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看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d1ORRR6W
鐵門推開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pYBZbZ4s
錢伯謙使了點力氣，生鏽的鉸鏈抗議了一會才肯轉動，門扇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弧形的痕跡。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屑，回頭看了我一眼。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TjdwvBbC
我抱着羽羽的籠子，站在車門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gYAFALmL
「呢道門要落油喇。」他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t6hDlMjm
「呢間屋要做嘅嘢，應該唔止落油。」我答，語氣比預期中更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3ylqgYsD
趙小姐從門內走出來。成套的深色西裝剪裁俐落，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臉上的妝容精緻而專業，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她手裡拿着一個公事包，皮革表面光潔無痕，和這棟別墅的破落形成一種突兀的對比。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9Xx6LUkCO
「錢生、錢太，歡迎你哋。」她揚起笑容。「路上順唔順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xbTzDaC4
「導航帶錯咗一條路，兜咗個圈。」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YUaBU358
「呢一帶嘅路有啲複雜，我第一次嚟嗰陣都蕩失路。」趙小姐的語氣帶着一種熟練的親切。「不過住耐咗就會慣，附近其實好方便，揸車五分鐘就有超市。」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fvYTvqLB
我沒有說話。我正抬頭看着別墅的外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uhfFvJkl
白色的油漆從牆面上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皮膚上的癬斑。二樓的窗簾依然緊閉，和昨天照片裡一模一樣。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緊閉的窗簾讓我想到閉着的眼睛。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4ADqOeUC
趙小姐注意到我的視線，主動開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7XshwEeK
「外牆嘅油漆要重做，不過結構完全冇問題。屋主當初起嘅時候用料好實在，鋼筋水泥都係頂規嘅。外形望落舊咗啲，但係骨子裡係好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l1N1CxXN
「呢間屋幾耐冇人住？」錢伯謙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NSrxfTZ5
趙小姐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QcZIHchc
「呢個嘛……確實空咗一段時間。」她的語速稍微加快。「不過我哋都有定期搵人打掃，水電線路都檢查過晒，基本嘅整修屋主都處理好咗。您等陣入去睇就會發現，入面比出邊望落好得多。」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x81fo7lH
她轉身走向大門，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喀喀聲。我和錢伯謙跟在後面，羽羽在籠子裡翻了個身，塑膠籠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r0VULIgQ
大門是一扇厚重的實木門。漆面已經從原本的深棕色褪成灰褐色，門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門鎖的位置往上延伸，像一道靜止的閃電。趙小姐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串鑰匙，挑了其中一支插入鎖孔。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9iHuVsow
門鎖發出沉悶的喀噠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75A71ALPr
「呢道門鎖有啲緊。」她用肩膀頂了一下門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IqfDg9ee
門開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VafFtoZ71
一股氣流從門縫裡湧出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0LV9pNTS
那股味道很濃。陳年的灰塵味，潮濕的霉味，腐朽的木頭，濕掉的紙張，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甜膩氣息，像被封閉了太久的空間終於被撕開一道傷口，把積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氣息一次過吐出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RZSaTmU4
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rrPmDe3X
「陣味有啲重。」趙小姐的語氣帶着一絲抱歉。「不過通風幾個鐘就會散，啲窗一開空氣就會流通。」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3BzMAC93
錢伯謙率先走進去。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客廳裡迴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Cv2Qncbz
我跟在他後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GSwIzRjl
客廳的格局比我預期的還要寬敞。挑高的天花板上懸着一盞老式吊燈，燈罩上積滿灰塵，光線透過灰塵變成混濁的淡黃色，像一張陳年的舊照片。家具被白布覆蓋着，白布上也是一層灰，有些地方還沾着發霉的黑斑，像霉點在白布上開出的花。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dDkXdtND
「格局真係唔錯。」錢伯謙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很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SIjqUvnq
我把籠子稍微提高了一些。羽羽在籠子裡站了起來，耳朵豎得筆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IadDrKIP
客廳的右手邊是廚房，中間隔着一道拱門。廚房的櫥櫃門板有些歪斜，其中一扇半開着，露出裡面空蕩蕩的層板。流理臺上有一層灰，水龍頭的把手佈滿白色水垢，像長了某種礦物的結晶。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gyAeCd0m
錢伯謙走過去轉了一下水龍頭。水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個嗆到水的人在咳嗽，幾秒後流出一股渾濁的黃水，然後慢慢變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wbEZgaMUp
「水管仲用得。」他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X1y6UxUI
「我上次嚟檢查嗰陣就試過晒。水電都正常，熱水爐喺後邊個露台，係新嘅。」趙小姐依然站在客廳中央。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rpZNDkDn
我沒有跟進廚房。我站在客廳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XPWQO9vJ
落地窗的方向對着花園。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長方形光帶。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浮，像無數微小的雪花，永無止境地往下落卻永遠落不到地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IQoNA57q
我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牆壁，再移到樓梯口，最後停在樓梯轉角的位置。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J32yJAzY
那裡有一陣冷風吹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lHRNxkFg
不是從門窗縫隙灌進來的那種風。是定點的、集中的一陣涼意，從樓梯轉角的平台吹下來，沿着階梯往下蔓延，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沿着樓梯欄杆緩緩滑下。空氣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驟降了幾度，我的手臂上浮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O2DVfip5
我抬頭看向樓梯轉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VvMF3caV
什麼都沒有。空蕩的階梯，斑駁的牆面，扶手欄杆上掛着一縷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灰塵。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樓梯轉角投下模糊的光影。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mSpEs1RB
「做咩呀？」錢伯謙從廚房走出來，看到我盯着樓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8oZtnLp9
「冇嘢。」我把目光收回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z5KHeSi6
趙小姐已經走到客廳的另一端，推開通往儲藏室的門。那扇門卡住了，她用肩膀頂了兩下才推開一道縫隙。門縫裡飄出一股更濃烈的霉味，混合着某種酸敗的氣息，像食物腐爛了很久之後殘留的餘味，酸酸的，帶着腐敗的甜。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gx6dwFKq
「呢間係儲物室。空間唔大，但係收納雜物好夠用。」她沒有把門完全打開，只是讓門維持着半開的狀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L07myMJx
錢伯謙走過去想推開門看個仔細。門板只移動了幾公分就卡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住了門。他用力再推了一下，門板發出難聽的摩擦聲，勉強開了一個勉強能側身進去的寬度。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mOrsbxYP
儲藏室裡很暗，沒有窗，只有從客廳滲進來的微弱光線。空蕩的層架靠牆而立，木板上積滿灰塵，角落堆着幾個發黃的紙箱。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污漬，形狀不規則，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留下的。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BLznF7Uu
「呢間房特別凍。」錢伯謙退了出來，呼出的氣息變成一小團白霧。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6e08OVKU
「儲物室通常比較陰涼，冇窗通風嘅關係。」趙小姐的語氣輕描淡寫。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7UyvkTHu
我沒有靠近儲藏室。我蹲在客廳的角落，把羽羽的籠子放在地上，打開籠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KXHldY2Wi
羽羽探出頭來。耳朵平貼在頭頂，鬍鬚往前伸，牠嗅了嗅空氣。然後牠的背弓了起來，尾巴膨成平時的兩倍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叫，像在警告某個我看不見的東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FM8Y4P8l
「佢做咩呀？」錢伯謙走過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VHZnVkxt
「唔知。」我伸手想安撫羽羽，但牠往後縮，躲進籠子最深處，拒絕出來。我從來沒見過牠這個樣子。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WQf2KRfuw
趙小姐看了貓一眼，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oUK9lSTU
「有啲貓對陌生環境會比較緊張。帶佢上二樓睇下，可能空間大啲佢就會放鬆㗎喇。」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96vlBWL7
錢伯謙伸手去提籠子，羽羽在裡面發出警告的低吼。他把籠子提起來，跟着趙小姐走向樓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EvJE01UA
我走在最後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OfbbNKUZ
經過樓梯轉角時，我又感覺到了那陣冷風。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拂過我的後頸，指尖冰涼，動作很輕，輕得像一個試探。我的腳步停了一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EHH1B8MU
回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uE8XCG0S
客廳空無一人。落地窗的陽光還在地板上亮着，灰塵還在光線裡飄浮。什麼都沒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1bDB8y3J
我轉回頭，加快腳步跟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YNG5PGMo
二樓的走廊很長，一側是牆壁，一側是房間。光線很暗，只有盡頭一扇小窗戶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模糊的方形光斑。牆上的油漆是米白色的，但年代久遠已經泛黃，有些地方鼓起小泡，像皮膚上的水泡，好像隨時會破裂流出什麼東西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KJLOPLM4
「二樓有三間房。」趙小姐走在最前面，聲音在走廊上迴盪。「主人房喺盡頭，另外兩間係客房，仲有一間細浴室。主人房嘅空間最大，採光都係最好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brFk7Q7W
她推開右手邊第一扇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5Y1JxLPo
「呢間係客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qtoJERJn
房間不大，大約三坪左右，空無一物，只有牆角堆着幾個紙箱。窗戶面向後院，玻璃上沾滿灰塵和雨水沖刷的痕跡，外面的景色被模糊成一片灰綠，像隔着一層渾濁的水在看東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dT3OPCCb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有走進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TExWGoi7g
趙小姐繼續往前走，推開第二扇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3WvJXBT5
「呢間都係客房，格局同頭先嗰間一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Sf8tTL7s
第二間客房更暗。窗戶被外面的樹枝遮住了大半，只有幾縷稀疏的光線穿透葉片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着外面風吹樹枝的節奏輕輕晃動。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像很久以前放過除蟲丸，氣味滲進了牆壁，揮之不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EgREAOTt
趙小姐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主臥的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ijjRwZK3
「呢度係主人房。空間好大，幾乎係下面客廳嘅一半。窗簾拉開咗之後採光會好好。」她的語氣裡帶着一絲展示的驕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dcKV7X0v
錢伯謙走進去，把籠子放在地上。主臥確實很大，即使什麼家具都沒有，空間感依然寬敞。牆壁是淺米色的，狀態比走廊的好一些，沒有起泡，只有幾道細微的裂紋沿着牆角蔓延。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Zf9sgRpH
他走到窗邊，抓住窗簾的邊緣，用力一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7omB7ATJ
陽光瞬間湧進來。整間房間被照得明亮刺眼，窗簾揚起的灰塵在光線中狂舞，像一陣金色的雪。錢伯謙瞇起眼睛，透過玻璃看向外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p0NA02Cz
「呢度整修一下會好正。」他的語氣裡帶着興奮。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1yIDwVoS0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VraySNTu
我的視線落在角落的牆面上。那裡有一塊顏色略深的污漬，約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卻相對清晰。污漬的顏色比周圍的牆面深了大約兩個色階，不是表面沾上的髒污，而是滲進牆壁裡面的，像皮膚底下的一塊瘀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EpSeshMH
「嗰啲係咩嚟？」我指向那塊污漬。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7Y9uhPxS
趙小姐走過去看了兩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XZK3ELCD
「舊樓難免會有水漬。可能係以前漏水留低嘅，重新粉刷就睇唔到㗎喇。」她的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Ay3PNEWm
我沒有繼續追問。我走進房間，在污漬前蹲下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AAMDAl7y
污漬的邊緣不像是水漬。水漬會有暈開的漸層，會沿着牆面往下流，會有一條一條的水痕。但這塊沒有。這塊的邊緣是相對清晰的界線，像有什麼液體噴濺上去之後被擦拭過，擦不乾淨，留下了一道永遠的印記。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6r9yWCSA
我伸出手，在距離牆面一公分的地方停住。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涼意，從牆面滲透出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mAHjLfKS
「呢道牆後面係咩嚟？」我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oMCYutju
趙小姐想了一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aIb4f0UB
「應該係走廊盡頭，近閣樓樓梯嗰個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4WliDmNV
我收回手，站起身。指尖還殘留着那股涼意，像摸過一塊冰放得太久的石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9vrEAda2
錢伯謙已經走到主臥附設的小陽臺上去了。陽臺不大，只能勉強放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桌子，但視野不錯，可以看到整條街的景色。他雙手撐在欄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6AZFPIMP8
「空氣好好。夜晚應該會睇到星星。」他對着房間裡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3byegIYo4
「近郊光害少。」趙小姐的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附和。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Nib5r7tnR
籠子裡傳來低沉的聲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qRw3p9Fh
不是平常撒嬌或討食的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着顫音的哀鳴，像在哭，像在求饒，像看到了什麼讓牠靈魂顫抖的東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ZMQmFjQF
我走過去打開籠門，伸手進去想把羽羽抱出來。但牠縮到最深處，身體貼着籠子的塑膠壁，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四條腿都在發抖。我輕輕搔了搔牠的耳朵。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4FkfIEoV
「羽羽，做咩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NcXmfJXH
牠沒有回應我的撫摸。牠的眼睛直直盯着臥室門口的方向，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眶，琥珀色變成了深黑色，耳朵完全壓平，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w2Xesncu
我順着牠的目光看過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CNlpxaBQ
門口空無一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3TtJPCJj
但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m1cwDFnD
很淡。幾乎要被霉味和灰塵味蓋過，但確實存在。是一股脂粉的香氣，陳腐的、變質的，像打開一個放了太久的化妝箱，粉餅和香水混合在一起之後慢慢揮發變質，從芬芳變成腐朽。那味道一閃而過，快得我無法確定是真是假。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n0znsn0X
「差唔多喇，我哋去返一樓睇下廚房同後院。」趙小姐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RBLCOgke7
錢伯謙從陽臺走回來，看到我蹲在籠子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cWPwVsrt
「又做咩呀？」他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pTXvE30q
「你有冇聞到？」我壓低聲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CPr33HGD
「聞到咩？」他嗅了嗅空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eO8QrVCw
「香味。脂粉嘅香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9Tz4CPF0
錢伯謙又嗅了兩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cUNekO4q
「冇喎。淨係得灰塵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fgLBHDZ5
我沒有再說什麼。我把籠子關上，提起來，跟着走出主臥。經過那塊牆面污漬時，我沒有再看一眼，但我心裡知道，那塊污漬的顏色，不是水漬的顏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M9uwaBX2
我們走下樓梯。錢伯謙和趙小姐走在前面，討論着翻修的細節，地板要不要換，廚房要不要重新裝潢。我走在後面，手裡的籠子隨着步伐微微晃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IlzzclZn
經過樓梯轉角時，我忽然覺得背後有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CZ5wReeA
那種感覺很明確，不是錯覺，不是想像，不是因為老房子讓人產生的神經緊張。有人正從二樓走廊的盡頭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後腦勺上，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重量，像一隻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不重，但確實存在。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GD32M9OR
我停下腳步。握着籠子的手收緊，指節在塑膠提把上壓出輕微的嘎吱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ZUhzcekD
轉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Ri0LM7x2
樓梯上空無一人。二樓走廊的光線依然昏暗，客房和主臥的門半開着，像幾張打着呵欠的嘴，黑黑的，空洞的，看不見裡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25IILQmw
什麼都沒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XmLBpvze
但那股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B14AOqaK
我轉回頭，加快腳步走下樓梯，一直走到客廳的陽光裡，那種感覺才慢慢散去。我把籠子放在沙發旁邊，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冰冷的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lWijQe64
錢伯謙和趙小姐已經走進廚房。錢伯謙正蹲在水槽下方檢查管線，趙小姐站在一旁，手裡拿着手機。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sPcMwiiC
「廚房條管線要換。熱水爐個位都要調整，而家條管線走位唔係好合理。」錢伯謙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qfSmey0L
「呢方面您可以搵返相熟嘅水電師傅嚟評估。業主願意配合處理基本嘅修繕，只要價錢合理都可以傾。」趙小姐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BR8uSZ6v
我沒有走進廚房。我站在客廳中央，慢慢轉了一圈，重新審視這個空間。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YM47cR7c
挑高的天花板上，那盞老吊燈的灰塵比剛才看起來更厚了。覆蓋家具的白布邊角，有幾處深色的黴斑。落地窗的玻璃角落，有細小的刮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98hkA6Kde
我走到窗戶邊，蹲下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1l60M6Xc
刮痕很細，集中在窗框附近，排列沒有規律。有些是直的，有些是彎的，有些是交叉的。看起來像有人用指甲反覆刮過玻璃，一遍又一遍，刮到玻璃表面留下永久的痕跡。那些痕跡的深淺不一，有些很淺，只是表面輕微的劃傷；有些很深，是指甲反覆摳挖的結果，深到玻璃被刨出了一道小小的凹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mLzQFh34
我伸出手，沒有觸碰玻璃，只是在距離刮痕一公分的地方沿着痕跡移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efEEFR5d
誰會這樣刮玻璃？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IpCPq7sF
「你喺度睇咩呀？」錢伯謙從廚房走出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gxgK2pRa
「冇嘢。」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睇完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JiSoPBNn
「差唔多。」他臉上帶着掩不住的滿意。「格局比相睇落仲好，空間真係好夠。花園雖然荒廢咗，但係整完地之後可以種好多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c3EDP9BP
「後院仲有一個細倉庫。」趙小姐補充，語氣裡帶着推銷的節奏。「放除草機或者園藝工具都好方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ZIjDSM77
羽羽在籠子裡又發出了一聲低吼。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JqVGyOF7
「佢今日怪怪哋。」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UeitQTcm
「可能係唔慣坐車。」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wZ4s3dTF
但我知道不是。羽羽坐過很多次車，去過很多陌生的地方，牠從來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QsYFvizD
趙小姐看了一下手錶。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zOmWwPRf
「時間仲早，你哋可以去附近兜個圈，感受下個環境。呢區嘅鄰居都好單純，多數係退休嘅老夫婦，非常之靜。」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e3EVjSuW0
「我哋頭先嚟嗰陣見到有一對夫妻喺度散步。」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Hi8nAO1A
趙小姐的表情閃過一絲微妙的變化。很快，快到幾乎看不見，但我看到了。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動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了不到半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PuFNZL7N
「嗰對可能係住喺巷口嘅陳生陳太。佢哋喺度住咗好耐㗎喇，人幾好。」她的語氣恢復平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yDi1BLt7
我沒有接話。我提起羽羽的籠子，朝大門走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0FiCGw7I
「走喇？」錢伯謙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WJ8Gkf80
「差不多。我下晝仲有嘢要處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wzIWmleg
錢伯謙點點頭，對趙小姐說我們會再聯絡。趙小姐保持着專業的笑容，說有任何問題都可以隨時打電話，然後送我們到門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we7uGYBk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陽光直接照在臉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JR9c991fi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溫暖的，帶着植物和泥土的氣味，是活着的味道。沒有霉味，沒有灰塵味，沒有那股陳腐的脂粉香氣。剛才在別墅裡待了不到一個小時，胸口卻像壓了一塊小石頭，不重，但一直存在，直到這一刻才被陽光融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5mwSrRrn
我把籠子放在後座，關上車門。羽羽在裡面蜷成一團，還是不肯放鬆。錢伯謙發動引擎，排氣管吐出一圈白煙。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CjL11LEp
「點呀？」他倒車出車道，轉頭問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ArupqIPJ
「咩點呀？」我明知故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AjNRkeY0
「間屋呀。你覺得點？」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3cN96TjO
我沉默了一會。車子駛離別墅，那棟白色的房子在後照鏡裡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路樹的遮擋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qALa6AHH
「間屋……有啲令人唔舒服。」我的語氣很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B8lKGsf6
錢伯謙轉頭看了我一眼。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xF2Bl7YF
「係咪因為太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gEZFR1yQ
「唔係。舊屋我睇過好多，但係呢棟唔同。」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2QImbM1O
「點唔同？」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v0fJn82Q
我看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荒地變成住宅區，住宅區變成高樓，景色慢慢恢復成我們熟悉的市區樣貌。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Aio3S2lY
「講唔出。」我最後說。「就係一種感覺。好似有啲嘢喺嗰度好耐，唔歡迎人入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ADG15uiQ
錢伯謙沉默了一會。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Ei0J57zI
「你係咪話……鬼？」他問，語氣裡帶着笑意，但笑意很淺，不像平常那樣輕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62VDnQZUr
我沒有回答。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l8DUZFg4
不是鬼。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棟房子裡有東西。不是鬼魂那種虛無飄渺的存在，而是更實質的，更沉重的，像空氣本身都帶着記憶，像牆壁吸收了幾十年的情緒之後開始滲出一些什麼。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hBM82dq6
車子繼續往前開。收音機裡傳出午間新聞的片頭音樂，市區的喧囂重新包圍我們，喇叭聲、煞車聲、便利商店的開門鈴聲。這些熟悉的噪音此刻聽起來反而讓人安心，因為它們是正常的，是活的，是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聲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LhUFzzaR
「如果你真係唔鍾意，我哋就唔要喇。」錢伯謙說，語氣難得認真。「雖然我覺得好抵，但係住得唔舒服嘅話，再平都冇意思。」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G22v0mxk
我轉頭看着他。他正專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陽光下很柔和，那副細框眼鏡反射着光影。我認識他這麼久，知道他什麼時候是認真的。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8gyzNpgI
「我再諗下。」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vq7YEwgy
錢伯謙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從來不迫我，這是我最感激他的地方之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sVee4cxD
車子在市區的車流中緩緩前進。後座的羽羽終於安靜下來，蜷在籠子裡睡着了，尾巴蓋住自己的鼻子，呼吸平穩而規律。我不確定牠是累了，還是終於離開了那棟房子的影響範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C2SV4D54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nh4TQvMe
腦海裡浮現出那棟別墅的畫面。白色的外牆，斑駁的油漆，二樓緊閉的窗簾。樓梯轉角的那陣冷風。儲藏室那灘深色污漬。主臥牆上那塊顏色略深的痕跡。還有那股淡淡的、陳腐的脂粉香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beUyNFJr
還有那股被注視的感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xHkBnvB6
我睜開眼睛，把那些畫面趕出腦海。等一下回家要先餵羽羽，下午有兩張設計稿要交，晚上錢伯謙說想去試那間新開的麵店。日子還是要過的。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sKQPHEiG
車子轉進我們住的那條巷子，兩旁是整齊排列的老房子。錢伯謙把車停進停車格，拉上手煞車，引擎熄火。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ijsV83NJ
「返到屋企喇。」他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7gb1xU6fy
我解開安全帶，下車，打開後座門，提起羽羽的籠子。羽羽醒了，在籠子裡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耳朵恢復了正常的豎立角度，眼睛重新變回清澈的琥珀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8MTrKERJ
我看着牠，心裡有點安慰，也有點不安。牠在那棟房子裡的表現，是我今天最在意的事情。動物的直覺比人類敏銳，牠們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能感覺到我們感覺不到的威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UOLyehtE
我提着籠子走進大門，爬上樓梯，回到那間住了五年的小房子。錢伯謙跟在後面，手裡拎着剛才在便利商店買的飲料。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zIg6oO5J
門一打開，羽羽立刻從籠子裡跳出來，跑向沙發，跳上去，蜷在最熟悉的那個角落，閉上眼睛。不到五秒，牠就開始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好像要把剛才在那棟房子裡累積的緊張全部釋放出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bqF8kA2b
我站在門口，看着這個擁擠但溫暖的小空間。書架上塞滿了書和雜物，茶几上放着喝到一半的馬克杯，沙發扶手上掛着錢伯謙的襯衫，羽羽的貓抓板斜靠在牆角。這裡很擠，很亂，但每一樣東西都有我們的痕跡，都有我們的溫度。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uJLMClkS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蠢。明明住在這裡很好，為什麼要去買一棟讓人渾身不舒服的老房子？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PS4NS8fT
「飲嘢。」錢伯謙把一瓶冷泡茶遞到我面前，瓶身的水珠在光線下閃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xaJJGRSV
我接過來，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手腕。旋開瓶蓋，喝了一口，茶味清淡，帶着淡淡的茉莉香。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把殘留在胸口的那股壓迫感沖淡了一點。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bSsI4TN1
「嗰棟屋……你鍾唔鍾意？」我忽然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kLQ15Wsd
錢伯謙想了一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LovIO7OY
「我鍾意佢嘅格局同價錢。但係我更加鍾意你住得安心。」他的語氣很誠實，沒有修飾，沒有討好，就是實話。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IRW5FM7R
我看着他的臉。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說話的時候，那對酒窩淺淺地浮現，幅度不大，但我知道那是他放鬆時的模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2dho29vi
「你都幾識講嘢。」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yKwxVoiJ
「呢個係事實嚟。」他笑着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1JOGemmB
我走到沙發坐下，羽羽立刻爬到我的腿上，用頭頂蹭我的手心。我輕輕搔着牠的後頸，牠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尾巴在我手腕上輕輕纏了一圈。那柔軟的觸感讓我慢慢放鬆下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Udtl37VO
但我的思緒還在那棟別墅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m4QyZ4oz
那個樓梯轉角。那陣冷風。那個被注視的感覺。主臥牆上那塊不是水漬的污漬。還有羽羽那雙放大的瞳孔。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GefMaZPk
我知道那棟房子不對勁。我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我就是知道。不是那種鬼故事裡的陰森恐怖，而是更細微的、更深入骨髓的東西。像那棟房子有自己的意識，像它在用一種很慢、很輕的方式告訴我們：這裡不屬於你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iqNcL1QN
而我更不知道的是，那棟房子裡住着兩個女人，已經等了三十年。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道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gLeMHwtM
現在，新的屋主來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2tOONYPQ
她們也在等我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5culpiXYA
趙小姐率先走進廚房，高跟鞋踩在磁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xGBZtwpF
我跟在後面，在拱門邊停下。廚房的地板是淺米色的磁磚，縫隙裡填滿了長年累積的灰塵和油垢，原本的顏色已經完全看不出來。有些磁磚的邊角缺了口，裂痕沿著缺角往外延伸，像乾涸河床上的龜裂紋路。流理臺的檯面佈滿細小的刮痕，水槽邊緣有一圈黃褐色的水垢，層層疊疊，是反覆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之後留下來的痕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Ld3PZLD0
「水電都可以正常使用。」趙小姐伸手轉開水龍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vyoQRQC4
水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個嗆到水的人正在劇烈咳嗽。聲音從牆壁深處傳來，沿著管線一路往上爬，最後在水龍頭口爆發出來。幾秒鐘後，一股渾濁的黃水從水龍頭口湧出來，帶著鐵鏽的顏色，落在水槽底部，濺起細小的水花。水流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是鐵腥味，像很久沒有流動過的水在管線裡浸泡了太長時間，把管壁上的鏽蝕全部沖刷下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SQVLR5I3
錢伯謙低頭看著那股黃水慢慢變淡。水流持續了大約十幾秒，顏色從深黃轉成淺黃，再從淺黃轉成透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5x5htk5j
「管線耐咗冇用，初初開都會咁樣。」趙小姐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幾分鐘就會乾淨。舊樓都係咁，唔使擔心。」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Ss0riFh5
錢伯謙彎腰打開水槽下方的櫥櫃門。櫃門的鉸鏈發出乾澀的嘎吱聲，門板歪了一邊，其中一個鉸鏈的螺絲鬆脫了，門板懸在那裡，只靠另一個鉸鏈勉強固定。櫃子裡飄出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木頭腐朽的甜膩氣息。管線外露在牆面上，接頭處纏著白色的止水膠帶，膠帶已經泛黃，邊緣翹起，上面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和幾隻乾掉的蟲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qEAQMg74
他伸手摸了一下管線表面，指尖沾了一層濕黏的冷凝水。管線上有一塊深色的鏽斑，從接頭處往外擴散，像皮膚上的瘀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kRKLmM8J
「呢條管線要換。」錢伯謙關上櫥櫃門，門板又發出那聲乾澀的嘎吱。「接頭都老化晒，邊日爆管就麻煩。仲有呢個鉸鏈都要整。」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lXnFt6Ye
「呢部份業主願意配合處理。」趙小姐的語氣依然專業而流暢，像在背誦一段重複過很多次的臺詞。「只要喺交屋前提出嘅修繕項目，我哋都可以協商。業主非常積極，希望盡快完成交易，管線嘅部份佢之前都有提過願意負責。」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Iz1StGAU
我沒有走進廚房。我站在拱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看著錢伯謙和趙小姐在廚房裡討論管線和鉸鏈。我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沿著廚房的牆面慢慢移動，經過櫥櫃、流理臺、水槽，最後落在廚房角落的一個小門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t1EWcaFa
那扇門比一般的房門窄了許多，大約只有正常門寬的三分之二。漆面是深綠色的，但年代久遠，顏色已經褪成灰綠，門板上有幾道明顯的刮痕，從門把的位置往下延伸。刮痕的深淺不一，最上面的幾道很淺，只是表面輕微的劃傷，越往下越深，到了最下面那一道，漆面已經完全被刮掉，露出底下木頭原本的顏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MFwLoEB0
「嗰扇門去邊度㗎？」我指向角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eYF6nc9l
趙小姐轉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RalVrQBu
「嗰道係儲物室嘅後門。儲物室有兩個入口，一個喺客廳，一個喺廚房。當初可能係為咗方便出入設計嘅，由廚房可以直接入儲物室拎嘢，唔使兜去客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lrt8EVDC
我離開拱門邊，走向那扇門。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廚房裡迴盪，每一步都很清楚，像在一個空房間裡拍手。走到門前，我伸手握住門把。門把的銅質表面佈滿了綠色的銅鏽，觸感粗糙而冰涼，像握住一塊從冰箱拿出來放了太久的水果。我轉動門把，手腕用了點力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dXIeppUp
門把轉了半圈就卡住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X64GMshi
「呢道門開唔到。」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V81sGI79
錢伯謙走過來，接過門把。他的手掌比我大，握住門把時手指完全包覆了銅鏽的表面。他用力轉了一下，門把又轉了四分之一圈，然後卡死。門板震了一下，從門縫裡掉出一些細碎的木屑和灰塵，但門本身紋絲不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oUhOUv6HA
「可能門框變咗形。」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0jOVvxTm
門框發出難聽的擠壓聲，木頭和木頭之間在互相碾磨。他又頂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門板稍微往內移動了一點，但不到一公分就又卡住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HL9fRVk5
「算啦，唔好硬撼。」錢伯謙放棄了開門的嘗試。「舊樓熱脹冷縮，木門框耐咗都會變形。之後再搵師傅嚟處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PPhREiMd
我蹲下來，把臉湊近門縫。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dMlwcJNF
縫隙很窄，不到一公分寬，從縫隙裡看進去的視野非常有限。我看到一線黑暗，廚房的光線從我身後照過來，只照亮了門縫邊緣幾公分的灰塵。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浮，再往裡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光線被那團黑暗完全吞噬，像照進一口深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PQgA0mvv
一股冷風從門縫裡滲出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zDEkptnA
那是靜止的、下沉的冷空氣，像打開冰箱門時撲面而來的那種低溫。冷風拂過我的臉頰，我額前的幾根頭髮輕輕飄了一下。那股冷風帶著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塵味，也不是廚房的鐵鏽味，而是某種更古老、更腐朽的氣息，像地窖裡放太久的東西慢慢爛掉之後殘留的餘味，甜膩膩的，帶著腐敗的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1NC9oejI
我站起身，退後了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那股涼意還殘留在皮膚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gmTR3ug2
「呢道門通風好差。」我說，語氣刻意放得很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64GVUNDm
「儲物室冇窗嘅。」趙小姐已經走到廚房門口，準備往客廳移動。「呢種老式別墅嘅儲物室通常都唔會開窗，用嚟存放食物同雜物，保持低溫係設計嘅一部份。而家新樓反而冇呢種設計。」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4EExP5IW
錢伯謙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在廚房中央轉了一圈，環顧整個空間。廚房是長方形的，一頭連著客廳的拱門，另一頭是通往後院的小門。天花板上有一盞老式的日光燈，燈管已經不亮了，燈罩上積滿灰塵和幾隻乾掉的飛蛾。牆壁上的磁磚是米白色的，但靠近爐灶的位置被油煙燻成了黃褐色，形成一片不規則的深色區域。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pyLh1KJ2
「廚房嘅格局幾好。」錢伯謙說。「管線換咗佢，櫥櫃換新，天花板重做，呢個廚房會好好用。」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DA3fSyV4
「您眼光真係好。」趙小姐微笑著說，嘴角的弧度依然精準。「呢棟別墅嘅底子好扎實，需要嘅只係一啲表面嘅整理。好多人嚟睇樓嗰陣只係見到灰塵同舊家具，睇唔到空間嘅可能性。您顯然唔係咁嘅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F3ouX8Xe
錢伯謙沒有回應這句恭維。他又看了廚房一圈，然後走向客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91uqdIwGP
羽羽的籠子還放在沙發旁邊，籠門半開著，但羽羽沒有出來。牠蜷在籠子最深處，身體縮成一團，頭埋在肚子裡，尾巴緊緊捲住自己，姿勢像一顆灰色的毛球。牠的呼吸很淺，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耳朵不時抖動一下，但始終沒有抬起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8HSDMdWD
我走過去蹲在籠子前，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羽羽的耳朵。牠的耳朵往後縮了一下，身體蜷得更緊，像在拒絕這個地方的任何接觸。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rt8Iyt8H
「佢仲係唔肯出嚟。」我說，語氣裡帶著擔心。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RvK72ab9
「貓對陌生環境都會緊張。」趙小姐的語氣依然輕鬆。「尤其舊樓會有一啲我哋聞唔到嘅氣味，貓嘅嗅覺比人靈敏好多，需要啲時間適應。等您哋搬入嚟，佢熟習咗環境就會好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OWVymVLL
「我哋可以上二樓未？」錢伯謙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YGDVAD9b
「當然可以。」趙小姐轉身走向樓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dmqITdrG
樓梯是實木的，木頭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從原本的淺棕色變成深褐色，階梯的邊緣被無數次踩踏磨得圓潤光滑，中間則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錢伯謙走在最前面，腳步沉穩而有力，皮鞋踩在木頭階梯上發出低沉的咚咚聲，每一步都揚起一點灰塵，在光線裡像一小團煙霧。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cVKCgSXI
扶手是同樣的實木材質，漆面已經磨損殆盡，露出底下木頭原本的紋理。有些地方特別光滑，是長年被人握著上下樓梯留下來的痕跡。錢伯謙的手在扶手上滑過，指尖沾了一層灰。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vas3Qwjq
我提著羽羽的籠子走在最後面。籠子隨著我的步伐輕輕晃動，羽羽在裡面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音很輕，但一直沒有停過。那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顫音，像在哭，又像在求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ywvpdZ7Y
經過樓梯轉角時，我又感覺到了那陣冷風。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atOpnQN5
不是從某個方向吹來的，而是定點的、集中的，就在樓梯轉角的平台中央。空氣在那個位置驟降了幾度，像有一個無形的冷源嵌在牆壁裡，持續不斷地往外釋放寒氣。我走過那塊區域時，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後頸的皮膚一陣發緊，像有人用冰涼的指尖輕輕劃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t1g5aYxC
我加快腳步走過平台，踏上通往二樓的階梯。那陣冷風在背後慢慢消散，但雞皮疙瘩還留在手臂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Ky8PLqfS
二樓的走廊和剛才一樣陰暗。盡頭的小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很有限，走廊中段幾乎完全籠罩在陰影裡。牆上的油漆是米白色的，但年代久遠，已經泛黃，有些地方鼓起小泡，漆皮從鼓起的中心裂開，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層，像皮膚上的水泡破裂之後露出的真皮。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Dlc1iC9k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花香，不是清潔劑，而是一種更濃稠的、帶有脂粉感的甜膩氣息，像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打翻過一瓶香水，香氣滲進了牆壁和地板，揮之不去，時間久了之後慢慢變質，從芬芳變成腐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kFcWpBXg
趙小姐推開右手邊第一扇門。門板順暢地滑開，這扇門的鉸鏈比廚房的狀況好很多。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aecG9qho
「呢間係客房一。」她的語氣像在展示博物館的展品。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9mHCmpAiv
房間不大，大約三坪左右。牆壁是淺米色的，狀態比走廊好一些，沒有起泡，只有幾道細微的裂紋沿著牆角蔓延，從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窗戶面向後院，玻璃上沾滿灰塵和雨水沖刷的痕跡，外面的景色被模糊成一片灰綠，只能勉強看到後院那棵大樹的輪廓。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w5wWu8Uk
房間裡空無一物，只有牆角堆著幾個發黃的紙箱。紙箱的邊角被潮氣泡軟了，紙板塌陷，露出裡面裝的東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CmlmhQ1s
錢伯謙走進去，走到窗戶邊，試著推開窗戶。窗框卡住了，他用了點力氣，窗戶發出尖銳的嘎吱聲。他再用力推了一下，窗戶勉強推開了一道縫隙，大約只有兩指寬。新鮮空氣從縫隙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味，沖淡了房間裡的霉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QmowUfSv
「窗要落油。」錢伯謙嘗試再把窗戶推開一點，但窗框紋絲不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VtXZgiKe
「呢啲小地方都可以處理。」趙小姐的語氣輕快。「所有門窗我哋都會請師傅嚟檢修，交屋前會確保全部都可以正常開關。」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UlhPh92A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我的目光落在房間角落的紙箱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BT3hsPb8
紙箱的邊角被潮氣泡軟了，紙板塌陷，露出裡面裝的東西。我看到一疊舊報紙，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碎裂，像秋天的落葉。報紙旁邊是幾件折疊整齊的衣物，顏色已經從原本的淺色褪成灰黃色，看不出原本的款式和材質。衣服的折痕處積了一層灰塵，灰塵的厚度顯示這些東西已經放在這裡很久了，久到連搬動的痕跡都沒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TnP2OBdG
誰會把這些東西留在這裡？為什麼不帶走？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2YC9qz2Nd
我移開目光，轉身面向走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Q6Jje3NN
趙小姐已經推開了第二間客房的門。這間房比第一間更暗，窗戶被外面的大樹枝椏遮住了大半。樹枝的生長完全沒有修剪過的痕跡，枝椏胡亂伸展，葉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把陽光切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只有幾縷稀疏的光線穿透葉片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光斑隨著外面風吹樹枝的節奏輕輕晃動，像水面上的波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l0uQvqSe
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像很久以前放過除蟲丸，氣味滲進了牆壁和地板，即使除蟲丸早就消失了，那股刺鼻的化學香氣依然揮之不去。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1s2pbDaa
錢伯謙走進第二間客房，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他的皮鞋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地板有些地方踩下去會有輕微的下陷感，底下的木條已經開始腐朽，彈性不對，像踩在一塊快要爛透的木板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xogKvxWY
「呢間採光爭啲。」錢伯謙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phfIVB7y
「可以修剪外面嘅樹枝。」趙小姐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小事。「嗰棵樹生得太野，只要搵人修剪下，俾陽光入嚟，呢間房嘅感覺會完全唔同晒。後院嘅光線其實好好，只係俾棵樹遮住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PVHKoYZy
我依然站在門口。我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0QEsMz2lP
窗戶下方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面積不大，大約一個手掌張開的大小，形狀不規則。顏色比周圍的牆面深了大約一個色階，邊緣模糊，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慢慢往外暈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CaVKq5W1
「嗰啲係咩嚟？」我指向那塊痕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CWvq3SXe
趙小姐走過去看了一眼。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兩聲。她彎腰看了看那塊汙漬，表情沒有變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tsGIPCKv
「可能係以前漏水嘅水漬。樓上就係閣樓，屋頂如果有滲水，會沿住牆面流落嚟。呢種舊樓嘅屋頂防水層耐咗會老化，重新做過防水就冇問題。重新粉刷之後亦都完全睇唔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GGgN870U
錢伯謙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他伸出手指在汙漬表面摸了摸，觸感和周圍的牆面一樣，沒有特別光滑或粗糙。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Y5cno5bN
「睇落真係水漬嚟。」錢伯謙說，語氣裡沒有太多關切。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gkkco6uN
我沒有說話。我盯著那塊汙漬看了幾秒。它的邊緣是模糊的，和水漬的暈開方式一致，這和主臥那塊不一樣。主臥那塊的邊緣是清晰的，像被擦拭過的痕跡。兩塊汙漬不同，但它們都讓我不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weKX2Sad
「行啦，去睇主人房。」錢伯謙率先走出客房。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qCqoADzS
主臥在走廊盡頭，門是半開的。門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門鎖的位置往上延伸，裂紋的邊緣翹起了一點漆皮，像一道癒合得不好的傷疤。錢伯謙推開門，門板順暢地滑開，露出房間的全貌。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z7DC53oc
主臥的格局比兩間客房大了許多，幾乎是下面客廳的一半。窗簾緊閉著，厚重的布料遮住了整面窗戶，整個房間籠罩在昏黃的光線裡，像浸在茶色玻璃後面的空間。空氣比走廊更濃稠，帶著一股淡淡的、陳舊的香氣，不是樟腦，不是霉味，而是某種更接近化妝品的氣味，像粉餅和香水混合在一起之後放了很多年，慢慢揮發變質，甜得發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JlO6gwaG
錢伯謙走到窗戶邊，抓住窗簾的邊緣，用力拉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lZzE12Nz
窗簾的滑軌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布料嘩啦一聲滑到一側。陽光瞬間湧進來，照亮整間房間。灰塵在光線裡狂舞，像一陣金色的雪，密密麻麻地翻騰。錢伯謙瞇起眼睛，抬手遮了一下陽光。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2LOlBdGtR
「呢度嘅景觀真係唔錯。夜晚應該會睇到星星。」他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讚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Azf8beTE
我走進主臥，把籠子放在地上。我的目光直接落在角落的牆面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6YBrdGnS
那塊我在照片裡看過的深色汙漬，實體比照片看起來更大一些。汙漬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清晰，不是水漬那種會往外暈開的漸層，而是相對銳利的界線。顏色比周圍的牆面深了大約兩個色階，是褐色和灰色混合在一起之後的色調，像乾掉的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OIsz7tSX
我走到汙漬前，蹲下來仔細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7TQD3XVb
汙漬的表面和周圍的牆面質感不同。周圍的牆面是粗糙的漆面，有細微的顆粒感。汙漬的表面則稍微光滑一些，像有什麼液體乾掉之後在上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膜。我伸出手，在距離牆面一公分的地方停住，沒有觸碰。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lmTCNpgX
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涼意，從牆面滲透出來，比周圍的牆面溫度更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DdADAm1P
「呢塊汙漬同客房嗰塊唔同。」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mj6MVR8qb
「點唔同？」錢伯謙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x85LtexR
「客房嗰塊嘅邊緣係模糊嘅，呢塊嘅邊緣好清楚。而且呢塊嘅表面比較光滑，客房嗰塊冇。你睇下，光線照過嚟嘅時候，呢塊嘅反光唔一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wG2qDZpi
錢伯謙湊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jOh7zyt0K
「的確比較光滑。」他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mzaAaAtm
「舊樓難免會有水漬。」趙小姐站在門口，沒有走過來。「唔同位置嘅水漬會有唔同嘅形狀同顏色，呢個好常見。漏水嘅來源唔一樣，水漬嘅表現就會唔一樣。有啲由屋頂滲落嚟嘅水會帶住灰塵同泥沙，乾咗之後就會形成呢種比較光滑嘅表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lvDJ7UNM
「呢塊汙漬嘅顏色好深。」我沒有回頭看她。「而且形狀唔太似水漬。水漬通常會沿住牆面流落嚟，會有一條一條嘅痕跡。呢塊冇，係單獨一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KiJzfyBs
「可能係以前搬家具嗰陣刮到。」趙小姐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或者之前住戶貼過啲嘢，搣走之後留低嘅殘膠。重新粉刷之後就完全睇唔到㗎喇。我建議你哋將重點放喺格局同空間上面，表面嘅小瑕疵全部都可以解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AWmzeVi8
錢伯謙伸手摸了摸那塊汙漬的表面。觸感確實比周圍光滑，像上面有一層薄薄的蠟。溫度也稍微低一些，但差異很細微，如果不是刻意比較，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汙漬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Syerta6a
「成面牆重刷應該就冇問題。」他說，語氣裡帶著安撫。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yCOx3Lqk
我沒有回應。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房間。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8CXFzleS
陽光很亮，照在雜草叢生的花園裡。那些雜亂的植物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茂盛，有些雜草已經長到及腰的高度，風吹過時會像波浪一樣起伏。那叢梔子花的枝椏在風中搖晃，葉片反射著陽光，亮得像上了油。花園的角落有一棵大樹，樹幹很粗，樹皮粗糙，枝椏往四面八方伸展。樹下有一張石頭長椅，椅面上積滿落葉和灰塵，椅腳被雜草包圍。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LbtAxiiW
錢伯謙推開陽臺的落地門，走到陽臺上。陽臺不大，只能勉強放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桌子，但視野確實不錯，可以看到整條街的景色。他雙手撐在欄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S1VDsdrB
「空氣好好。」他轉頭對房間裡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OCdBFtqA
「近郊光害少。」趙小姐的語氣恢復了原本的專業和輕快。「夜晚可以見到好多星星，呢個係市區享受唔到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bgEijpPm
籠子裡傳來聲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qqm8uJL8
不是低鳴，不是嗚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叫，帶著顫音，帶著警告，帶著赤裸裸的恐懼。我轉頭看羽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Ja67GP6Lm
牠的身體貼著籠子的塑膠壁，耳朵完全壓平，貼在頭頂兩側，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的眼睛幾乎變成了黑色，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牠的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背弓了起來，毛全部豎起，身體脹成平常的兩倍大。牠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四條腿像秋風中的葉子一樣顫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9M2I5zba
「佢做咩呀？」錢伯謙從陽臺走回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a6c5R3tI
「唔知。」我走過去蹲在籠子前，伸手想安撫牠。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tG9K97yA
羽羽往後縮，躲開我的手。牠的身體貼著籠子最深處，喉嚨裡的嘶叫聲越來越大，從低鳴變成警告的哈氣，嘴巴張開，露出細小的牙齒。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STjSloii
「呢間屋會唔會有老鼠？」錢伯謙說。「佢以前見到老鼠都係呢個反應。上次喺廚房見到嗰隻大老鼠嗰陣，佢都係咁樣哈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uGPkel4C
「有可能。」趙小姐的語氣像找到了合理的解釋。「空置嘅樓難免有老鼠。可以搵人嚟滅鼠，問題唔大。近郊呢頭啲田同荒地多，老鼠確實比較常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WCKzFRU9
「羽羽對老鼠嘅反應唔係咁。」我的語氣很輕，但很肯定。「佢見到老鼠嗰陣會好興奮，尾巴會豎起，會想衝過去捉。唔係呢種驚嘅樣。你睇下佢而家，佢係縮喺入面震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fO01XCZF
錢伯謙蹲下來看著羽羽。他認識這隻貓三年了，從我和他交往的時候就認識牠。羽羽不是一隻膽小的貓，牠不怕陌生人，不怕打雷，不怕吸塵器的噪音。有一次鄰居的狗跑進我們家，羽羽不但沒有躲，還弓起背對那隻狗哈氣，把一條體重多牠五倍的拉布拉多嚇出門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ool35alU
他從來沒見過羽羽這個樣子。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Jq1KMEAp
我也從來沒見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YLGzWIDx
「我哋差不多喇。」錢伯謙站起來對趙小姐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EtKIRn2D
「當然。」趙小姐的語氣依然專業而平穩，表情沒有任何不悅。「你哋可以返去考慮下，唔使急住做決定。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打畀我，或者再約時間嚟睇第二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MK98tlgC
錢伯謙提起羽羽的籠子。籠子比剛才更重了一些，因為羽羽整個身體貼在籠子底部，四肢僵硬，完全不肯站起來。我跟在後面，三個人走下樓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7VKny6HO
經過樓梯轉角時，我沒有再感到那陣冷風。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EfoHjQWo
但我又感覺到了那股被注視的感覺。有人正從二樓走廊的盡頭看著我，目光落在我的後腦勺上，帶著重量。那重量很具體，像有人把一隻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不重，但確實存在。手指的觸感是冰涼的，隔著頭髮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ZhmQzZZD
我沒有回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iQ33KQgS
我加快腳步走下樓梯。經過轉角之後，那目光還黏在我身上，像蜘蛛網一樣輕薄但甩不掉。穿過客廳，推開大門，走進午後的陽光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yjFFb4i8
陽光照在臉上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XJ7jt8hz
空氣是溫暖的，帶著植物和泥土的氣味，是活著的味道。沒有霉味，沒有灰塵味，沒有那股陳腐的脂粉香氣。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在大門關上的瞬間斷開了，像有人終於移開了放在我頭頂的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gF08XHf7
錢伯謙把籠子放進後座，關上車門。他轉頭看到趙小姐還站在鐵門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vvVQDdDI
「唔該晒。」錢伯謙的語氣很客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RLMkLsix
「唔使客氣。」趙小姐保持著精準的專業笑容。「如果你哋有興趣，可以先準備好合約。業主嗰邊非常積極，呢個價錢可能唔會維持太耐。」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uJXGsito
錢伯謙點點頭，坐進駕駛座。我已經在副駕駛座坐好了，安全帶拉過胸前扣好。我的目光透過車窗看著那棟白色別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CVAEiRGD
二樓的窗簾依然緊閉，和我剛到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在二樓左邊數過來第二扇窗，也就是主臥那扇窗的窗簾邊角，我好像看到了一絲輕微的晃動。很輕，輕到可能是風，可能是我的錯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j2fDTDIh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車道。那棟房子在後照鏡裡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路樹的遮擋中。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ylBg2KjE
車子開出小路，轉入主要道路。錢伯謙開了一段路之後才開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o0I5bscB
「你覺得點？」他問，語氣很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ZRghMT49
我看著車窗外，沉默了好一會。窗外的景色從荒地慢慢變成住宅區，熟悉的樓房開始出現在道路兩旁。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QeFygHp1
「間屋……有啲令人唔舒服。」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zYEbA0IJ
「係咪因為空置太耐？」他又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DaTgPBBD
「唔係。」我的語氣很肯定。「空置嘅屋我見過唔少。婆婆嗰間舊屋空咗十年，返去打掃嗰陣都冇呢種感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fVSJVSA2
「咩感覺？」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BCrlpplo
我想了一會，試著找到準確的字眼。車子駛過一個彎道，路旁的樹影在車窗上快速閃過，明明滅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tCgcmvjD
「好似有人唔想我哋喺度。」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xxwyMDjz
錢伯謙轉頭看了我一眼，那副細框眼鏡反射著車窗外的光影。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mAhVwHmv
「你講得好玄。」他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1irXCS9v
「我知。但就係呢種感覺。由入門口嗰一刻開始，一直到我哋走，嗰種感覺都冇消失過。好似有啲嘢喺角落度望住我哋，等住我哋走。佢冇惡意，但係都唔歡迎。」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8iu2V635
錢伯謙沒有立刻回應。他專注地開著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奏，一下，兩下，三下。車子駛過一個紅綠燈，市區的高樓開始出現在遠方，天空線慢慢從低矮變成高聳。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lxT1REyU
「如果你真係唔鍾意，我哋就唔要喇。」他說，語氣認真。「我唔會勉強你。」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Z3nMYQaB
「你唔係話好抵咩？」我轉頭看他。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IwBq3EL9
「抵唔代表一定要買。住得唔安心，再抵都冇意思。我哋可以繼續搵，話唔定會遇到更適合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IPjId9iZ
我看著他專心開車的側臉。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歡那棟別墅，喜歡它的格局、它的空間、它的價錢。但他也真的在乎我的感受，願意為了我的不安放棄他覺得划算的交易。他從來不會把「划算」放在我的感受前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EWZFncez
「我再諗下。」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SWlYYHgO
車子繼續往前開，收音機裡傳出下午的音樂節目。後座的羽羽終於安靜下來，蜷在籠子裡睡著了，身體不再發抖，呼吸平穩而規律。牠的尾巴從兩腿之間鬆開，輕輕蓋在鼻子上。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3rp7H6TR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M8CF36Sm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那些畫面。主臥牆上那塊邊緣清晰的汙漬。儲藏室那扇卡住的後門，門縫裡的黑暗，撲面而來的冷風。二樓走廊那股淡淡的、陳腐的脂粉香氣。樓梯轉角那陣定點的冷風，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還有那股從背後注視我的目光，那隻放在我頭頂的冰涼的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oIqKfGbx
還有羽羽那雙放大的瞳孔，和牠全身顫抖的模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g08AiED6
我睜開眼睛，把那些畫面趕出腦海。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PF5YN5Ue
車子駛入市區，熟悉的街景重新包圍我們。人行道上有人在遛狗，便利商店門口停著一排腳踏車，路口的水果攤老闆正在和客人聊天，笑聲透過車窗傳進來。這些平凡的景象此刻看起來格外讓人安心，因為它們是正常的，是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wAw746Vk
「夜晚想食咩？」錢伯謙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4qFqB8j2
「是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TuJbHrOq
「試下嗰間新開嘅麵店？」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2jA2K4NP
「好。」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NyqV4NQi
車子轉進我們住的那條巷子，停進停車格。錢伯謙拉上手煞車，引擎熄火，車廂裡恢復安靜，只剩下羽羽輕微的呼吸聲。我解開安全帶，下車，打開後座門，提起籠子。羽羽醒了，在籠子裡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耳朵恢復了正常的豎立角度，眼睛重新變回清澈的琥珀色。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mgl9RT7r
回到家裡，我打開籠門。羽羽立刻從籠子裡跳出來，跑向沙發，跳上去，蜷在最熟悉的那個角落，閉上眼睛。不到五秒，牠就開始發出舒服的呼嚕聲，聲音大到整個客廳都聽得到。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hdBuNdNd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雜亂的、充滿生活痕跡的空間。書架上塞滿了書和雜物，茶几上放著喝到一半的馬克杯，沙發扶手上掛著錢伯謙的襯衫，羽羽的貓抓板斜靠在牆角。這裡很擠，但每一樣東西都是我們的。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TMxuSXrH
我走到沙發坐下，羽羽立刻爬到我的腿上，用頭頂蹭我的手心。我輕輕搔著羽羽的後頸，牠發出更響的呼嚕聲，尾巴在我手腕上輕輕纏了一圈，像在確認我還在這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D7WrPTHN
錢伯謙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兩瓶冷泡茶，遞了一瓶給我。我接過來，冰涼的瓶身貼在掌心，水珠沿著瓶壁往下滑，在木頭桌面留下一圈小小的水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sKfqzNJM
「仲諗緊嗰間屋？」他問，在我旁邊坐下。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vAVQPoBA
「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vS2qqGVV
「諗緊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kb4D37f0
我旋開瓶蓋，喝了一口茶。茶味清淡，帶著淡淡的茉莉香。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但沒有像剛才那樣把壓迫感沖淡。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XicZ5iFE
「嗰塊牆上面嘅汙漬。」我說。「仲有儲物室嗰道門。仲有羽羽嘅反應。全部加埋一齊，唔似巧合。」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BOyFklDx
錢伯謙沒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把瓶子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羽羽從我腿上跳下來，改窩到錢伯謙的膝蓋上，用頭頂蹭他的肚子，發出舒服的鼻息。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kTSpUi4l
「如果真係有問題，我哋就唔要。」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8MWhewUT
「你唔覺得可惜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AMqvdn92
「可惜咩？」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Plud80qv
「嗰個價錢。嗰個格局。」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h4C5dt1V
錢伯謙想了一下。他的手無意識地摸著羽羽的背，羽羽的呼嚕聲更響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seo9eO4v
「可惜係一定㗎。但係住入去之後日日提心吊膽，更加唔值得。」他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L54rmQ3S
我看著他的臉。光線從窗口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著我，只是低著頭摸貓，語氣很平淡，不像在刻意說服我，只是在說出他心裡的想法。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GSj7LAlr
「我再諗一晚。」我說。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awz8KgQL
錢伯謙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從來不迫我，這是他一貫的方式。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GLxZc02j
天色慢慢暗下來，市區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橘黃色的光點沿著巷子排成一列。對面大廈的窗戶也陸續亮起燈光，一格一格，像點亮的棋盤。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VZ2BOkc0
我靠在沙發上，聽著羽羽的呼嚕聲和錢伯謙翻手機的輕微聲響。他正在看什麼，可能是新聞，可能是社交媒體，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跳動著細小的光點。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lDzQHptK
我的思緒還在那棟別墅裡打轉。在那些我說不上來為什麼、卻確實感覺到的細節裡打轉。那陣冷風，那股目光，那塊不像水漬的汙漬，那扇卡住的門，那股陳腐的脂粉香氣，還有羽羽那雙放大的瞳孔。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8Q6unGI7p
所有事情單獨來看都可以解釋。舊房子有霉味很正常，木門變形卡住很正常，牆上有水漬很正常，空屋有老鼠很正常。但把它們全部放在一起，每一個細節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PHA3ifPu
那棟房子不對勁。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tjMkRyeV
我知道錢伯謙會尊重我的決定。不管我最後點頭還是搖頭，他都不會勉強，不會拿「划算」來壓我，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太敏感、想太多。他從來不會。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uGlscf9A
所以我必須自己想清楚。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們。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t70454QR
茶几上的冷泡茶瓶身慢慢凝滿水珠，沿著瓶壁滑落，在木頭桌面留下一圈小小的水痕，慢慢擴大，像牆上那塊汙漬的邊緣。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dxfmVsHM
羽羽在錢伯謙的膝蓋上翻了個身，露出白色的肚子，四腳朝天，睡得很沉。牠在家裡從來不會做噩夢。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dOMGd0rn
第二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6h6NY8IP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