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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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我爸媽的車停在別墅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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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車聲的時候正在廚房洗菜。水龍頭的水嘩嘩響,我以為是伯謙他們回來了,關掉水龍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廳。從落地窗看出去,我看到父親的車停在碎石地上,車燈還沒關,兩盞黃光照在雜草叢生的花園裡。父親從駕駛座下來,母親從另一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裡面裝著保鮮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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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色變了。我放下擦手的圍裙,快步走到門口,打開門。門打開的時候,我爸正好走到門前,滿臉笑容,手裡拿著一袋水果。我媽在後面,環保袋換到了另一隻手上,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我爸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的釦子沒扣,袖子推到手腕以上。他的頭髮比上次來的時候更白了,鬢角的地方幾乎全白。我媽穿著一件淺紫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棉質上衣,頭髮燙著細細的小捲,整整齊齊地別在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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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哋點解嚟咗?」我說,沒有讓開門口的位置,手還握著門把。我的指節在微微發白,但我自己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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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你驚喜呀。」我爸把那袋水果提高了一點。袋子裡裝著蘋果和柳丁,塑膠袋的提把在他手指上勒出兩道紅印。「你媽尋日滷咗一煲豬腳,話要帶嚟俾你同伯謙食。我哋諗住禮拜六冇嘢做,就開車過嚟。點呀,唔歡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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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不過——」我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我轉頭看了一眼客廳,又轉回來看著父親。我的嘴唇抿得很緊,像在想要怎麼說才不會讓他們擔心。但我想了幾秒,發現無論怎麼說,都一定會讓他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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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咩?」我爸把水果袋放下,放在門口的鞋櫃旁邊。他看著我的臉,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注意到我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他注意到我的手還抓著門把,抓得很緊。「你做咩?塊面咁白嘅。係咪唔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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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冇事。只係今日可能有啲唔係咁方便。」我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著鞋櫃上那袋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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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方便咩?」我爸笑著說,已經拎著水果繞過我走進客廳。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我哋又唔係外人,唔使特別招呼我哋。你哋忙你哋嘅,我幫你哋睇下花園。上次話要整理嗰啲梔子花,我仲帶咗園藝鉸剪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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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裡的雜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高了,狗尾草和野莧菜亂糟糟地長成一片,幾乎要把梔子花的新芽淹沒。梔子花的新芽從枯枝底部鑽出來,嫩綠色的葉子在傍晚的光線中看起來很脆弱。那隻白色的蝴蝶還在,停在籬笆上,翅膀一開一闔。我爸把雙手貼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像在摸那些遠遠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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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啲梔子花仲喺度生緊。我上次同你講要施肥,你有冇施肥?」我爸說,沒有轉頭,還在看著那些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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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個禮拜落咗一次。」我說,終於把門關上,走回客廳。我的手還是有點抖,但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不想讓母親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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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唔夠㗎。梔子花要定期施肥,一個月一次。你睇下啲葉,有啲黃黃哋,即係唔夠養份。」我爸轉頭看著我,發現我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你做咩企喺度?過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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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我說,但我沒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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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已經走進客廳了。羽羽從沙發上跳下來,繞著我媽的腳踝蹭了一圈。我媽蹲下來摸了摸牠的頭,牠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媽把環保袋放在餐桌上,打開,拿出裡面的保鮮盒。保鮮盒是玻璃的,蓋子緊緊扣著,裡面裝著滷得油亮的豬腳和滷蛋,滷汁在盒底凝成半透明的深褐色凍狀。她把保鮮盒放進冰箱,動作很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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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呢?」我媽問,關上冰箱門。她轉頭看著我,發現我還是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也沒有過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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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出去咗。去東部,接一個人。今晚會返嚟。」我說,終於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羽羽跳上我的腿,把身體蜷成一團。我摸著羽羽的背,手指穿過牠灰白相間的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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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東部接人?」我爸從落地窗前轉過來,眉頭挑了一下。「咁遠,接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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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茶几上的水果,蘋果和柳丁裝在塑膠袋裡,袋口用紅色塑膠繩綁著。我看著那條紅色塑膠繩,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是這樣綁東西,紅色的塑膠繩,繞三圈,打一個死結。我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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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間屋嘅上手業主。佢叫李安山。三十年前,佢嘅兩個老婆先後死喺度。第一個跌落樓梯,第二個食藥過量。佢哋死嗰陣都好後生,唔夠三十歲。」我把羽羽從腿上抱起來,放在旁邊的坐墊上。羽羽不滿地喵了一聲,轉了一圈重新蜷下來。「我同伯謙搬入嚟之後,一直聽到腳步聲,聞到梔子花嘅味。我哋查咗好耐,搵到嗰個業主,佢匿埋咗三十年。伯謙今日去接佢。佢要返嚟呢度。佢匿埋咗三十年,匿喺東部海岸線嘅工寮度,冇燈,點蠟燭。佢將兩個老婆點死嘅事全部講咗俾伯謙知。佢話佢冇叫救護車,俾佢一個人躺喺樓梯底等咗兩個鐘。佢話佢將安眠藥放喺另一個老婆嘅水杯度,望住佢瞓著,望住佢呼吸越嚟越慢。佢講咗全部。但佢冇講對唔住。今日佢要返嚟。唔係我哋帶佢返嚟,係佢自己返嚟嘅。佢將嗰張合照留喺工寮度,自己落咗山。佢要返嚟呢度,結束佢三十年前應該結束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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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聽完,沒有說話。他從落地窗旁邊走回來,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看著我,眼神很沉,臉上的皺紋在傍晚的光線中顯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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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業主叫咩名?」我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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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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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點解要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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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哋搵到佢。」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我的手還在抖,但我沒有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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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手從我膝蓋上收回來,交握在自己膝蓋上。她的指節在微微發抖。她看著我爸,我爸沒有看她,而是看著自己的腳。他穿著一雙深褐色的皮鞋,鞋底沾著碎石地上的碎石子。他的鞋帶綁得很整齊,是我媽早上幫他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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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點解唔早啲講。」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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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唔知點樣講。你哋上次嚟嗰陣,我唔應該俾你哋留低。嗰晚你哋見到嗰個女人,係蘇婉清。佢企喺樓梯口,喺度流眼淚。佢唔係要嚇你哋,佢只係喺度等。佢等咗三十年,等嗰個男人返嚟將爭佢嘅說話講出嚟。今晚,嗰個男人會返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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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很安靜。羽羽在我腿上發出細微的呼嚕聲,遠處的鳥叫聲從開著的窗戶傳進來。冰箱的壓縮機在廚房裡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天色開始暗下來,落地窗外的光線從金黃轉成橘紅,再轉成灰藍。花園裡的雜草在風中輕輕搖晃,那隻白色的蝴蝶已經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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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走。」我爸把目光從自己的皮鞋上抬起來,看著我。他的眼神很穩,像一棵老樹的根。「我哋上次嚟嗰陣,你媽喺樓梯口見到嗰個女人。佢同我講佢喺度流眼淚。我嗰陣話係佢太攰,唔係真嘅。其實我知係真嘅。我只係唔想嚇到你媽。而家你話嗰個男人要返嚟,我哋唔走。我哋留喺度。呢間屋唔係得鬼,仲有你。你係我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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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父親,眼淚終於流下來了。我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羽羽的毛上。羽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用頭蹭了蹭我的手,然後又把頭塞回尾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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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驚。」我爸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頭頂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長年做園藝留下來的硬繭,但放在我頭上的時候很輕,像在摸一個很小很脆弱的東西。「你由細個開始就係咁,咩事都自己揹。你細個嗰陣俾同學蝦,返到屋企唔出聲,自己匿埋喺房度喊。我問你做咩,你話冇嘢。你而家都係咁。但係你唔使一個人揹。我同你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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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把頭靠向父親的胸口,父親的POLO衫上有淡淡的泥土味和老人特有的味道,那是我從小聞到大的味道。父親的心跳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我耳朵裡,一下一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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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站起來,走到廚房。她把水壺放在爐子上,打開瓦斯。瓦斯爐的點火裝置發出答答答的聲音,然後火焰轟一聲點著了,藍色的火焰在壺底跳動。她從碗櫃裡拿出三個杯子,一個一個放在流理臺上。杯子是白瓷的,邊緣有一圈淺藍色的花紋,是我結婚的時候買的。她拿起一包茶葉,打開夾鏈袋,用湯匙舀了三匙茶葉放進茶壺裡。茶葉是高山烏龍,顆粒緊緊的,在熱水沖下去之後會慢慢舒展開。她的動作很穩,每一個步驟都很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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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爸結咗婚四十年喇。」我媽說,沒有轉頭,還是看著爐子上的水壺。「呢四十年裡面,我哋遇過好多事。你爸俾公司裁員嗰陣,我哋兩個身上得返兩千蚊,都係咁樣湊大你。你阿婆過身嗰陣,我喊咗成個禮拜,你爸每日放工返嚟就坐喺我側邊,唔講嘢,就係坐。後尾我就唔喊喇。我知唔理發生咩事,佢都會喺度。今晚都係。唔理發生咩事,我哋都喺度。你唔係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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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鳴聲,白色的蒸氣從壺嘴冒出來。我媽把瓦斯關掉,拿起水壺,把滾水倒進茶壺裡。熱水和茶葉混合的香氣在廚房裡散開,是很熟悉的烏龍茶香。她把茶壺蓋子蓋好,讓茶葉在裡面慢慢泡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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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端著茶壺和三個杯子走進客廳,放在茶几上。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的茶水是琥珀色的,很清,很燙。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你記唔記得你細個嗰陣好怕黑?每晚都要開住燈先敢瞓。我同你講,冇咩好怕嘅,黑暗裡面咩都冇。你話,唔係,黑暗裡面有好多嘢,只係睇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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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把茶杯拿起來,燙燙的杯身貼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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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尾有一晚,你忽然閂咗燈,話唔驚喇。我問你點解,你話因為你知媽咪喺隔籬房。就算睇唔到,媽咪都喺度。」我媽轉頭看著我,她的眼角有細細的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皺紋會擠在一起,看起來很溫暖。「今晚,唔理呢間屋度有咩,媽咪都喺隔籬房。同你細個嗰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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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把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肩膀很窄,但很穩。我聞到母親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精和廚房油煙混合的氣味,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母親的肩膀沒有以前那麼圓了,鎖骨的形狀隔著薄薄的外套可以感覺得到,但我靠上去的時候,還是覺得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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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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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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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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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女。有咩好謝。」我媽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她的手指很輕,從我的髮根摸到髮尾,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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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半,我爸從花園進來。他把園藝剪刀放在玄關的鞋櫃旁邊,剪刀的刃口上還沾著草汁,綠綠的。他在流理臺洗了手,用毛巾擦乾,走進客廳。他的襯衫袖口被草汁染了一小塊淺綠色,他沒有發現。他手上還黏著一些碎草屑,拍不掉,就讓它們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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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整理好喇。嗰啲梔子花,根仲係生嘅。只要將側邊啲雜草清走,施肥,淋水,出年春天就會再開花。梔子花係好韌嘅植物,望落枯咗,其實喺泥度仲係生緊。將上面啲枯枝剪走,新嘅枝就會標出嚟。」我爸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那杯已經涼掉的茶拿起來,一口喝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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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年春天。」我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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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出年春天。有啲嘢今年做唔完,就留到出年。花係咁,人係咁。嗰個女人等咗三十年,唔係為咗等一句對唔住。佢係為咗等呢一刻。等有人知佢點死,等有人將佢個名講出嚟,等有人記得佢唔係意外。佢等咗三十年,今晚佢唔使再等。」我爸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杯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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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走嗎?」我問,看著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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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佢等咗三十年嘅嘢,今晚會發生。之後佢就會走。唔係消失,係放低。你媽話你細個怕黑,後尾唔怕。因為你知有人喺隔籬。佢都係。佢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有人喺隔籬。而家你喺度,伯謙喺度,我同你媽喺度。佢唔再係一個人。」我爸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落地窗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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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客廳裡的立燈亮著,暖黃的光線照在沙發上,照在三個人身上。茶壺裡的茶已經續了三泡,顏色變淡了,味道也變淡了。我媽在打瞌睡,頭靠在沙發椅背上,呼吸很平穩。我爸坐在她旁邊,沒有睡,看著落地窗外的黑暗。他的手放在我媽的手上,兩隻佈滿皺紋的手交疊在沙發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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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忽然從我腿上抬起頭,耳朵豎起來,眼睛直直盯著玄關的方向。牠的尾巴僵住了,身體繃得很緊。牠對著玄關發出低沉的嗚咽聲,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很清楚。牠的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的虹膜幾乎被黑色完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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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知道佢今日返嚟。」我說,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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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二樓走廊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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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試探性的腳步聲。這次的腳步聲很急,很快,像有人在小跑步。腳步聲從走廊那端跑過來,跑到樓梯口,停了一下,然後又跑回去。然後又跑過來。來回跑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很快,很急。木頭地板在腳下發出連串的震動聲,從天花板傳下來,整棟房子都在跟著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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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驚醒了。她坐直身體,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天花板。我爸握緊她的手,沒有說話。羽羽從沙發上跳下去,躲進茶几下,身體縮成一團,尾巴炸得很大。牠的嗚咽聲變成了低沉的嘶吼,嘴巴微微張開,露出細小的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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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哋。」我說,站在樓梯口前面,抬頭看著二樓的方向。「佢哋知佢今日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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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二樓傳來門被猛然推開的聲音。不是輕輕推開的,是用很大的力氣撞開的。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整棟別墅裡迴盪,連一樓的玻璃窗都被震得微微發抖。那是通往閣樓的那扇門。那扇門之前一直被忽略,門鎖老舊但還能轉動,我們上次打開的時候花了很大的力氣。現在它自己打開了。不是被風吹開的,不是被熱脹冷縮彈開的,是被裡面的人推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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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從閣樓的樓梯往下跑。腳步聲踩在木頭階梯上,發出一連串密集的篤篤篤聲,從閣樓的方向一路跑到二樓走廊,跑到樓梯口,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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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立燈開始閃。燈泡明滅了三次,每一次都發出輕微的嗡聲,然後光線變弱,變黃,再變亮。燈泡裡的鎢絲在發抖,影子在牆上亂晃,一下拉得很長,一下縮得很短。立燈的燈罩是米色的布面,光線透過布面的時候把上面的灰塵照成一片一片的小陰影,那些陰影在牆上跳來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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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站了起來。我爸也站了起來。我們三個人站在客廳裡,看著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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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口出現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不是上次我媽看到的那個長髮的背影,是另一個。短頭髮,穿著碎花洋裝,輪廓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清晰。她的臉還是模糊的,但可以看得出她正在看門口的方向。她在等。她的碎花洋裝上是一朵一朵小白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她的頭髮很短,剛剛碰到肩膀,髮尾微微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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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另一個身影出現了。長頭髮,站在樓梯中段的平台上。蘇婉清。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地板。就是她摔下去的地方。她的頭髮很長,幾乎到腰際,直直的,沒有綁。她穿著一件淺色的洋裝,款式很簡單,沒有碎花,沒有圖案,就是一件素素的洋裝。她的腳懸在樓梯邊緣,腳下就是三十年前她摔下去的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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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一個站在樓梯中段,一個站在樓梯口。她們沒有發出聲音,沒有移動,只是站在那裡。但她們的輪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不再是半透明的霧氣,而是近乎實體的形狀。她們身上的衣服的細節都可以看清楚,碎花洋裝的花瓣圖案,長裙的褶皺,垂在肩膀上的髮絲。她們站在那裡,像兩個等了很多年的人,終於等到了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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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樓梯口,抬頭看著那兩個身影。我的手放在樓梯扶手上,木頭扶手涼涼的,很平滑。我每走一步,樓梯就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我的心跳很快,但我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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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日返嚟。」我大聲地說,對著樓梯中段的那個身影說。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裡聽起來很清晰,撞在木頭牆壁上,輕輕地迴盪了一下。「李安山。佢今日返嚟。我哋搵到佢喇,佢將咩都講咗。佢話你跌咗落去之後冇即刻死,嘴唇喺度郁,想講嘢但講唔到。佢冇救你。佢坐喺二樓張床度,望住個鐘,坐咗兩個鐘。佢話對唔住冇用。但佢喺路上面。佢自己返嚟嘅。佢冇走到。佢將你哋張合照留喺工寮度,三十年嚟第一次放開手。佢而家喺返嚟嘅路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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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中段的身影動了一下。蘇婉清抬起頭,她的臉還是模糊的,但可以看到她的輪廓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別的。梔子花的香味忽然變得很濃,從二樓走廊飄下來,從閣樓飄下來,從樓梯間的每一個角落飄出來。整個客廳都是梔子花的味道,濃得幾乎可以摸到,像有人把整個花園的梔子花都搬進了房子裡。那味道不是刺鼻的,是柔軟的,溫溫的,像一個很久沒見的人輕輕把手放在你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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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口的那個短頭髮的身影轉過來,面對著門口。何語蘭。她站在樓梯口,手放在樓梯扶手上,姿勢和我一模一樣。她的臉很模糊,但嘴角的線條很清楚,和何振邦一模一樣——那條抿起來的時候微微往下彎的弧線。她沒有看我,她看著門口。她在等敲門的聲音。等了三十年,最後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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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緊緊抓著我爸的手臂。我爸的手環在她肩膀上,把她拉近自己。他們站在沙發旁邊,看著樓梯口的兩個身影。我媽的嘴唇在發抖,但她的眼神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深很深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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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咁後生。同我哋玫芝差唔多大。」我媽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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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沒有說話,只是把我媽摟得更緊了一點。他看著樓梯中段那個長頭髮的身影,看著她懸在樓梯邊緣的腳。他想起我小時候,有一次從家裡的樓梯上摔下來,摔破了膝蓋,流了很多血。他抱著我衝去醫院,一路上我哭個不停,他一直說沒事了沒事了爸爸在。那時候我七歲。蘇婉清摔下去的時候二十八歲,她的父親不在這裡。沒有人抱著她衝去醫院,沒有人跟她說沒事了。她一個人躺在樓梯底下,看著灰塵在陽光裡飄,等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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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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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樓上的腳步聲。是碎石地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一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碎石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和擠壓聲,從花園那端走過來,走過那棵老桂花樹,走過剛剛被我爸修剪過的梔子花叢,走過那張泛黃的舊鐵門,停在門口。腳步聲停下來之後,四周陷入完全的寂靜,連蟲鳴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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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的立燈最後一次閃了一下,然後熄了。不是燈泡壞了,是整棟房子的電都斷了,像有什麼東西把電源從根切掉。整棟別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從落地窗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月光很白,很亮,把地板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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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開。但門外的人沒有敲門。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那扇他三十年前親手關上的門外面。他的呼吸聲從門縫傳進來,很慢,很重,每一次吐氣都帶著輕微的顫抖。他站了很久,久到客廳裡的我們以為他不會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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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的聲音,是手掌放在門板上的聲音。手掌貼在木頭門板上,木頭和皮膚接觸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摩擦聲。那隻手就放在門板上,沒有敲,沒有推,只是放著。放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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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門前。我的手放在門把上,沒有馬上轉動。我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兩個身影還在,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並肩站著。三十年了,她們第一次站在一起。蘇婉清站在左邊,何語蘭站在右邊。她們的肩膀幾乎碰到,但沒有碰到。她們之間隔著很細很細的距離,像兩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還不太確定自己可以靠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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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未?」我對著門板說。我的聲音很輕,但門外的人聽到了。我聽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變得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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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咗三十年。」門外的聲音說。很啞,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枯葉,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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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動門把,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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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一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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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袖口的釦子沒扣,領口的第一顆釦子也沒扣。襯衫的下襬沒有紮進褲子裡,就那樣鬆鬆地垂著。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得可以看到頭皮。月光照在他的頭頂上,把那些稀疏的白髮照得發亮。他的眼窩深陷,眼睛在月光下看起來很空洞,眼白泛黃,眼球上佈滿血絲。他的眼袋很重,下眼眶泛著一層暗紫色,是長年睡不好的痕跡。他的臉頰凹陷,顴骨突出,整張臉只剩下骨架和薄薄的一層皮。他的背很駝,整個人縮得很小,比在工寮裡的時候更小,像一個被捏皺的紙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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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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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舊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鞋面的布被洗得褪色。他的褲子是深色的,膝蓋的地方磨得發白。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他的手背上佈滿老人斑,皮膚薄得可以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發抖,整張臉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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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入嚟啦。」我說,把門完全拉開,往後退了一步,讓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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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馬上踏進來。他站在門檻外面,看著客廳。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沙發旁邊的兩個老人身上,再移到樓梯口的那兩個身影上。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放大了,然後又縮小,然後又放大。他的呼吸停止了幾秒,然後又開始了,比剛才更急,更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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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她們。不需要光,不需要細節,不需要看清楚臉。他認得她們的輪廓,認得她們站著的方式,認得那件碎花洋裝和那件素色長裙。三十年來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看見她們,他在黑暗裡看了她們三十年。現在她們不是在他腦子裡了,她們在外面,在月光裡,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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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咗嚟。」李安山說,每個字都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把右腳抬起來,跨過門檻。那一步很慢,很重,像踩在看不見的泥濘裡。他的舊布鞋落在木頭地板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他停了一下,把左腳也跨進來。他站在玄關,身體晃了晃,伸手扶了一下鞋櫃。那隻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浮得很高,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我返咗嚟。三十年了。我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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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扶著鞋櫃的手,看著那隻手在微微發抖。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門輕輕關上。門鎖卡進門框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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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踏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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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見的泥濘裡。舊布鞋的鞋底在木頭地板上留下細碎的砂土痕跡,是從豐濱帶來的碎石粉。沿途六個小時車程,那些砂土嵌在鞋底的紋路裡,現在一點一點落在這棟他逃了三十年的房子裡。他在門檻後面停了一下,身體晃了晃,伸手扶了一下門框。那隻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浮得很高,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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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我,沒有看沙發旁邊的我爸我媽。他的眼睛只看著一個方向——樓梯口。他的目光從門口穿過玄關,穿過客廳,落在樓梯中段的平台上。蘇婉清站在那裡。長頭髮,素色長裙,輪廓在月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樓梯頂端站著另一個身影,短頭髮,碎花洋裝。何語蘭。她們的輪廓比剛才更清晰了,幾乎可以看到五官的細節——蘇婉清細細的眉毛和微微上揚的眼角,何語蘭濃一點的眉毛和薄一點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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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過去啦。」我說,站在玄關旁邊,看著他的背影。「佢哋等咗你三十年。唔爭在呢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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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回答。他把扶著門框的手放下來,垂在身體旁邊。他的膝蓋開始彎曲,不是故意跪下的,是腿撐不住了。他的身體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棟老房子在歲月裡慢慢下沉。膝蓋碰到木頭地板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跪在樓梯前面,抬起頭,看著那兩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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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我返咗嚟。」李安山說。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三十年來他第一次對著她本人說出這個名字。他看著樓梯中段平台上那個長頭髮的身影,看著她素色長裙的褶皺,看著她懸在樓梯邊緣的腳。他記得那雙腳。她活著的時候,那雙腳每天早上踩過這道樓梯,走去廚房煮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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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的輪廓輕輕震動了一下。她的頭微微抬起來了一點,長髮從兩頰滑開,露出那張模糊但清晰的臉。她的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看著他稀疏的白髮和深陷的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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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蘭。」李安山又說。第二個名字,更啞,更輕,但站在樓梯口的那個身影聽到了。何語蘭的輪廓震動了一下,她的手從樓梯扶手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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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我嚟咗。」李安山說。他把額頭貼在地板上,身體蜷成很小的一團。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地板和額頭之間的縫隙傳出來。「我用咗三十年先行返嚟。對唔住。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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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動了。她的輪廓從樓梯中段的平台上緩緩往下移動,裙擺在身後輕輕拖著,飄到離李安山只有幾步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她的臉越來越清晰,可以看到她的眼睛是單眼皮的,眼角微微往上挑。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恨,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情緒,像在看著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但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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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也動了。她從樓梯頂端走下來,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木頭階梯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她走到樓梯中段的平台,站在蘇婉清剛才站的位置,沒有再往下走。她看著李安山跪在地上,看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看著他稀疏的白髮和深陷的眼窩。她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等了三十年終於看到結果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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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起頭。」我爸忽然開口。他站在沙發旁邊,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安山。他的拳頭握緊了又放開,放開了又握緊。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難過。他看到蘇婉清的臉了,那張臉很年輕,比我還年輕。她二十八歲,死在這個樓梯底下,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句對不起。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安山,看著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看著他稀疏的白髮和深陷的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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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往前踏了一步。他的步伐很穩,皮鞋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沉沉的聲響。他走到李安山旁邊,低頭看著這個蜷在地上的老人。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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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起頭。」我爸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跪喺度,講對唔住。但你要望住佢哋講。你爭佢哋嘅唔係跪,係望住佢哋對眼。你聽到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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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抬頭。他的額頭還貼在地板上,身體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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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彎下腰,抓住李安山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那是做了幾十年粗活的手,雖然退休了這麼多年,力氣還在。他把李安山從地上拉起來,不是用蠻力,是用一種很穩的力道,像把一棵倒掉的樹扶起來。李安山被他拉得身體往上仰,額頭離開地板,但那雙眼睛還是閉著的,不敢睜開。他的眼皮在劇烈地顫抖,睫毛在月光下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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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擘開眼。」我爸說,他的手還抓著李安山的肩膀,沒有放開。「你走咗三十年,匿埋喺一個冇燈嘅工寮度點蠟燭。你唔敢開燈,因為驚見到自己個影。而家你個影就喺你面前,唔係影,係佢哋。佢哋企喺樓梯度等咗三十年,等嘅唔係你嘅對唔住,等嘅係你望住佢哋。你擘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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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眼皮顫抖得更厲害了。他的嘴唇在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慢慢地,他把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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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蘇婉清。她就站在他面前,離他只有幾步的距離。她的臉很清晰,比他記憶中更清晰。他記得她二十八歲的樣子,那時候她的頭髮還是黑的,皮膚很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現在她站在他面前,頭髮還是黑的,皮膚還是白的,但她的眼睛沒有笑。她不是在恨他,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他以為會看到的東西——沒有責備,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確認,這個跪在她面前的白髮老人,就是三十年前把她推下樓梯的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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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李安山又說了一次。這次他的聲音沒有裂開,比剛才更穩了一點。他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你嘅頭髮我留咗。用紅線綁住,放喺閣樓度。語蘭都留咗你嘅頭髮。佢將佢嘅頭髮同你嘅頭髮放喺同一個鐵盒度。佢喺閣樓度搵到嘅,佢將你嘅頭髮由木盒度拎出嚟,放喺佢嘅鉛筆盒,鋪咗茉莉花瓣。佢寫喺筆記度,話咁樣至少你哋唔係一個人。我一直留住。三十年。我冇抌到你嘅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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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的輪廓輕輕震動了一下。她轉頭,看著樓梯中段平台上的何語蘭。何語蘭站在那裡,手放在樓梯扶手上。兩個女人隔著幾階樓梯的距離對視,她們在同一棟房子裡待了三十年,一個在樓梯口,一個在走廊上,從來沒有說過話。但她們知道彼此的存在。蘇婉清知道每天晚上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的腳步聲是何語蘭的。何語蘭知道每天晚上在樓梯口輕聲啜泣的聲音是蘇婉清的。她們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同一個人。蘇婉清等的是李安山的對不起,何語蘭等的是她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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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把頭轉回來,看著李安山。她的表情變了,從平靜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的嘴唇在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李安山看懂了。她在說——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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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蘇婉清的輪廓開始消散。不是突然消失的,是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化成細碎的光點。光點很小,比灰塵還小,在月光中慢慢飄起來。她的裙擺最先化為光點,然後是手,然後是肩膀,然後是那張清晰的臉。她的眼睛是最後消失的,那雙細細長長的眼睛看著李安山,一直看著,直到化為光點的最後一刻。光點在客廳裡飄了一會,然後緩緩上升,穿過天花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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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的梔子花香味在那一瞬間變得更濃了,然後也慢慢淡了,淡到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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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我說,站在樓梯口旁邊,看著光點消失的方向。「佢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呢一刻。你跪喺佢面前,叫佢個名,話俾佢知你留住咗佢嘅頭髮。佢聽到喇。佢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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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跪在地上,看著蘇婉清消失的地方。他的眼眶很紅,三十年沒有流出來的眼淚在眼眶邊緣打轉,沒有流下來。他把頭轉向樓梯中段平台上的何語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何語蘭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從蘇婉清消失的地方移開,轉向門口的方向。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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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站在李安山旁邊,看著何語蘭。他看到她的眼睛了——那雙單眼皮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的眼睛,和何振邦一模一樣。他在五金行裡見過何振邦的照片,我用手機拍給他的。照片上的男人頭髮剪得很短,兩鬢白了一半,手臂上有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關節的舊傷疤。他的嘴角有一條抿起來微微往下彎的弧線。現在我爸站在樓梯前面,看著樓梯上的那個女人,那條弧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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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忽然覺得胸口很悶。不是心臟的悶,是另一種悶,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壓在胸口上。他深呼吸了一下,但那個悶沒有散。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揉了揉。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今年初體檢的時候,醫生說他的心臟有點問題,要他注意飲食,不要太勞累。他沒有告訴我,因為他不想讓我擔心。今天早上他吃過藥了,血壓藥和心臟藥都吃了,放在車上的環保袋裡還有一排備用的。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發旁邊的我媽,我媽正在擦眼淚,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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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繼續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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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跑步聲。跑步聲很急,很快,踩在碎石地上,發出連串的摩擦聲。門被推開了,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伯謙站在最前面,他的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全部往後豎,臉上都是汗。他的眼睛掃過客廳——跪在地上的李安山,站在李安山旁邊的我爸,站在沙發旁邊的我媽,站在玄關的我,然後是樓梯口。他看到樓梯中段平台上那個短頭髮的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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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返咗嚟。」伯謙說,走進客廳,走到我旁邊,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涼,被海風吹了幾個小時,指節都凍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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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站在伯謙後面,手裡還拿著資料夾。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但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樓梯口的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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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站在最後面。他的菸從嘴裡掉了,掉在玄關的鞋櫃旁邊,沒有撿。打火機還握在左手掌心,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他看著樓梯口的那個身影——那個短頭髮的、穿著碎花洋裝的、嘴角弧線和他一模一樣的女人。他等了三十年,終於看到她了。不是照片,不是信,不是筆記。是她本人,站在樓梯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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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何振邦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但站在樓梯口的那個身影聽到了。何語蘭的輪廓輕輕震動了一下,她的手從樓梯扶手上滑下來,身體微微往前傾。她看著何振邦,看著他手上的舊傷疤,看著他髮鬢的白髮,看著他嘴角那條和她一模一樣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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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走進客廳。他繞過跪在地上的李安山,繞過茶几,繞過沙發,走到樓梯口。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他的膠鞋底在木頭地板上留下幾個灰塵腳印。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樓梯中段平台上的何語蘭。他的眼眶很紅,眼球上的血絲密密麻麻的,但他沒有哭。他把手伸出來,那隻佈滿舊傷疤和油汙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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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我收到你嘅信喇。我收到你嘅頭髮喇。鐵盒我留咗三十年,從來冇拆開過。」何振邦說,每個字都在顫抖,但他繼續說下去。「你話嗰啲唔係咩值錢嘅嘢,但佢係你嘅。我將你張相放喺神龕隔籬,觀音像隔籬,香係我老婆點嘅。佢話佢幫我點嘅。你嗰個鐵盒我冇帶嚟,我留咗喺五金行最上面個櫃度,同你封信放喺一齊。我唔要將佢哋帶到呢度,你已經喺度留咗太耐。你喺筆記度寫,想返屋企。呢度唔係屋企。我今日係嚟帶你返屋企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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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語蘭的輪廓開始晃動。她的臉現在很清晰了,可以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何振邦一模一樣。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光,是三十年沒有流出來的眼淚。她的輪廓在顫抖,在模糊,在重新變得清晰,像一個人在拼命忍住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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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何振邦,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頭轉向李安山。李安山還跪在地上,他的額頭已經離開地板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他沒有看何語蘭。他不敢看。對蘇婉清他能說出對不起,對何語蘭他不敢。因為對蘇婉清是失手,對何語蘭是預謀。他把藥磨成粉,放在她的水裡,看著她喝完,看著她睡著。這不是失手,這是謀殺。他可以在蘇婉清面前說對不起,但他不敢在何語蘭面前說。何語蘭的輪廓又晃動了一下。她明白了。等了三十年,最後一刻,他還是沒有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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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頭,看著何振邦。她把手伸出來,懸在何振邦的手掌上方。兩隻手,一隻半透明的,一只有血有肉的,懸在同一個位置,中間隔著看不見的距離。她的輪廓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化成細碎的光點。碎花洋裝上的小白花最先化為光點,然後是短頭髮,然後是那張和何振邦一模一樣的臉。她的眼睛是最後消失的,那雙單眼皮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的眼睛看著何振邦,一直看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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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在何振邦的手掌上方飄了一會,然後緩緩上升,穿過天花板,消失了。空氣中的梔子花香味在那一瞬間又變濃了,然後慢慢淡了,淡到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然後那一縷甜香也消失了,整棟別墅恢復了正常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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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他把手慢慢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前。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安山,表情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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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姐喺筆記度寫咗一句說話。」何振邦說,每個字都很穩。「佢話佢知蘇婉清好驚。佢話蘇婉清喺樓梯口等咗好多年,等有人返嚟將爭佢嘅說話講出嚟。我家姐本來可以走嘅,佢將行李都執好咗,放喺床下底。但佢冇走。佢話佢見到蘇婉清企喺樓梯口,就決定留低陪佢。佢唔係唔恨你,佢只係更加心疼嗰個躺喺樓梯底冇人救嘅女人。你跪喺度,講對唔住。但你冇望佢。你望住蘇婉清講對唔住,但你唔敢望何語蘭。你爭佢嘅唔係對唔住,係最後一眼。佢等咗三十年,等嘅唔係對唔住,等嘅係你望住佢對眼,叫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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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動。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然後他把頭抬起來,看著何語蘭剛才消失的地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何振邦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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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蘭。」李安山說,她的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三十年積壓的重量。說完之後他把頭低下去,額頭又貼回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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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的拳頭握得很緊。他的胸口又開始悶了,比剛才更悶,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壓在胸口上,呼吸變得有點吃力。他深呼吸了兩下,但悶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更重了。他把手放在胸口上,用力揉了揉。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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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沙發旁邊走過來,走到我爸旁邊。她看了我爸一眼,發現他的臉色不太對。他的嘴唇顏色變淡了,額頭上冒出一層薄薄的汗珠。我媽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臉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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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呀。」我媽說,抓著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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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可能企得太耐,有啲攰。你唔好皺住眉頭啦,我真係冇事。企太耐之嘛。」我爸說,把手從胸口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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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塊面白晒喎,仲話冇事。你坐低啦,唔好再企。」我媽抓緊他的手臂,感覺到他的肌肉很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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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玄關走過來,看著父親的臉。我看到父親嘴唇的顏色不對,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看到他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冒出來。我抓住父親的手臂,手臂的肌肉很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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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坐低。」我說,拉著父親往沙發走,但我爸沒有動。他還站在那裡,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安山。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難過,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堅持,像有什麼事情他必須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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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你唔好擔心。」我爸又說了一次,但這次他的聲音已經不太穩了。他的呼吸變得更用力,每一次吸氣,胸口就起伏得很明顯。他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李安山旁邊,低頭看著這個蜷在地上的老人。李安山的額頭貼在地板上,肩膀在微微發抖。我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頭看著樓梯口的何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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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姐返咗屋企啦?」我爸說,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喘了,但每個字還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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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看著他,點了一下頭。「返咗。佢返咗屋企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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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好。返屋企就好。」我爸的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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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完這句話,身體忽然晃了一下。他的膝蓋彎了,不是跪下的那種彎,是撐不住的那種彎。我衝上去扶住他,但我的力氣不夠。我爸的身體往旁邊倒,肩膀撞在沙發扶手上,然後整個人滑到地上。我媽尖叫了一聲,跪在他旁邊,抓住他的手。我爸的手很涼,手指在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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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跪在父親旁邊,解開他的領口。領口的釦子被扯開了,掉在地板上,彈了一下,滾到沙發底下。我把父親的頭輕輕轉到一側,讓他可以呼吸。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看著我,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的呼吸很急,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很用力,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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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對著伯謙喊,聲音在發抖。「打電話!叫救護車!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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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已經拿出手機了。他撥了一一九,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聽電話一邊走到沙發旁邊跪下來。他按著我爸的手腕,找他的脈搏。脈搏很弱,很亂。他把爸的襯衫下襬從褲子裡拉出來,解開皮帶,讓他可以更順暢地呼吸。話筒那端傳來接線員的聲音,伯謙用很快的速度報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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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郊,靠海嗰條路,門牌係二百三十七號。白色別墅,門口有碎石地。係,有車房。救護車可以直接開入嚟。快啲。佢呼吸困難,嘴唇發白,額頭標冷汗,脈搏好弱。大概六十幾歲,有心臟病史。」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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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衝出門口,站在碎石地上,用手機的燈光照著路口,等救護車。他把資料夾夾在腋下,另一隻手在風中揮舞。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全部往後豎,襯衫被風灌得鼓起來。他回頭看了客廳一眼,看到我跪在地上,握著父親的手,我媽在旁邊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我爸的襯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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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還跪在地上。他把頭抬起來了,看著倒地的我爸。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張已經被掏空的臉上開始出現裂縫。他看著我爸蒼白的臉,看著我握著他的手,看著我媽跪在旁邊哭。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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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係我害到佢咁樣嘅。我嚟呢度,將呢啲事帶返嚟。如果唔係我,佢唔會倒下。」李安山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我聽到了。我把頭轉過來,看著李安山。李安山的眼睛很空,不是空洞的空,是被罪惡感填滿之後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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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把頭轉回去,繼續握著父親的手。我爸的眼睛還是睜開的,看著我。他的嘴唇在動,我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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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梔子花……記得……施肥……」我爸說,聲音很輕,很喘,每一個字都用很大的力氣才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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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唔好講嘢。救護車喺路上面,你頂住。」我說,眼淚滴在父親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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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笑。他把頭轉向我媽,看著她那張滿是淚水的臉。他們結婚四十年了,那張臉他看了四十年。年輕的時候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現在酒窩還在,旁邊多了很多皺紋。他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放在我媽的手上。他的手很涼,沒什麼力氣,但他還是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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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喊。」我爸說,聲音很輕,很喘,每一個字都用很大的力氣才吐出來。他看著我媽的眼睛,那雙眼睛紅紅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他手背上。「我哋……結婚嗰陣……我話過……會陪你……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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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講嘢。你留返啖氣。救護車就到。你唔好講嘢。」我媽把他的兩隻手都握在自己手裡,緊緊的。她的手很暖,和他涼涼的手形成對比。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的顏色越來越淡,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越冒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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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講。多謝你……呢四十年……」我爸看著我媽,嘴角又動了一下,像在笑。他的呼吸越來越弱,每一次吸氣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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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多謝我。你唔好掉低我。你話過要帶我去日本睇櫻花㗎。你話過等玫芝生咗BB,我哋要幫佢湊。你唔好走。」我媽說,眼淚順著手腕流下來,滴在他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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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切。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放進襯衫口袋裡。打火機放進褲袋。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他見過很多次這種場面——工地的鷹架倒塌的時候,他把壓在下面的同事拉出來,同事的血流在他的手上,溫溫的,然後慢慢變涼。他知道一個人的生命正在流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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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把手機放在地上,繼續按著我爸的手腕測脈搏。脈搏越來越弱了,從可以摸到的細微跳動變成若有若無的顫動。他把我爸的腿抬高了一點,把沙發上的抱枕塞在他腳下,讓血液可以回流。他的動作很俐落,沒有猶豫,但他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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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頂住。救護車就到。你聽到未?警笛聲愈嚟愈近。你聽到㗎。」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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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的立燈還在亮著,暖黃的光線照在這群人身上。李安山跪在地上,何振邦站在樓梯口,我和我媽跪在我爸旁邊,伯謙按著我爸的手腕。空氣中殘留的梔子花香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木頭地板的味道、海風的鹽味和我爸身上淡淡的老式刮鬍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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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警笛聲。很遠,很模糊,但確實是警笛的聲音。聲音從省道的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陳立軒站在碎石地上,把手機的燈光高舉過頭頂,對著路口的方向畫圈。警笛聲越來越清楚了,可以看到紅色和藍色的燈光在遠處的樹梢上閃爍,一下紅一下藍,在黑夜中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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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到喇!到咗路口喇!」陳立軒對著客廳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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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把頭湊近我爸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爸,救護車到咗喇,你聽到未?你再頂多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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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了。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他的手還握著我媽的手,但手指已經沒有力氣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我媽,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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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他的兩隻手都握在自己手裡,緊緊的。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他涼涼的手形成對比。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的顏色越來越淡,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越冒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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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走。你話過要睇住啲玫瑰開花㗎。你啱啱先種咗六棵。你話出年春天會開花。你要睇住佢哋開花。你唔好走。」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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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笑。他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看著我媽,看著她那張滿是淚水的臉。他們結婚四十年了,他記得她年輕的時候很愛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現在酒窩還在,旁邊多了很多皺紋。那些皺紋是這四十年一起走過的痕跡,每一條他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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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看著這一幕,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顫抖,是劇烈的顫抖,整個身體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搖晃。他把臉埋在雙手裡,肩膀在劇烈地聳動。他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但那哭腔是乾的,沒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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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全部都係我。如果我冇返嚟,佢唔會咁樣。係我害嘅。」李安山說。他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對我爸,對我,對我媽,對蘇婉清,對何語蘭。他把這三個字說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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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聲。」我說,沒有轉頭,還是握著父親的手。「你唔好喺度講對唔住。你嘅對唔住留返俾佢哋。佢哋等咗三十年,等的唔係你喺度同我阿爸講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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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閉上嘴。他把臉埋在雙手裡,肩膀繼續在顫抖,但沒有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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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聲在門口停住了。紅藍兩色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客廳的牆上旋轉,一下紅,一下藍,一下紅,一下藍。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跑步聲,擔架輪子輾過碎石地的聲音,急救人員的無線電在夜風中發出斷斷續續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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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帶著兩個急救人員衝進客廳。急救人員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手裡提著急救箱和氧氣面罩。他們蹲在我爸旁邊,一個人用剪刀剪開他的襯衫,把電極貼片貼在他胸口;另一個人把氧氣面罩罩在他臉上,調整氧氣閥門的刻度。便攜式心電監測儀的螢幕亮起來,綠色線條在上面跳動,波形很不穩定,上上下下地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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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壓幾多。」第一個急救人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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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仲喺度跌緊。」第二個急救人員說,手按在我爸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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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擔架。聯絡醫院,話我哋有一個心肌梗塞,到院前可能需要電擊。」第一個急救人員說,開始做心肺復甦術,雙手交疊壓在我爸胸口,用穩定的節奏按壓。我爸的身體隨著按壓一下一下上下晃動,但他的眼睛還是睜開的,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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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旁邊,看著急救人員按壓父親的胸口。我的眼淚一直流,但我沒有哭出聲音。我把手放在父親的腿上,隔著褲子的布料,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慢慢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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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一定要救返佢。佢今日下晝仲喺花園度幫我剪雜草。佢話啲梔子花出年春天會開花。佢話佢要睇住佢哋開花。你哋一定要救返佢。」我說,聲音在發抖。我看著急救人員,看著他們專注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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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盡力。」第一個急救人員說,沒有停下手上的按壓。他的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但他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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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跪在另一邊,握著我爸的手,那隻手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嘴裡一直重複著聽不清楚的話,像在祈禱,又像在叫他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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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走。你唔好掉低我。你話過要帶我去日本睇櫻花㗎。你話過等玫芝生咗BB,我哋要幫佢湊。你唔好走。」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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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站起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把我抱在懷裡。我的身體很僵,像一塊冰。他把手放在我的後腦勺上,把我的臉壓在他胸口。我沒有掙扎,只是靠在他身上,眼淚把他襯衫的前襟浸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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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嘅。冇事嘅。救護人員喺度。佢哋會救返佢。你爸好堅強,佢會頂住。」伯謙說,把手放在我後腦勺上,輕輕摸著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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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人員把我爸抬上擔架,固定好安全帶,推著擔架往門口走。擔架的輪子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媽跟在擔架旁邊,還握著我爸的手,不肯放。急救人員沒有阻止她,只是把速度放慢了一點,讓她可以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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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嬸,你放開佢隻手啦,我哋要上車。」急救人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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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沒有放。她握著我爸的手,那隻手很涼,手指微微彎曲,指甲的顏色從粉紅變成了灰白。她握得很緊,像要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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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開佢隻手。你跟住我哋上車,你可以坐喺佢隔籬。但係而家你要放開,等我哋將擔架推上車。」急救人員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溫和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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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慢慢放開手。她看著急救人員把擔架推上救護車,然後她跟著上了車,坐在擔架旁邊的座位上。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爸的臉,看著他蒼白的嘴唇和緊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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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伯謙懷裡抬起頭,追上擔架。我走在擔架的另一側,握著父親的另一隻手。那隻手很涼,手指微微彎曲,指甲的顏色從粉紅變成了灰白。我握得很緊,像要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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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喺度。媽都喺度。我哋一齊上車。你唔好驚。你唔好走。」我說,聲音在發抖,但我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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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架推到碎石地上的時候,輪子顛簸了一下,我爸的頭微微晃了晃。他的眼睛還是睜開的,看著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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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後門打開,擔架被推上車。我媽和我跟著上了車,坐在擔架旁邊。急救人員在車廂裡繼續做心臟按壓,心電監測儀的警報聲在車廂裡尖銳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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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壓仲喺度跌!」急救人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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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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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後門關上了。紅藍兩色的燈光開始旋轉,警笛聲再次響起,從近郊往市區的方向開去,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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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站在碎石地上,看著救護車的尾燈在黑夜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襯衫前襟還是濕的,被我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海風吹過來,那片濕掉的布料貼在他胸口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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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資料夾。他把資料夾夾在腋下,拿出手機看時間。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伯謙的肩膀上,放了一下,然後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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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冇事嗎。」伯謙說,沒有轉頭,還是看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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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你外父係好硬淨嘅人。佢今日下晝喺花園度剪雜草,天都黑晒仲喺出邊。佢話要剪完先入嚟。佢咁硬淨,唔會咁易認輸。」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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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要睇住啲梔子花開。」伯謙說,把拳頭鬆開,又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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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一定會睇到。」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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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轉頭看著別墅門口。客廳的立燈還亮著,光線從門口照出來,在碎石地上畫出一條長方形的光帶。李安山還跪在地上,透過門框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身體不抖了,只是跪在那裡,像一尊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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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從客廳走出來,站在伯謙旁邊。他把菸叼在嘴裡,沒有點。他看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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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姐走咗。」伯謙說,沒有轉頭,還是看著門口跪著的那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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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咗。佢走咗。等咗三十年,終於走咗。」何振邦說,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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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講到嘢未。」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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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我話俾佢知,我收到佢嘅信,收到佢嘅頭髮。我話俾佢知,我將佢張相放喺神龕隔籬。我話俾佢知,我今日係嚟帶佢返屋企嘅。佢聽完之後,望住我,對眼同我一樣。佢冇講嘢,但佢個嘴型話咗兩個字。」何振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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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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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屋企。佢話返屋企。佢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呢兩個字。」何振邦說,把打火機從褲袋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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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沒有說話。他看著門口的李安山,看著那個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背影。何振邦把菸拿下來,放進襯衫口袋。他的目光轉向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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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入去睇下佢。我喺度等。等陣我同立軒會去醫院。」何振邦說,用下巴指了一下門口的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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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入去?」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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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去做咩。我已經帶咗我家姐返屋企。我冇嘢要同佢講。」何振邦說,把菸叼回嘴裡,沒有點,只是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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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客廳。李安山還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板,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他的襯衫被汗浸濕了,貼在背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脊椎骨的輪廓。他看起來已經不像一個人了,像一件被掛在衣架上的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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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走到他旁邊,站了一會,然後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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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走咗。蘇婉清走咗。何語蘭走咗。佢哋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今日。你返咗嚟,你叫咗佢哋個名,你講咗對唔住。佢哋聽到喇。佢哋走咗。」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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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回答。他的額頭還貼在地板上,身體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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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起頭。你抬起頭,望下呢間屋。呢間屋吉咗三十年,每一個住入嚟嘅人都走咗。得你留低落嚟嘅嘢仲喺度。佢哋嘅鐵盒、佢哋嘅頭髮、佢哋嘅筆記,全部都喺度。你今日返咗嚟,你跪喺度,你叫咗佢哋個名。你做完咗你三十年前應該做嘅事。你而家可以行出去,或者你可以繼續跪喺度。但佢哋已經走咗。你再跪幾耐,佢哋都唔會返嚟。」伯謙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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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肩膀停止顫抖了。他慢慢把額頭從地板上抬起來,看著空蕩的樓梯口。月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格。平台上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長頭髮的女人,沒有短頭髮的女人,沒有碎花洋裝,沒有素色長裙。只有月光和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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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走咗。我等咗三十年,等的就係呢一日。但佢哋走咗,我都唔知自己仲可以點。」李安山說,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個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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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有嘢可以做。你可以行出呢間屋,去醫院,企喺手術室出邊,同我外父講對唔住。你跪喺度同佢講咗,但佢聽唔到。你要企喺佢面前,親口同佢講。」伯謙站起來,低頭看著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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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頭抬起來,看著伯謙。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但也有一種他之前沒有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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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見我嗎。」李安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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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你一定要去。你起咗身先。跪咗三十年,夠喇。」伯謙把手伸出來,伸到李安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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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看著那隻手。那隻手很年輕,手指很長,指節分明。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的手,那時候他的手也是這樣,很年輕,很有力,可以做很多事情。後來他用那雙手推了蘇婉清,用那雙手把安眠藥磨成粉放進何語蘭的水杯。從那之後,他的手就沒有再年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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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放在伯謙的手掌上。他的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浮得很高,指節因為長年勞動而變形。伯謙握住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李安山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膝蓋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扶著樓梯扶手,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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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去。我去同佢講對唔住。」李安山看著伯謙,眼神不再是空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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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TcZbgz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