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急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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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響的時候,李安山正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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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沒有開燈。街燈的微光從玻璃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塊模糊的光斑。他躺在單人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雙手交疊在腹部。這是他三十年來的習慣,每晚躺在床上,不開燈,不蓋暖,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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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塊光斑從左移到右,再從右移到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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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斑的邊緣是柔和的,像浸了水的宣紙慢慢暈開。隨著夜深,街燈的光會緩緩偏移,光斑也跟著移動。日晷般標記著他失眠的每一分鐘。他對那塊光斑的移動軌跡瞭如指掌。夏天它偏左,冬天它偏右。雨季的時候它會被雲層遮住,整晚都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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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光斑的夜晚最難熬。他只能盯著完全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但就是不敢闔眼,闔眼比睜著眼更可怕。闔上眼就會看見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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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不起上一次好好睡覺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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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三十年前。可能是蘇婉清還活著的時候。那時他還能閉上眼就睡著,不會夢見任何東西。他的睡眠曾經是完整的,醒來時精神飽滿,可以精力充沛地面對每一天。蘇婉清還笑過他,說他的頭一碰到枕頭就開始打呼,連數羊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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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在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看見的是蘇婉清從樓梯上跌落的畫面。睜開眼,看見的是何語蘭躺在床上失去血色的臉。無論睜眼閉眼,她們都在。三十年來他沒有一晚能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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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過喝酒。試過吞安眠藥。試過把自己累到筋疲力盡才躺下。酒只會讓他的腦袋更混亂,安眠藥讓他昏沉但夢境更清晰。筋疲力盡只讓他的身體疲憊而腦袋清醒。他的身體躺在床上,意識卻在別墅的樓梯口徘徊,永遠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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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六聲,他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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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聲。第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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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那種老式電話機的鈴聲,尖銳而急促,在耳邊敲打鐵片般重複撞擊。每一下鈴聲都像一根針,從耳膜扎進去,沿著神經一路刺進大腦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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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緩緩坐起身,床板發出吱嘎的擠壓聲。那聲音拖得很長,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這張床太舊了,彈簧已經失去彈性。床架的銲接處也有問題,稍微動一下就會有尖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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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到床頭的話筒,拿起來貼在耳邊。話筒的塑膠外殼冰涼,貼在耳朵上有種不舒服的觸感。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時間接到電話了。深夜的電話從來不會帶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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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深夜接到電話是三年前,趙小姐打來告訴他別墅的水管爆了。水從二樓淹到一樓,沿著樓梯流下來。再上一次是五年前,房東通知他這棟出租屋要漲租金。他沒說什麼就答應了,他從來不跟人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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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一次,是三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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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打來告訴他蘇婉清沒有救回來。他記得那次電話。他記得話筒從手中滑落的感覺,記得自己的膝蓋跪在地板上的疼痛。他記得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被看不見的手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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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話筒那頭傳來的女聲尖細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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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李安山問。他的聲音沙啞,喉嚨乾澀,嘴唇黏在一起。他記不起自己上一次開口說話是什麼時候,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這些日子對他來說沒有區別,像流水一樣從他身邊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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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趙小姐。」她是房產經紀,三年前替李安山找來了看管別墅的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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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應聲。他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指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出白色。趙小姐不會無緣無故在深夜打電話來。上次她在這個時間打來,是通知他別墅的水管爆了。上上次是花園的樹被颱風吹倒,壓壞了圍牆,鐵欄杆扭曲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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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聲音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他在話筒這頭也能感覺到她的緊繃,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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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喬先生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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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感覺自己的胸腔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沉悶的、早有預感的確認。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等了三十年,終於聽到獄卒的腳步聲停在牢房門口。他一直知道這一天會來,從他逃離那棟別墅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會來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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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嘅事?」他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收縮,擠出來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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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前。鄰居話聞到一陣味,喺門罅飄出嚟,報咗警。警察爆門入去嗰陣,佢瞓喺床上面,身體已經僵硬晒。初步判斷係心臟麻痺,冇外傷,亦冇掙扎過嘅痕跡。」她一口氣說完,話語像連珠炮一樣從話筒那頭射過來。她說得太快了,快得有些字眼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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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閉上眼睛。他看見喬先生的臉。那個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的粗壯男人,滿口黃牙,笑起來聲音洪亮。三年前在趙小姐的辦公室裡,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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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有種清潔劑的檸檬味。趙小姐的辦公桌上有個馬克杯,杯緣有一圈咖啡漬。喬先生穿著一件洗到褪色的襯衫,領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肩上背著一個破舊的背包,拉鍊壞了,用橡皮筋綁著。他咧嘴笑著說:「我呢個人冇咩講究。有瓦遮頭就得。打掃嗰啲我在行,以前喺工地都係負責執頭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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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當時打量了他一會。這個男人身上有種粗礪的氣息,長年在戶外勞動的人才有的。手掌上的老繭很厚,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汙漬,指節粗大。有幾根手指受過傷,關節微微變形。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居無定所,看到公告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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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那時心想,這個人很適合看管別墅。沒有牽掛,不會有人來找他,不會有人追問他去了哪裡。他以為這樣就不會再出事。他以為孤獨的人不會被孤獨的房子吞噬。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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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鑰匙交給喬先生的時候,那雙粗糙的手接過鑰匙,在手掌上掂了掂。動作小心翼翼,像捧著什麼貴重的東西。鑰匙在粗糙的掌心裡顯得格外渺小,被老繭包圍著。「老細你放心。我會將間屋顧得好好的。」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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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每隔幾個月喬先生會打電話來報告屋況,每次都很簡短,報告完就掛。花園的雜草除了。客廳的天花板有點漏水他補了。二樓的窗卡住他修好了。像在念一份工作清單,從不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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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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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先生打電話來的時候,跟以往完全不同。那種吞吞吐吐的猶豫,透過話筒也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說晚上有時候會聽到腳步聲,很清楚,一步一響,很有節奏,有人從二樓走到一樓,走到一半就停。他在工地做了大半輩子,聽過各種各樣的聲音。水管聲他認得。老鼠聲他認得。這個腳步聲他絕對不會搞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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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在閣樓找到一個上鎖的鐵盒,生滿鏽。他撬開之後發現裡面有一綹頭髮和兩張照片,照片背面寫著名字。李安山記得自己那時對著話筒吼了出來:「唔好掂嗰個盒。」那聲音連他自己都被嚇到了,尖銳而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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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最後一次通話。之後兩個月喬先生都沒有再打來。李安山以為一切恢復正常,以為喬先生只是忙著整理房子而忘了定時報告。他甚至開始說服自己,那些聲音只是老房子的自然現象,時間久了住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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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趙小姐打電話告訴他,喬先生死了。死在別墅的主臥室裡,躺在床上,身上沒有任何外傷,臉上甚至沒有痛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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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先生冇心臟病史㗎。」趙小姐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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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依然沒有說話。他空著的那隻手摸到床頭的菸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邊。然後去摸打火機,齒輪磨了三次才點著。火光在黑暗中短暫照亮他的臉。清瘦。眼窩深陷。面色灰敗,像一個被抽乾了生氣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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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稀疏地貼在頭皮上。額頭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從眉間一直延伸到髮際線。顴骨高高突出,臉頰凹陷,皮膚鬆弛地掛在臉骨上。三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商人早就不見了,現在只剩下一具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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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機的火焰在黑暗中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把菸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灌進肺裡,那種熟悉的灼燒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在眼前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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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呢件事點處理?」趙小姐又再開口,每個字都像秤過重量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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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點處理?」菸還叼在嘴邊,字句有些含糊。煙霧從他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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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先生嘅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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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家人。佢同我講過,孤家寡人一個。冇老婆,冇仔女,父母早就走咗,兄弟姊妹亦都冇聯絡。」他記得很清楚,喬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淡,沒有自憐,只是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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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安靜了幾秒。李安山聽見趙小姐吞口水的聲響,然後是鍵盤敲擊的聲音。她在翻閱資料,或者在做筆記。他認識趙小姐超過十年,從她還是個菜鳥房仲時就開始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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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剛入行,綁著馬尾,講話會結巴,跟客戶介紹物件時會緊張得搓手。現在她已經是資深經紀了,講話流暢,笑容專業,處理過上百件交易。但自從接下這棟別墅的委託之後,她變了。她開始在電話裡沉默,開始用試探的方式問他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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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屋嘅鎖匙仲喺警察嗰度。佢哋問間屋係邊個嘅,我話係委託人,唔方便透露。但如果佢哋繼續追查落去……」她把話說到一半就停了,讓沉默代替了後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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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等她說完。他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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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放回底座時發出喀噠一聲輕響,然後房間又恢復了原本的死寂。李安山坐在床沿,手掌還維持著握話筒的姿勢,掌心全是汗,黏膩的、冰涼的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從指尖到手腕,細微而持續地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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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先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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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為只要找人住著,那房子就不會再出事。三年前趙小姐建議他找個看管人的時候,他嘴上說不需要,心裡卻偷偷燃起了一絲希望。他想,如果有人住在裡面,那些腳步聲會不會消失?那些影子會不會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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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鑰匙交給喬先生那天,甚至在回家的路上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一個簡單的辦法——找人住進去,讓房子不再是空的。結果喬先生死了,死在那棟別墅裡面,死在那張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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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麻痺,法醫的報告這樣寫。但李安山知道,那不是心臟麻痺。那是恐懼,是恐懼讓心臟停止跳動。就像蘇婉清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就像何語蘭吞下那些藥片的時候,床頭櫃上放著那張照片,背面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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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都不是死於意外。她們是死於恐懼。對他的恐懼,或者是他帶給她們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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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菸捻熄。菸灰落在床單上,燙出一個小小的黑洞,布料燒焦的氣味鑽進鼻腔。他沒有理會,從衣櫥裡拿出一件外套披上。外套的布料很薄,是幾年前在路邊攤買的,擋不住多少寒風。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這個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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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讓趙小姐再打來,不能讓警察找上門。他必須賣掉那棟房子,現在就賣,不惜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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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房間。走廊上的燈壞了,他摸黑下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掌貼著牆壁前進,牆面的油漆冰冷而粗糙,指尖劃過時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有幾處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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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有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陳年的灰塵氣息,還有老鼠屎的臭味。這棟出租屋已經有五十年歷史了,比他的別墅還老。租金便宜,房東從不過問他的來歷。他在這裡住了三年,鄰居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有人敲門他不會應,有人按門鈴他不會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隱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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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大門,冷風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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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商店都已經打烊了,鐵捲門緊閉,櫥窗裡的燈也滅了。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慘白的燈光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格外刺眼,在地面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李安山攏緊外套,朝便利商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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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盪,一步一響,很有節奏。他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忽然想起喬先生說過的話。「腳步聲,好清楚,好似有人由二樓行落一樓,行到一半就停。一步一響,好有節奏,同人行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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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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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街燈孤獨地亮著,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光暈的邊緣有些模糊,像透過髒玻璃看出去一樣。他盯著那圈光看了很久,確認沒有人影,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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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頭,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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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電話亭在便利商店旁邊,塑膠外殼上貼滿褪色的廣告貼紙。有些貼紙已經被撕掉一半,露出底下更舊的貼紙殘骸,層層疊疊。電話亭的門半開著,鉸鏈生鏽,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李安山側身擠進去,投了硬幣。硬幣落入投幣孔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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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手指,按在數字鍵上。按錯了兩次,第三次才撥對。他的手指太抖了,指尖在鍵盤上滑來滑去,總是按不到正確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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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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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好,呢度係安家房產。」趙小姐帶著睡意,背景有電視的雜音。她大概已經上床了,被電話吵醒。他可以想像她坐在床邊的模樣,頭髮亂了,睡衣的肩帶滑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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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姐,係我。」李安山壓低聲線。他本能地把身體縮向電話亭的角落,額頭抵在冰冷的塑膠壁上。一股涼意從額頭蔓延開來,有冰水沿著頭骨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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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咁夜嘅,有咩事嗎?」她帶著困惑,大概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間打來。十五分鐘前他們才通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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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賣咗嗰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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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李先生,而家係夜晚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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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要即刻賣。減價,減幾多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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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沉默了幾秒。李安山聽見趙小姐關掉電視的聲音,背景的雜音消失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他可以想像她此刻的姿勢,坐在床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眉頭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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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之前話唔急嘅。點解突然間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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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問。幫我賣咗佢,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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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呢個時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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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價。減到有人肯買為止。」李安山打斷她。他的聲音在狹小的電話亭裡迴盪,撞擊著四面塑膠牆壁。連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音量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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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姐又沉默了。李安山可以想像她此刻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唇緊抿成一條線,腦子裡正在飛快地計算佣金和風險。她做房產經紀超過十年,什麼樣的賣家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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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產的、離婚的、跑路的、被追債的、急著移民的。她見過為了幾十萬差價就翻臉不認人的夫妻,也見過把房子賣掉還債後當場在簽約室痛哭的中年男人。但像李安山這樣的,深夜打電話來,不計代價要賣掉一棟價值千萬別墅的賣家,她大概只見過這麼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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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你打算開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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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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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李先生,嗰間別墅市價起碼一千二百萬。三百萬連地皮都買唔到,更何況地上建築。」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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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三百。」李安山的聲線沒有任何波動,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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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會懷疑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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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佢哋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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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會問好多問題,會查間屋嘅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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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有咩好查?間屋係合法嘅,產權清楚,冇貸款,冇抵押,冇官司糾紛。邊個要查就查,咩都查唔到。」李安山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在狹小的電話亭裡撞擊著四面塑膠牆壁。那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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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又安靜了。李安山聽見趙小姐的呼吸聲,淺淺的、短促的。然後她開口了,多了一絲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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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我幫你開三百五十,咁樣起碼唔會太似詐騙。成交之後我抽百分之三,比行情高一個點,當係處理呢單麻煩嘢嘅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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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李安山沒有任何猶豫。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層皮膚。那種輕不是解脫,而是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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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將委託書寄去你嘅租屋度。你簽完再寄返嚟。物件呢兩日會重新上架,我估最慢一個禮拜之內會有人嚟睇樓。仲有,如果有人問點解急售,我會話業主移民外國,需要快速套現。你記住呢個講法,唔好講漏嘴。」趙小姐一口氣交代完所有事項,語調又恢復了專業房產經紀的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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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見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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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文件全部用郵寄,簽約都授權俾我處理。但係李先生,萬一買家事後搵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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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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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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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沒有回答。他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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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亭裡又恢復了寂靜。李安山維持著同樣的姿勢,額頭貼著塑膠壁,手掌壓著話筒,手指還停留在按鍵上。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而亂,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用身體撞擊著籠子的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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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電話亭外的街道空無一人,便利商店的燈光映在地面的水窪上,反射出扭曲的光影。水窪的表面被風吹出細微的波紋,把燈光切成碎片,一閃一閃的,碎掉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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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電話亭的門,走回租屋處。街上沒有半個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盪。一步一響,很有節奏。他想起那棟別墅,白色的外牆,紅色的屋瓦,花園裡種著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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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最喜歡梔子花。她會在清晨摘下幾朵放在客廳的花瓶裡,說這樣整棟房子都會有花香,會讓人心情變好。那時候他覺得她太小題大做,幾朵花能改變什麼。現在他才知道,她是在努力讓那棟房子變成一個家。他親手把那個家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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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裡只有灰塵和霉味。還有三十年來揮之不去的壓迫感。他已經三十年沒有回去過了,但他知道她們還在那裡,等他回去償還那些他欠了三十年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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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加快腳步走回租屋處,推開大門,摸黑上樓,回到那間狹小的房間。他關上門,鎖上鎖,背靠著門板喘氣,胸口劇烈起伏。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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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照片,翻到背面。蘇婉清的字跡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婉清、語蘭,一九九三年秋。」一九九三年的秋天。那時候一切都還好好的。那時候她們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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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把照片放回枕頭底下,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他閉上眼睛,知道今晚又會夢見她們,就像過去三十年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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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書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長條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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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有細小的灰塵在緩緩飄浮,被陽光染成金色。整間客廳都籠罩在一種懶洋洋的氛圍裡。角落的盆栽葉片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是這星期忘了澆水的緣故。葉片邊緣有些發黃,垂頭喪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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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坐在書桌前,手肘撐在桌上,手掌托著腮。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滑鼠。螢幕上的售屋列表一頁一頁翻過去,他的視線從價格最低的物件開始掃起。一間一間點進去看,從市區看到郊區,從新成屋看到中古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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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每個週末的習慣。打開售屋網站,設定價格從低到高排列,不需要動腦,純粹放鬆。他會逐間點進去看照片,看格局,看周邊環境。偶爾還會用街景功能沿著附近街道走一圈,看看附近有沒有便利商店、公園、公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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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會叫我過去一起看。指著螢幕說「呢間個廚房好大」或者「呢間個廁所細到轉唔到身」。然後我們會一起笑,然後關掉網頁,繼續過我們的日子。他看過上百間房子了,從來沒有真的打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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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旁邊的書架上排滿了他的電腦書和我的設計雜誌。兩種完全不同領域的書籍混在一起,顏色和厚度都不一樣,看起來亂中有序。他的書都厚重得像磚頭,書脊上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什麼Python、JavaScript、Machine Learning。我的雜誌則薄薄的,封面是各種平面設計作品,有些邊角已經磨損,是翻閱太多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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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最上層放著我們的婚禮照片。木頭相框的邊角有些磨損,是三年前搬進來時不小心撞到的。照片裡的我們站在草地上,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背後是一片藍天。那天天氣很好,不像婚禮該有的那種好天氣,倒像是出門遠足的星期六。我穿著白色婚紗,他穿著深藍色西裝,兩個人看起來都很年輕。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接下來的生活會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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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發上看書,膝上蜷著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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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是我們養了三年的貓,灰白相間的短毛,琥珀色的眼睛,體型圓潤。走路的時候肚子會微微晃動,從背後看過去左右搖擺。牠平時很黏人,只要我坐下來,不用五分鐘牠就會自動跳上我的腿。找到最舒服的姿勢蜷成一團,把頭埋進自己的尾巴裡。牠的體溫隔著裙子傳過來,暖洋洋的,讓我整個人都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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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尾巴偶爾輕輕拍一下,毛茸茸的尾尖掃過我的手腕,癢癢的。牠的耳朵不時轉動一下,追蹤著客廳裡各種細微的聲響。窗外的車聲、冰箱的壓縮機運轉聲、樓上住戶走路的腳步聲,全部都逃不過牠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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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一頁書,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牠的背脊。牠的毛很軟,摸起來像絲綢,手指劃過時能感覺到細微的起伏,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牠發出舒服的咕嚕聲,眼睛瞇成一條縫,喉間的震動透過我的腿傳上來,微微的,很有節奏。有時候牠的鬍鬚會輕輕顫動,大概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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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很安靜,只有伯謙偶爾點擊滑鼠的喀噠聲,和我翻書頁的沙沙聲。窗外偶爾傳來車聲,但聽起來很遙遠,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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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住在市中心一間不大不小的出租單位裡。樓齡超過二十年,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偶爾會壞。每天晚上回家爬樓梯的時候,都要用手機的手電筒照明。牆壁的油漆是前房東留下的米白色,有些地方已經泛黃,邊角有細微的裂痕。地板是淺色的磁磚,夏天踩上去涼涼的,冬天則需要穿拖鞋才不會覺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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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不大,一個人煮飯剛剛好,兩個人就會互相碰撞。但我們習慣了。煮飯時他負責切菜我負責炒,一支排練過的舞。他知道我不喜歡切洋蔥,會流眼淚,所以每次都是他切。我知道他不會控制火候,所以每次都是我把關。配合了三年,從來沒出過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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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諗過一樣嘢?」伯謙忽然開口,眼睛沒有離開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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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我問,視線還在書上。書裡的劇情正在高潮,主角剛發現了一個關鍵線索,躲在舊圖書館的地下室裡。我急著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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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有錢人全部都鍾意住山上面?」他說。他問得很認真,像在問一個學術問題。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他每個週末都會問幾個,我早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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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又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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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唔怕土石流咩?」伯謙又問。他轉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掛著那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表情,眉毛微微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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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午後的陽光照在他的眼鏡框上,反射出一小塊光斑,剛好落在他的酒窩旁邊。「你點解唔去問嗰啲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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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轉頭對我笑了一下,臉頰那對酒窩浮了出來。他今年三十歲,戴著細框眼鏡,斯斯文文。笑起來的時候還像個大學生,一點都不像在科技公司當了這麼多年主管的人。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眼角有幾條淡淡的細紋,是這幾年開始出現的。我以前笑他開始有皺紋了,他說那是因為我太常惹他笑。我說這是推卸責任,他說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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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識有錢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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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闔上書,用手指夾住頁面當作書籤。那是一本小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是我從二手書店買回來的。我喜歡買二手書,喜歡紙頁上那種被翻閱過的痕跡。喜歡前一個讀者留下的咖啡漬和鉛筆劃線,喜歡不知道哪一任主人夾在書頁之間的舊書籤。伯謙說這樣很不衛生,我說他不懂浪漫。我們為這件事吵過一次架,後來變成了一個只有我們才懂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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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喺度睇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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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吓唔使錢。」他很認真,在說一個宇宙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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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係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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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係唔使錢。」他又笑了一下,然後把視線移回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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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我和伯謙結婚三年了,對他的各種小習慣早已瞭如指掌。看房子就是他週末的娛樂活動之一,和水族箱裡的魚一樣,看著游來游去很療癒,但從來不會真的伸手去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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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過上百間房子,從山上的豪宅到海邊的度假屋。有些貴得離譜,標價後面跟著一串零,他會吹一聲口哨然後說「買得起嘅人都唔會上呢個網睇」。有些便宜得可疑,照片拍得模模糊糊,看起來像詐騙。但他從來沒有真的去打電話約看房。他只是喜歡看,喜歡想像那些房子代表的另一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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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租屋處雖然不大,但租金合理,空間夠用。沒有什麼非搬不可的理由。我一直覺得我們會在這裡住到存夠頭期款買自己的房子,可能是三五年後的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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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生活很穩定,很規律。星期一到五上班,星期六早上打掃,星期六下午他看房子我睇書,星期日去超市買一星期的菜。這樣的日子沒有什麼驚喜,但也沒有什麼煩惱。我喜歡這樣。穩定的日子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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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把滑鼠滾輪往下轉了一圈。螢幕上的頁面刷新,新的物件列表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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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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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自然的停頓,而是突然僵住。手指懸在滑鼠上方,整個人微微前傾,靠近螢幕。他的眼睛睜得比平常大,嘴唇微微張開,連呼吸都停了一拍。我認得這個姿勢,這是他看到什麼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東西時的反應。上次他露出這個表情,是在網路上看到一台幾乎全新的二手車只賣市價的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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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萬。」他說,像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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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三百五十萬?」我的視線還在書上,沒有抬頭。我以為他在說某個新出的電子產品,或者某台二手車的價錢。他最近常說想換車,說我們的舊車引擎有問題,上坡的時候會發出奇怪的聲音,再唔換就會跪喺高速公路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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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間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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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伯謙把螢幕轉向我,手指在價格欄位上點了點。螢幕上是一個售屋網站的頁面,中間有一張照片,是一棟白色外牆的獨棟別墅。紅色屋瓦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褪色,但沒有破損,看起來還是完整的。外牆的油漆有些斑駁,有幾處甚至露出了底下的水泥,但整體格局方方正正,二樓還有一個小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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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欄杆上面爬滿了枯掉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前院有一片明顯荒蕪的花園,雜草長到小腿那麼高,中間有一條石板路被雜草遮蔽得幾乎看不見。花園裡有一叢特別茂密的植物,枝椏胡亂伸展,穿過圍籬的縫隙,長得比人還高。我瞇起眼睛看了半天,覺得那可能是梔子花。葉子是深綠色的,肥厚而有光澤,枝頭有些白色的花苞,快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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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瞄了一眼價格。三百五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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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有可能。」我說。我把書放在沙發扶手上,把羽羽從腿上輕輕抱起來放在一旁。羽羽不滿地喵了一聲,重新調整姿勢,把頭埋進自己的尾巴裡,像一團灰白色的毛球。我走到書桌旁邊,彎腰看著螢幕,手指放在滑鼠上,把照片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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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話㗎。」伯謙笑起來,兩邊面頰的酒窩浮得更深了。「近郊,獨棟,三層樓,有花園,仲有車房。三百五十萬,抵到爛啦。」他說著,像發現了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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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往後翻,看下一張。那是一張客廳的照片,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老式吊燈,灰塵厚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形狀很優雅,幾層圓弧向下延伸,可以想像燈亮起來的時候會多麼漂亮。家具被白布覆蓋著,輪廓若隱若現,灰塵厚厚一層。落地窗很大,光線很充足,整間客廳都籠罩在淡金色的光暈裡。地板是實木的,雖然蒙上灰塵,但看得出用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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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張是廚房。櫥櫃的門是實木造的,有幾扇半開半掩,鉸鏈似乎已經生鏽。工作檯上的瓷磚有幾塊裂開了,裂縫中間有黑色的霉斑,看起來很久沒有人清理。洗碗槽的水龍頭上面覆著一層白色的水垢,不知道還能不能出水。廚房後面有一道門,應該是通往後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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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張是二樓的走廊。走廊很窄,左右兩邊各有房間,光線很暗,拍照的人沒有開閃光燈。走廊盡頭有一道深色的門,和走廊上其他房間的淺木色門不一樣。那道門的顏色深得接近黑色,漆面有細微的龜裂紋路。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鎖孔。鎖孔很小,黑色的,拍得很模糊,角度歪斜,拍照的人只是隨手按了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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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價錢唔合理。」我說。我往後翻,想看更多照片,但只有六張。通常售屋網站的物件會拍十幾二十張照片,每個角落都不放過。但這個物件的照片少得可憐,而且都是遠景,沒有一張特寫。沒有浴室的照片,沒有車庫的照片,沒有花園全景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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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唔合理。」伯謙卻很興奮。他把照片翻回第一張,又仔細看了一遍外觀,眼睛在螢幕上來回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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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係凶宅。」我說。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盡量讓自己聽起來輕鬆,在開玩笑,但我心裡那團悶悶的感覺沒有消失。它一直壓在胸口的位置,不重,但很穩定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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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宅都唔止呢個價啦。」伯謙說。他把頁面往下滾,看物件的詳細資料。上面寫著屋齡三十年,建坪八十坪,地坪一百二十坪,三房兩廳,有車庫。售價三百五十萬,標注「屋主急售」。備註欄寫著業主移民外國,需要快速套現,機會難得,敬請把握。最後這八個字用了紅色的粗體字,看起來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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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便宜喇。便宜到唔合理。近郊地段,獨棟別墅,八十坪建坪,賣三百五十萬?呢個價錢連市區一個套房都買唔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常高了幾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價格讓我覺得不安。不是因為便宜,而是因為便宜得太過刻意,有人故意用低價來掩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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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主急住走嘛。」伯謙已經拿起了手機。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解鎖,打開通話紀錄。「有人移民、破產、走路,咩理由都得㗎。唔代表間屋一定有問題。」他已經進入了那種「發現獵物」的狀態,耳朵豎起來,尾巴開始搖,誰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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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覺得奇怪咩。」我問。我看著螢幕上那棟白色別墅的照片,不知道為什麼,胸口有種悶悶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不重,但一直在那裡。我對自己說,可能只是因為房子太久沒人住,才會有這種感覺。荒涼的建築物總是讓人覺得不舒服,這是正常的。但我看著二樓那扇緊閉的窗簾,看著走廊盡頭那道沒有把手的門,就是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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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係奇怪。但奇怪唔代表係壞事。話唔定我哋真係執到寶呢。」伯謙說,手指已經在按電話號碼。他從售屋網站上複製了經紀的電話,直接貼上撥號。他轉頭對我眨了一下眼,那個眨眼的動作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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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打電話的樣子,沒有再出聲。錢伯謙就是這樣的人。他是科技公司的中層主管,做事的風格很有邏輯,什麼都要計算過。開會的時候會用一堆數據說服老闆和同事,簡報做得比任何人都詳細。但他骨子裡有種不服輸的固執,一看到任何看起來像「機會」的東西,就會像獵犬聞到獵物一樣。這種特質在工作上是優點,好幾次他靠著這股衝勁拿下了重要的案子。在生活上有時候是災難,比如上次他堅持要自己修理熱水器,結果搞得整間浴室都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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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好,我係喺網上見到你哋放嗰間近郊別墅嘅,三百五十萬嗰間。」伯謙對著話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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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到話筒那邊說什麼,只聽到一把女聲,很快很清脆,像連珠炮一樣。伯謙一邊聽一邊點頭,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明顯。他空著的手在桌上輕輕敲著節奏,食指一下一下地點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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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姓錢。我想約聽日睇樓,方唔方便?」伯謙停了一下,話筒那邊又說了幾句。他點著頭,嘴裡發出嗯嗯的回應。「聽日朝早十點,好,冇問題。唔該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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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線,轉身看著我,笑得像個剛考到全班第一名的孩子。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頭看著螢幕上的別墅照片,又笑了。那種笑容我見過很多次,是他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好東西的時候才會露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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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好咗,聽朝十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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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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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高興咩。」伯謙轉頭看我,笑容收了一點。他的眼睛在我臉上搜尋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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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唔高興。只係覺得你太衝動喇。一間近郊別墅賣三百五十萬,你唔覺得奇怪咩。」我走回沙發坐下,把書拿起來,但沒有翻開。書頁在我的手指間微微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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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㗎。但奇怪唔代表係壞事。話唔定我哋真係執到便宜呢。」伯謙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到我旁邊坐下。沙發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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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種諗法好危險。」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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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種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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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自己會係嗰個例外。」我說完,翻開書,假裝繼續看。但我沒有真的在看,我的視線在字裡行間游移,思緒卻還在螢幕上那棟白色別墅。我腦海裡一直浮現那道深色的門,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鎖孔。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道門會讓我這麼在意,但它就是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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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沒有再反駁我。他回到書桌前,繼續看那棟別墅的其他資料。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大概是在搜尋那區的實價登錄。他打開了幾個分頁,一個是政府的實價登錄網站,一個是街景地圖,還有一個是附近學校的評價。他已經在做功課了,這個男人一旦對什麼東西感興趣,就會把所有相關的資訊全部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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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又跳回我腿上,用頭頂蹭我的手掌。我摸著牠的耳朵,牠的耳朵很薄,透著淡淡的粉紅色,摸起來軟軟的。牠把頭靠在我的手腕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牠完全不知道我們今天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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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漸漸轉弱,從金黃色變成橘紅色。客廳的光線暗了下來,伯謙開了桌上的檯燈,燈光在螢幕上映出他的倒影。他還在研究那棟別墅,不時發出幾聲讚嘆。一會兒說花園很大可以種很多東西,一會兒說二樓的陽台可以放兩張椅子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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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定。他只是還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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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沒睡好。伯謙在旁邊已經睡得很熟,呼吸平穩而深沉,一隻手臂搭在我腰側。重量很熟悉,很安心。但我睜著眼睛,怎麼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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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角落延伸到燈座的位置。是這間老房子年久失修的痕跡。我搬進來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五年來都沒有變長,也沒有裂得更寬。有時候我會想,它是不是會在某一天突然變長,但我從來沒有真的擔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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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緒一直在轉。我想起那棟別墅的二樓窗簾,緊閉的,密不透光的。我想起花園裡那叢長得太過雜亂的梔子花,枝椏穿過圍籬的縫隙,伸向人行道。我想起走廊盡頭那道深色的門,沒有把手的,只有一個鎖孔的。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細節會一直在我腦海裡重複播放,但它們就是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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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趙小姐的聲音,很快很清脆。我想起伯謙的笑容,那個像考到第一名的孩子的笑容。我想起三百五十萬這個數字,它不合理地低,低得讓人不安。但我最在意的,還是那道沒有把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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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個身,把頭靠向伯謙的肩膀。他的體溫隔著棉布睡衣傳過來,溫熱而穩定,一個不會熄滅的暖爐。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細節,讓意識慢慢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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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qk4R7r3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