碎屑,乾乾的,褐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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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要帶呢個去。唔係帶鐵盒,鐵盒要留喺閣樓度。我係要帶個吉嘅袋去,將要帶返嚟嘅嘢帶返嚟。」我把帆布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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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帶咩返嚟。」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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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係何振邦嘅眼淚,可能係李安山最後一句說話,可能咩都冇。但係我要帶一個吉嘅袋去,因為去嘅時候係吉嘅,返嚟嘅時候就會裝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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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看著我,沒有說話。我站在玄關,背對著客廳,光線從我背後照過來,在我身上勾出一圈淺淺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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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陳立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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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著自己的車來,把車停在車庫外面的碎石地上。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杯便利商店的熱咖啡,還有一袋麵包。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把麵包放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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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路買嘅。」陳立軒在沙發上坐下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的釦子沒扣。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報社嗰邊我請咗兩日假,話屋企有事。主管冇多問。我將呢幾日查到嘅所有資料整理成一份檔案,放喺報社嘅保險櫃度,萬一我哋需要備份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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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得好周到。」我拿起一杯咖啡。咖啡還是熱的,杯身的紙板隔熱套上印著便利商店的商標。我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沒有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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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係周到,係習慣。跑新聞跑咗咁耐,咩事都要留備份。李安山嘅自白,如果有一日需要公開,我嗰份檔案就係完整嘅記錄。但係我不會主動公開,除非何振邦希望我公開。呢個係佢家姐嘅故事,佢有權決定要唔要俾人知。」陳立軒也拿起另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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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同你講佢想要咩。」我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盤子,把陳立軒買的麵包放在盤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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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由頭到尾冇話佢想要咩。佢喺電話度只係講咗時間同地址,喺五金行度只係話想跟我哋一齊去。佢冇話要李安山道歉,冇話要李安山坐監,冇話要李安山償命。佢咩都冇要。佢只係等咗三十年,終於等到有人嚟搵佢。佢要嘅只係一個了結,唔係法律上嘅了結,係佢自己心入面嘅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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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聽日會跟我哋去。」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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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佢話咗就會做到。何振邦嗰種人,成世人做粗活,手上有疤,指甲度有油漬。佢唔會講咩大道理,唔會表達咩情緒。但係佢話咗聽日四點喺五金行門口等,佢就一定喺度。三點五十佢就會企喺騎樓下,將鐵門拉開一半,菸擔喺嘴度,打火機拎喺手,唔打。佢會企喺度等我哋嘅車燈由巷口照入嚟。」陳立軒把咖啡喝完,把空杯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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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資料夾裡抽出豐濱的地圖,攤在茶几上。地圖上那條用螢光筆畫過的路線,從高雄一路延伸到豐濱,螢光筆的痕跡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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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嘅路線。國道一號向南,轉省道向東,翻海岸山脈,沿住海岸線向北開。全程大概六個鐘。我哋四點出發,十點左右到豐濱。上山嗰條產業道路我已經查好咗,路面係碎石鋪嘅,有一段比較窄。到咗工寮之後,我哋將車泊喺碎石地上,落車,然後何振邦行喺最前面。」陳立軒用手指沿著螢光筆的痕跡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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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敲門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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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佢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敲嗰扇門。佢隻手好大,指節粗粗哋,敲喺嗰塊薄薄嘅木門板上面,聲會好響。李安山喺入面會聽到。佢會聽到有人嚟搵佢。唔係錢伯謙,唔係記者,唔係警察,係何語蘭嘅細佬。佢會聽到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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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看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圈圈。圈圈標在靠海的山坡上,旁邊用原子筆寫著「舊工寮」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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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前晚同我講咗一句說話。佢話,我冇生存,我只係仲未死。生存緊嘅人會食飯、會瞓覺、會同人講嘢、會有朋友、會有家人、會笑。我呢啲嘢全部冇。佢話呢個就係佢嘅日子,唔叫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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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聽日就會見到生存緊嘅人。唔係嚟原諒佢嘅人,唔係嚟憎佢嘅人,係嚟搵佢嘅人。係何語蘭嘅細佬,等咗佢三十年。佢要企喺李安山面前,望住佢塊面,問佢一句說話。我唔知佢會問咩,但係嗰句說話喺何振邦心入面壓咗三十年。聽日佢終於可以問出嚟。」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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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盤子裡的麵包分給伯謙和陳立軒。三個人坐在客廳裡吃麵包,沒有人說話。羽羽聞到麵包的香味,從沙發上跳下來,繞著我的腳踝蹭了一圈,喵喵叫。我撕了一小塊沒有奶酥的麵包屑給牠,牠低頭聞了聞,沒有吃,又喵了一聲,跳回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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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慢慢暗下來。陳立軒幫忙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整理好。伯謙把車開到車庫門口,檢查了機油、水箱和胎壓。陳立軒把後車廂清空,把備胎固定好,把急救箱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我把帆布袋放在玄關,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來掛在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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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三個人各自準備休息。陳立軒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我和伯謙回到主臥。我坐在床沿,把帆布袋放在床頭櫃上。帆布袋現在是空的,明天從豐濱回來的時候,裡面會裝著什麼,我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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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躺下來,把棉被拉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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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你開住架車由咁遠嘅地方嚟,敲我道門,問我三十年前發生咗咩。我就知,仲未完。」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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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結束。明天我們要開六個小時的車,帶著何振邦,去把那個結束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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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黑暗中。主臥裡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梔子花的香味。但我知道她們在。在樓梯口的平台上,在走廊的盡頭,在閣樓的門後面。她們沒有發出聲音,沒有敲門,沒有走動。她們只是在等。等了三十年,最後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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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伯謙再次開上通往豐濱的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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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休旅車的車頭燈照在空蕩的公路上。陳立軒坐在副駕駛座,何振邦坐在後座。車廂裡沒有人說話。何振邦把車窗搖下來一點,海風從縫隙灌進來,帶著東部海岸特有的鹽味。他叼著一根沒點著的菸,打火機握在左手掌心裡,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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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裡等。伯謙出發之前,我在廚房幫他裝了保冷袋,裡面放了麵包、水果、幾瓶水和一壺熱咖啡。他跟我說,他們大概十點到豐濱,找到人之後會打電話給我。我說好。他抱了我一下,手掌在我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拿起車鑰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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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回去睡覺。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羽羽蜷在我旁邊,尾巴蓋住鼻子,呼吸平穩。客廳的立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地窗的窗簾沒有拉上,外面的天色從漆黑慢慢轉成深藍,再從深藍轉成灰白。我看著那道灰白色的光慢慢變亮,太陽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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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打開和陳立軒的訊息對話框,打了幾個字,然後又刪掉。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我靠在流理臺旁邊,慢慢喝著水。水流過喉嚨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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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半,手機響了。是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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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到咗豐濱。而家轉上產業道路,大概十五分鐘到工寮。」伯謙說。背景有風聲和海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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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打俾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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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伯謙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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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羽羽感覺到我身體的緊繃,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用頭蹭了蹭我的手腕。我摸了摸牠的耳朵,牠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又把頭塞回尾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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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又響了。還是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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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喺度。工寮度冇人。床上面啲被折得好整齊,枱上面放住張相。係嗰張合照,蘇婉清同何語蘭嘅合照。佢將張相留喺枱面。碎石地上有新嘅胎痕,唔係我哋架車嘅。有人嚟接佢。佢走咗。」伯謙說。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拉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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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合照。他把合照留在桌上。他帶了三十年的那張合照,從來不離身的那張合照。他把照片留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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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咗邊。」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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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我哋而家落山去雜貨店問。雜貨店嗰個老闆娘上次話認得佢,可能見到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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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俾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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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的手機。手機螢幕慢慢暗掉,又亮起來。我沒有等很久。十五分鐘之後,手機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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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向南走。雜貨店老闆娘話,今日天未光佢就落咗山,企喺雜貨店門口等。有架白色舊車嚟接佢,向南開,行省道。佢上車之前回頭望咗老闆娘一眼,點咗一下頭。佢冇回頭望工寮。佢上咗車之後就望住前面,一直望住前面。」伯謙說。他的聲音現在很確定,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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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從豐濱向南,沿著海岸線開,會經過長濱、成功、臺東,然後轉上南迴公路,翻過中央山脈到楓港。從楓港走國道一號往北,就是高雄,再往北就是近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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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要返嚟別墅。佢唔係返嚟匿埋,係返嚟結束。佢等咗三十年,等有人嚟搵佢。你哋搵到佢,佢將咩都講咗。而家佢要自己行最後一段路。佢唔要你哋載佢,佢要自己返去。」我說。我的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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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而家點做。」陳立軒的聲音從話筒傳來,伯謙大概開了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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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繼續向南開。我打俾我阿爸阿媽,叫佢哋唔好過嚟。如果李安山要返別墅,今晚就會到。我喺度等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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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落地窗外的花園。陽光已經很亮了,照在雜草叢生的花圃上,照在我爸種的那幾棵玫瑰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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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打了電話給我媽。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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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玫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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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今日你同爸唔好過嚟別墅。今晚有啲事要處理。」我停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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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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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咪嗰個男人要返嚟。」我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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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自己返嚟嘅。伯謙佢哋去搵佢,佢走咗,但係佢向南行。佢要返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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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一個人喺度?」我媽問,聲音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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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佢哋喺路上面,向南追緊。今晚會趕返嚟。我唔係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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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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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打斷她。「我要喺度等佢。蘇婉清等咗佢三十年,何語蘭等咗佢三十年。佢今日返嚟。我要企喺門口,俾佢知有人等緊佢。唔係要報仇,唔係要原諒。係要佢知,佢走唔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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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又沉默了一會。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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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小心。你爸同我講,你由細個開始就係咁,咩事都自己揹。但係你要記住,你有屋企。你有我同你爸。唔理發生咩事,我哋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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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多謝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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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落地窗外的花園。上午的陽光很亮,照在碎石步道上,每一顆碎石都反射著白光。那隻白色的蝴蝶還在花園裡飛,從一朵雜草飛到另一朵雜草,最後停在梔子花的新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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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一整天。伯謙中間打了兩通電話給我,說他們已經過了臺東,過了太麻里,過了大武,在南迴公路的某個休息站停下來加油。他說何振邦在後座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車窗外的海。他的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握在掌心,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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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伯謙打電話來說他們到了楓港,上了國道一號,往北開。預計晚上七點左右到近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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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追唔追到嗰架白色車。」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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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唔到。沿途都冇見到。佢比我哋早幾個鐘出發,可能已經到咗近郊,或者喺某個休息站停咗。我哋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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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佢會到嘅。佢唔係走,佢係返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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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天色慢慢暗下來。我把客廳的立燈打開,暖黃色的光線填滿整個空間。我把落地窗的窗簾拉上,只留一條縫隙。羽羽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廚房,在牠的飼料碗前坐下來,喵了一聲。我給牠倒了飼料,換了乾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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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分,手機響了。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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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到咗近郊。但係李安山仲未到。碎石地上冇車痕,間屋度冇燈。佢可能仲喺路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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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入嚟啦。我喺度等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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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大門打開。門外的碎石地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花園裡的雜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我爸種的那六棵玫瑰苗在暮色裡站成一排,葉片在風中輕輕抖動。我站在門口,看著鐵門外的鄉間小路。那條路很空,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吹過雜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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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旅車的車頭燈從轉角照過來,兩道光束在暮色中很亮,照在碎石地上,照在鐵門上,照在花園的雜草上。車子停下來,引擎熄火。車門打開,伯謙從駕駛座下來,陳立軒從副駕駛座下來,何振邦從後座下來。三個人的臉上都是長途車程的疲憊,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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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站在碎石地上,沒有走進來。他把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握在掌心,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他看著別墅的白色外牆,看著二樓緊閉的窗簾,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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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未到。」伯謙說,走到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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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到嘅。」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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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四個人站在門口等。暮色從灰白轉成深藍,再從深藍轉成漆黑。鄉間小路上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每隔幾公尺就投下一個圓形的光圈。碎石地上沒有任何車子開過來的聲音,只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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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過了,八點半也過了,到了九點,碎石地上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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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唔會唔嚟。」陳立軒說,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拿出來,交叉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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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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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二十分。鄉間小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對車頭燈。光線很弱,是舊款車頭燈的那種昏黃色,不像現代車燈那麼亮。車子開得很慢,輪胎壓過碎石路面的聲音很輕。是一輛白色的舊車,車門旁邊有鏽斑,和雜貨店老闆娘描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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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鐵門外面。引擎沒有熄火,車頭燈照在鐵門上,把鏽跡斑斑的鐵條照得很清楚。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下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很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繞到乘客座那一側,打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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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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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袖口的釦子沒扣,領口的第一顆釦子也沒扣。襯衫的下襬沒有紮進褲子裡,鬆鬆地垂著。他的頭髮全白了,在車頭燈的光線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他的眼窩深陷,眼睛在黑暗中看起來很空洞。他的背很駝,整個人縮得很小,比伯謙上次在工寮裡看到的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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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鐵門外面,看著別墅的白色外牆。車頭燈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碎石地上,一直延伸到鐵門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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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往前踏了一步。他的腳步很穩,膠鞋底在碎石地上發出摩擦聲。他走到鐵門前面,隔著生鏽的鐵條,看著站在門外的李安山。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中間隔著一道鐵門,隔著三十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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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沒有說話。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放進襯衫口袋裡。打火機還握在左手掌心,沒有放進口袋。他看著李安山的臉,看著那張佈滿皺紋和老人斑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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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何振邦。」何振邦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色中聽得很清楚。「何語蘭係我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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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發抖,整張臉都在發抖。他的眼睛看著何振邦,看著那張和何語蘭有幾分相似的臉。那條嘴角的弧線,那雙單眼皮的眼睛,那個抿緊嘴唇的姿勢。三十年來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看到何語蘭的臉,現在那張臉站在他面前,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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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咗嚟。」李安山說。他的聲音很輕,很啞,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枯葉。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停了一下,吞了口口水,喉結在鬆垮的皮膚下上下滾動。然後他又說了一次。「我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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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1LJNlUO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