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清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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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清晨,錢伯謙把車停在別墅門前,後車廂塞滿了清潔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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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熄火之後沒有立刻下車,雙手握著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棟白色別墅。鐵門上的鏽跡在晨光裡格外明顯,像一道深褐色的淚痕沿著門縫往下流。花園的雜草又長高了一些,那叢梔子花的枝椏伸出圍籬,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晃。這棟房子不管什麼時候看都一樣安靜,安靜到像整條路只有它在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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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喇。」錢伯謙解開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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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駛座,腿上放著羽羽的籠子。羽羽在籠子裡醒著,耳朵豎得筆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別墅的方向。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嗚咽,也沒有嘶叫,但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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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我哋要入去。」我把籠子提高了一點,透過塑膠壁看著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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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頭看了羽羽一眼,伸手隔著籠子的塑膠壁輕輕敲了一下。羽羽沒有像平常那樣用頭頂蹭回來,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四肢縮在肚子底下,把自己變成一顆灰色的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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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只係嚟打掃。打掃完就走。將啲窗打開通風,將啲灰塵清乾淨,將啲白布拎走。今日唔做其他嘢。」他把手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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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話,打開車門下車,把籠子放在後座,關上車門。羽羽隔著籠子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警戒,瞳孔放得很大。我從後車廂拿出一桶清潔劑和幾塊全新的抹布,清潔劑是柑橘味的,瓶身上寫著「強效去汙」。錢伯謙從後車廂搬出掃把、拖把、水桶和一臺小型吸塵器,工具的握把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他還帶了一臺收音機,想說有點聲音比較不會那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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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鐵門前,和上次來看房時一樣。鐵門的鉸鏈依然生鏽,推開時依然發出那聲尖銳的呻吟,鏽屑從鉸鏈上剝落,飄在晨風裡。碎石地面上的雜草從縫隙裡長出來,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斷裂聲,草的邊緣很鋒利,刮過鞋底時有輕微的沙沙聲。錢伯謙走到大門前,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鑰匙是新的,趙小姐前幾天寄過來的,還附了一張手寫的小卡片,上面寫著「祝您新居愉快」。他把卡片丟了,只留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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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未?」鑰匙停在鎖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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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我把抹布從桶子裡拿出來,折成手掌大小的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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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鑰匙插入鎖孔,轉了兩圈。門鎖發出沉悶的喀噠聲,大門往內滑開。那股熟悉的霉味從門縫裡湧出來,混合著灰塵和潮濕木頭的氣味,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甜膩,像殘留了很久很久的香氣,久到已經變質,卻沒有完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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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啲窗全部打開先。」錢伯謙把吸塵器放在門口,走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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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客廳,皮鞋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落地窗的窗簾上次被他們拉開之後就一直維持原樣,光線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細長的亮線。他抓住窗簾的邊緣,布料在他手中發出粗糙的摩擦聲。用力一拉,窗簾嘩啦一聲滑到一側,陽光像決堤的水一樣灌進來,瞬間照亮整間客廳。灰塵在光線裡狂舞,比上次來看房時更濃密,像一場金色的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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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落地窗,窗框卡了一下,用肩膀頂了一下才推開。新鮮空氣從縫隙湧入,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味,沖淡了室內的霉味。他站在落地窗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去開另一扇窗。客廳總共有三扇窗戶,他全部打開,讓空氣對流。風從前門的方向吹進來,穿過客廳,從落地窗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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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廚房,把清潔劑放在流理臺上,伸手去開窗戶。廚房的窗戶在流理臺上方,是一扇小型的推窗,窗框是木頭的,漆面已經龜裂成密密麻麻的紋路。我握住窗框用力推,窗框卡住了。又推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氣,掌心抵著窗框的邊緣,手腕用力。窗框發出難聽的嘎吱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勉強推開了一道大約兩個手掌寬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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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讓風吹了一會。廚房的空氣比客廳更悶,因為上次我們沒有開這裡的窗。那股淡淡的甜膩氣息在這裡更明顯,混合著油煙長年累積的陳腐味道,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煮過飯,食物的氣味滲進了牆壁和天花板,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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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環顧廚房。上次和趙小姐一起來的時候,我站在拱門邊沒有進來,只是遠遠看著錢伯謙和趙小姐在裡面討論管線。現在我站在廚房中央,目光從櫥櫃移到流理臺,再移到水槽,最後落在角落那扇通往儲藏室的深綠色窄門上。那扇門還是關著,門把上的銅鏽在光線下泛著綠色的光澤,門板上的刮痕從門把下方往下延伸,最下面那道刮痕依然是最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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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視線移開,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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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錢伯謙把覆蓋家具的白布一張一張掀開。白布不是普通的薄布,而是很厚的帆布,邊角縫了收邊,是特別訂製的規格。白布上的灰塵厚得像一層灰色的絨毛,掀開的瞬間灰塵揚起,在陽光裡形成一團團小型蘑菇雲,細小的顆粒在空中翻滾。他用袖子遮住口鼻,瞇著眼睛繼續掀,帆布很重,每掀一張就揚起一陣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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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底下是實木沙發和茶几,做工比他預期的更精緻。沙發的扶手雕著簡單的線條,不是機器切割的那種死板的直線,而是手工雕刻的弧度,轉折處圓潤平滑。椅腳是弧形的,漆面雖然已經暗沉,但木頭本身沒有裂開也沒有變形。他用手敲了敲扶手,木頭發出沉悶而扎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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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的桌面是一整塊實木,邊緣磨得圓潤光滑,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他用手抹了一下,灰塵底下露出木頭原本的深棕色,紋理清晰,是一塊好木頭。茶几的四隻腳也是弧形的,和沙發的椅腳風格一致,顯然是同一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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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家具幾好喎。」錢伯謙對著廚房的方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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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話?」我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隔著拱門聽起來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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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呢啲家具幾好。實木嘅,冇壞,清乾淨之後應該可以用。梳化同茶几都係柚木,扶手仲係手工雕刻嘅。」他放大音量,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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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已經沾了灰塵的抹布。走到沙發前,彎腰摸了摸扶手,指尖在木頭上慢慢滑過,感受木頭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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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柚木。以前啲人做家具好講究,淨係呢組梳化,而家買新嘅至少要十幾萬。」我用抹布擦了擦扶手上的灰塵,抹布底下露出木頭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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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組梳化如果拎去賣,應該值唔少錢。」錢伯謙又掀開另一張白布,露出底下的單人座椅。單人座椅的扶手上有一塊深色的痕跡,像長年被人握著留下來的手汗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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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所有嘢都留喺度。家具、碗碟、衫褲,全部都冇帶走。一個人唔帶任何嘢就離開自己住咗咁多年嘅屋。」我把抹布換到另一隻手上,目光掃過整間客廳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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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急住離開。」他把單人座椅上的灰塵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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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到連嘢都唔執。」我開始擦拭沙發扶手。抹布在木頭上畫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灰塵在抹布下變成黑色的汙漬,擦了一下就停下來,看著抹布上的髒汙。「呢啲灰塵唔止一兩年。好幾年喇,可能十年以上。灰塵已經唔係粉末狀,係結塊嘅,沾咗潮氣之後乾咗,變成硬硬地嘅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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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最後一張白布掀開,底下是一張長條形的電視櫃,櫃門緊閉。電視櫃的木料和其他家具一樣是柚木,但款式更簡潔,沒有雕刻,只有簡單的線條。他蹲下來拉開櫃門,櫃門的鉸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櫃子裡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層灰塵和一隻乾掉的蜘蛛,蜘蛛的八條腿蜷在一起,身體變成半透明的褐色殼,輕輕一碰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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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俾人搬走咗。」他關上櫃門,櫃門闔上時發出空蕩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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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嘢都冇搬,係得電視搬走。」我繼續擦拭沙發扶手,抹布沿著木頭的紋理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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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值錢。嗰個年代,一臺電視可能要一般人幾個月嘅人工。電視搬走,家具留低,即係佢帶走嘅嘢係經過揀嘅。」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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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佢本來諗住返嚟拎。搬走電視,諗住之後再返嚟搬其他嘢,結果冇再返嚟。」我停下擦拭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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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回答。他環顧客廳,白布全部掀開之後,客廳的樣貌終於顯露出來。柚木沙發組、茶几、電視櫃、一盞落地燈、一個小邊櫃,全部都是實木的,做工精緻,保存完好。如果把它們全部清乾淨,這間客廳會很漂亮。但此刻它們只是沉默地站在灰塵裡,像一群等待主人回來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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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落地窗前,開始擦拭窗框。窗框是木頭的,漆面已經龜裂成密密麻麻的紋路,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痕。縫隙裡塞滿了灰塵和乾掉的蟲屍,用抹布的角塞進縫隙裡,沿著窗框慢慢移動。抹布沾了一層黑色的汙垢,蟲屍在抹布下碎成細小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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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到窗框下半部時,我停住了。抹布還壓在窗框上,但我的手不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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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上刻著一些細小的刮痕,從窗框的中段往下延伸,長度大約十幾公分。刮痕很細,但排列得非常密集,像有人用尖銳的東西反覆在同一個區域來回刮。我蹲下來,把臉湊近窗框,仔細看那些刮痕。有些是直的,像用指甲從上往下劃過去。有些是彎的,像指甲在木頭上畫了弧線。有些交疊在一起,形成雜亂的交叉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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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我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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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客廳另一端走過來,手裡還拿著掃把。掃把的刷毛上沾滿灰塵和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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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他把掃把靠在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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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下呢度。」我指向窗框上的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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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彎腰湊近看了一會。刮痕的深淺不一,最上面的幾道很淺,只是表面輕微的劃傷,漆面被刮掉了一點,但底下的木頭還沒有露出來。越往下越深,到了中間的幾道,漆面已經完全被刮掉,露出底下木頭原本的淺棕色。到了最下面幾道,不只是漆面,連木頭都被刮出了淺淺的凹槽,凹槽的邊緣很光滑,是被反覆摩擦之後磨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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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係咩嘢刮出嚟㗎?」他伸出手指沿著最下面那道凹槽慢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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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上次嚟睇樓嗰陣我已經見到,但冇仔細睇,趙小姐嗰陣企喺隔籬係咁講嘢。而家再睇多次,呢個弧度,同手指嘅弧度一樣。唔係刀,唔係螺絲批,係指甲。」我繼續看著那些刮痕,把抹布疊成小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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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用自己的指甲在窗框上比了一下。他的指甲比那些刮痕稍微寬一點,但弧度確實吻合,長度和間距也差不多。他試著用指甲在窗框上劃了一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在木頭上刮出凹槽,他想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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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會有人喺窗框度用指甲刮成咁?」他把手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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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但呢啲唔係一次刮出嚟嘅。你睇深淺唔一樣,上面好淺,中間變深,下面最深。係同一個人係咁刮同一個位,刮咗好耐好耐,刮到指甲斷晒,刮到木頭俾人挖出凹槽。呢個人可能日日都喺度刮,可能係坐喺窗邊發吽哣嗰陣,可能係等緊咩人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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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那些刮痕,想像一個人坐在窗戶邊,用手指反覆刮著窗框。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指甲斷了又長,長了又斷。木頭從光滑變得粗糙,從完整變得殘缺。那個人當時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覺得這間客廳的空氣變得更冷了一些,明明窗戶開著,風在吹,但那股涼意是從體內往外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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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打掃啦。」我把抹布翻到乾淨的那一面,繞過窗框上的刮痕,繼續擦拭窗框的其他部分。動作很從容,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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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接下來的一小時都在清理客廳。錢伯謙用掃把掃地,從房間最遠的角落開始,一路掃向門口。灰塵和碎屑在地板上聚成一座座小山,裡面混雜著乾掉的蟲屍、碎掉的樹葉碎片、還有一些說不出是什麼的細小碎屑。他用畚斗把灰塵鏟起來倒進垃圾袋,垃圾袋慢慢鼓起來,從透明變成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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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抹布擦拭所有可以擦拭的表面。沙發扶手、椅背、椅面、椅腳、茶几桌面、茶几側板、電視櫃門板、電視櫃側板、邊櫃的每一格抽屜、落地燈的燈罩和燈桿。抹布換了好幾次水,水桶裡的水從透明變成淺灰色,再從淺灰色變成深灰色,最後變成不透明的黑色。我倒掉了三次水,每次倒水的時候水槽的排水孔都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在吞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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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唔多喇。客廳咁先啦,廚房再清多陣就唞。」錢伯謙把最後一堆灰塵掃進畚斗,倒進垃圾袋,然後把垃圾袋的袋口打了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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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我站在水槽前,轉開水龍頭。水管又發出那聲咕嚕咕嚕的咳嗽聲,聲音從牆壁深處傳來,沿著管線一路往上爬,最後在水龍頭口爆發出來。幾秒鐘後一股渾濁的黃水從水龍頭口湧出來,帶著鐵鏽的腥味,落在水槽底部,濺起細小的水花。我讓水流了一陣子,直到水從黃轉淡,再從淡轉成透明,然後才開始洗碗櫃裡的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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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櫃在流理臺上方,櫃門歪了一邊,其中一個鉸鏈已經完全鏽斷,門板只靠另一個鉸鏈勉強固定。我打開櫃門,門板往外盪開,鉸鏈發出乾澀的嘎吱聲。櫃子裡面放著幾疊碗盤,有些疊得很整齊,盤子對齊盤子,碗對齊碗,像被細心擺放過的。有些歪歪斜斜地靠在角落,像匆匆忙忙塞進去的。伸手進去把碗盤一個一個拿出來,放在流理臺上。碗盤上積了一層灰塵,但瓷器本身沒有破損,釉面還是光亮的,上面印著簡單的青花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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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碗盤放進水槽裡,用清潔劑和海綿刷洗。水龍頭的水沖在碗盤上,灰塵和汙垢被沖掉,露出瓷器原本的白淨。青花圖案在水光下閃閃發亮,是傳統的纏枝紋,枝葉繞著碗緣一圈,畫工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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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碗櫃最深處的時候,我的手碰到一個東西。那個東西放在所有碗盤的最後面,被一個大湯碗擋住了,我要把手伸到最裡面才摸得到。把它拿出來,放在光線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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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只瓷碗,裂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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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半被整齊地放在一起,裂口對齊,擺得端端正正,像有人捨不得丟掉,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好把它藏在碗櫃最深處,用其他碗盤擋住。拿出來放在流理臺上,轉動碗身,仔細看著裂口。裂口很乾淨,不是打破之後碎成不規則形狀的那種,而是一刀兩半的平整切口。兩半的邊緣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是被硬物敲擊造成的,敲擊點很集中,像是有人拿東西對準了碗的某個位置用力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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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隻碗好奇怪。」我把碗舉高,對著光線來回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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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客廳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才擦茶几的抹布。他接過我手裡的碗,把兩半分開,看了看裂口。裂口的邊緣很乾淨,沒有碎屑,沒有裂紋往外延伸,是乾脆的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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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開兩半仲留喺度。而且仲放得咁整齊,收埋喺最入面。一般人都會掉咗隻爛碗㗎啦,唔會留低,更加唔會放喺碗櫃最深處,好似驚俾人發現咁。」他把兩半合在一起,裂口完美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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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發脾氣嗰陣掟爛嘅。但掟完之後又唔捨得掉,所以執返埋收好。或者唔係同一個人做嘅,一個人掟爛,另一個人收埋。」我把碗接回來,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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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只裂成兩半的碗,想像某個人在某個晚上把碗用力砸在某個平面上,碗應聲裂成兩半。那個人是憤怒、是絕望、還是恐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碗後來被小心地收在碗櫃最深處,放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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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只裂成兩半的碗放在流理臺邊緣,沒有和其他碗盤放在一起。繼續洗剩下的碗盤,水龍頭的水聲在空蕩的廚房裡迴盪,排水孔的水流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洗到最後一個盤子時,發現盤底印著一個小小的商標,是一朵五瓣的花,旁邊有一個英文字母,字體已經磨損得看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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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碗碟係同一套嘅。你睇呢朵花,同碗底嗰個一樣。」把盤子翻過來給錢伯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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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講究。家具係柚木嘅,碗碟係有牌子嘅,啲衫嘅布料都好好。呢間屋以前嘅主人過得好富裕。」他接過盤子端詳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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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咩都冇帶走。」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洗完,放在晾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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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錢伯謙清理完客廳之後,走到儲藏室門前。客廳這一側的門和廚房那扇後門一樣,漆面是深綠色的,但這邊的門保存得比廚房那扇好一些,門板上沒有那麼多刮痕,只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門鎖的位置往上延伸。他握住門把轉了一下,門把很緊,用了點力氣,虎口壓在門把的轉軸上。門鎖發出輕微的喀噠聲,門板往內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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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裡很暗,沒有窗戶,只有從客廳滲進來的微弱光線。空氣又冷又潮,像走進一個地下洞穴。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頭頂的燈泡閃了兩下,亮了。燈泡是老式的鎢絲燈泡,光線昏黃,照在空蕩的層架上,把層架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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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架是木頭的,靠牆而立,上面積滿灰塵。有些層架上放著空的玻璃罐,罐子裡有乾掉的液體殘留物,顏色是深褐色的,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有些層架上放著摺疊整齊的舊報紙,報紙已經泛黃發脆,邊緣碎裂,他輕輕碰了一下,報紙的邊角就碎成細小的紙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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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汙漬,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像某種液體滲進水泥地板之後乾掉留下來的痕跡。汙漬的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但邊緣是深褐色的,和水泥地的灰色形成明顯的對比。他用鞋尖輕輕碰了一下,汙漬的表面和周圍的水泥地質感不同,稍微光滑一些,像有一層薄薄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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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堆著幾個發黃的紙箱和一個舊皮箱。紙箱的邊角被潮氣泡軟了,紙板塌陷,露出裡面裝的東西,是一些過期的雜誌和幾本電話簿。雜誌的封面已經褪色到看不出原本的圖案,電話簿的紙張黏在一起,翻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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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箱是深棕色的,皮革表面已經龜裂成密密麻麻的細紋,邊角磨得發白,提把斷了一邊,另一邊的縫線也鬆了。皮箱的邊角釘著幾個已經生鏽的護角。錢伯謙蹲下來,把皮箱搬到儲藏室門口,放在光線可以照到的地方。皮箱比看起來更重,裡面裝了不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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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嚟?」我從廚房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站在儲藏室門口,看著錢伯謙蹲在皮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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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儲物室搵到嘅。」他拍掉皮箱上的灰塵。灰塵在光線裡飛揚,像一陣小型沙塵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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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箱的鎖扣已經生鏽,銅色的表面佈滿了綠色的鏽斑。他用指甲撬了一下,鎖扣彈開了,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掀開箱蓋,一股陳舊的樟腦味撲面而來,味道很濃,濃到嗆鼻。箱子裡整齊地疊著幾件女人的衣物,款式明顯不是這個時代的,是三十年前流行的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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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是一件碎花洋裝,淺藍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的小花,花蕊是淡黃色的。領口和袖口鑲著細緻的蕾絲邊,蕾絲已經微微泛黃,但沒有破損,針腳依然清晰。洋裝的腰線收得很好,裙擺過膝,布料是棉麻混紡的,觸感柔軟。衣服被折得很整齊,折痕處壓出了一條明顯的線,是長年壓在箱底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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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碎花洋裝拿起來,展開。洋裝在光線下輕微顫動,像一面淺藍色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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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件洋裝好靚。布料咁好嘅衫就咁擺喺箱度,一擺三十年。呢個蕾絲係手工縫嘅,你睇呢啲針腳,每一針嘅間距都一樣。」我舉起洋裝的袖口,讓光線穿過蕾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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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繼續翻皮箱裡的東西。碎花洋裝下面是一件素面的淺灰色套裝,剪裁俐落,墊肩很寬,是職業婦女的打扮。套裝的布料是羊毛混紡的,質感厚實,保存得很好,沒有被蟲蛀,也沒有發黴。再下面是一件深色的連身裙,領口有一排珍珠釦子,珍珠已經失去光澤,變成暗沉的米黃色,但釦子的縫線還很牢固。最下面是一條摺疊整齊的絲巾,米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花有五片花瓣,針腳細密,花瓣的弧度繡得很精緻,用的是白色的絲線,在米白色的絲巾上幾乎看不出來,要對著光才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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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風格完全唔同。碎花洋裝係溫柔型,灰色套裝係女強人型。唔似同一個人嘅衫。」我把碎花洋裝和灰色套裝並排放在地上。碎花洋裝溫柔婉約,灰色套裝幹練俐落,放在一起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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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嘅。」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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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把灰色套裝拿起來,檢查了領口和袖口的磨損程度。袖口的邊緣有些微的磨毛,顯示這件衣服被穿過不少次。又拿起碎花洋裝檢查,洋裝的袖口幾乎沒有磨損,像只穿過幾次,或者穿的人非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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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花洋裝嘅主人好珍惜呢件衫。著得好少,可能只有重要場合先著。套裝嘅主人成日著,袖口都磨到喇。」我把洋裝折回原本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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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皮箱底層翻出一條手帕,白色的棉布,邊角也繡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和絲巾上的那朵一模一樣。手帕的中間有一塊淡淡的黃色汙漬,像沾過什麼東西之後洗了又洗,洗到汙漬變淡,但始終沒有完全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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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條係同一套嘅。同一個人繡嘅,同一個人用嘅。碎花洋裝、絲巾、手帕,全部都係佢嘅。」他把手帕和絲巾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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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折好,放回皮箱裡。動作很輕,像在處理某種易碎的東西。折到絲巾的時候,把絲巾拿起來對著光線看了一下,繡在邊角的那朵梔子花針腳細密,花瓣的弧度繡得非常精緻。把絲巾折好放回去,然後把皮箱的蓋子輕輕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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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衫嘅主人後尾點樣?」我把手放在皮箱蓋上,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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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回答。他把皮箱搬到客廳的角落,和其他清理出來的東西放在一起。客廳的角落現在堆著幾個垃圾袋、一疊舊報紙、幾個空玻璃罐,還有一個裝滿女人衣物的舊皮箱。這些東西以前屬於誰,他開始有了一點模糊的輪廓,但那輪廓還很淡,像灰塵裡的身影,看得見形狀,看不清楚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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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接近中午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的位置從牆角移到了沙發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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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先啦。廚房留返下次先清。返去唞下,羽羽仲喺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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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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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抹布洗乾淨掛在水龍頭上,關掉廚房的燈。廚房的窗戶我沒有關,讓風繼續吹。走回客廳,錢伯謙已經把所有窗戶關上,窗簾拉回原位,落地窗也鎖上了。客廳恢復了我們剛進來時的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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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清潔工具搬回後車廂,關上鐵門,坐進車裡。羽羽在後座依然蜷在籠子裡,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平穩,似乎睡著了。錢伯謙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車道。那棟白色房子在後照鏡裡慢慢變小,二樓的窗簾依然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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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轉入主要道路,路旁的樹影在車窗上快速閃過。我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腦海裡還留著那只裂成兩半的碗,端端正正地放在碗櫃深處。還有窗框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刮痕。還有皮箱裡那兩疊風格完全不同的衣物,一個人的碎花洋裝和絲巾,另一個人的灰色套裝,被整齊地疊在一起,放進同一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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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市區,熟悉的街景重新包圍我們。錢伯謙把車停進停車格,拉上手煞車,引擎熄火。後座的羽羽醒了,在籠子裡伸了個懶腰,耳朵恢復了正常的豎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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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喇。」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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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開安全帶,下車,打開後座門,提起籠子。羽羽隔著籠子的塑膠壁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清澈,瞳孔大小正常。把籠子提進門,上了樓,打開家門,把籠子放在沙發旁邊,打開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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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立刻從籠子裡跳出來,跑向沙發,跳上去,蜷在最熟悉的那個角落,閉上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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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雜亂的、充滿生活痕跡的空間。忽然想起那只裂成兩半的碗。它現在還放在別墅廚房的流理臺上,和那些洗乾淨的碗盤放在一起。兩半拼在一起,裂口對齊,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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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把打破的碗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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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那個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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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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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車上吃了簡單的午餐。錢伯謙從附近便利商店買了兩個飯糰和兩瓶冷茶,兩人坐在打開車門的後車廂邊緣,腳懸在半空中,就著秋天的涼風一口一口吃。羽羽在後座的籠子裡睡得很沉,從我們早上到現在都沒有醒過,呼吸平穩而規律,身體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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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由客房開始先。主人房留到最後,嗰間最大,要清最耐。」錢伯謙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含糊不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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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旋開冷茶的瓶蓋喝了一口。茶已經不冰了,溫溫的,帶著淡淡的茉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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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瓶蓋旋緊,放進包包裡,從後車廂拿出新的抹布和海綿。早上的抹布已經全部用髒了,黑色的汙漬洗不掉,把它們裝在一個塑膠袋裡,準備帶回去用洗衣機洗。錢伯謙把掃把和拖把從後車廂拿出來,工具的握把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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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提著清潔工具走進別墅,穿過客廳,走上樓梯。樓梯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咚咚聲,木頭階梯的灰塵已經被早上的走動踩出了一條相對乾淨的路徑,中央部分的木頭紋理清晰可見,邊緣則還積著薄薄的灰塵。二樓走廊的光線比早上更暗了一些,因為午後的太陽移到了房子的另一側,盡頭那扇小窗戶只能接收到從屋簷反射進來的微弱光線。走廊中段幾乎完全籠罩在陰影裡,只有牆面上幾塊斑駁的油漆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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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的甜膩氣息比早上更明顯了一點,也許是因為午後的溫度升高,讓那些滲進牆壁和地板的氣味揮發得更快。那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清潔劑,而是一種更濃稠的、帶有脂粉感的甜膩,像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打翻過一瓶昂貴的香水,香氣滲進了木頭和石灰牆的縫隙,時間久了之後慢慢變質,從芬芳變成腐朽,卻始終沒有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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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間客房和我們上次來看房時一模一樣。窗戶還是只能推開兩指寬的縫隙,窗框上的灰塵和雨水沖刷的痕跡還在,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霧狀汙垢,從室內看出去,外面的景色被模糊成一片灰綠。牆角那幾個發黃的紙箱依然塌陷在原地,紙板的邊角被潮氣泡得更軟了,塌陷的弧度比上次更大。紙箱裡露出泛黃的舊報紙和幾件褪色的衣物,報紙的頭條標題隱約可見,是十幾年前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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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用掃把掃地,從房間最深處的角落開始,一路掃向門口。灰塵在午後有限的陽光裡飛揚,細小的顆粒在空中翻滾,有些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掃把的刷毛和木頭地板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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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負責擦拭牆面和窗框。用抹布沾了清潔劑,從牆角開始,沿著牆面一圈一圈地擦拭。清潔劑的柑橘味在空氣中散開,和房間裡原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變成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油漆上的細微裂紋在抹布下變得更加明顯,那些裂紋沿著牆角蔓延,從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像乾涸河床上的龜裂紋路。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經脆弱到輕輕一碰就剝落,掉在地上變成細小的白色碎片,發出輕微的脆響。我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快要剝落的漆皮,用抹布的邊角輕輕帶過,不讓清潔劑滲進裂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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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間嘅牆面狀況差過樓下。」我把抹布放進水桶裡洗了一下。水立刻變成灰色,灰塵在水裡翻攪,形成小小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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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比較潮濕。天花板可能有漏水,你睇角落嗰度,有水漬嘅痕跡。」錢伯謙把最後一堆灰塵掃進畚斗。灰塵在畚斗裡堆成一座灰色的小山,裡面混雜著細碎的蟲殼和乾掉的樹葉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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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向他指的方向。天花板的角落確實有一塊淺褐色的水漬,從牆角往外暈開,形狀像一朵乾掉的繡球花。水漬的邊緣已經泛黃,是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的同心圓,顯示漏水不只發生過一次。最外圈的顏色最淡,幾乎和周圍的油漆融為一體;最內圈的顏色最深,是深褐色的,中央有一道細微的裂縫。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擦拭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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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間客房的狀況也差不多。窗戶被外面的大樹枝椏遮住了大半,樹枝的生長完全沒有修剪過的痕跡,枝椏胡亂伸展,葉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把午後的陽光切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那些光點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光斑隨著外面風吹樹枝的節奏輕輕晃動,像水面上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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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樟腦味還是很濃,混合著清潔劑的柑橘味之後變成一股奇怪的氣味,不難聞,但讓人說不上來為什麼不太舒服。我擦拭窗戶下方那塊顏色略深的牆面時,特別放慢了動作。那塊水漬的邊緣模糊,和周圍牆面的界線不明顯,顏色是從深到淺慢慢過渡的,確實是水漬的特徵。用抹布輕輕擦拭那塊區域,水漬的顏色沒有變化,已經滲進漆面和底下的石灰牆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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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撻真係水漬。」我把抹布疊好,換到乾淨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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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意思?」錢伯謙停下掃把,掃把的刷毛壓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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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房嗰撻唔係。嗰撻嘅邊緣好清楚,表面都比較光滑,觸感同周圍唔同。呢撻嘅邊緣係模糊嘅,表面同其他牆面一樣。一個係水漬,一個唔係。」我繼續擦拭牆面,抹布在水漬周圍畫著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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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追問。他把掃把靠牆放著,蹲下來把地上的灰塵用畚斗鏟起來,倒進垃圾袋。垃圾袋已經裝了半滿,提起來的時候底部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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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間客房清完之後,我們把工具搬到走廊上,準備清掃最後一個空間。主臥的門半開著,從門縫裡可以看到窗簾緊閉的昏暗光線。上次來看房時拉開窗簾的陽光早就消失了,窗簾被趙小姐在離開前拉了回去,恢復原本緊閉的狀態。門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紋從門鎖的位置往上延伸,裂紋的邊緣翹起了一點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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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呢間喇。」錢伯謙推開主臥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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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順暢地滑開,主臥的空氣迎面撲來。那股淡淡的、陳舊的香氣比早上更明顯,也許是因為整天通風的關係,氣味不是被沖淡了,反而是被風從牆壁和地板的縫隙裡吹了出來。那味道像是粉餅和香水混合之後放了很多年,慢慢揮發變質之後留下來的餘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為什麼感到不安的甜膩,像走進一間很久沒有人用的化妝間,所有的香氣都已經揮發殆盡,只剩下最後一點殘留的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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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到窗戶邊,抓住窗簾的邊緣,用力拉開。窗簾的滑軌發出摩擦的聲響,布料嘩啦一聲滑到一側。午後的陽光瞬間湧進來,比早上更金黃、更濃烈,像液態的蜂蜜倒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灰塵在光線裡狂舞,比早上更密集,整間房間像下著一場金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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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落地窗,讓新鮮空氣灌進來。午後的風比早上更溫暖,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味,還有那叢梔子花的淡淡花香。花香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聞就會忽略,但確實存在。錢伯謙在陽臺上站了一會,看著花園裡那叢茂密的梔子花,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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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掃客房嗰邊個露臺嘅塵。」錢伯謙從陽臺走回來,拿起靠在走廊牆上的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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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已經蹲在水桶旁邊,把抹布沾了清潔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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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消失在客房的方向。客房的門關上了,掃把和地板摩擦的沙沙聲從門板後面傳來,模糊而有節奏。主臥只剩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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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水桶旁邊,把抹布擰乾,開始擦拭地板。主臥的地板和走廊一樣是木頭的,但保存狀況比走廊好很多。木頭上沒有起泡,也沒有腐爛的痕跡,只是積了厚厚的灰塵。用抹布從角落開始,沿著木頭的紋理慢慢擦拭。灰塵在抹布下變成黑色的汙漬,木頭原本的深棕色慢慢顯露出來,紋理清晰,是好的木材。每一條木板的邊緣都嵌著細微的灰塵,用抹布的角塞進縫隙裡,沿著木板接合處慢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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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到床架旁邊的時候,我聞到了那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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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從空氣裡飄過來,若有若無,像一陣風就可以吹散。不是清潔劑的柑橘味,不是灰塵的霉味,不是從外面吹進來的泥土味。是花香。梔子花的香氣。和花園裡那叢梔子花一模一樣的氣味,但更濃一點,更新鮮一點,不像從外面飄進來的,而像房間裡某個角落放著一朵剛摘下來的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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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擦拭的動作,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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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空無一人。走廊上沒有任何腳步聲,只有遠處客房傳來錢伯謙掃地的沙沙聲,規律而單調。窗簾在午後的風中輕輕飄動,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是房間裡唯一的聲音。落地窗外的天空很藍,雲是白色的,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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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抹布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到門口。走廊上空無一人,盡頭的小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在地板上投下歪斜的光斑。空氣裡的梔子花香依然存在,淡淡的,但確實存在。把頭探出走廊,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客房的門關著,裡面傳來掃把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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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我朝客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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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的門沒有打開。掃把的聲音持續著,錢伯謙沒有聽到。我又叫了一次,這次音量稍微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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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的門打開了,錢伯謙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掃把。他的頭髮上沾了一點灰塵,眼鏡的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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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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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聞到?梔子花嘅味。好濃。喺主人房入面,唔似由出邊飄入嚟,好似喺間房度。」我的語速比平常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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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進主臥,站在房間中央,用力吸了幾口氣。他轉了一圈,嗅了嗅各個方向。落地窗開著,午後的風從花園的方向吹進來,確實帶著植物的氣味,但那是混合了泥土、雜草和各種植物之後的綜合氣息,不是單一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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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唔到喎。可能係風向嘅問題。風由花園嗰邊吹過嚟嘅時候,咁啱將梔子花嘅味帶入嚟,一陣間就飄走咗。」他走到窗戶邊,探頭出去看了一眼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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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站在門口,視線掃過主臥的每一個角落。那塊深色汙漬還在牆角,邊緣清晰,表面光滑。床架空空地擺在房間中央。空氣裡的梔子花香已經變淡了,淡到幾乎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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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啦。」我走回水桶旁邊,蹲下來繼續擦拭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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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了我一會,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回客房繼續掃地。客房的門又關上了,掃把的沙沙聲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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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抹布放進水桶裡洗了一下,水已經變成深灰色。把抹布擰乾,繼續擦地板。從角落擦到床架旁邊,再從床架旁邊擦到衣櫃旁邊。刻意讓自己專注在抹布的移動軌跡上,不去想剛才的梔子花香。抹布髒了就洗,水髒了就換。重複的動作讓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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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到主臥角落那塊深色汙漬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汙漬的邊緣依然清晰,表面依然比周圍光滑。看著那塊汙漬,想起陳立軒查到的那些資料。兩個女人。一個從樓梯上摔下來,一個躺在床上再也沒有醒來。這塊汙漬也許和其中一個人有關,也許無關。用抹布輕輕繞過那塊汙漬,沒有直接擦拭,只是清潔了周圍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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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又聞到了梔子花香。比剛才更濃,更靠近,像有人站在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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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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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空無一人。落地窗的窗簾在風中輕輕飄動。客房的門依然關著,錢伯謙掃地的聲音依然規律。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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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走到走廊上。走廊很安靜,盡頭的小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在地板上投下歪斜的光斑。空氣裡的梔子花香濃郁得不像從外面飄進來的,而像有人把一朵盛開的梔子花放在我的鼻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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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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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微的嘆息。從樓梯的方向傳來。不是風穿過窗戶縫隙的呼嘯,不是木頭熱脹冷縮的聲響。是一個女人的嘆息。很短,很短,像有人把喉嚨裡的氣輕輕吐出來。那聲嘆息從樓梯轉角的方向飄過來,沿著走廊傳到我耳邊,清晰而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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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從手腕到肩膀,細小的疙瘩一層一層浮起。後頸的皮膚一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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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音量比剛才更大,帶著壓抑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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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的門打開,錢伯謙走出來,掃把靠在門框上。他見到我站在走廊中央,臉色比平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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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事?」他把掃把放低,朝我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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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聽到?嘆氣嘅聲。由樓梯嗰邊傳嚟嘅。好輕,好似女人把聲。好短,好似咁——」我做了一次示範,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安靜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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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側耳聽了一會。走廊上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聲。客房的門開著,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樓梯間一片死寂,午後的陽光從一樓客廳照上來,在樓梯轉角投下明亮的長方形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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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喎。可能係風聲。舊樓啲窗罅好多,風吹過會發出奇怪嘅聲,有時聽落真係好似人嘆氣。以前婆婆間舊屋都係咁,每次大風嗰陣都好似有人喺度喊。尤其係呢種上下樓梯嘅結構,風由樓下灌上嚟嗰陣,會喺轉角形成氣流,啲聲好詭異。」他的神情很真誠,是真的什麼都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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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答。站在走廊上,看著樓梯的方向,手臂上的疙瘩還沒有消退。我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麼。不是風聲,不是木頭熱脹冷縮,不是老房子的任何正常聲響。是一個女人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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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再說什麼。因為錢伯謙的表情很真誠,他是真的什麼都沒有聽到。也因為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我們早上七點就起床,搬工具、掃灰塵、擦地板、清窗框,連續工作了五六個小時,中間只吃了一個便利商店的飯糰。疲倦的時候感官會變得敏銳,也會變得不可靠。太累的人會聽到不存在的聲音,看到不存在的東西,聞到不存在的氣味。這是科學,不是靈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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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我聽錯。」我把手臂上的疙瘩搓掉,轉身走回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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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如果你覺得唔舒服,我哋可以早啲收工。主人房淨返嗰啲聽日再清都得,唔使急於一時。」他跟在後面走進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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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就快清完,剩返主人房地板同窗框之嘛。多半個鐘就得。」我蹲下來繼續擦拭地板。抹布沿著木頭的紋理移動,從床架旁邊擦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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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蹲在地上擦地板的背影,沉默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回客房繼續掃地。客房的沙沙聲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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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主臥剩下的地板擦完,然後開始擦拭窗框。窗框上的灰塵比地板更厚,有些地方結了蜘蛛網,蜘蛛網上沾著乾掉的蟲殼。用抹布的角把蜘蛛網挑掉,再用濕布擦拭窗框的每一個邊角。午後的風從落地窗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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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再回頭看門口。沒有再停下來聽走廊的聲音。讓自己專注在窗框的每一個邊角上,專注在抹布移動的軌跡上。窗框清完之後,把抹布洗乾淨,掛在水桶邊緣,站起來環顧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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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清乾淨了。窗框清乾淨了。牆面的灰塵也擦過了。那塊深色汙漬還在角落,但除此之外,主臥看起來已經不像是空置了三十年的廢棄房間。木頭地板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空氣裡的霉味被通風稀釋了,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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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客房走回來,手裡提著裝滿垃圾的袋子,另一個肩膀扛著掃把和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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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全部清完晒。你嗰邊差唔多未?」他把垃圾袋放在走廊上。垃圾袋的袋口綁了一個結,裡面裝滿了灰塵和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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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唔多。」我把最後一個窗框擦完,站起來,把抹布丟進水桶裡。水桶的水已經黑得看不見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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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樓之前再檢查下個電箱。上次嚟睇嗰陣電箱喺樓梯度,我想確認下線路嘅狀況。」錢伯謙把掃把和拖把靠牆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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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下樓梯。經過樓梯轉角時,我放慢了腳步。轉角的空氣和走廊一樣溫暖,午後的陽光從一樓照上來,把樓梯間染成一片金黃。沒有感覺到那陣冷風,也沒有聞到任何異常的氣味。只有我和錢伯謙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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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到樓梯底部的儲藏空間,拉開牆上的小門。小門的鉸鏈發出乾澀的嘎吱聲,門板歪了一邊。門後面是一個狹小的空間,大約只有半坪,牆上嵌著一個老式的電箱。電箱的外殼是鐵製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鏽斑,鐵鏽的顏色從邊緣往中央蔓延,像黴菌在培養皿上生長。電箱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用原子筆寫著線路的配置圖,筆跡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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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袖子擦了擦標籤上的灰塵,瞇著眼睛看了半天。標籤上的字跡有些地方完全消失了,有些地方只剩下淺淺的藍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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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三十年前嘅型號。」他打開電箱門。電箱門的鉸鏈發出更難聽的嘎吱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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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箱裡面是一排老式的陶瓷保險絲座,每個保險絲座上面插著一根圓柱形的保險絲。有些保險絲已經燒斷了,陶瓷外殼裂開,露出裡面燒黑的銅線。裸露的銅線上有綠色的鏽斑,鏽斑沿著銅線往上蔓延。電線沿著牆壁延伸,接口處纏著的絕緣膠帶已經鬆脫,垂在那裡,露出裡面的銅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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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條電線,絕緣膠帶立刻碎成細小的粉末,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把粉末拍掉,關上電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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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路太舊喇。如果真係要住,全部都要換。呢種舊線路如果唔換,冬天開暖爐嗰陣可能過載會著火。你睇嗰啲保險絲,好幾個都燒斷咗,即係以前用電量勁嗰陣成日跳掣。」他把小門關上,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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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使幾多錢?」我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生鏽的電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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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萬銀走唔甩。但呢個係碎錢,重點係安全。唔只係方唔方便嘅問題,係會唔會著火嘅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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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換。」我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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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頭看了我一眼。我說「咁就換」的時候沒有半點猶豫,不像在說「如果我哋買嘅話」,而像在說「我哋買咗,所以要做呢啲嘢」。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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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光線從金黃慢慢轉成橘紅。我們把最後一袋垃圾搬到門口,和早上的垃圾袋堆在一起,總共五大袋。清潔工具全部收進後車廂,抹布和水桶放在最底層,掃把和拖把斜靠在車廂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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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白布全部掀掉了,地板掃乾淨了,窗戶擦過了,家具露出原本的深棕色木紋。那組柚木沙發在夕陽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茶几的桌面乾淨得可以看到木頭的紋理。這間客廳終於有了「有人住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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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落完全唔同晒。」他把雙手插在腰上,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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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客廳。目光掃過沙發、茶几、電視櫃,最後落在窗框上那些細小的刮痕。那些刮痕還在,沒有被擦掉,也不可能被擦掉。它們是木頭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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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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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關上大門,鎖上鎖。他把鑰匙放進口袋,提著最後兩袋工具走下前門階梯。鐵門在我們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把工具放進後車廂,後車廂的空間被塞得滿滿的,連蓋子都蓋不緊,用一條彈力繩把蓋子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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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發動,緩緩駛離車道。錢伯謙把車開到附近的垃圾集中站,把五大袋垃圾一個一個丟進子母車裡。垃圾袋落進子母車底部時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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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街燈亮起,橘黃色的光點沿著馬路排成一列。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中發出螢光白的光芒,路口的水果攤正在收攤,老闆把空紙箱一個一個折平疊在推車上。這些平凡的景象此刻看起來格外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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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腦海裡反覆播放著下午在主臥聽到的梔子花香和嘆息聲。花香很濃,像有人站在我身後。嘆息很短,很短,像一個女人把喉嚨裡的氣輕輕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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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沒有聽錯。不是風聲,不是木頭熱脹冷縮。但我沒有告訴錢伯謙。我知道如果說了,他會相信,會認真看待這件事。他也許還會提議找師父來看,或者乾脆放棄這棟房子。但我也知道,他花了這麼多時間和精力清理這棟房子,他的眼睛裡有那種「把廢墟變成家」的光芒。我不想潑他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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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開始說服自己,也許那真的只是風聲。也許梔子花香真的是從花園飄進來的。也許我真的太累了。太累的人會產生幻覺,這是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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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市區的喧囂重新包圍我們,喇叭聲、公車的煞車聲、便利商店的開門鈴聲。這些熟悉的噪音此刻聽起來讓人安心,因為它們代表著正常的生活,代表著這間住了五年的小房子,代表著一切還在軌道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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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轉進我們住的那條巷子。錢伯謙把車停進停車格,拉上手煞車,引擎熄火,車廂裡恢復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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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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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開安全帶,下車,打開後座門。羽羽在籠子裡醒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耳朵恢復了正常的豎立角度,眼睛重新變回清澈的琥珀色。把籠子提起來,羽羽隔著塑膠壁看著我,用頭頂蹭了一下籠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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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打開籠門。羽羽立刻從籠子裡跳出來,跑向沙發,跳上去,蜷在最熟悉的那個角落,閉上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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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雜亂的、充滿生活痕跡的空間。書架上塞滿了書和雜物,茶几上放著喝到一半的馬克杯,沙發扶手上掛著錢伯謙的襯衫。這裡很擠,但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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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兩瓶冷茶,遞了一瓶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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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辛苦晒。」他旋開瓶蓋。瓶蓋發出輕微的塑膠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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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我接過瓶子,喝了一口。茶很冰,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帶走了一整天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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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在我旁邊坐下,身體陷進沙發裡。羽羽立刻從角落爬起來,改窩到他的膝蓋上,用頭頂蹭他的肚子。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填滿了客廳的寂靜,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滅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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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禮拜再搵日去清二樓嘅浴室同露臺。仲有閣樓都未清。閣樓嗰道門上次卡得好實,可能要帶架生去撬。」他摸著羽羽的背,羽羽發出更響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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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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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沙發上,喝著冷茶,看著電視螢幕。但沒有在聽新聞。思緒還在別墅的主臥裡,在那陣梔子花香和那聲嘆息之間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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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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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們藏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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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0JNxzrc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