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首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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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之後,別墅終於可以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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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週裡發生了很多事。水電師傅來了三次,第一次換掉全棟的管線,第二次換掉那個老舊的電箱和所有燒斷的陶瓷保險絲,第三次把二樓浴室漏水的水管接頭重新打膠密封。油漆工來了兩天,把一樓到二樓的牆面全部重新粉刷,米白色的乳膠漆蓋住了那些泛黃的水漬和剝落的漆皮。錢伯謙自己換掉了廚房那兩個鏽斷的鉸鏈,用電鑽在木框上重新鑽孔,鎖上新的不鏽鋼鉸鏈,櫃門終於可以正常開關了。他把卡住的窗戶一扇一扇拆下來,用砂紙磨掉窗框邊緣的鏽斑和舊漆,上潤滑油,再裝回去。現在每一扇窗戶都可以順暢地推開,不再發出那聲難聽的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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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窗簾全部拆下來,放進浴缸裡用清潔劑浸泡。水變成了深灰色,換了三次水才洗乾淨。把窗簾晾在花園的曬衣繩上,那是錢伯謙上週末釘的,兩根木樁插在泥土裡,中間拉著一條白色的尼龍繩。窗簾在風中飄動的時候,像一面面淺色的旗幟,布料的邊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叢梔子花我沒有修剪,只是把周圍的雜草拔乾淨,用鏟子把泥土鬆開,澆了水。不知道怎麼照顧梔子花,只在網路上查到它喜歡酸性土壤和半日照的環境。花園的這個角落正好符合這些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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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搬大型家具進來,因為還沒決定要不要長住。主臥只放了一張充氣床墊,是錢伯謙在網路上買的,雙人尺寸,內建電動充氣泵,插上電之後兩分鐘就會自動充飽。床墊鋪上家裡帶來的床單和棉被,淺灰色的純棉布料,是我媽在我們結婚的時候送的。客廳的柚木沙發鋪上了新的坐墊,是我在網路上訂的,米白色的棉麻布料,和深棕色的木頭形成柔和的對比。還買了兩個抱枕,一個是芥末黃,一個是灰藍色,放在沙發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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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放了一盞立燈,是錢伯謙從市區的家裡搬來的。立燈的燈罩是米黃色的,燈桿是深色木頭,和別墅的柚木家具意外地搭配。燈泡是暖黃色的LED燈,亮起來的時候光線溫暖而柔和,不會刺眼。茶几上還放了一小盆多肉植物,是我從市區家裡帶來的,養了兩年,從拇指大小長到現在拳頭大小,葉片飽滿,邊緣帶著淡淡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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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流理臺上放了一個快煮壺和兩只馬克杯。馬克杯是一對的,白色的杯身,杯口有一圈深藍色的線條,是我們去年結婚紀念日的時候互相送的禮物。冰箱是趙小姐幫忙聯繫屋主處理的,一台中古的雙門冰箱,冷藏室在下面,冷凍庫在上面,雖然不是新款的,但運轉的聲音很安靜,幾乎聽不到壓縮機的聲音。冰箱裡塞了簡單的食材:一盒雞蛋、一瓶牛奶、幾包泡麵、一把青菜、幾顆番茄、一條吐司和一小塊奶油。冷凍庫裡放了一包冷凍水餃和一盒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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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裡掛了新的浴簾,是我挑的,白色底上面印著淺灰色的葉子圖案。浴簾的掛鉤也是新的,不鏽鋼材質,在燈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毛巾架上有兩條毛巾,一條深灰色,一條淺灰色。洗手臺上放了一個漱口杯和兩支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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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不多,但足夠讓我們在這裡度過第一個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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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傍晚,錢伯謙下班後直接開車到別墅。他在公司換了便服才出發,車上放著一袋從超市買的食材和一瓶紅酒。他把車停在鐵門外,提著袋子走進花園。我已經先到了,下午沒有接案,提早過來把窗戶全部打開通風,讓房子在傍晚的涼風裡呼吸。用快煮壺燒了熱水,泡了兩杯茶放在茶几上,茶包是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氣在客廳裡淡淡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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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咗紅酒。」錢伯謙走進客廳,舉起手裡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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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咩?」我從沙發上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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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我哋終於可以喺度過夜。」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拿出紅酒和兩只玻璃杯。玻璃杯是他從家裡帶來的,不是專門的紅酒杯,只是一般的水杯,但用來喝紅酒也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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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紅酒的軟木塞轉開,倒了兩杯,遞了一杯給我。我接過來,杯中的紅酒在立燈的光線下呈現深紅寶石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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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新居。」錢伯謙舉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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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算新居。只可以叫做 Weekend 度假屋。」我也舉起杯子,杯緣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緣,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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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度假屋開始,慢慢就會變新居。」他喝了一口紅酒,酒液在嘴裡停留了一下才吞下去。「你覺得點?整理好之後再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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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顧客廳。牆壁新粉刷的米白色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溫暖而柔和。柚木沙發的深棕色木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窗簾洗乾淨之後不再是灰濛濛的顏色,而是淺淺的米色,邊緣繡著簡單的幾何圖案。落地窗的玻璃擦乾淨了,反射著室內的燈光,把客廳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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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第一次嚟睇嗰陣完全唔同。嗰陣呢度好似廢墟咁,而家似有人住緊嘅地方。」我把紅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頭桌面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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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就係有人住緊嘅地方。」他在我旁邊坐下。沙發的坐墊因為兩個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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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的籠子放在客廳角落,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籠門開著,但羽羽沒有出來。牠蜷在籠子裡,四肢縮在身體底下,把自己變成一顆灰色的毛球。牠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線下呈現半透明的質感,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客廳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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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係唔肯出嚟。」錢伯謙看著羽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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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成日㗎喇。我下晝試過抱起佢,佢掙扎得好犀利,啲爪全部伸出嚟,刮咗我一下。」我伸出手臂,手腕內側有一道淺淺的紅色抓痕,已經結痂了。「我就由得佢喺入面,唔想迫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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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上次嚟都係咁?」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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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嚟睇樓嗰陣係震同埋『哈』。今次仲嚴重,完全唔肯出嚟。喺屋企嗰陣佢唔係咁嘅。喺屋企佢好放鬆,會周圍行嚟行去,會反轉個肚俾人摸。一入呢棟樓就完全唔同。」我把手臂收回來,拉下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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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到籠子前蹲下來,伸出手指穿過籠子的縫隙,輕輕碰了碰羽羽的耳朵。羽羽的耳朵抖了一下,往後壓平,身體縮得更緊,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牠的呼吸很淺,身體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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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他壓低聲音叫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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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沒有回應,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直直盯著樓梯口。錢伯謙順著牠的目光看過去,樓梯口什麼都沒有,只有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前幾階木頭階梯上,再往上就完全籠罩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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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啦,等佢自己習慣。」他站起來,回到沙發坐下,拿起紅酒杯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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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是從四周的蟲鳴突然靜止開始的。那是我們吃完晚餐、喝完紅酒之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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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我把窗戶一扇一扇關上。夜晚的空氣比白天涼了許多,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和泥土的氣味。從廚房的小窗戶開始關,沿著牆壁走到客廳,一扇一扇地把窗戶拉上,鎖好窗鎖。關到落地窗的時候,停了一下。花園裡那叢梔子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芒,花瓣的邊緣像被一層薄薄的螢光塗料勾勒過。枝椏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花香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想起上次在主臥聞到的那股梔子花香,濃郁的、近在咫尺的,不像從花園飄進來的,而像有人把一朵盛開的花放在我的鼻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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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落地窗關上,鎖上窗鎖,拉上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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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打開客廳的立燈。暖黃色的光線瞬間填滿整個空間,燈光打在新粉刷的白色牆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暈。柚木沙發和茶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深棕色光澤,新鋪的米白色坐墊讓原本死氣沉沉的家具變得有了生活的氣息。芥末黃和灰藍色的抱枕斜靠在沙發兩端,像兩個安靜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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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樣望落幾好。」他站在客廳中央,雙手插在褲袋裡,環顧四周。目光從沙發移到茶几,再移到電視櫃,最後落在角落的羽羽身上。羽羽依然蜷在籠子裡,眼睛依然盯著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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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第一次嚟睇嗰陣完全唔同晒。嗰陣呢度好似廢墟咁,而家似有人住緊嘅地方。呢啲家具抹乾淨之後真係好靚。」我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包泡麵和兩雙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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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就係有人住緊嘅地方。」他接過一包泡麵和筷子,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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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快煮壺的水燒開了,蒸氣從壺口噴出來,在櫥櫃門板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錢伯謙把泡麵放進碗裡,撕開調味包,注入熱水,用盤子蓋住碗口。蒸氣從盤子的縫隙冒出來,帶著泡麵特有的味精香氣。他靠在流理臺邊,雙手交疊在胸前,等著泡麵泡熟。廚房裡的光線是冷白色的日光燈,和客廳的暖黃燈光形成明顯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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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日日都可以咁樣就好。」他看著快煮壺上凝結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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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樣?」我站在拱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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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工之後有個好靜嘅地方可以返嚟。冇車聲,冇鄰居鬧交嘅聲,冇樓上啲細路跑嚟跑去嘅腳步聲。就得我哋兩個,仲有一隻貓。打開窗就係花園,閂埋窗就係我哋自己嘅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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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隻唔肯出嚟嘅貓。」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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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慣嘅。動物嘅適應力比人強,俾啲時間佢。等佢發現呢度冇威脅,就會自己走出嚟。」他把泡麵的盤子掀開,用筷子攪了一下麵條。熱氣從碗口冒出來,在他的眼鏡鏡片上凝成一層薄霧,他用袖子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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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泡麵端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吃。泡麵的熱氣在立燈的光線裡裊裊升起,像兩條細長的白蛇在空中盤旋。麵條吸進嘴裡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楚,混合著偶爾的吹氣聲和筷子碰到碗緣的輕微碰撞聲。一邊吃一邊聊,聊的話題很平常,那些平常在市區家裡也會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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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說公司最近在談一個新案子,客戶是一家做智慧家電的新創公司,老闆很年輕,不到三十歲,但要求很多,每次開會都要改需求,改到他都快瘋了。我說我接到一個很有趣的案子,是一間獨立書店的形象設計,老闆是一個六十幾歲的退休教授,說想要「有溫度的設計」,但說不清楚什麼是溫度,我已經改了五次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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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一半,錢伯謙忽然放下筷子。筷子的尾端擱在碗緣上,碗裡的泡麵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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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聽到?」頭微微側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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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咩?」我也放下筷子,把碗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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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側耳聽了一會。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從廚房傳來。立燈的燈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窗外有風吹過樹枝的沙沙聲。他聽了大約十秒,然後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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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可能係外面啲風聲。頭先有一瞬間好似聽到啲咩,但又冇咗。可能係風吹到窗簾嘅聲。」他拿起筷子繼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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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追問。繼續吃著泡麵,筷子夾起麵條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樓梯口。樓梯口很暗,立燈的光線只能照到階梯的前幾階,木頭階梯在光線下呈現溫暖的深棕色。再往上就完全籠罩在黑暗裡,那片黑暗很濃,像一塊黑色的絨布掛在樓梯轉角。看著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上次清掃時在主臥聞到的梔子花香,還有那聲輕微的嘆息。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繼續吃麵,但麵已經涼了,味精的香氣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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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在角落的籠子裡動了一下。牠的耳朵轉向樓梯口的方向,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的虹膜被擠壓成細細的一圈。牠的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鳴。沒有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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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泡麵之後,錢伯謙把碗筷收進廚房沖洗。水龍頭的水聲在空蕩的廚房裡迴盪,排水孔的水流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帶著泡麵殘渣往下旋。他把碗筷洗乾淨放在晾碗架上,用擦手巾擦乾雙手。我把茶几擦乾淨,用抹布抹掉碗底留下的水漬,把坐墊拍鬆,把抱枕擺回原來的位置。然後走到籠子前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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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壓低聲音叫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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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沒有回應,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盯著樓梯口的方向。牠的身體僵硬,四肢緊貼著籠子底部,尾巴的毛微微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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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度咩都冇。你睇下,咩都冇。得樓梯,得牆壁,咩都冇。」我把手伸進籠門,指尖距離牠的毛髮只有幾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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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往後縮了一下,身體貼著籠子的塑膠壁,躲開我的手。我把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大約三秒,然後收回來,站起身。看了一眼樓梯口,那裡確實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安靜的黑暗。但我知道羽羽看到了什麼,或者感覺到了什麼。動物對這種東西比人類敏感,這是許蔓說的,也是我自己親眼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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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廚房走出來,用擦手巾擦乾雙手,擦手巾是深藍色的,邊角繡著一隻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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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唔要去花園坐下?」他把擦手巾掛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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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轉頭看了落地窗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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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反正仲早,瞓唔著。去睇下星星。頭先揸車過嚟嗰陣個天好清,冇雲,應該會見到好多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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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推開落地窗,走進花園。夜晚的空氣很涼,溫度比室內低了至少五度,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味。我攏了攏外套,把拉鍊拉到領口。天空很清澈,沒有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比市區的夜空密集許多。市區的夜空只有最亮的幾顆星,但這裡的夜空是整片銀河都在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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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區睇唔到咁多星星。」錢伯謙雙手撐在後腰,仰頭看著天空。他的脖子往後仰到極限,視野裡全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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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害少。」和他並肩站著,也仰頭看著天空。後腦杓幾乎碰到自己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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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的雜草已經被拔乾淨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的邊緣種了一排小石頭,是我在花園角落撿來的,沿著花圃的邊界排列。錢伯謙說以後要在這裡種番茄和香草,他說番茄很好種,只要給它足夠的陽光和水,它就會一直長一直結果。我說我想種薰衣草,薰衣草的紫色和梔子花的白色搭配起來一定很好看。我們站在花園裡,討論著未來要在哪裡放烤肉架、哪裡放戶外桌椅、哪裡釘一個鞦韆。我們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中顯得很輕,像怕吵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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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四周的蟲鳴忽然靜止了。不是漸弱,不是一隻一隻停下來。是同一瞬間全部停止。像有人按下了一個開關,把整個近郊的聲音全部關掉。蟋蟀的聲音消失了,青蛙的聲音消失了,夜鶯的聲音消失了,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同一秒鐘,全部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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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放下撐在後腰的雙手,站直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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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發現?」語速放慢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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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啲蟲鳴停咗。」他的目光從天空移到花園周圍的樹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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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花園裡,聽著那片絕對的寂靜。沒有蟲鳴,沒有風聲,沒有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聲。什麼都沒有。那片寂靜很重,重到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耳膜上,像坐飛機起飛時耳壓改變的感覺。寂靜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蟲鳴又回來了。先是遠處傳來一聲試探性的蟋蟀叫聲,很短,只叫了一聲就停。然後另一隻回應了,叫了兩聲。然後第三隻、第四隻,全部恢復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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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去啦。」錢伯謙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輕輕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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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回客廳。他把落地窗關上,鎖上窗鎖,拉上窗簾。窗簾的布料滑過窗軌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我站在客廳中央,雙臂交疊在胸前,看著拉上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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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風向變咗。動物對氣壓同風向好敏感,風向一變佢哋就會全部靜落嚟。呢個係生物本能,好多動物都有呢種行為。」他走到沙發坐下,拿起茶几上已經涼掉的紅酒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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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沒有追問,在他旁邊坐下,拿起自己那杯紅酒,也喝了一口。酒已經不冰了,室溫的紅酒喝起來比較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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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錢伯謙在充氣床墊上睡著了,呼吸平穩而規律。他側躺著,一隻手臂伸在棉被外面,手掌半開,手指微微彎曲。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微弱的光線照在他的側臉上,在他的鼻樑和下巴投下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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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油漆是新刷的,均勻的米白色,沒有任何裂縫或水漬。已經躺了一個多小時,從十一點躺到現在,完全沒有睡意。不是不累,身體很累,但腦袋很清醒。每當閉上眼睛,就會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響,然後又睜開眼睛,然後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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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聽。發現自己在聽。不是被動地聽到,而是主動地、全神貫注地聽。聽著錢伯謙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規律而平穩。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在耳膜裡敲擊。聽著牆壁外面夜風吹過樹枝的細微聲響,樹枝刮過外牆的沙沙聲。聽著整棟房子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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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慢,從走廊的那一端傳來。一步。停了。又一步。又停了。是腳步聲。走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很清楚,節奏很慢,不急不徐,像一個人在深夜的走廊上慢慢地散步。地板在腳掌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那聲音從走廊那端開始,慢慢往主臥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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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開始加速,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響幾乎蓋過了腳步聲。我沒有動,沒有起身,甚至沒有轉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只是躺在那裡,雙手放在棉被上,指甲輕輕掐進掌心,掌心的汗沾濕了棉被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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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越來越近。從走廊那端走過來,經過客房的位置,經過浴室的位置。我能聽出來腳步聲經過不同房間門口時的細微變化,因為走廊的木頭地板在不同的段落有不同的鬆緊度,有些地方踩下去會發出比較沉的吱嘎聲,有些地方則是比較尖銳的嘎吱聲。腳步聲經過客房時是沉悶的吱嘎,經過浴室時是尖銳的嘎吱,然後停在主臥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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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住呼吸。肺裡的空氣凝結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門縫下方透進一線微弱的光,是小夜燈的光線穿過門縫照在地板上的痕跡,一條細長的淡黃色光帶。那線光沒有被遮擋,沒有影子移動,什麼都沒有。但腳步聲就停在門外,隔著一扇門板,和我只有不到兩公尺的距離。我能感覺到門外站著什麼。不是聽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一種很明確的、被注視的感覺,從門板的另一側穿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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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慢。一秒像一分鐘,一分鐘像一小時。手指緊緊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疼痛感讓腦袋保持清醒。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大約五秒,也許更久。然後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向走廊盡頭,走向通往閣樓的那扇深色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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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停了。聽到閣樓的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不是門被打開的聲音,不是門鎖轉動的聲音。是門板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震動沿著門框傳到牆壁,再沿著牆壁傳到我的耳邊。那聲嘎吱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什麼都沒有了。腳步聲消失了,嘎吱聲消失了,整棟房子恢復了原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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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轉頭看向門口。門關著,門縫下的那線光依然在那裡,沒有陰影,沒有動靜。什麼都沒有。轉頭看向房間角落的羽羽。羽羽在籠子裡醒著,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像兩顆漂浮在黑暗中的小燈泡。牠的耳朵完全壓平,貼在頭頂兩側,瞳孔放到最大,琥珀色的虹膜幾乎完全消失,只剩下黑色的瞳孔佔據了整個眼眶。牠的身體抖得很厲害,籠子的塑膠底板因為牠的顫抖而發出細微的震動聲。牠的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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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推了推錢伯謙的肩膀。第一下很輕,他沒有醒。又推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一點,手掌貼在他的肩胛骨上,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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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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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動了一下,從沉睡中被拉出來,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他翻了個身,床墊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晃動,彈簧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半睜著眼睛看著我,眼神沒有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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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聲音含糊不清,喉嚨裡像卡了一口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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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有腳步聲。好清楚嘅腳步聲,由走廊嗰邊行過嚟,行到門口停低,然後繼續向前行,行到閣樓嗰邊就唔見咗。我聽得好清楚,唔係風聲,唔係木頭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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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床墊因為他的動作而再次晃動。他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螢幕的光瞬間照亮他的臉。凌晨兩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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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他重複了一次,把手機放回床頭,意識慢慢回到他的眼睛裡。他看著我,我的臉色在夜燈的光線下顯得很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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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清楚。唔係風聲,唔係木頭嘅聲。係人嘅腳步,一步一步行過嚟,停喺門口。停咗大概五秒,然後繼續向前行。羽羽都聽到,你睇佢。」語速比平常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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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頭看向角落的籠子。羽羽的身體依然抖得很厲害,耳朵壓平,瞳孔放大,喉嚨深處的嗚咽還沒有停止。他掀開棉被,站起來,走到門邊。他把手放在門把上,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床上,棉被拉到胸口,雙手抓著棉被的邊緣,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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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門。門板往內拉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走廊上空無一人。小夜燈的微弱光線照在走廊的牆壁上,新粉刷的米白色油漆反著淡淡的光。客房的門關著,浴室的門關著,走廊盡頭通往閣樓的那扇深色木門緊閉著。一切都是原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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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走廊盡頭,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腳底感覺到木頭的冰涼。站在閣樓的門前,門把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的表面很均勻,沒有被觸碰過的痕跡。他握住門把轉了一下,門鎖卡得很緊,完全沒有轉動的跡象,鎖舌緊緊咬住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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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我從主臥門口探出頭來,影子拖在走廊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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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住咗。冇人開過嘅痕跡。灰塵好完整,冇抓痕。可能係舊樓熱脹冷縮,木頭地板半夜會發出聲,聽起嚟似腳步聲好正常。」他放開門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灰塵在他的手掌上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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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喺門口。唔係亂咁響,係有節奏嘅,一步一步行到門口,停低,然後再向前行。嗰個唔係熱脹冷縮嘅聲。」我依然抓著棉被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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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回主臥門口,赤腳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腳步聲,和我剛才聽到的腳步聲一模一樣。他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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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間舊屋都係咁。半夜地板會發出好響嘅爆裂聲,第一次聽到嗰陣我都以為係腳步聲,嚇到成晚唔敢瞓。後來我阿爸同我解釋,話係溫差造成嘅。日頭木頭吸熱膨脹,夜晚散熱收縮,就會發出聲。嗰啲聲同腳步聲幾乎一模一樣,因為全部都係木頭承受壓力之後釋放嘅聲。呢間屋吉咗三十年,木頭乾完又濕、濕完又乾,半夜有聲好正常。」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手掌的溫度透過睡衣的布料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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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答。看著走廊,看著那扇緊閉的閣樓木門。我知道錢伯謙說的有道理,木頭熱脹冷縮確實會發出聲音,外婆家的老房子也有這種聲音。但我聽到的不只是木頭的聲音。聽到了節奏,聽到了重量,聽到了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來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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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啦。」我把棉被放下,不是因為被說服了,而是因為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現在是凌晨兩點多,我們在一個陌生的房子裡,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被嚇壞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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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啦。如果聽日仲有聲,我再搵師傅嚟睇。睇下係咪地板邊度嘅接合位鬆咗,或者有咩管線喺牆壁裡面共振。」他輕輕推著我的肩膀走回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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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躺回充氣床墊上。充氣床墊在兩個人的重量下微微下沉,空氣從墊子的一側被擠到另一側,發出輕微的氣流聲。錢伯謙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肩膀,很快又睡著了,呼吸恢復平穩而規律的節奏。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走廊上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閣樓的門依然緊閉著。羽羽在籠子裡慢慢停止了顫抖,但牠的眼睛依然睜著,琥珀色的瞳孔依然放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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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睜著眼睛,聽著錢伯謙的呼吸聲,一直躺到窗簾縫隙透進來第一道灰色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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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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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在充氣床墊上睡著了,呼吸平穩而規律。他側躺著,一隻手臂伸在棉被外面,手掌半開,手指微微彎曲,指甲在床頭小夜燈的微弱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粉白色。床墊隨著他的呼吸輕微起伏,充氣泵的馬達在床頭櫃下方發出細微的電流聲,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在完全安靜的房間裡,它變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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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油漆是新刷的,均勻的米白色,在夜燈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暖黃色。油漆工刷得很仔細,沒有留下任何刷痕或氣泡,整面天花板平滑得像一張白紙。我已經躺了很久,從十一點躺到現在,完全沒有睡意。不是不累。身體很累,從下午搬東西、布置房間、煮晚餐,到晚上在花園裡站了半天,雙腿的肌肉到現在還在微微痠痛,小腿肚的肌肉緊繃得像被拉緊的橡皮筋。肩膀也很痠,因為下午搬了好幾個紙箱,從一樓搬到二樓,來回走了好幾趟。但腦袋很清醒,清醒到可以數出錢伯謙每一分鐘呼吸的次數。每分鐘大概十六次,比平常慢一點,因為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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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聽。發現自己在聽。不是被動地聽到聲音,而是主動地、全神貫注地聽著整棟房子的每一個細微聲響。聽著錢伯謙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規律而平穩,吸氣的時候胸腔擴張,空氣通過鼻腔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吐氣的時候嘴唇微開,氣流從齒縫間穿過,帶著一點點哨音,可能是鼻塞的關係。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在耳膜裡敲擊,節奏比平常快了一點。心跳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裡特別清楚,像有人在耳邊輕輕敲著一面小鼓。聽著床墊充氣泵的電流聲,低沉的嗡嗡聲持續不斷,偶爾夾雜一下輕微的震動,震動透過床墊傳到我的背脊,像有一隻手在床墊底下輕輕推了一下。聽著牆壁外面夜風吹過樹枝的沙沙聲,樹枝刮過外牆的細微摩擦聲。聽著整棟房子的寂靜。那種寂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了,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變得異常清晰,像整個世界只剩下這棟房子和房子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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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聽到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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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慢,從走廊的那一端傳來。一步。停了。又一步。又停了。是腳步聲。走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很清楚,節奏很慢,不急不徐,像一個人在深夜的走廊上慢慢地散步,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方向,只是走著。腳掌踩在木頭地板上,體重從腳跟轉移到腳尖,木頭纖維在壓力下微微變形,發出輕微的吱嘎聲。那聲音從走廊那端開始,從樓梯口的方向,慢慢往主臥的方向靠近。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大約是兩秒,很規律,像心跳的節奏,咚、咚、咚,只是比心跳慢了一點。那不是風聲,因為風聲不會有這樣規律的節奏,風聲是忽大忽小的,是一陣一陣的,不會這樣一步一步地移動。那也不是木頭熱脹冷縮的聲音,因為熱脹冷縮是突然的爆裂聲,不是持續的、移動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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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開始加速。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響幾乎蓋過了腳步聲,必須刻意屏住呼吸才能聽清楚走廊上的動靜。我沒有動,沒有起身,甚至沒有轉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只是躺在那裡,雙手放在棉被上,指甲輕輕掐進掌心,掌心的汗沾濕了棉被的邊緣。棉被是純棉的,邊緣的布料因為手汗而變得微微潮濕,指尖摸上去有一點涼涼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動。也許是因為恐懼,那種恐懼讓身體完全僵住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也許是因為想要確認,想要百分之百確認那不是幻覺,不是夢境,不是太累導致的錯覺。所以我躺著,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走廊上的每一個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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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越來越近。能聽出腳步聲經過不同房間門口時的細微變化,因為走廊的木頭地板在不同的段落有不同的鬆緊度。有些地方的木頭含水率比較高,踩下去會發出比較沉的吱嘎聲,聲音比較悶,尾音比較長,像踩在微濕的木板上。有些地方的木頭比較乾,踩下去會發出比較尖銳的嘎吱聲,聲音比較脆,尾音很短,像踩在快要裂開的乾木頭上。腳步聲經過客房時是沉悶的吱嘎,木頭在那個位置可能曾經被水浸過,也許是屋頂漏水的時候雨水滲進了走廊的地板。經過浴室時是尖銳的嘎吱,那裡的木頭比較乾燥,可能因為浴室的水氣被門擋住了,沒有滲進走廊的木頭裡。然後腳步聲停在主臥門前。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漸慢的過渡。就那樣忽然停了,像有人走到門口,然後站住不動。最後一聲吱嘎的尾音還在空氣裡飄盪,然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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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住呼吸。肺裡的空氣凝結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住,不緊,但確實存在。門縫下方透進一線微弱的光,是小夜燈的光線穿過門縫照在地板上的痕跡,一條細長的淡黃色光帶,大約兩公厘寬。那線光很細,細到幾乎是一條線,不是一片光,而是一條線,從門縫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均勻地亮著。那線光沒有被遮擋,沒有影子移動,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黑影從門縫下方閃過,沒有腳掌踩在光線上的輪廓,沒有任何東西擋住那條細細的光線。但腳步聲就停在門外,隔著一扇門板,和我只有不到兩公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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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感覺到門外有什麼。不是聽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一種很明確的、被注視的感覺,從門板的另一側穿透過來。那道目光沒有惡意,沒有威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是靜靜地看著,隔著一扇門,看著我。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有一個人站在門外,把臉貼在門板上,透過木頭的紋理和漆面,看著房間裡的一切。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溫度,不冷不熱,就是一種存在,一種重量。後腦勺的皮膚開始發麻,沿著後頸一路往下蔓延到背脊。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從手腕到肩膀,細小的疙瘩一層一層浮起,像有一隻冰冷的手從我的手臂上慢慢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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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慢。一秒像一分鐘,一分鐘像一小時。手指緊緊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疼痛感從手掌蔓延到手腕,再從手腕蔓延到手臂,沿著前臂的內側一路往上。用疼痛來維持清醒,用疼痛來確認自己不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掌心的汗越來越多,棉被的邊緣已經完全濕透了,指尖摸上去又涼又滑。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大約五秒。也許更久,也許不到,無法準確判斷,因為時間感已經完全亂掉了。在極度的恐懼中,大腦處理時間的方式會改變,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很長,像被放慢了好幾倍的影片。五秒可以像五分鐘,五分鐘可以像五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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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沿著走廊繼續往前,離開主臥門口,走向走廊盡頭。能聽出腳步聲的方向,因為聲音從門口的位置慢慢移動,往右手邊偏離,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腳步聲經過了主臥旁邊的牆壁,經過了走廊盡頭那扇小窗戶的下方,然後停在通往閣樓的那扇深色木門前。從門口到閣樓的距離大概有七八公尺,腳步聲走了大約十步,每一聲都清晰可辨,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有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遠了。最後一聲腳步停在閣樓門前,木頭地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然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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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閣樓的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不是門被打開的聲音,不是門鎖轉動的聲音。是門板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震動沿著門框傳到牆壁,再沿著牆壁傳到耳邊,再沿著耳膜傳到大腦。那聲嘎吱很短,不到一秒,像有人把手掌貼在門板上,輕輕推了一下,然後放開。不是用力推,不是想把門推開,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像在確認門的存在,像在對門說:我還在這裡。然後什麼都沒有了。腳步聲消失了,嘎吱聲消失了,走廊上的所有聲響都消失了,整棟房子恢復了原本的死寂。那死寂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死寂是自然的,是夜晚的安靜。現在的死寂是刻意的,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的感覺,像整個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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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轉頭看向門口。門關著,門縫下的那線光依然在那裡,沒有陰影,沒有動靜。什麼都沒有。門板是實木的,漆面是新的米白色,在夜燈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暖黃色。門把是銅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模糊的金屬光澤。門把上沒有任何手印,沒有任何被觸碰過的痕跡。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樣,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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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看向房間角落的羽羽。羽羽在籠子裡醒著,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像兩顆漂浮在黑暗中的小燈泡,光線很微弱,但很明確。牠的耳朵完全壓平,貼在頭頂兩側,耳廓的邊緣微微顫抖,顫抖的頻率很快,像蜜蜂翅膀的震動。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的虹膜幾乎完全消失,只剩下黑色的瞳孔佔據了整個眼眶,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牠的身體抖得很厲害,四肢的肌肉緊繃,籠子的塑膠底板因為牠的顫抖而發出細微的震動聲,噠噠噠噠,像雨滴打在塑膠布上的聲音,細碎而密集。牠的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嗚咽,那聲音很小,但很尖銳,像一把細小的針刺進寂靜的夜裡。嗚咽的節奏和牠身體顫抖的節奏一致,像是全身都在發出同一個頻率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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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推了推錢伯謙的肩膀。第一下很輕,手掌貼在他的肩胛骨上,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的溫度和紋理。他沒有醒,呼吸依然平穩,胸腔的起伏沒有中斷。又推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一點,手指微微縮緊,指甲輕輕陷進他睡衣的棉布纖維裡。棉布的觸感很柔軟,已經洗過很多次了,纖維變得鬆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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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把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一條拉到極限的橡皮筋,緊繃得隨時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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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動了一下,從沉睡中被拉出來,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他翻了個身,床墊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晃動,充氣墊裡面的空氣從一側被擠到另一側,發出輕微的氣流聲。他半睜著眼睛看著我,眼神沒有焦距,眼瞼還很沉重,隨時會再闔上。他的頭髮翹向一邊,臉上還有枕頭的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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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聲音含糊不清,喉嚨裡像卡了一口痰。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試著讓自己清醒一點,嘴唇發出輕微的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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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有腳步聲。好清楚嘅腳步聲,由走廊嗰邊行過嚟,行到門口停低,停咗大概五秒,然後繼續向前行,行到閣樓嗰邊就消失咗。我聽得好清楚。唔係風聲,唔係木頭嘅聲。係人嘅腳步,一步一步行過嚟。」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像是怕他聽不清楚,又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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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床墊因為他的動作而再次晃動,彈簧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螢幕的光瞬間照亮他的臉,在他的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個小小的長方形光斑。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把手機放回床頭,螢幕的光熄滅,房間恢復了原本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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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他重複了一次,意識慢慢回到他的眼睛裡。他看著我,我的臉色在夜燈的光線下顯得很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夜燈的光線下泛著細微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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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清楚。唔係風聲,唔係木頭嘅聲。係人嘅腳步,一步一步行過嚟,停喺門口。停咗大概五秒,然後繼續向前行。羽羽都聽到,你睇佢。」語速比剛才更快,字和字之間幾乎沒有間隔,像怕時間不夠用,像怕下一秒就會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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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頭看向角落的籠子。羽羽的身體依然抖得很厲害,耳朵壓平,貼在頭頂兩側,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的虹膜被擠壓成細細的一圈。牠的喉嚨深處的嗚咽還沒有停止,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籠子的塑膠底板依然在顫抖,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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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棉被,站起來,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地板很冰,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往上蔓延,沿著小腿一路往上,像踩在冬天的石頭地上。他走到門邊,把右手放在門把上,門把的觸感很冰,是整棟房子夜晚的低溫。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床上,棉被拉到胸口,雙手抓著棉被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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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門。門板往內拉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鉸鏈的零件互相摩擦,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走廊上聽起來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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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空無一人。小夜燈的微弱光線從主臥門口洩出去,照在走廊的牆壁上,形成一塊歪斜的長方形光斑。新粉刷的米白色油漆在光線下反著淡淡的光,看起來很溫暖,但摸上去一定很冰。客房的門關著,門板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細微的縫隙,縫隙裡是一片純粹的黑暗。浴室的門關著,門下方的通風百葉窗透出更深的黑暗。走廊盡頭通往閣樓的那扇深色木門緊閉著,門板和上次清掃時一模一樣,表面的深色漆面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接近黑色的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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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原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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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腳走在走廊上,腳底下的木頭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那聲音和他剛才睡夢中可能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讓他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踩了一步,木頭又發出了一聲吱嘎,這一次他踩得比較輕,聲音也比較小。他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伴隨著輕微的吱嘎聲,那聲音在空蕩的走廊上格外清楚,每一步都像在回應剛才的腳步聲。走到走廊盡頭,站在閣樓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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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的表面很均勻,沒有被觸碰過的痕跡,沒有指紋,沒有抓痕,沒有任何外力干擾的跡象。灰塵的厚度很一致,大約是一兩週的累積量,從上次清掃到現在,沒有人碰過這個門把。他伸出手握住門把轉了一下,門鎖卡得很緊,完全沒有轉動的跡象,鎖舌緊緊咬住門框,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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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我從主臥門口探出頭來,影子從門口拖出來,拉得很長,歪歪斜斜地貼在走廊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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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住咗。冇人開過嘅痕跡。灰塵好完整,冇抓痕,冇指紋。可能係舊樓熱脹冷縮,木頭地板半夜會發出聲,聽起嚟似腳步聲好正常。」他放開門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灰塵在他的手掌上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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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喺門口。唔係亂咁響,係有節奏嘅,一步一步行到門口,停低,然後再向前行。嗰個唔係熱脹冷縮嘅聲。熱脹冷縮唔會有節奏。」我依然抓著棉被的邊緣,指節還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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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回主臥門口,赤腳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腳步聲,和我剛才聽到的腳步聲一模一樣的節奏。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手掌的溫度透過睡衣的布料傳到皮膚上。他的手很溫暖,和走廊的冰冷形成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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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係管線。呢間屋嘅水管係舊式嘅鑄鐵管,管線喺牆壁裡面。夜晚水壓變化嘅時候,管線會因為水錘效應發出好大嘅撞擊聲,嗰啲聲聽起嚟都好似腳步聲。上次水電師傅嚟換管線嗰陣同我講過,呢種舊樓嘅管線如果冇全部換晒,夜晚有可能會發出聲。我哋只係換咗一樓到二樓嘅主幹管,牆壁裡面嘅分支管線仲係舊嘅。」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我解釋一個物理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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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看著走廊的方向,看著那扇緊閉的閣樓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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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管線嘅聲。我聽得好清楚。管線嘅聲係撞擊聲,咚、咚、咚,好沉,而且唔會郁。呢個聲係腳步,一步一步行過嚟,有重量,有節奏,仲會郁。佢由走廊嗰邊行到門口,停低,然後繼續行到閣樓。管線唔會郁。」我把棉被從胸口移開,坐直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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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的瞳孔在夜燈的光線下放得很大,眼眶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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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係覺得唔對路。我哋聽日就走,唔瞓喇,而家走都得。與其俾你成晚唔瞓,不如連夜開車返市區。」他把手從我肩膀上移開,轉身去拿放在床頭的手機和車匙。車匙的金屬部分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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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冇事。你講得啱,可能只係舊樓嘅聲。我喺婆婆度都聽過類似嘅聲。只係呢度比較陌生,比較靜,所以聽起嚟特別清楚。」我把棉被重新拉到胸口。不是因為被說服了,而是因為現在是凌晨兩點多,我們在一個陌生的房子裡,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被嚇壞的小孩。而且他說可以走,這讓我的心安了一點。知道隨時可以離開,反而讓留下來變得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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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過了一會,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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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但係如果等陣仲有聲,我哋就走。唔好勉強。」他把車匙放回床頭,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輕輕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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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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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躺回充氣床墊上。充氣床墊在兩個人的重量下微微下沉,空氣從墊子的一側被擠到另一側,發出輕微的氣流聲。錢伯謙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肩膀,一隻手習慣性地橫在我的腰側。他的手很溫暖,重量很熟悉,是那種可以讓人安心的重量。他很快又睡著了,呼吸恢復平穩而規律的節奏,胸腔的起伏規律而緩慢。他總是這樣,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躺下來就能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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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走廊上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閣樓的門依然緊閉著。羽羽在籠子裡慢慢停止了顫抖,但牠的眼睛依然睜著,琥珀色的瞳孔依然放得很大,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主臥門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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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睜著眼睛,聽著錢伯謙的呼吸聲,聽著充氣泵的電流聲,聽著牆壁外面夜風吹過樹枝的沙沙聲。試著說服自己那些腳步聲只是老房子的熱脹冷縮,或是管線的水錘效應。試著用錢伯謙剛才說的話來說服自己:白天木頭吸熱膨脹,晚上散熱收縮,木頭纖維在收縮的時候會因為壓力不均而突然斷裂,發出很大的聲音。管線因為水壓變化會發出撞擊聲。這些都是合理的解釋,都是科學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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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覺反覆告訴我不是。直覺告訴我,那是一個女人的腳步。一個女人在深夜的走廊上慢慢地散步,走到主臥門口,停下來,隔著門板靜靜地看了我一會,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閣樓的木門前,用掌心輕輕推了一下門板。然後消失了。沒有惡意,沒有威脅,只是一個女人在深夜裡走過走廊,停下來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她的路。她是誰,為什麼在這裡,她要去哪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存在。不是鬼魂那種虛無飄渺的存在,而是更實質的、更真實的存在。她的腳步有重量,木頭地板在她腳下發出的吱嘎聲是真實的聲音。她停在門口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那道目光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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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把這些話告訴錢伯謙。因為沒有證據,只有感覺。而感覺這種東西,沒有辦法說服一個相信科學的人。他需要看到、聽到、摸到才會相信。他需要門把上留下指紋,需要灰塵上有腳印,需要錄音器材錄下那段腳步聲。他需要證據。而我只有感覺。我的感覺對他來說不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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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縫隙透進來的第一道晨光,是灰色的。不是金黃色的,不是溫暖的,是灰色的,像舊照片的底色,像還沒顯影的底片。看著那道灰色的光慢慢變亮,從灰色變成淡白,從淡白變成米白,從米白變成金黃。整個過程大概花了半個多小時,從第一道微弱的光線到房間完全明亮。天亮了,鳥鳴從花園的方向傳來,先是幾聲試探性的啁啾,短而急促,像在確認四周是否安全。然後另一隻鳥回應了,叫了兩聲。然後第三隻、第四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片此起彼落的鳥鳴交響,充滿了整個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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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的呼吸依然平穩。他完全沒有受到昨晚任何聲音的影響,睡得很沉,連翻身都沒有。羽羽的瞳孔終於恢復了正常的大小,琥珀色的虹膜重新出現,牠的身體不再發抖,但依然蜷在籠子裡,沒有出來。牠的頭埋在肚子裡,尾巴緊緊捲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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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開棉被,坐起身,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地板很冰,和昨晚一樣冰。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到腳踝,再沿著小腿往上,提醒我這不是夢,這是現實,我還在這棟別墅裡。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的一角。花園裡的梔子花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白色光芒,花瓣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每一朵花都像被灑了細小的碎鑽。陽光照在露水上,反射出細小的光點,像一整片星星落在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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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沒有睡。眼睛很澀,眼皮很重,但腦袋依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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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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