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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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凌晨四點醒來，再也睡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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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從角落延伸到燈座的細長裂紋。錢伯謙在旁邊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規律，一隻手臂橫在我腰側，溫熱的重量隔著棉被壓在身上。我輕輕把那隻手移開，起身下床。羽羽睡在床尾的貓窩裡，聽到動靜，耳朵抖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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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腳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旋開瓶蓋，靠在流理臺邊慢慢喝。水很冰，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我沒有開燈，廚房裡只有冰箱的微弱黃光，照在臉上，在牆壁上投下模糊的陰影。喝掉半瓶水，把瓶子放在流理臺上，雙手撐在邊緣，低頭看著水槽。水槽裡有一只昨天晚餐留下來的盤子，上面殘留著乾掉的醬油漬，邊緣已經結了一層深色的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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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近郊回來的第三個晚上。我已經連續三天睡不到五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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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那棟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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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我都在想那棟別墅。工作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洗澡的時候想。那些畫面反覆出現在腦海裡，像一段被設定成循環播放的影片：樓梯轉角的冷風，從某個定點往外擴散，拂過我的臉頰和手臂。儲藏室門縫裡的黑暗，那種幾乎像固體一樣的、會吞噬光線的黑暗。主臥牆上那塊深色汙漬，邊緣清晰，表面光滑，指尖靠近時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涼意。還有那股陳腐的脂粉香氣，若有若無，像在空氣裡飄了很久很久，變了質，卻始終沒有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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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不是膽小的人。我看過的老房子不少，大學時租過一間五十年屋齡的老平房，廁所在後院，下雨天要撐傘才能去。外婆家的三合院空了十年，我回去幫忙打掃的時候，一個人在裡面待了一整天，什麼感覺都沒有。但這棟別墅不一樣。我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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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錢伯謙起床，發現我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我膝上放著筆電，螢幕亮著，但我沒有在看，目光落在對面的書架上，像在想事情。手邊的咖啡已經涼了，杯口的奶泡結了一層薄膜。羽羽蜷在我旁邊，尾巴蓋住自己的鼻子，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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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點起嘅？」錢伯謙問，聲音還帶著睡意，頭髮翹向一邊，臉上還有枕頭的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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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我說，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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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掉半杯，然後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沙發的彈簧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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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諗緊嗰間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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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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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雙腿伸直，腳踝交疊。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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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嚟分析下。」他說，語氣切換成工作時的理性模式，那是他在公司開會時用的語調。「我將優缺點列出嚟，咁樣會清楚啲。與其一直悶喺心度諗，不如攤開嚟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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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抬起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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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我說，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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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直身體，扳著手指開始數。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是長期打鍵盤的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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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講優點。」他說。「第一，價錢。三百五十萬，市價嘅三折都唔到。呢個價錢喺近郊連一間套房都買唔到，我哋買到嘅係一整棟獨棟別墅，三層樓，有車房有花園。第二，格局。挑高客廳、三間房、獨立廚房、後院，空間係我哋而家住緊嘅三倍咁大。我哋可以喺花園種嘢，羽羽可以喺度通屋跑。第三，地點。近郊，離市區車程四十分鐘，唔算遠， Weekend 去住好啱，想返嚟隨時可以返嚟。第四，增值潛力。只要翻修好，呢棟別墅嘅市價至少一千二百萬起跳，唔理之後要賣定要租都係賺。呢個唔係消費，係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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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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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換了一隻手，繼續扳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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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講缺點。」他說。「第一，間屋太舊，需要翻修。水電管線要換，牆壁要重刷，地板要整平，花園要整理，呢啲全部都要使時間使錢。第二，空置太耐，灰塵同霉味好重，要大掃除，可能仲要滅蟲滅鼠。第三——」他放下手指，看著我。「你覺得唔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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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回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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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點最重要。」他說，語氣放軟了。「如果你住得唔安樂，頭兩點都可以用錢同時間解決，但第三點解決唔到。使再多錢都買唔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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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筆電闔上，放在茶几上。羽羽被動作驚醒，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打了個呵欠，又重新把頭埋進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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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故意搵交嗌。」我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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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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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係覺得間屋唔對路。」我轉頭看著他。「唔係因為舊，唔係因為灰塵，係更根本嘅嘢。好似個空間本身唔歡迎我哋。由入門口嗰一刻就開始㗎喇，嗰種感覺一直都冇消失過。好似有啲嘢喺角落度望住我哋，評估緊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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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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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唔信嗰啲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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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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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靈魂。嗰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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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我把腿上的羽羽輕輕抱起來放在一旁，羽羽不滿地喵了一聲，重新調整姿勢。我轉過身面對錢伯謙，盤腿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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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我冇親眼見過，但我媽話佢細個喺鄉下嗰陣撞過。佢話有一晚起身去廁所，見到廚房度有個唔識嘅阿婆背住佢洗碗。佢尖叫咗一聲，個阿婆就唔見咗。第二日佢問我阿婆，我阿婆話嗰間屋以前確實住過一個阿婆，喺廚房度過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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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冇同我講過呢件事。」錢伯謙說，眉毛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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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唔肯定係真定假。」我說。「我媽可能記錯咗，亦可能係細個嗰陣嘅幻覺。但佢到而家都仲記得嗰個阿婆嘅背影，記得佢著住深藍色嘅棉襖，記得佢洗碗嘅姿勢係彎住腰嘅。佢話嗰個畫面太清楚喇，唔似係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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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頭桌面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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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覺得嗰棟別墅裡面有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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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有。」我說。「但我唔肯定係乜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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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係有，我哋就唔要。」錢伯謙說，語氣很篤定。「我唔會為咗慳錢俾你住得提心吊膽。屋可以再搵，你嘅睡眠質素唔可以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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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說，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微笑。「俾我同許蔓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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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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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對呢啲嘢比較熟。佢以前同我講過佢大學嗰陣去過一間好出名嘅凶宅探險，返嚟之後病咗成個禮拜。佢有啲親身經歷，比我哋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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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揚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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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個 friend 經歷都幾豐富。」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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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不嬲都係咁。」我說。「咩都敢試，咩都唔驚，直到嗰次之後先收斂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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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好。」錢伯謙說。「聽下佢嘅睇法，話唔定可以幫你理清思緒。唔理你最後嘅決定係點，我都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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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掌心貼在一起。錢伯謙的手很溫暖，指節上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他回握了一下，然後起身去準備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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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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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約了許蔓在一間咖啡店見面。咖啡店在市區一條小巷子裡，是老房子改建的，保留了原本的磨石子地板和木頭窗框。店裡的座位不多，只有五六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老照片，播的是爵士樂。空氣裡有咖啡豆和奶泡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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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比我早到，已經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放著一杯熱拿鐵，手機橫著拿，正在看影片。她的短髮染成亞麻色，耳垂上掛著兩個大圓耳環，穿著一件寬鬆的丹寧外套，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戴著一串五顏六色的編織手環。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睫毛刷得很濃，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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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我走進來，立刻放下手機，揮了揮手，手腕上的手環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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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邊呀！」許蔓說，聲音不小，引來旁邊桌的客人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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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坐下，把包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坐墊上鋪著一塊薄薄的碎花布。服務生走過來，我點了一杯熱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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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呀你，個樣咁攰嘅。」許蔓說，身體往前傾，手臂交疊在桌上，眼睛上下打量著我的臉。「對黑眼圈就嚟跌落個下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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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幾日瞓得唔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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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失眠？」許蔓問，語氣裡帶著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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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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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送來美式咖啡，杯子是白色的寬口杯，咖啡表面浮著一層淺棕色的油脂。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咖啡很燙，燙得我皺了一下眉，連忙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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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問你一件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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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許蔓說，把拿鐵捧在手裡，用雙手捂著杯身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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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你以前同我講過，你大學嗰陣去過一間凶宅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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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身體往前傾得更多，聲音壓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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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記得啦。」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講鬼故事前特有的興奮。「嗰陣我哋學會啲師兄話要試膽，就搵咗一間聽講好猛嘅廢棄樓，喺汐止嗰邊。我哋半夜踩單車過去，帶埋電筒同攝錄機，成班七八個人。結果入去唔夠半個鐘，全部人用跑嘅方式走返出嚟，冇一個人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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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咗咩事？」我問，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這次小心地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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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喝了一口拿鐵，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泡，動作很從容，像要講一個很長的故事之前先整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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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冇咩嘢。」她說。「就係一間好舊好舊嘅屋，家具全部喺度，但係全部鋪滿晒灰塵。客廳張梳化穿咗個大窿，裡面啲海綿露出嚟，地下有碎晒嘅玻璃，行過去會喀喀聲。我哋拎住電筒周圍亂照，有人喺度鬼叫話有鬼呀出嚟啦之類嘅白痴嘢，大家嘻嘻哈哈咁。嗰陣後生，咩都唔怕，覺得啲鬼故全部都係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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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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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行到去二樓嗰陣。」許蔓說，語氣慢慢變得嚴肅，語速也放慢了。「行最後面嗰個學妹突然間仆低。唔係嗰種踢到嘢仆低，係成個人向前趴，膝頭跪喺地下，電筒飛咗出去。佢話有人推佢，推佢背脊。我哋個個都笑佢話自己踢到地板，但係佢好堅持話有人推佢背脊，話嗰下力度好大，唔係輕輕 hi 一下咁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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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咖啡杯的手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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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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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哋行到去主人房。」許蔓說，語調又壓低了一些，身體往前傾到幾乎趴在桌上。「主人房道門係閂埋嘅。師兄推開道門，門板發出好長嘅一聲嘎，然後電筒照入去，裡面咩都冇。吉嘅房，吉嘅衣櫃，吉嘅床架。但就喺我哋準備入去嗰一瞬間，嗰道門忽然間自己閂返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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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閂埋？」我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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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許蔓伸出雙手比了一個用力闔上的動作。「砰一聲，好大力，好似有人喺裡面大大力掟門咁。唔係風吹嗰種慢慢閂埋，係好大力、好出力嗰種閂埋，成個門框都震咗一下。全部人呆咗大約兩秒，然後開始係咁尖叫，一齊湧落樓下，冇人回頭望，冇人停低。我嗰日著嗰對鞋太大，跑緊嗰陣甩咗一隻，我唔敢執，赤住一隻腳跑出嗰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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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停下來，喝了一口拿鐵，又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她的動作很頻繁，像講到這段回憶讓她的嘴巴特別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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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之後我病咗成個禮拜。」她繼續說。「發燒、嘔吐、成身冇力，去睇醫生都查唔出原因。醫生話係感冒，但感冒唔會成身冇力到落唔到床。我阿媽帶我去收驚，收驚嗰個師父話我俾嘢煞到，幫我收咗三次，飲符水，用艾草沖涼，第三次之後先至真係好返。由嗰次之後我就唔再去嗰啲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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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手指在咖啡杯的邊緣慢慢畫圈，指尖沾了一點杯口的熱氣凝結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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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無端端問呢啲嘢？」許蔓看著我的表情，語氣變得警覺，眼睛微微瞇起來。「你唔好同我講你又走咗去咩奇怪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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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 Weekend 我哋去睇咗一棟別墅。」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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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要買樓？」許蔓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旁邊桌的客人又看了一眼。「點解冇同我講㗎？呢啲咁大件事你都唔同閨蜜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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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只係睇下。」我說，語氣帶著一點抱歉。「伯謙喺網上見到嘅，近郊一棟獨棟別墅，三層樓，有花園有車房，格局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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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多錢？」許蔓問，語氣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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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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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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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萬買獨棟別墅？」她說，語氣裡全是難以置信。「你肯定唔係三百五十萬首期？你肯定唔係經紀打錯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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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總價。」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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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沉默了三秒。她拿起拿鐵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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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間屋有問題。」她說，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唔使睇喇，一定有問題。正常近郊獨棟別墅冇呢種價錢，就算業主急住甩手都冇可能低到呢個程度。三百五十萬連嗰塊地都買唔到。呢個唔係平，呢個係倒貼錢求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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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說。「但我哋都係去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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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許蔓問，身體又往前傾，耳朵像豎起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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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天在別墅裡發生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從鐵門推開時那聲尖銳的呻吟，到客廳裡那股混合著灰塵和霉味的空氣，到樓梯轉角那陣定點的冷風。我描述了儲藏室的後門，門把上的銅鏽，門縫裡那股冷風和腐敗的氣味。二樓走廊那股陳腐的脂粉香氣，主臥牆上那塊深色汙漬，邊緣清晰，表面光滑。還有羽羽從進門就開始發抖，瞳孔放到最大，對空無一人的角落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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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聽著聽著，表情越來越嚴肅。她沒有插嘴，一直到我說完最後一個細節才開口。她拿起拿鐵，發現杯子已經空了，又把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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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地址呢？」許蔓問，語氣比剛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種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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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手機裡找出趙小姐傳來的訊息，把地址念給許蔓聽。許蔓聽完地址，臉色微微變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三下，比剛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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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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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地方。」許蔓說，語氣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以前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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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過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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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招手叫服務生再送一杯拿鐵。服務生收走空杯，她等到服務生走遠才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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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嗰陣唔係參加過嗰個試膽學會咩。」她說。「嗰陣學會裡面有個師兄，係專門研究靈異地點嗰種怪人。佢有一份全臺灣靈異地點嘅清單，係自己周圍收集嘅，來源係地方新聞、網路論壇、老一輩嘅口述。佢有一本簿仔，裡面密密麻麻記咗幾十個地點，每個地點都有編號同備註。我記得有一次佢喺學會分享嗰陣，有提到近郊嗰一帶有一棟樓，以前出過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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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人命？」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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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唔係好清楚。」許蔓說，眉頭皺起來，手指按著太陽穴，像在努力回想。「好似係有女人死喺嗰度，唔止一個。細節我唔記得喇，畢竟係好多年前嘅事。但係嗰個地址我好耳熟，因為師兄話嗰間屋真係好猛，佢喺備註欄度打咗三個感嘆號。佢話連附近嘅鄰居都唔敢行近，郵差不送嗰邊嘅信，送貨嘅都會兜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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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咖啡杯的手收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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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師兄仲有冇聯絡？」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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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喇。」許蔓說。「學會畢咗業就散晒，師兄之後去咗邊我都唔知。佢好似去咗當兵，退伍之後就冇晒消息。我連佢而家用咩社交帳號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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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知唔知可以去邊度查？」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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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想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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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上網搵下。」她說。「用嗰個地址加埋一啲關鍵字，話唔定可以搵到以前嘅新聞。如果真係有死過人，地方新聞一定會報，就算只係細細格嘅社會版角落都會有。仲有呀，你可以查土地登記資料，睇下呢棟樓以前嘅主人叫咩名，再用個名去搜。有時直接搜地址搜唔到，搜個名反而會跳出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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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登記資料點查？」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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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網可以申請。」許蔓說。「而家都幾方便，地政事務所個網站可以調閱第二類謄本，只要有地址就可以申請，唔使本人。你要唔要而家即刻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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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把筆電從包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打開。咖啡店的網路連線速度不快，我等了一會才連上。打開地政事務所的網站，照著指示輸入地址，填寫申請表格。網頁跑得很慢，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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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過程中，許蔓的新拿鐵送來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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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查到真係有死過人。」許蔓說。「你打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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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目光沒有離開螢幕。「但至少我要知道真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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謄本申請好了。我打開檔案，是一份掃描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土地和建物的登記資料。我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數字和表格，在最下方找到所有權人的欄位。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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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我念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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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聽過。」許蔓說。「但呢個名好普通，搜尋可能會走出成堆唔關事嘅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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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名字記在手機的備忘錄裡，然後關掉謄本檔案，打開搜尋引擎。先用地址搜，加上「意外」、「死亡」、「新聞」這些關鍵字，一個一個組合試。搜尋結果很少，大部分的連結都是售屋網站和房產論壇，那些頁面看起來都大同小異，照片也是同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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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三頁搜尋結果，終於在一個很舊的地方論壇上找到一則貼文。論壇的介面很老舊，是十幾年前的設計風格，背景是深灰色的，字是白色的。貼文的發文日期是十一年前，標題很短：「近郊某別墅發生意外」。點進去看，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字，說近郊一棟別墅多年前曾經發生過意外，有住戶在屋內過世，但沒有寫細節，也沒有寫名字。發文的人說這是聽老一輩說的，沒有確切證據，純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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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則貼文只有三個回覆。第一個回覆問「真定假㗎」，第二個回覆說「嗰間屋我有印象，細個經過都覺得好陰」，第三個回覆只有一個字：「驚」。之後就沒有了，討論串沈入論壇的底層，再也沒有人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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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我把螢幕轉向許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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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湊過來看，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往後靠回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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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發文嘅人都唔敢肯定。」許蔓說。「佢只係聽講，冇證據。你要唔要搜下嗰個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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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搜尋欄輸入李安山的名字，按下搜尋。結果跑出很多筆，但都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有醫生、律師、教授、農民，沒有一個和近郊別墅有任何關聯。我翻了好幾頁，眼睛看到酸澀，依然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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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唔到。」我說，語氣裡帶著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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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佢專登將自己喺網上嘅痕跡抹走。」許蔓說。「如果佢真係做過啲咩，一定唔想俾人搵到。三十年前嘅資料仲未數位化，好多嘢網上查唔到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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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筆電，往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咖啡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油脂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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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點？」許蔓問，語氣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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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伯謙話如果我唔鍾意就唔要，佢唔會勉強。但我知道佢好鍾意嗰間屋，佢口講話冇所謂，心入面其實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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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呢？」許蔓問，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你想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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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好一會。咖啡店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曲子，薩克斯風的聲音在空氣裡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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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語氣裡帶著困惑。「有一部份嘅我覺得嗰間屋好靚，花園整理好一定好靚，空間又夠大，羽羽可以喺度通屋跑。但另一部份嘅我覺得唔應該行近嗰度，好似有把聲喺度同我講，唔好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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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邊緣有一點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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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嗰把聲。」許蔓說，語氣很認真，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你嘅第六感好準，你自己都知。如果佢同你講唔好入去，就唔好入去。間屋再好、再平，都及唔上你可以夜晚安穩咁瞓覺。你而家就已經失眠，買咗之後點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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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許蔓的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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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仲有一件事。」許蔓繼續說，語氣變得更慎重。「你記得嗰日你同我講羽羽嘅反應嗎？動物對嗰啲嘢比人敏感好多，呢個係真嘅。我阿嬤以前養過一隻狗，每次經過某條巷仔就會夾住條尾兜路行，後來先知嗰條巷仔以前發生過事。羽羽嘅反應唔係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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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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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就好。」許蔓說，把手收回來，重新捧起拿鐵。「總之我建議唔好要。唔理嗰間屋到底有冇問題，淨係令到你瞓唔著呢一點就已經唔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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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咖啡杯裡冷掉的黑色液體，表面映著天花板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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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諗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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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錢伯謙已經下班了。他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筆電，正在處理工作。羽羽蜷在他旁邊，聽到開門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一眼，又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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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呀？」錢伯謙問，把筆電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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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包包放下，走到沙發坐下。把在咖啡店和許蔓的對話從頭說了一遍，包括許蔓的凶宅經驗，包括我查到的舊論壇貼文，包括李安山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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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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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嗰間屋可能真係出過事。」他說，語氣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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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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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唔係百分之百確定。」錢伯謙說。「嗰篇貼文只係聽講，冇證據。網上呢種貼文好多，大部份都係道聽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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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羽羽嘅反應。」我說。「仲有我喺裡面感覺到嘅一切。呢啲唔係貼文，係我親身經歷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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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他伸手摸了摸羽羽的背，羽羽發出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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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俾陳立軒。」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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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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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記者。」錢伯謙說。「記者有我哋冇嘅資源，可以查到一啲網上查唔到嘅嘢。如果佢真係挖到啲咩，至少我哋唔使靠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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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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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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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拿起手機，找到陳立軒的號碼撥出去。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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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陳立軒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鍵盤敲擊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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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軒，係我。」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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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呢個鐘數打嚟？」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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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你一件事。」錢伯謙說。「你記唔記得上次我哋食飯，我同你講我哋睇緊一間近郊嘅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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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陳立軒說。「你話好平，三百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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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想請你幫我查下嗰間屋嘅資料。地址我等陣 send 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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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在話筒那頭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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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要查？」他問，語氣裡帶著記者的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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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覺得間屋唔對路。」錢伯謙說，看了我一眼。「佢話喺裡面有唔好嘅感覺，而且我哋隻貓反應好怪。佢上網查咗下，搵到一篇好耐以前嘅論壇貼文，話嗰間屋出過意外，但冇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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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俾我。」陳立軒說，語氣已經切換成工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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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地址念給他聽。陳立軒在話筒那頭打字，鍵盤聲快速而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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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地址我有印象。」陳立軒說，打字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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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印象？」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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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肯定，但係好耳熟。俾兩日時間我，我去摷舊報紙嘅資料庫。三十年前嘅新聞唔一定有數位化，要用手工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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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晒。」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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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陳立軒說，語氣恢復了一點平常的輕鬆。「反正我最近喺度處理一個好鬼悶嘅專題，正係需要一啲有趣嘅嘢嚟轉下個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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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掛斷電話，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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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幫我哋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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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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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佢查到出嚟之前，我哋先唔好做決定。」錢伯謙說，握住我的手。「唔理結果點樣，我哋一齊決定。如果真係有問題，就放棄。如果只係謠言，我哋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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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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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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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失眠了。翻來覆去，從左邊翻到右邊，再從右邊翻到左邊，被子捲成一團。錢伯謙在旁邊睡得很沉，他的睡眠品質向來很好，天塌下來都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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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那棟別墅的畫面。白色的外牆，斑駁的油漆，二樓緊閉的窗簾。還有那扇深色的門，沒有把手的，只有一個鎖孔。我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也許陳立軒可以查到。也許什麼都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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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個身，把頭靠向錢伯謙的肩膀。他的體溫隔著棉布睡衣傳過來，溫熱而穩定。聽著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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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區的夜還醒著。遠處有車聲，近處有冰箱的運轉聲。這些熟悉的噪音此刻聽起來讓人安心。它們代表著正常的生活，代表著這間住了五年的小房子，代表著一切還在軌道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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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隱約感覺到，如果買下那棟別墅，那些正常的日子可能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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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約了陳立軒在老地方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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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之前跟我說了這件事。他說與其兩個人都在家裡乾等，不如直接找陳立軒當面聊，順便看看他有沒有先查到什麼。我點點頭，說好，叮囑他開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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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淡淡的啤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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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呀？」我坐在沙發上，筆電擱在膝蓋上，但螢幕早就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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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拖鞋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把和陳立軒見面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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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是一間熱炒店，在大學附近一條巷子裡。招牌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熱炒」兩個字只剩下「熱」還亮著，「炒」字暗了很久也沒人修。他們大學時代就常去那裡，每次考試結束、社團活動收工、或是誰失戀了需要喝酒，就會騎著機車到那間店，點幾盤菜，喝到老闆過來說要打烊了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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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先到，選了靠牆的桌子坐下。店裡還沒什麼人，只有一桌中年男人在划酒拳，聲音大得像在吵架。老闆在櫃檯後面切蒜頭，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節奏又快又密。空氣裡有蒜頭爆香的味道，混合著醬油和米酒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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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晚了十五分鐘才到。他推開玻璃門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的釦子開了兩顆。他的頭髮微捲，長度蓋過耳朵，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他比錢伯謙高半個頭，身形偏瘦，走路的時候肩膀會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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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車呀。」陳立軒拉開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包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面別著幾個採訪時拿到的紀念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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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次次都話塞車。」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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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次次都塞車嘛。」陳立軒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動作很熟練，眼睛掃過菜名的速度很快。「你叫咗餸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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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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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整碟蒜泥白肉先啦、炒個空心菜、客家小炒、蔥爆牛肉。」陳立軒對著櫃檯喊，老闆在裡面應了一聲好。他把菜單放下，身體往後靠，雙臂交疊在胸前。「做咩無端端想約我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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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唔約得你咩？」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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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得。」陳立軒說，嘴角浮起一抹笑。「但你通常唔會喺禮拜中間嘅夜晚約我，次次禮拜中間約我都係有嘢要問。上次係問我報稅嘅嘢，上上次係問我車保險嘅嘢。今次又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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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倒了一杯啤酒，也幫陳立軒倒了一杯。啤酒的泡沫從杯口溢出來，沿著杯壁往下流，在桌上留下一圈濕痕。他把杯子推到陳立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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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上次同你講過嗰間別墅嘛？」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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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郊嗰間三百幾萬嘅。」陳立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他的上唇，他用袖子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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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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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考慮緊？」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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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覺得唔係好對路。」錢伯謙也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口慢慢轉了一圈。「佢話喺裡面有唔好嘅感覺，講唔出點解，但就係唔舒服。我哋隻貓都係咁，一入門口就炸晒毛，瞳孔放到最大，對住空無一人嘅角落係咁哈。由頭到尾都冇放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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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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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對嗰啲嘢好敏感㗎。」他把杯子放下，語速放慢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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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咁講。」錢伯謙說。「玫芝搵咗佢個 friend 傾過，就係許蔓，你見過幾次。佢以前大學嗰陣去凶宅探險撞過啲嘢，話動物嘅反應唔會呃人。佢建議我哋唔好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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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諗？」陳立軒問，身體往前傾，手臂交疊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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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覺得係舊樓空置太耐，多灰塵，隻貓聞到老鼠味先咁緊張。又或者係管線老化發出嘅低頻聲令到佢唔安樂。」錢伯謙說。「但係玫芝嘅感覺好強烈，佢唔係嗰種鍾意大驚小怪嘅人。佢話佢喺裡面感覺到有人，由頭到尾都有人望住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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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佢？」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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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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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佢嘅感受。」他說。「就算真係冇嗰啲嘢，佢嘅唔舒服都係真實嘅。我唔可以勉強佢住喺一個令佢瞓唔著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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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打算放棄？」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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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決定。」錢伯謙說。「佢上網查咗下，搵到一篇好耐以前嘅論壇貼文，話嗰間屋以前發生過意外。貼文好短，冇細節，發文嗰個都係聽返嚟。我哋需要多啲資料先判斷到。網上查到嘅嘢太少喇，間屋好似唔存在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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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菜送上來了。蒜泥白肉切成薄片，鋪在白色瓷盤上，淋著醬油膏和蒜末，上面灑了一把蔥花。肉的邊緣微微捲起，蒜末切得很細，和醬油膏混在一起之後變成淺褐色的糊狀。錢伯謙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沾了沾盤底的醬汁，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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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係想我幫手查？」陳立軒說，也拿起筷子，直接夾了兩片疊在一起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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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錢伯謙邊嚼邊說。「你係記者，可以查舊報紙嘅資料庫。三十年前嘅新聞我哋一般人查唔到，但報社嘅檔案應該有。嗰啲舊報紙可能根本冇數位化，得你哋報社嗰種舊資料庫先會留低掃描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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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夾了一片白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變得專注，那是他在思考問題時的表情，和他在報社跑新聞時一模一樣。他嚼了很久才吞下去，然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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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俾我。」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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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手機裡找出地址，念給他聽。陳立軒聽完地址，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筷子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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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地址。」他把筷子放下，眉頭微微皺起。「我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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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印象？」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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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肯定，但好耳熟。」陳立軒說，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那是他回憶事情時的習慣動作。「我好似喺整理舊資料嗰陣見過呢個地址。報社有一個資料庫，專係放數位化之前嘅舊報紙掃描檔，按年份同地區分類。我前排喺度整理地方版嘅舊新聞，有一則報導嘅標題提到近郊某棟別墅發生咗命案，地址好似就係呢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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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案？」錢伯謙重複了一次，把聲音壓低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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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陳立軒說。「我唔肯定係咩命案，因為嗰陣只係快速掃過去，冇仔細睇。嗰批資料量好大，我一日要處理幾百份掃描檔，根本冇時間慢慢睇。但你一講呢個地址，我即刻諗起嗰單新聞。個標題嘅字體係早期嘅鉛字印刷，油墨好重，標題啲字有少少模糊，但地址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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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標題寫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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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閉上眼睛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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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記得。」他睜開眼睛，搖了搖頭。「只係記得有命案兩個字，其他都模糊晒。俾幾日時間我，我去將完整嘅檔案調出嚟。嗰個資料庫可以用關鍵字搜尋，用地址去搵應該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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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晒。」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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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咩氣。」陳立軒拿起酒杯，和錢伯謙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反正我最近喺度跑一個好鬼悶嘅市政專題，日日寫邊個邊個開會、邊個邊個剪綵，同一份新聞稿改幾個字就出得街，個腦都就嚟生銹。查啲刺激嘅嘢正好可以轉下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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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菜蔥爆牛肉送上來，鐵盤上還滋滋作響，牛肉的香氣和蔥的辛香混在一起往上飄，白煙裊裊。陳立軒夾了一筷子牛肉，肉片還在冒熱氣，他燙得吸了好幾口氣，連忙灌了一口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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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講真。」陳立軒把牛肉吞下去之後說，用筷子指著錢伯謙。「如果間屋真係有問題，我建議你哋唔好掂。我有個同事專係跑社會線，以前採訪過一個買到凶宅嘅屋主，嗰個屋主話佢哋全家搬入去之後冇一日係安寧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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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咗咩事？」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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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有人敲門。」陳立軒說，放下筷子，扳著手指數。「水龍頭自己會開，牆壁裡面有敲擊聲，樓上明明冇人但係有腳步聲。佢老婆喺廚房洗碗嗰陣，喺星盤嘅倒影度見到身後面企住一個女人。佢哋請咗師父嚟睇，師父話裡面有嘢，而且唔止一個。佢哋最後蝕錢賣走，搬走咗之後先至回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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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同事而家喺邊？」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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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喺報社。」陳立軒說，又拿起筷子繼續吃。「如果你哋有需要，我可以搵佢傾下，佢對呢方面嘅嘢比我熟。佢跑社會線跑咗十幾年，咩奇奇怪怪嘅嘢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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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查清楚間屋嘅背景先。」錢伯謙說。「如果真係有發生過咩事，我先決定下一步。而家咩都唔確定，話唔定你查到嘅係另一間屋，地址爭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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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可能。」陳立軒說。「嗰頭附近啲地址生得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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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客家小炒和第四道空心菜也上來了。客家小炒的魷魚乾和豆乾切得很細，和五花肉絲一起炒得油亮亮的，芹菜段點綴在其中。空心菜用蒜頭爆香炒的，菜葉還是翠綠色的，蒜末炸得金黃。他們一邊吃一邊聊，話題從那棟別墅慢慢轉到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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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說公司最近在談一個大案子，整個部門天天加班，他已經連續吃了好幾天的便當。陳立軒說報社今年的裁員名單快出來了，編輯部已經走了兩個人，大家都人心惶惶，每天都在猜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他們聊到大學時代的趣事，聊到那些已經沒聯絡的同學，聊到誰誰誰結婚了、誰誰誰出國了、誰誰誰轉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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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了三瓶之後，話題又繞回那棟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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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唔覺得奇怪？」陳立軒說，用筷子翻著盤底的花生，那些花生炸得酥酥的，沾滿了醬油和蒜頭的碎末。「一棟近郊獨棟別墅賣三百五十萬，掛喺網上咁耐，得你哋去睇。呢種價錢理論上應該搶到七彩先啱，投資客最鍾意呢種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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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姐話有其他買家。」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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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姐係經紀。」陳立軒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經紀講嘅嘢全部要打折。佢話有其他買家，可能根本冇，只係話術；佢話業主好積極，可能啱啱相反，業主根本唔想出嚟。三百五十萬呢個價，只要間屋冇問題，唔使一個禮拜就會賣咗。結果呢，你哋係唯一去睇嘅人。你諗下呢樣代表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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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瓶子放在桌上，玻璃瓶底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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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嗰陣會順便問下業界嘅渠道。」陳立軒繼續說，也把自己的啤酒乾了。「房產呢一瓣我哋報社有專門嘅記者，佢哋對凶宅嘅消息好靈通。如果嗰間屋真係出過事，佢哋一定有聽聞。有啲嘢唔會寫喺報紙度，但係喺行家之間會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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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說。「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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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咩氣。」陳立軒笑著說，露出被茶漬染黃的牙齒。「下次呢餐俾你請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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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次次都咁講，結果次次都仲係我請。」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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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賺得多過我嘛。」陳立軒說，笑得更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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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結帳走出熱炒店。夜晚的空氣涼涼的，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巷子裡只有幾盞路燈，光線很暗，地上有一灘不知道是水還是油汙的液體，反射著模糊的燈光。遠處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引擎聲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就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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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揸車小心。」陳立軒說，拍了拍錢伯謙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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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錢伯謙說。「唔好開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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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轉身走向他的機車，那是一輛車齡超過十年的老車，坐墊的皮面裂了好幾道口子。他跨上去，發動引擎，排氣管吐出一團白煙。他對著錢伯謙揮了一下手，騎出巷子，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車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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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在熱炒店門口站了一會，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我傳了一條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回了「返緊嚟喇」，然後走向停在巷口的車。解鎖開門的時候，他忽然想到陳立軒說的那句「經紀講嘅嘢全部要打折」，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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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咁。」錢伯謙說完，把茶几上那杯涼掉的茶拿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把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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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對個地址有印象。」我說，語氣很平靜。羽羽在我腿上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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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錢伯謙說。「但仲未肯定係咪同一棟。佢話嗰頭附近啲地址生得好似，可能係記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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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記錯嘅機會有幾高？」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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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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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高。」他說。「佢係記者，對地址同細節嘅記憶力比一般人好鬼多。佢話有印象，通常就真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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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追問。我靠在沙發上，伸手摸著羽羽的背，羽羽發出舒服的呼嚕聲。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喝到一半的馬克杯，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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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查到真係有命案。」我說。「我哋就唔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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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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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講真嘅。」我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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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講真嘅。」錢伯謙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很涼，指尖微冷。「如果間屋唔乾淨，我哋就唔要。冇咩比安心更重要。屋可以再搵，但你嘅睡眠質素唔可以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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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眼睛，過了一會，輕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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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日子照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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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每天去公司上班，開會、寫報告、跟客戶溝通，日子和往常一樣規律。但他發現自己會在工作的空檔不時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陳立軒的訊息，開會的時候也會把手機螢幕朝上放在桌上，怕漏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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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我在接案的網站上接了兩個新案子，一個是婚禮邀請卡設計，一個是咖啡店的菜單排版。坐在客廳的書桌前工作，羽羽蜷在我腿上，筆電的風扇呼呼運轉。但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停下手邊的工作，打開搜尋引擎，重新輸入那棟別墅的地址和李安山的名字，看看有沒有新的搜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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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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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別墅在網路上幾乎不存在。除了售屋網站的頁面、那篇十一年前的論壇貼文之外，完全沒有任何關於它的資訊。我甚至搜尋了蘇婉清和何語蘭這兩個名字，一樣沒有任何相關的新聞或資料。它像一個刻意被遺忘的地方，從所有人的記憶中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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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唔到任何嘢。」我在週三晚上對錢伯謙說，語氣裡帶著挫折。「連土地資料都只係寫咗業權人個名，冇其他紀錄。呢間屋三十年嚟好似冇任何交易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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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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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把筆電螢幕轉向他，上面是地政謄本的掃描檔。「李安山由起好之後就一直揸到而家，冇轉過手。但如果你計下佢嘅年紀，佢而家大約六十歲左右，起樓嗰陣先三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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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出頭嘅人點會有錢起獨棟別墅？」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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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嘅，或者做生意賺嘅。」我說。「但唔理點樣，佢持有呢間屋三十年，從來冇賣過，而家就急住用三百五十萬甩手。呢樣唔合理。如果係我，如果間屋冇問題，就算要移民都會用市價慢慢賣，唔會咁賤價拋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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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佢唔敢再住。」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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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都唔敢賣。」我接了他的話。「或者咁講，唔敢俾任何人知道呢間屋有問題。佢搵看管人而唔係直接賣，可能就係驚賣咗之後啲事會爆出嚟。而家急住甩手，可能係連看管人都出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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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看了一眼。羽羽在茶几旁邊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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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陳立軒嘅消息。」錢伯謙說。「佢應該呢幾日就會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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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的電話在週五下午打來。錢伯謙正在公司開會，手機在桌上震動，螢幕上跳出陳立軒的名字。他拿起手機，對會議室裡的同事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走到走廊上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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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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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陳立軒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語速刻意放慢，一個字一個字之間留了明顯的間隔。背景很安靜，沒有鍵盤聲，也沒有辦公室的人聲，他大概是在報社的資料庫裡打的電話。「我查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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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錢伯謙問，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點。走廊上的日光燈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一隻蒼蠅撞在燈管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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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間別墅，三十年前有兩個女人死喺裡面。」陳立軒說。「兩個都係業主嘅老婆。第一個姓蘇，叫蘇婉清，二十八歲，喺樓梯度仆咗落嚟，頸椎斷裂。第二個姓何，叫何語蘭，二十五歲，服藥過量。兩個人死亡嘅時間相隔唔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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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冰涼的水泥隔著襯衫貼在他的背上。蒼蠅又撞了一下燈管，嗡嗡聲中斷了一秒，又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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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都係意外。」陳立軒繼續說，話筒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至少當年嘅報紙係咁樣寫嘅。但我揭咗三份唔同嘅報導，講法有啲唔一致。第一任老婆嗰單案，有一份報紙用咗懷疑呢兩個字，另外兩份直接寫意外。第二任老婆嗰單案仲怪，報導話佢因為喪夫之痛服藥過量，但佢老公根本冇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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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老公就係李安山。」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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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陳立軒說。「老公未死，報導話老婆因喪夫之痛自殺。呢個唔係筆誤就係專登咁寫。我調咗三份唔同報社嘅報導，每一份嘅寫法都唔一樣，細節互相矛盾。正常嘅意外新聞唔會咁樣，呢種情況通常代表有人干預緊報導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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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冇其他？」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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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陳立軒說，紙張翻動的聲音又響了一陣。「我同事，就係嗰個跑社會線嘅，佢幫我問咗一個退休老差人。老差人話佢對呢單案有印象，話當年查案嘅伙計覺得疑點好多，但係上頭壓落嚟唔俾查。李安山喺嗰頭係有頭有面嘅人，做生意賺唔少錢，同地方上嘅關係好好。單案就咁樣俾人㩒低咗，以意外結案，連起訴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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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而家喺邊？」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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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陳立軒說。「老差人話單案結咗之後就冇人再見過佢。佢喺近郊消失咗，間屋就咁吉咗喺度，冇人知佢去咗邊。有人話佢出咗國，有人話佢匿埋喺南部，但冇一個肯定嘅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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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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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陳立軒頓了一下，把聲音繃得很緊。「我建議你哋唔好買嗰間屋。唔理嗰個價錢有幾平，唔值得。兩個女人喺一年之內前後死喺裡面，死因全部有疑點，老公事後人間蒸發。呢個唔係普通嘅凶宅，呢間屋裡面有太多冇解決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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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錢伯謙說。「唔該晒，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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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陳立軒說。「我將啲掃描檔 send 俾你，你自己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你一齊去搵嗰個退休伙計，佢住喺新竹，揸車大約兩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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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說。「我再同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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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斷電話，回到會議室繼續開會。但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腦子裡反覆播放著陳立軒剛才說的話。兩個女人，一年內先後死在別墅裡。死因都是意外，但細節互相矛盾。丈夫失蹤，案子被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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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他回到座位上，打電話給我。我把電話接起來的時候，背景有筆電鍵盤的敲擊聲，我正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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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查到喇。」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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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我問，鍵盤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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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陳立軒查到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兩個女人的名字、年齡、死因、時間、報紙的矛盾之處、退休員警的說法。我在電話那頭靜靜聽著，一句話都沒有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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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哋嗰日感覺到嘅係真嘅。」我聽完之後說，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像在確認每個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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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落係。」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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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我說。「兩個都死喺嗰間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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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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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喺樓梯度仆咗落嚟。」我繼續說，語速開始變得不穩。「我嗰日喺樓梯轉角感覺到嗰陣冷風，一定就係佢。仲有主人房牆上面嗰撻污漬，嗰撻污漬嘅邊緣特別清楚，表面特別光滑，好似有咩液體乾咗之後俾人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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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諗太多住。」錢伯謙打斷我，把聲音放得很和緩。「我哋今晚好聲好氣傾下，好冇？唔好自己一個人亂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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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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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呼吸聲慢慢恢復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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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羽羽蜷在我們中間，身體縮成一團灰色的毛球。茶几上放著兩杯冷掉的茶，杯口凝結了一層薄膜。錢伯謙把陳立軒傳來的掃描檔打開，筆電螢幕的光映在我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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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份不同報社的舊報紙掃描檔，紙質泛黃，字體是早期的鉛字印刷，油墨有深有淺。第一份報導的標題是「近郊別墅傳意外 少婦失足墜樓亡」，篇幅很短，只有三段，寫著蘇婉清在樓梯上失足墜落，頸椎斷裂當場死亡。第二份報導更短，只有兩段，寫著何語蘭因喪夫之痛服藥過量，送醫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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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報導的字數稍微多一點，是第一份的後續追蹤。裡面提到蘇婉清和何語蘭的死亡時間相隔不到一年，鄰里之間有傳聞說兩人的死因不單純，但警方表示已經調查完畢，沒有他殺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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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三份報導都看完之後，往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手放在羽羽的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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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好買。」我睜開眼睛，語氣很篤定，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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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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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我說，轉頭看著他。「唔理佢幾平、格局幾好、增值潛力幾大，嗰間屋唔屬於我哋。我哋唔應該住喺嗰度。兩個女人死喺嗰度，佢哋仲喺裡面，我哋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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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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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反對？」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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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要反對？」錢伯謙說，伸手把我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你講得啱，嗰間屋唔屬於我哋。而且就算冇嗰啲事，淨係令到你瞓唔著就已經唔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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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微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羽羽在我們中間打了個呵欠，把頭埋進自己的尾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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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什麼都沒有說。茶几上的茶完全涼了，杯口的水珠沿著杯壁滑落，在木頭桌面留下一圈小小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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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錢伯謙準備打電話給趙小姐取消交易。他剛拿起手機，手機就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趙小姐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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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生早晨。」趙小姐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語調輕快而專業，背景有鍵盤敲擊的聲響。「唔好意思打攪你 Weekend。有一個好消息話俾你知，業主嗰邊因為急需資金，願意再減價。而家嘅價錢係三百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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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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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萬？」他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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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趙小姐說。「呢個價錢真係非常之優惠，你都知㗎啦，三百二十萬喺近郊連一間套房都買唔到。而且老實講，呢個價錢可能唔會維持太耐，已經有其他買家喺度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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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馬克杯，目光看著他。他用手掌蓋住話筒，對我用嘴型說了「趙小姐，再減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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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杯子，搖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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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姐。」錢伯謙對著話筒說。「我哋決定唔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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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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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生。」趙小姐的聲音依然專業，但語調裡的輕快消失了。「我可唔可以請教下原因係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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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查到一啲資料。」錢伯謙說。「關於嗰間屋嘅過去。三十年前有兩個人喺裡面過咗身，兩個都係業主嘅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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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錢伯謙聽到趙小姐輕輕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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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生。」趙小姐的語調變得謹慎而疏離。「我唔清楚你講嘅呢啲事。我只係負責銷售呢間屋，間屋嘅歷史唔係我嘅職責範圍。如果你有疑慮嘅話，我呢邊可以將個盤暫停銷售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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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錢伯謙說。「我哋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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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趙小姐說，語氣已經完全冷下來。「咁我呢邊就將個交易取消。如果之後你哋改變心意，隨時可以聯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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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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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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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咗。」錢伯謙坐在我旁邊，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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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牠的飼料碗前，低頭吃了幾口，咀嚼的聲音喀喀作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光帶。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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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這間住了五年的小房子，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讓人安心。我靠在錢伯謙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棉布襯衫傳過來。我已經好幾晚沒有闔眼了，此刻那股睏意一口氣湧上來，讓我的眼皮變得非常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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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瞓就去瞓陣啦。」錢伯謙說，伸手指向臥室的方向，動作放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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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應了一聲，但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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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動。我就想這樣靠在這裡，在這個安全的、溫暖的、沒有腳步聲和冷風和脂粉香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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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吃完了飼料，走回來跳上沙發，重新蜷在我們中間，把頭埋進尾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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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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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和錢伯謙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一個讓我們可以繼續安穩睡在彼此身邊的決定。那棟白色別墅會繼續空在那裡，那些沒有人知道的祕密會繼續封存在那些斑駁的牆壁裡，那些沒有散去的靈魂會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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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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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KzMZPR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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