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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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在省道上奔馳,警笛聲在黑夜中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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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擔架旁邊的折疊椅上,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手指鬆鬆地彎曲著,指甲的顏色從粉紅變成了灰白,指尖涼涼的,掌心還殘留著一點點餘溫。我把自己的手指扣進父親的指縫裡,握得很緊。急救人員在狹小的車廂裡繼續做心臟按壓,手掌交疊壓在我爸胸口,用穩定的節奏一下一下壓著,每一次按壓都讓擔架微微震動。心電監測儀的警報聲在車廂裡尖銳地響著,綠色波形在螢幕上劇烈跳動,上上下下,沒有規律,每一次波峰都比上一次更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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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壓點樣?」急救人員說,眼睛盯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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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係跌緊,六十都冇。」另一個急救人員說,手按在我爸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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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坐在我對面,握著我爸的另一隻手。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背挺得很直,淺紫色的薄外套袖口上沾著一小塊暗紅色的血跡,是我爸在救護車上從鼻子流出來的。急救人員說是血壓驟降造成的微血管破裂,沒有危險,但她看著那塊血跡,看了很久。她把袖口折起來,折了兩折,把那塊血跡藏在裡面。她的手指在我爸的手背上輕輕畫著圓圈,那是他們結婚四十年來她一直做的小動作——看電視的時候,坐車的時候,在醫院等產檢的時候,她的手總是在他手背上畫圓圈。他每次都會說很癢,但從來沒有把手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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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我哋結婚嗰年?」我媽忽然開口。她沒有抬頭,繼續在我爸手背上畫圓圈,一圈一圈,很慢。「你嗰陣住喺宿舍,得張單人床。我話張床咁窄點瞓兩個人,你話唔怕,你會抱住我,唔會跌落地。後尾真係冇跌過。你晚晚攬住我,我成日投訴你鼻鼾大,你話鼻鼾大即係瞓得好。而家你唔好瞓,你擘開眼望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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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氣面罩罩在我爸臉上,白色的霧氣在面罩內側一明一滅,隨著他越來越淺的呼吸節奏。他的眼睛半閉著,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轉動,像在找什麼人。我把臉湊近他,嘴唇貼在他耳朵旁邊。我聞到父親身上熟悉的氣味——老式刮鬍水的檀香味,花園泥土的土腥味,還有一點點今天傍晚在廚房沾上的滷豬腳醬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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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哋喺車上面,就到喇。」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我一隻手握著父親的手,另一隻手放在他額頭上。他的額頭很涼,皮膚上有薄薄一層黏黏的冷汗,沾在我掌心上。「你頂住。媽喺度,我喺度。細佬喺路上面,佢由臺北趕落嚟。你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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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嘴唇動了一下。面罩裡的白霧濃了一點,又淡了。他的眼皮顫抖著,想要睜開,但睜不開。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很輕很輕。然後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我看清楚了——他在說一個字。花。他的嘴唇做出那個字的形狀,但沒有聲音,只有面罩裡的白霧輕輕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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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度講咩?」我媽緊張地說,身體往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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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花。」我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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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咩花?」我媽說,然後她明白了。她把那包梔子花種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我爸手邊,讓他可以摸到。「你係咪想講呢個?你今日帶咗嚟要種嘅梔子花種子。你話出年春天會開花。你話要睇住佢哋開。你唔好走,你要睇住佢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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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度跌緊。」急救人員說,眼睛盯著心電監測儀的螢幕。綠色波形從不規則的跳動變成了幾乎沒有波峰的微弱震顫,波峰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波形越來越平。另一個急救人員立刻調整了氧氣閥門的刻度,把面罩壓得更緊一點,手指快速轉動閥門,氧氣的嘶嘶聲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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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快啲!」第一個急救人員對著駕駛座喊。引擎聲變大了,車身在省道的彎路上微微側傾。警笛聲在空曠的海岸線上迴盪,和太平洋的浪濤聲混在一起,在黑夜中聽起來格外刺耳。路旁的草叢被車身捲起的氣流吹得劇烈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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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父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流失,從指尖開始,慢慢往掌心蔓延,涼意像水一樣滲過來。我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握得很緊很緊,緊到自己的指節都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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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記唔記得我細個嗰陣你帶我去海邊?」我說,嘴唇貼在父親耳邊,聲音很輕,很穩。「你拖住我隻手喺沙灘上面行,浪沖過嚟嗰陣你將我抱起,話唔好驚。你每次都話唔好驚。我而家唔驚喇,你都唔好驚。你頂住,拜託你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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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一個字,是好幾個字,但他的力氣已經不夠了,嘴唇的動作很微弱,面罩裡的白霧斷斷續續地晃動。我把耳朵湊得更近,面罩的塑膠殼貼在我臉上,冰冰的。我聽到父親的呼吸聲,很淺,很慢,每一次吐氣都帶著輕微的氣泡聲,那是肺積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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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再講多次。」我顫抖地說。我的聲音開始出現裂縫,但我沒有哭。我的手在發抖,從指尖抖到手腕,但我沒有放開父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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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嘴唇又動了。這次我聽懂了。他說的是——唔好驚。他把我小時候對他說的「我現在不怕了」聽進去了,然後把這句話還給我。唔好驚。他說了兩次,第一次沒有聲音,第二次嘴唇的動作更慢,更用力,面罩裡的白霧重重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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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唔好驚。」我說,眼淚流下來了,一顆一顆掉在父親的手背上。「佢叫我唔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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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由細個開始就係咁。」我媽說,眼淚也流下來了,但她沒有擦,只是握著我爸的另一隻手,繼續在他手背上畫圓圈。「你細個發噩夢,佢成晚坐喺你床邊,拖住你隻手,話唔好驚,爸爸喺度。佢而家都係咁。佢到最後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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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電監測儀的警報聲忽然變成了連續的長音。那條綠色波形不再跳動了,變成一條平直的線,在螢幕上從左到右無限延伸。急救人員沒有猶豫,立刻把電擊器的槳形電極貼在我爸胸口。充電的嗡鳴聲在車廂裡響起,尖銳而持續,蓋過了警笛聲,蓋過了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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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電擊!」急救人員說。我爸的身體彈了一下,手臂從擔架上微微抬起,然後落回去。綠色波形還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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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電擊!」身體又彈了一下,氧氣面罩歪了一邊。還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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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電擊!」嗡鳴聲持續得更久,電擊的瞬間我爸的整個上半身都彈起來了,心電圖的綠色線條在螢幕上劇烈跳了一下,然後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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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心肺復甦,唔好停。」急救人員說。他把電擊器放下,雙手交疊繼續按壓我爸的胸口,節奏很穩,一秒兩下,每一次按壓都把我爸的胸口壓下去五公分。另一個急救人員調整了點滴的速度,透明塑膠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滴得很慢。心電圖還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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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條平直的綠色線。我的手還握著父親的手,握得很緊。我沒有再說話了,只是握著。我媽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在我爸手背上畫圓圈,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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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走。」我媽輕輕地說,像在對著一個快要睡著的人說悄悄話。「你話過要帶我去日本睇櫻花㗎。你話過等玫芝生咗BB,我哋要幫佢湊。你唔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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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在省道上繼續奔馳。警笛聲很長很長,從近郊一直拉到市區,沒有停過。車窗外面的天還是黑的,月亮已經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只剩下幾顆很亮的星星掛在天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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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四十分,救護車抵達市區醫院急診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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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打開的時候,急診室的自動門已經開了,兩個護理師推著擔架車等在門口。門口的感應燈很亮,白色的燈光照在碎石地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急救人員把我爸的擔架從車上推下來,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擔架的金屬支架在震動中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我跟著擔架跳下車,手還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現在完全涼了,但我還是沒有放開。我媽跟在後面,腳步很快,環保袋在手臂上晃來晃去,袋子的提把在她手腕上勒出兩道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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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前心跳停止,已經電擊三次,插管給氧,心肺復甦持續四十分鐘。」急救人員一邊推著擔架往急診室跑,一邊對著迎面而來的醫生報告。醫生穿著綠色的手術服,一邊走一邊戴上手套,低下頭檢查我爸的瞳孔反應。他用小手電筒照了一下我爸的左眼,再照右眼,然後把小手電筒放回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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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進第二急救室,準備體外循環。」醫生說。護理師推著擔架往走廊盡頭跑,輪子在塑膠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擔架旁邊的點滴架跟著跑,架上的塑膠管晃來晃去。急救室的門打開了,裡面亮著刺眼的白色燈光,手術檯上鋪著淺綠色的無菌布,各種儀器的螢幕已經亮起來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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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請喺出邊等。」護理師說,伸手擋住了我。我站在急救室門口,手還保持著握著的姿勢,但父親的手已經被輕輕抽走了。急救室的門在我面前關上,門上的紅色警示燈亮起來,紅色的光很刺眼,在走廊的白色牆壁上投出一個圓形的紅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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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站在我旁邊,看著那盞紅燈。她的眼淚還在流,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一顆一顆滴在淺紫色外套的領口上。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她把環保袋放在腳邊,雙手交握在腹部前面,手指互相扣著,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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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佢會冇事㗎嗎?」我說,聲音在發抖。我轉頭看著母親,母親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很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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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我媽說。她把那包梔子花種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握在掌心裡。夾鏈袋在她掌心裡靜靜地躺著,裡面的種子很小很小,深褐色的,一顆一顆緊挨在一起。「但佢今日帶咗呢個嚟。佢話出年春天會開花。佢係一個講到做到嘅人。佢話會開花,就一定會開花。佢話會睇住佢哋開,就一定會睇住佢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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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的車在急診室門口停下來。他讓陳立軒開車跟在救護車後面,自己在停車場停好車,快步跑進急診室。自動門在他面前打開,冷氣和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撲來。他的襯衫前襟濕了一大片,是被我的眼淚浸濕的,又被海風吹乾了,留下淺淺的水漬,布料變得硬硬的。他在走廊上跑,橡膠鞋底在塑膠地板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他看到我站在急救室門口,快步走過去,把我拉進懷裡。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身體開始發抖,從肩膀抖到手臂,從手臂抖到手指。我的手指抓著他的襯衫,抓得很緊,布料在我指節下皺成一團。我沒有哭出聲音,只是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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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嘅。冇事嘅。」伯謙說,把手放在我後腦勺上,輕輕摸著我的頭髮。「醫生喺度。佢會救返佢。你爸咁硬淨,佢會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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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唔好驚。」我說,聲音悶在他胸口。「佢到最後都係話唔好驚。佢自己都就嚟走,仲喺度叫我唔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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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係你阿爸。」伯謙說,把我抱得更緊。「佢做咗你阿爸三十幾年,佢最叻就係呢樣。佢唔會咁易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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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和何振邦也進來了。陳立軒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裡拿著資料夾,資料夾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全部往後豎,臉上都是灰塵,嘴角旁邊有一條淺淺的汙痕,是開車的時候用手背擦汗留下來的。何振邦站在最遠的那張椅子旁邊,沒有坐下。他把菸叼在嘴裡,沒有點。打火機握在掌心,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他的舊背包還揹在肩上,背包的拉鍊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一小截換洗衣服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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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有冇出過嚟?」陳立軒說,走到錢伯謙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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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入咗去二十分鐘。」伯謙說,把手從我後腦勺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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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父係好硬淨嘅人。佢今日下晝喺花園度剪雜草,天都黑晒仲喺出邊。佢話要剪完先入嚟。咁硬淨嘅人,唔會咁易放棄。」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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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走廊很長,日光燈一盞接一盞照在塑膠地板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走廊盡頭有一排塑膠長椅,藍色的,椅面上有些刮痕,邊角被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張海報,寫著「勤洗手,預防流感」,海報的邊角翹起來了,膠帶的黏性已經沒了。空氣中有一股很濃的消毒水味道,混著淡淡的藥味和塑膠地板清潔劑的檸檬味。走廊另一端傳來擔架輪子輾過地板的聲音,一個護理師推著一臺空的擔架從走廊盡頭經過,輪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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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走到長椅旁邊坐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手撐在椅面上,身體慢慢往下沉。她把環保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包梔子花的種子。她把夾鏈袋握在手心裡,拇指在夾鏈袋的塑膠面上輕輕摩挲,摸著那行字——「梔子花.春播」。字跡是我爸的,筆畫很用力,一筆一劃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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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錢伯謙懷裡抬起頭,走到母親旁邊坐下來。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我媽的肩膀很窄,但很穩,和我小時候靠在上面聽故事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媽把一隻手從夾鏈袋上拿開,放在我的頭髮上,輕輕摸著。她的手指穿過我的頭髮,從髮根摸到髮尾,動作很慢,很輕,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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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嗰陣,佢成日加班,好夜先返到屋企。」我媽說,繼續摸著我的頭髮。「你明明好眼瞓,都要撐住唔肯瞓,話要等爸爸返嚟。佢返到嚟,你會跑過去攬住佢對腳,佢會將你抱起,轉幾個圈。你咯咯笑,佢都咯咯笑。你話爸爸你返咗嚟喇,佢話我梗係返嚟啦,我點會唔返嚟。佢從來冇唔返嚟。今晚佢都會返嚟。佢一定要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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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走廊上時間過得很慢。牆上的時鐘是圓形的,白色底,黑色指針,秒針跳動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機械聲,在安靜的走廊上每隔一秒就響一下。凌晨一點二十分。凌晨一點三十五分。凌晨一點五十分。急救室的紅燈一直亮著,沒有熄。走廊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護理師,橡膠鞋底在塑膠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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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靠在牆壁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眼鏡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在日光燈下可以看到灰塵的細小顆粒。他沒有擦,只是看著急救室的門。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亮起來,桌面是他和我的合照,兩個人站在海邊,背景是夕陽,我笑得很開心。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我弟弟的電話。他按下撥號鍵,走到走廊盡頭去講電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蕩的走廊上聽不太清楚,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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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細佬,係我。爸出咗事,而家喺急診室。你聽日可唔可以趕返嚟?最好搭最早嗰班高鐵。」伯謙說。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急,很大聲,錢伯謙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然後又貼回耳朵旁邊,繼續低聲說話。「我知,我知。醫生仲喺度救緊。你唔好太擔心,但係要快啲返嚟。到咗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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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走到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他把資料夾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面紙,放在錢伯謙手邊的窗臺上,沒有遞給他,就是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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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伯謙說,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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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咩氣。」陳立軒說,點了一下頭,走回長椅旁邊,坐下來。他把資料夾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只是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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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一直站在那張椅子旁邊,沒有坐下來。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放進襯衫口袋裡,然後又拿出來,叼回嘴裡。打火機在掌心轉了一圈,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他的目光落在急救室門口的紅色警示燈上,那盞燈一直亮著,沒有閃,就是亮著。他的舊背包還揹在肩上,背包帶壓在他肩膀上,把襯衫壓出一條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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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坐?」陳立軒說,抬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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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坐。企喺度等。」何振邦說,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我企慣咗。地盤做嘢嗰陣,成日都係企。企十幾個鐘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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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緊咩?」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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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緊我家姐。」何振邦說,看著急救室的紅燈。「佢走咗。我帶咗佢返屋企。而家呢度有人要走,有人喺度等緊佢返嚟。三十年嚟,我都係等緊嗰個人。而家等到喇,佢走咗。我唔知等嘅感覺係咩,但我知道企喺度等嘅感覺係咩。好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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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咗三十年。」陳立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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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三十年。」何振邦說,把菸叼回嘴裡。「三十年,等的就係一個結果。佢哋等嘅結果等到咗,而家呢度等緊嘅結果,希望都係好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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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分,急救室的紅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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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氣壓釋放聲。醫生走出來,他的口罩拉到下巴,額頭上還戴著手術帽,手術帽的邊緣被汗浸濕了一圈,顏色從淺綠色變成了深綠色。他的腳步很快,橡膠鞋底在塑膠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手裡握著一張摺起來的病歷。他的表情很平靜,是那種在急診室裡訓練出來的平靜,但在那層平靜底下,有一點點很難察覺的疲憊,在眼角和嘴角的細微線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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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動作很快,不像剛才坐下去那麼慢。夾鏈袋還握在掌心裡,她的指節還是泛白的。我也站了起來,我的手抓著母親的手臂,抓得很緊。錢伯謙掛掉電話快步走回來,把手機塞進口袋裡。陳立軒從長椅上站起來,資料夾夾在腋下。何振邦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放進襯衫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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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先生嘅家屬。」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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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佢太太。」我媽說,背還是挺得很直,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很蒼白。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醫生,佢點樣?佢冇事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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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把手術帽拿下來,握在手裡。他的頭髮被帽子壓得很平,額頭上有一條淺淺的壓痕,從左邊太陽穴一直延伸到右邊。他看著我媽,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在急診室的走廊裡顯得很長。長到每個人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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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做咗緊急心導管手術。佢嘅心臟冠狀動脈左前降支完全阻塞,心肌受損範圍太大,超過咗百分之六十。手術中併發咗心因性休克,我哋用咗體外循環同高劑量升壓藥嚟維持血壓,但心臟肌肉已經冇辦法恢復正常嘅收縮功能。」醫生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比剛才更長。「喺二十分鐘前,佢嘅心跳停止咗。我哋進行咗三十分鐘嘅急救,包括電擊同藥物注射,好抱歉,救唔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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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背還是挺得很直。她看著醫生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開,看著急救室那扇關著的門。門上貼著那張「勤洗手,預防流感」的海報,海報的邊角翹起來了,膠帶的黏性已經沒了。她看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時鐘從兩點十一分走到兩點十二分。然後她把頭轉回來,看著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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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講咩?」我媽說。她的語氣還是很穩,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微微往上揚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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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手術前有短暫清醒,講咗一句說話。」醫生說,把手術帽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他的動作很輕,那頂綠色的布帽在他手裡被輕輕捏了一下。「佢話,同我太太講,花要記得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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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把夾鏈袋舉起來,舉到醫生面前。夾鏈袋在她掌心裡靜靜地躺著,裡面的種子很小很小,深褐色的,一顆一顆緊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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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日帶咗呢個嚟。佢要幫個女種梔子花。佢喺花園度踎咗成個鐘,抆雜草,鬆泥,天都黑晒仲喺出邊。佢話嗰啲梔子花根仲係生嘅,出年春天會再開花。佢話花係咁,人係咁。」我媽說,聲音很輕,像在跟醫生說,也像在跟自己說。她把夾鏈袋收回來,貼在胸口。她的背還是挺得很直,但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她的眼淚沒有流下來,就在眼眶裡打轉,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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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邊,眼眶很紅。我看著母親手心裡那包種子,看著袋子上父親的字跡,看著那些深褐色的小小種子。我想起父親今天傍晚蹲在花園裡的背影,想起他把園藝剪刀放在鞋櫃旁邊,剪刀刃口上還沾著綠色的草汁。想起他坐在沙發上說,有些事情今年做不完,就留到明年。我以為明年還有機會,明年春天父親會再來,再蹲在花園裡,把那些梔子花一棵一棵種好。現在沒有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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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說,聲音裂開了。我伸出手,握住母親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中間夾著那包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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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把我拉進懷裡。她比我矮了半個頭,但她的懷抱很穩,和四十年前抱著剛出生的嬰兒時一模一樣。她抱著我,一隻手放在我後腦勺上,輕輕拍著。我把臉埋在母親肩膀上,身體劇烈地顫抖,但我還是沒有哭出聲音。我的手指抓著母親的外套,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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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話花要記得淋水。」我媽說,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說,語氣很輕,像在說一個很遠很遠的故事。「你細個嗰陣佢喺露臺種咗一排茉莉,每日放工返嚟第一件事就係淋花。你話爸爸你淨係記得啲花唔記得我,佢第二日就去買咗盆仙人掌放喺你書枱上面,話呢個唔使淋水都唔會死,咁樣我就唔會唔記得你。嗰盆仙人掌你養到大學,後尾淋太多水,根爛咗。你打電話返屋企同佢講仙人掌死咗,佢喺電話嗰邊笑咗好耐,話你終於連仙人掌都養死。佢笑完之後話,冇關係,我再買一盆俾你。佢第二日真係去買咗,但冇寄俾你,放咗喺我哋屋企嘅客廳度。佢話,等你返嚟就可以見到。嗰盆仙人掌而家仲喺客廳嘅窗臺上面,生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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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母親肩膀上發抖得更厲害了。我的眼淚把母親的外套浸濕了一大片,淺紫色的布料變成了深紫色。我沒有說話,只是抓著母親的外套,像小時候做惡夢醒來之後那樣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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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到最後都係咁。」我說,聲音悶在母親的肩膀上。「佢自己都就嚟走,仲喺度話花要記得淋水。佢成世人都係咁,淨係記得人哋,唔記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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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記得你。」我媽說,繼續拍著我的背。「佢最記得嘅就係你。佢成日同我講,話你細個嗰陣成日黏住佢,佢去邊你就跟到邊。佢話你係佢呢世人最大嘅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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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站在旁邊,把眼鏡拿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他把眼鏡戴回去,走到我媽面前,輕輕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媽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上的皺紋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深,眼角和嘴角的紋路像被歲月的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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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去辦手續。」伯謙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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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媽說,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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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身走向護理站,陳立軒跟在他後面。護理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值班護理師,穿著粉紅色的制服,正在打電腦。她抬頭看到他們走過來,停下打字的動作。錢伯謙報了我爸的名字,護理師查了一下電腦螢幕,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幾份表格,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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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死亡證明書申請表。你要填咗佢。」護理師說,把一支筆放在表格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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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拿起筆,開始填表格。他的手很穩,但字跡比平常潦草。他填了我爸的名字、身分證字號、出生日期、戶籍地址。填到「死亡時間」那一欄的時候,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墨水在空白處留下一個很小很小的藍色圓點。他抬頭看了一眼護理站牆上的時鐘——凌晨兩點二十三分。他把這個時間填進那一欄,字跡很用力,筆尖壓進了紙張纖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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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需要我幫手咩?」陳立軒說,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填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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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你幫我睇住佢哋。」伯謙說,沒有抬頭,繼續填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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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長椅旁邊。他把資料夾放在櫃檯上,從口袋裡拿出那包面紙,放在我媽旁邊的座位上,沒有說話,只是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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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走到急診室門口,站在自動門旁邊。他把菸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來,叼在嘴裡,沒有點。打火機握在掌心,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他看著走廊盡頭坐在長椅上的我媽和我。我們還抱在一起,我媽的手還在我後腦勺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那個姿勢維持了很久,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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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手續辦完了。錢伯謙把表格的複本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裡,筆還給護理師。他走回長椅旁邊,蹲下來,膝蓋碰到塑膠地板的時候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他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很冰,手指微微彎曲,他把我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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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續辦好喇。醫院會安排之後嘅嘢。」伯謙說,語氣很輕,只有我聽得到。他用拇指輕輕擦過我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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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他。我的眼眶很紅,眼皮微微腫起來,睫毛黏成一撮一撮的。但我沒有再哭了,眼神裡有一種很沉的疲倦。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頭看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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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哋返去先。」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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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媽說,點了一下頭。她從長椅上站起來,把那包梔子花的種子放回外套口袋裡,用手掌在口袋外面壓了一下。她彎下腰,拿起放在長椅旁邊的環保袋。環保袋很輕,裡面只有一個空的保鮮盒,是傍晚裝豬腳帶過來的。豬腳吃完了,保鮮盒空了,玻璃盒身上還殘留著滷汁的淺褐色痕跡。她把環保袋的提把在手上繞了兩圈,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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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走到她旁邊,伸出手。「阿姨,我送你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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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但意思已經到了。她把環保袋交給陳立軒,轉頭看了我一眼。我還站在長椅旁邊,錢伯謙握著我的手。我媽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臉上,用拇指擦了擦我眼角殘留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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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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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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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走出急診室。停車場很空,只有幾輛車零星停著,車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路燈是橘黃色的,照在柏油地面上,在每輛車底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凌晨的風很涼,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在鼻腔裡留下奇怪的餘韻。陳立軒按了一下車鑰匙,車燈在黑暗中閃了兩下,橘色的方向燈一亮一滅。他拉開後座車門,讓我媽上車。我媽坐進去的時候,把環保袋放在膝蓋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動作很慢,但每一個步驟都很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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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哋返去喇。」陳立軒說,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照在停車場的水泥牆上,把牆上的汙漬和裂縫照得很清楚。他隔著車窗對錢伯謙點了一下頭,意思很明確——這裡交給你了。錢伯謙點了一下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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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的車開出停車場,尾燈在黑暗中越來越小,在省道上轉了一個彎,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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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我和何振邦走向休旅車。錢伯謙打開後車廂,把急救箱放回原位,把散亂的資料塞進資料夾裡。何振邦把舊背包放進後車廂,背包的拉鍊還是沒有拉上,露出一小截換洗衣服的袖口。他關上後車廂的門,那扇門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空蕩的停車場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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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車。錢伯謙發動引擎,車頭燈亮起,兩道光束照在停車場的出口。他轉動方向盤,把車開上省道。凌晨的省道完全沒有車,只有我們一輛車在黑暗中行駛。左邊是黑色的山,右邊是黑色的大海。太平洋在月光下是一片漆黑,浪頭的泡沫在黑暗中一閃一閃,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山腳下傳上來,很有節奏,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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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駛座,把車窗搖下來一點。海風灌進來,帶著鹽味和凌晨特有的寒意。我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黑暗。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錢伯謙的膝蓋上。錢伯謙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握住我的手。我的手還是很冰,他把自己的手指扣進我的指縫裡,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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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坐在後座。他把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握在掌心。車窗外的海風吹得菸頭一明一滅,雖然沒有點燃,但菸草的碎屑被風吹得飄起來,散在後座的空氣裡。他看著窗外的海,太平洋在月光下無邊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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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姐細個嗰陣怕黑。」何振邦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錢伯謙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何振邦繼續說,目光還是看著窗外的海。「佢夜晚唔敢一個人去廁所,會叫醒我,要我企喺廁所門口等佢。我企喺門口,佢喺入面,隔住度門同我講嘢。佢話,振邦你有冇喺度。我話有。佢話你唔好走喎。我話好。佢去完廁所出嚟,門一打開,見到我仲企喺度,就會笑。佢笑嗰陣對眼會眯起嚟,好光。佢今晚唔怕黑喇。佢同蘇婉清一齊走嘅,有人陪佢。佢唔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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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沒有人說話。海浪的聲音從車窗灌進來,很有節奏。省道沿著海岸線蜿蜒,車頭燈照在路旁的草叢上,草葉被海風吹得全部歪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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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話俾佢知,你原諒咗佢?」我說,沒有轉頭,還是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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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沉默了一會。他把打火機在掌心轉了一圈,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我冇講。但我諗佢知。佢望住我嗰陣,對眼同我一樣。佢知我唔會怪佢。佢知我等咗三十年,等的唔係要怪佢,係要帶佢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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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咗屋企。」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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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返咗屋企。」何振邦說,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三十年了,終於返咗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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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分,車子回到別墅。碎石地上還留著救護車的輪胎印,兩條深色的壓痕從門口延伸到省道方向,壓痕旁邊的碎石子被輪胎輾得翻起來了,露出底下顏色較淺的乾土。別墅的門口還透出微弱的光,是客廳那盞立燈。燈還亮著,暖黃的光線從門縫和落地窗的縫隙滲出來,在碎石地上畫出幾條細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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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熄火,車燈暗掉之後,四周只剩下月光和海浪的聲音。三個人下車,碎石在鞋底下發出摩擦聲。我走在最前面,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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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李安山還跪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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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姿勢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額頭貼在地板上,身體蜷成很小的一團,膝蓋壓在木頭地板上,木頭地板被膝蓋壓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痕。他的襯衫被汗浸濕了又乾了,貼在背上,露出脊椎骨一節一節的形狀。他的呼吸很淺,很慢,像一個已經把力氣用盡的人,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機能還在運轉。沙發旁邊的地板上還有急救後留下的痕跡——拆開的無菌包裝袋,白色的塑膠邊緣被撕得參差不齊;一條剪斷的點滴管,透明塑膠管的一端還連著一個小小的接頭;幾塊用過的紗布,上面沾著已經乾掉的透明膠狀物。心電監測儀的電極貼片還黏在沙發扶手上,綠色的小方塊,膠面朝上,貼片中央的金屬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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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過去,彎腰把那些東西撿起來,一樣一樣丟進茶幾旁邊的垃圾桶裡。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無菌包裝袋落在垃圾桶底,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然後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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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老先生。」李安山說。他的聲音從地板和額頭之間的縫隙傳出來,悶悶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輕。「佢走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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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咗。」伯謙說。他把最後一片電極貼片從沙發扶手上撕下來,膠面離開布面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他把貼片丟進垃圾桶,然後站直身體,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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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微的震顫,從肩膀傳到手臂,傳到貼在地板上的額頭。他把頭抬起來,動作很慢,像每一節頸椎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移動。額頭上壓出一塊紅印,皮膚被木頭地板的紋路印出細細的格子痕,那些格子痕紅紅的,有些地方因為壓太久而微微發白。他的眼睛很紅,眼眶很乾,三十年的眼淚在最後這幾個小時裡全部流完了,現在只剩下乾澀的眼球和泛黃的眼白,眼球表面的血絲像一張細密的紅色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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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害嘅。」李安山說。他看著錢伯謙,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一種被掏空之後什麼都不剩的空。「如果我冇返嚟,佢唔會倒下。如果佢冇喺度,佢唔會出事。全部都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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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你。」我說。我站在門口,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在客廳的木頭地板上。「我爸有心臟病,他一直沒跟我們說。他今天早上吃過藥了,血壓藥和心臟藥都吃了。今天發生了很多事,他的身體撐不住。不是因為你。就算你今天沒有回來,他可能也會在某一天倒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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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看著我,那雙乾澀的眼睛在月光裡微微閃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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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搵到我。」李安山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了下來,沒有發抖,沒有吞吞吐吐,只是安靜地把這句話說出來。三十年來第一次,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這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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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人。他想起在工寮裡的那個晚上,李安山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背駝得很厲害。蠟燭燒到最後,燭芯歪倒在一灘蠟油裡,火焰變成藍色的光點,一明一滅,然後熄了。李安山坐在黑暗裡,看著牆壁,說,我沒有活著,我只是還沒有死。現在他跪在這裡,臉上是三十年來從來沒有過的平靜。他活過來了,就在他快要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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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雙手撐在膝蓋上,慢慢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膝蓋發出輕微的喀喀聲,是關節太久沒活動的僵硬聲音。木頭地板在他腳下吱嘎作響,舊布鞋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細碎的砂土痕跡。他站直身體,但背還是很駝,肩膀還是縮著,像一個揹了三十年重物的人,即使把重物放下來了,身體還是記住了那個形狀。他轉頭看著樓梯口,看著樓梯中段那個空空的平台。蘇婉清不在了,何語蘭不在了。她們化為光點,穿過天花板,消失在晨光中。但他看著那個平台,看了很久,像在跟一個只有他看得到的人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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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始走。繞過茶幾,茶幾的邊角擦過他的褲管。繞過沙發,沙發扶手上還留著剛才急救時黏貼片的膠痕。他走到樓梯口,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舊布鞋的鞋底在木頭地板上留下一個接一個的砂土腳印。他走上第一階樓梯,木頭階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嘎聲,很尖銳,在安靜的別墅裡聽得很清楚。第二階,吱嘎。第三階,吱嘎。他的手扶著樓梯扶手,那隻很瘦的手背上青筋浮得很高,皮膚薄得可以看到青筋的藍色分支。他走到樓梯中段的平台,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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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蘇婉清摔下去的地方。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木頭地板,地板上的漆已經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原木的顏色。木紋很細,一圈一圈的,像年輪。三十年前,她在這裡。她背對著樓梯口,面對著他。她說要走,要回娘家把所有事情說出來。他拉住她的手臂,她甩開,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他推了她。他的手掌碰到她的胸口,她往後倒,腳跟卡到地毯邊緣的銅條,鞋底滑了一下。然後她摔下去,身體在樓梯上翻了好幾圈,最後停在樓梯底。她躺在那裡,眼睛睜開,看著天花板。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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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在平台上站了很久。他把手從樓梯扶手上移開,垂在身體兩側。他的嘴唇在動,沒有發出聲音。月光從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駝著的背上,照在他稀疏的白髮上。他的影子投在樓梯的階梯上,拉得很長,一階一階扭曲著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樓梯底——就是她躺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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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頭抬起來,繼續往上走。一步一步,走上二樓。木頭階梯在他腳下發出有節奏的吱嘎聲,每一聲都在空蕩的別墅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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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站在客廳裡,看著李安山一步一步走上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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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階梯的吱嘎聲很有節奏,一階一階往上延伸,在空蕩的別墅裡聽得很清楚。李安山的背影越來越小,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灰白色,脊椎骨的輪廓隔著薄薄的布料一節一節地顯現。他走到二樓走廊,沒有停,沒有回頭看樓梯中段的平台。他經過主臥的門口,門是開著的,裡面很暗。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著那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床,看了很久。三十年前何語蘭就躺在那裡,喝了他遞過去的那杯水,看書看到睡著,然後呼吸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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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進去。他把頭轉回來,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通往閣樓的那扇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和幾個小時前何語蘭推開它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彎著腰走上閣樓的狹窄樓梯,灰塵在月光中飄動。閣樓的角落裡,那個木箱還在,蓋子沒有蓋緊。他把蓋子打開,裡面是空的,只有茉莉花瓣的碎屑殘留在箱底,乾乾的,褐色的。他把手伸進去,手指在花瓣碎屑上輕輕劃過,然後收回來,把蓋子蓋好。他站起來,彎著腰走下閣樓,一步一步走下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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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樓梯中段的平台,又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木頭地板,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繼續往下走,走回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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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錢伯謙面前,站在我面前,站在何振邦面前。他的目光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停在錢伯謙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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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上去喇。」李安山說。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去主人房。你哋唔好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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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乾,很空,但沒有躲閃。不是瘋狂,不是絕望,是一種很安靜的決定,像一個人在長途跋涉之後看到了終點,沒有激動,沒有猶豫,只是準備把最後一步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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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可以咁樣。」伯謙說,往前踏了一步,拳頭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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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做晒所有嘅事。」李安山說,語氣還是很平。「婉清走咗,語蘭走咗。嗰個老先生都走咗。我喺度冇其他嘢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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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係結束嘅方法。」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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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嚟講係。」李安山說。他把手放在樓梯扶手上,轉頭看著樓梯中段的平台,看了最後一眼。然後他開始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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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跟上去。他的腳步很快,木頭階梯在他腳下發出連串的急促吱嘎聲。李安山沒有回頭,繼續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樓走廊,走到主臥門口。他推開門,走進去。錢伯謙跟在後面,也走進了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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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床上,照在床頭整整齊齊的白色枕頭上。窗簾沒有拉上,月光很亮,把整個房間照得發白。李安山走到窗戶旁邊,伸手抓住窗簾繩。他把繩子從窗簾軌道上拆下來,動作很慢,很穩,手指沒有發抖。尼龍繩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被他繞成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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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衝上去,抓住他的手腕。那隻手腕很細,骨頭在掌心裡的觸感很明顯,隔著薄薄的皮膚可以摸到脈搏的跳動,很慢,很穩。李安山沒有掙扎,只是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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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李安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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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放。」伯謙說。他的手抓得更緊了,指節用力到泛白。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起伏。「你聽我講。你跪喺度,你講咗對唔住,佢哋聽到。佢哋走咗。你做完咗你三十年前應該做嘅事。你而家可以行出去。你可以去警局,將你同我講嘅說話,再講一次。你可以俾佢哋一個公道。你死咗,邊個知真相?邊個記得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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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兩張臉上,一張年輕,一張老。老的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哀求,沒有三十年來壓在心底的那些東西。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到讓錢伯謙覺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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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到我嗰晚。」李安山說,語氣很輕,像在說一個很遠的故事。「我同你講,我冇生存,我只係仲未死。我每日朝頭早煮一煲白粥,食完之後望牆望到晏晝,晏晝再食一碗粥,繼續望牆望到夜晚。夜晚點一支蠟燭,望牆望到瞓著。你話呢個唔叫生存。你講得啱。我三十年前就死咗,只係身體仲喺度呼吸。今日我終於將要做嘅嘢全部做晒。你唔好攔我。我呢世冇求過人,而家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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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抓著李安山的手腕,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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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開佢。」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錢伯謙轉頭,看到我站在主臥門口,月光照在我臉上,我的表情很平靜。「你放開佢。佢揀咗呢條路。我哋冇權攔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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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死。」伯謙說,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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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三十年前已經死咗。」我說,走進房間,站在錢伯謙旁邊。我看著李安山,看著那張平靜到近乎空洞的臉。「佢話佢冇生存,只係仲未死。而家佢做完咗所有嘅事。蘇婉清走咗,何語蘭走咗。佢喺度冇嘢要做喇。你放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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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手還抓著李安山的手腕,沒有鬆開。然後他感覺到李安山另一隻手放在他手背上,那隻手很涼,很輕,像一片落葉停在皮膚上。李安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動作很慢,很輕,但每一根都掰得很堅決。錢伯謙想要重新握緊,但他發現自己的手指不聽使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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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有路可以行。」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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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喇。」李安山說,把最後一根手指掰開了。他把繩子重新繞好,繞過天花板上的吊燈掛鉤。那個掛鉤是黃銅的,很老舊,表面有一層暗沉的氧化斑。他把繩子打了個結,用力拉了拉,確認它夠牢。然後他把腳下的椅子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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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倒在木頭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聲音在空蕩的別墅裡迴盪,從二樓傳到一樓,從一樓傳到地下室,從地下室傳回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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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廳裡聽到椅子倒地的聲音,我的身體震了一下。何振邦也聽到了,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抬頭看著天花板。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們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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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裡,錢伯謙站在原地,看著懸在半空中的李安山。他的身體很輕,吊燈掛鉤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平靜。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像還握著什麼東西。三十年前他推蘇婉清下樓的時候,手是握著的。他坐在床邊看著何語蘭睡著的時候,手也是握著的。現在他的手終於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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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滲出血來。他沒有感覺。他站在那裡,看著李安山的臉,看著月光在那張臉上慢慢移動。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起伏,但他沒有再衝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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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自責。」我說,站在他旁邊,握住了他的手。我的手很暖,和他冰涼的手形成對比。「呢個係佢揀嘅。佢揀咗三十年,最後揀咗呢條路。唔係你嘅錯。你拉住佢,佢唔要。你俾咗佢機會。佢唔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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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嚟可以再用力啲。」伯謙說,聲音很緊,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本嚟可以唔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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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你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你擋唔住。冇人擋得住。」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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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吊燈掛鉤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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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老舊的黃銅螺絲從天花板的木樑上滑脫,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木屑從螺絲孔裡掉下來,飄在月光中。螺絲從掛鉤上脫開,李安山的身體連著繩子一起往下墜。吊燈的電線被扯斷了,火花在黑暗中閃了一下,然後燈具整個掉下來,玻璃燈罩摔在木頭地板上,碎成幾十片大大小小的碎片,在月光下泛著淡綠色的光澤。李安山的身體摔在床旁邊的地板上,繩子還繞在他脖子上,但掛鉤已經不在天花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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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衝過去,跪在李安山旁邊。他把繩子從他脖子上解開,手指在發抖,解了好幾次才解開。尼龍繩在李安山的脖子上留了一條深紅色的勒痕。他把手指按在李安山的脖子上找脈搏,按了好幾個位置,都找不到。那隻手腕上的脈搏也停了,之前隔著薄薄的皮膚還能摸到的那種緩慢穩定的跳動,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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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脈搏。」伯謙說,聲音在發抖。他把手按在李安山的胸口上,開始做心臟按壓,節奏很急,每一次按壓都讓李安山的身體上下晃動。「打電話叫救護車!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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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打咗。」何振邦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站在主臥門口,手機貼在耳邊,正在跟接線員報地址。「近郊,靠海嗰條路,門牌係二百三十七號。有人吊頸,掛鉤鬆咗跌咗落嚟。冇呼吸冇脈搏。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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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繼續做心臟按壓,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李安山的襯衫上。他按了很久,按到手臂開始發抖,按到呼吸變得急促。但李安山的脈搏沒有恢復。他的臉還是那麼平靜,眼睛睜開,看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張開,像有什麼話還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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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停。」我說,跪在錢伯謙旁邊,用手背擦了一下他額頭上的汗。「繼續。救護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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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用㗎。」伯謙說,手還在按壓,但他的聲音已經放棄了。「佢走咗。掛鉤鬆咗,佢跌咗落嚟。佢自己唔知掛鉤頂唔住,我都唔知。我本嚟可以拉住佢。我冇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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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你嘅錯。」我說,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讓他停下來。「佢揀咗呢條路。掛鉤鬆咗唔係任何人嘅錯。嗰支螺絲喺度三十年了,從來冇人掂過佢。佢想走。掛鉤頂唔住,但就算掛鉤頂得住,佢都係揀咗呢條路。你攔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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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李安山的臉,那張平靜的臉在月光下顯得非常老,非常瘦。三十年前他是個成功的商人,住在這棟豪華別墅裡,有兩個妻子,有錢有勢。然後他殺了第一任妻子,又殺了第二任,逃了三十年,躲在東部海邊的破工寮裡點蠟燭。最後他回來了,跪在兩個妻子面前說對不起,看著她們化為光點消失在空氣中。然後他走到二樓主臥,想自己結束。吊燈掛鉤鬆了,他摔下來,死了。一個逃了三十年的人,最後死在離他殺人的地方只有幾公尺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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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死咗。」伯謙說,把手從李安山胸口上移開。他的手在發抖,掌心裡那四個指甲印還在滲血。「我搵到佢嗰晚,佢同我講,佢冇生存,只係仲未死。佢話佢每日煮一煲白粥,食完望牆,望完再食,食完再望。佢話呢個唔叫生存。而家佢終於唔使再望牆。佢可以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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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李安山。他把菸叼在嘴裡,沒有點。他站了很久,然後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放進襯衫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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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咗電話報警。」何振邦說,轉身走下樓梯。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膠鞋底在木頭階梯上留下一個接一個的灰塵腳印,和他昨晚走進別墅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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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玻璃碎片,細細的玻璃粉在月光下閃爍。他走到窗戶旁邊,把窗簾拉開。凌晨的天空從深藍轉成灰白,東邊的天際線有一線很淡很淡的橘紅色,太陽還沒有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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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喇。」我說,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好快就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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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睇唔到。」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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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睇到。」我說,轉頭看著他。「佢走之前,蘇婉清走咗,何語蘭走咗。佢跪喺度,叫咗佢哋個名。佢睇到佢哋走。佢做完咗佢要做嘅事。佢睇到咗佢想睇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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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兩輛警車停在碎石地上,車頂的警示燈沒有開,藍紅兩色的燈罩在晨光中顯得很暗。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員走進別墅,橡膠鞋底在木頭地板上留下灰塵腳印。其中一個警員蹲在李安山旁邊,用小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瞳孔,然後把小手電筒收起來,對著門口的同事搖了搖頭。另一個警員在筆錄本上記錄現場狀況,字跡很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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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來得比較晚。他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提著一個銀灰色的工具箱,走進主臥的時候對錢伯謙點了一下頭。他蹲在李安山旁邊,檢查了脖子上的勒痕、手腕上的瘀青、天花板上鬆脫的掛鉤,然後站起來,把手套脫掉,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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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係窗簾繩,掛鉤螺絲老舊鬆脫,冇外力介入嘅痕跡。」法醫說。「死亡時間大約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死因係機械性窒息,吊掛過程中掛鉤脫落,墜地撞擊冇造成致命傷,但窒息已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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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員把筆錄本合起來,轉頭看著錢伯謙。錢伯謙站在窗戶旁邊,手上包著一條白色的紗布,是我從急救箱裡拿出來幫他纏的。紗布在掌心纏了三圈,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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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第一個發現嘅人。請你把事發經過講一次。」警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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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頭說起。他說了李安山怎麼從工寮回來,怎麼跪在樓梯口說對不起,怎麼走上二樓走進主臥,怎麼把窗簾繩繞過吊燈掛鉤。他說了自己怎麼試著拉住他,怎麼被他掰開手指,怎麼看著他踢開椅子,怎麼聽到掛鉤鬆脫的聲音,衝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說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漏掉。警員一邊聽一邊在筆錄本上寫,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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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留遺書嗎。」警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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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伯謙說。「但佢同我哋講過,佢呢三十年從來冇生存過。佢話佢只係仲未死。今日佢將要做嘅嘢全部做完。佢覺得冇其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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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員把筆錄本合起來,放進制服口袋裡。他轉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安山,那張平靜的臉在晨光中看起來比月光下更老,更瘦。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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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的助手把李安山的遺體放上擔架,蓋上一條淺藍色的布單。擔架輪子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推過走廊,推下樓梯,每一步都在木頭階梯上輕輕顛簸。推過樓梯中段平台的時候,錢伯謙站在二樓走廊上往下看。那個平台是蘇婉清摔下去的地方,她在這裡站了三十年,等那個男人回來。今天凌晨她走了,化為光點穿過天花板。現在那個男人也走了,被推下同一段樓梯,蓋著淺藍色的布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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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架推過客廳,推過玄關,推過碎石地,推上廂型車的後車廂。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引擎發動,廂型車轉上省道,往市區的方向開去,尾燈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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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裡很安靜。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客廳的木頭地板上,照在沙發旁邊那個垃圾桶上,照在垃圾桶裡那些急救留下的無菌包裝袋和剪斷的點滴管上。立燈還亮著,暖黃的燈光在日光中顯得很多餘。我走到立燈旁邊,把開關按掉。燈泡閃了一下,然後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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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從玄關走進來,舊背包揹在肩上。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他的眼眶還有點紅,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和昨天晚上站在樓梯口看著何語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時候他等了三十年,終於看到姊姊。現在姊姊走了,那個男人也走了,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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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行今日要開門。」何振邦說,語氣很平。「我老婆一個人喺舖頭,搬唔郁啲水管。嗰啲水管一捆廿公斤,佢搬唔郁。我要返去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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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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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姐嗰啲鐵盒仲喺閣樓度。你要帶返去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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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沉默了一會。他把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握在掌心,拇指壓在打火輪上,沒有撥。他看著樓梯口,看著樓梯中段那個空空的平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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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要。」何振邦說,把菸從嘴裡拿下來。「佢將頭髮放喺閣樓度三十年,同蘇婉清嘅頭髮放喺同一個地方。佢唔係留俾我嘅,係留俾蘇婉清嘅。俾佢哋留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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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一下頭。何振邦轉身推開門,走到碎石地上。晨光很亮,海風從太平洋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鹽味。他把菸叼回嘴裡,點燃了。打火機的火苗在晨風中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把菸吐出來,煙霧被海風吹散了。他沒有回頭看別墅,只是揹著那個舊背包,沿著碎石地往外走。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膠鞋底在碎石子上留下一個接一個的腳印,和昨晚他走進別墅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他是走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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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伯謙說,從門口走出來,站在碎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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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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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伯謙說。「你揸咗咁多個鐘車,由高雄去到豐濱,再由豐濱返到近郊。你等咗三十年,最後你帶咗你家姐返屋企。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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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何振邦說,把菸叼在嘴裡。「我嚟呢度,唔係為咗你哋。我係為咗我家姐。而家佢返咗屋企,我做完咗我要做嘅事。你哋做咗你哋要做嘅事。大家都做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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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到高雄之後會點?」我說,走到錢伯謙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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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開舖。賣水管,賣螺絲,賣電線,賣鐵鎚。」何振邦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笑。「同之前一樣。但唔同咗嘅係,我而家知我家姐喺邊。佢唔再係報紙上面嗰三行字。佢係一個人。有人記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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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太知道你過嚟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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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佢話你去啦,帶你家姐返屋企。」何振邦說,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佢同我結咗婚廿幾年,佢知我等咗三十年。佢話你去啦,舖頭我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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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個好老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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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係。」何振邦說,把菸叼回嘴裡。他轉頭看著別墅,看著那棟白色的房子在晨光中靜靜地站著。「你哋會繼續住喺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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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可能唔會。」我說。「但我會成日返嚟。花園嗰啲梔子花要有人淋水。我爸話出年春天會開花。我要睇住佢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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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邦點了一下頭。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在碎石地上按熄,把菸頭放進口袋裡。他轉過身,繼續沿著碎石地往外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轉上省道,消失在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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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看著何振邦的背影消失。晨光照在我臉上,把我臉上的淚痕照得很清楚。錢伯謙走到我旁邊,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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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喇。」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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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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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門口站了很久。晨光從灰白轉成金黃,太陽終於從海平面上升起來了,把太平洋染成一片橘紅色。花園裡的梔子花新芽在晨光中輕輕搖晃,嫩綠色的葉子上還沾著露水。那包種子還在母親的外套口袋裡,還沒有撒。土已經鬆好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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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回客廳,把茶幾旁邊的垃圾桶拿起來,提到外面倒進大垃圾桶裡。無菌包裝袋、剪斷的點滴管、用過的紗布、電極貼片,全部落進大垃圾桶裡,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走回屋裡,把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進紙盒裡。玻璃碎片很薄,淡綠色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微光。他用膠帶把紙盒封好,寫上「玻璃碎片小心」,放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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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廚房,把流理臺上的杯子洗乾淨。昨天傍晚我媽在這些杯子裡倒了烏龍茶,端到客廳給大家喝。茶喝完了,杯子空了,杯底殘留著淺淺的茶漬。我用菜瓜布把茶漬刷掉,用清水沖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杯子一個一個排好,白瓷的杯緣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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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我哋第一次嚟呢間屋?」我說,沒有轉頭,繼續洗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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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你話間屋有啲唔舒服。我話係舊嘅問題。」伯謙說,站在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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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仲覺得係舊嘅問題嗎。」我說,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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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伯謙說。「但你話唔舒服嗰陣,我應該信你。我唔應該話係舊嘅問題。我應該早啲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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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信喇。」我說,把最後一個杯子放在瀝水架上。「遲係遲咗啲,但係信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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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冰箱裡母親留下的保鮮盒拿出來。玻璃盒身上還殘留著滷汁的淺褐色痕跡,我用熱水和洗碗精刷了很久才刷乾淨。我把保鮮盒擦乾,放進環保袋裡。環保袋的提把上還留著母親手指的勒痕,布料被拉得微微變形。我把提把撫平,把袋子折好,放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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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從沙發底下爬出來,牠躲了一整夜,灰白相間的短毛上沾滿了灰塵和棉絮。牠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蹭我的腳踝,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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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喇。」我說,蹲下來摸了摸牠的頭。羽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尾巴翹得高高的。「我哋返屋企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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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二樓主臥。房間已經收拾乾淨了,玻璃碎片撿乾淨了,床單拆下來放在洗衣籃裡。窗簾拉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空空的床上。床頭櫃上還放著那本我上次留在那裡的書,封面朝下,書頁折了一個角。我把書拿起來,把折角撫平,放在帆布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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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閣樓的門。閣樓的狹窄樓梯在晨光中看起來沒有那麼陰暗了。我彎著腰走上樓梯,走到角落那個木箱前面。木箱的蓋子蓋得整整齊齊,是李安山昨晚蓋好的。我把蓋子打開,裡面是空的,茉莉花瓣的碎屑還在箱底,乾乾的,褐色的。那兩個鐵盒不在這裡,它們在帆布袋裡,在我書房的書架上。我沒有動它們。何語蘭把它們留在這裡三十年,它們應該繼續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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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木箱的蓋子蓋好,彎著腰走下閣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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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休旅車開到門口,後車廂打開著。他把帆布袋放進後車廂,裡面裝著那四個鐵盒和一本筆記。他把羽羽的籠子放在後座,羽羽在籠子裡轉了一圈,把身體蜷起來,尾巴蓋住鼻子。他關上後車門,走到車庫裡,把最後一捆電線和油漆桶整理好,放在角落。這些東西以後用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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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別墅的門鎖上。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和我們第一次拿到這把鑰匙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我握著冰涼的鑰匙,忽然打了個冷顫。現在我把鑰匙從鎖孔裡抽出來,放進外套口袋裡,沒有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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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旅車開出碎石地,轉上省道。後照鏡裡,別墅的白色外牆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白點,消失在海風裡。花園裡的梔子花新芽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嫩綠色的葉子很小很脆弱,但根在土裡是活的。那包種子還沒有撒,土已經鬆好了,等著明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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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安靜。羽羽在後座發出均勻的呼嚕聲,睡得很沉。省道沿著海岸線蜿蜒,左邊是深藍色的大海,右邊是綠色的山巒。海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鹽味和晨光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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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返去之後。」我說,聲音很輕,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公路。「先去接媽。佢一個人喺屋企。嗰盆仙人掌仲喺客廳嘅窗臺上面,佢話生得好好。我想去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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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握著方向盤,點了一下頭。他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已經不冰了,被晨光照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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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喺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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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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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佢而家會唔會見到佢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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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他看著前方的公路,省道沿著海岸線蜿蜒,海面在晨光中閃爍著金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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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如果佢見到,佢會再講一次對唔住。今次佢會望住何語蘭對眼講。」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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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講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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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佢臨走之前,已經冇嘢驚。佢跪喺度,叫咗佢哋個名。三十年嚟第一次。佢會講。」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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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在我們背後越來越遠。那棟白色的房子孤零零地站在近郊的海風裡,門鎖著,窗簾拉上了,花園裡的梔子花新芽在風中輕輕搖晃。閣樓的木箱空著,茉莉花瓣的碎屑靜靜地躺在箱底。二樓走廊上再也沒有腳步聲了,樓梯口的平台上再也沒有人站在那裡等。三十年的重量終於散去了,像晨光中的霧氣,太陽一出來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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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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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妻近郊【全書終】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1GAkO86Y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