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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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我從客廳沙發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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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天亮了之後,窗簾縫隙透進來第一道灰色的晨光,從主臥出來,赤腳走下樓梯,坐在客廳的柚木沙發上。沒有開燈,就坐在灰濛濛的晨光裡,聽著外面鳥鳴從稀疏變得密集。然後大概睡著了,因為現在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光帶,光帶的邊緣正好切在茶几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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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很痠,因為是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的,頭歪向右邊,姿勢很不自然,像一隻蜷在椅子上的貓。慢慢坐直,用手揉了揉後頸,肌肉在手指的按壓下發出輕微的痠痛。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不記得自己拿過毯子,大概是錢伯謙下樓的時候幫忙蓋的。毯子是從市區家裡帶來的,淺灰色的羊毛材質,邊緣繡著簡單的波浪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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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在廚房。聽到快煮壺燒水的聲音,蒸氣從壺口噴出來的嘶嘶聲,還有碗盤碰撞的輕微聲響。掀開毯子站起來,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地板被陽光照得很溫暖,木頭的紋理在腳底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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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喇。」錢伯謙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兩只馬克杯。他的頭髮還有點濕,大概是剛洗過臉,領口的釦子還沒扣上。「我沖咗咖啡。即溶嘅,得呢種。下次要記得將屋企嗰包咖啡豆帶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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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走到廚房門口接過馬克杯,咖啡的熱氣從杯口升起,帶著即溶咖啡特有的焦苦香氣,和快煮壺的水蒸氣混在一起。喝了一口,很燙,燙得皺了一下眉,但熱度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驅散了一整夜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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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靠在流理臺邊,也端著一杯咖啡。他看起來睡得很好,精神飽滿,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已經換好了白天的衣服,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看著我的臉,看了一會,目光在黑眼圈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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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塊面有啲白。」他把咖啡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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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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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尋晚嗰啲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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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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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追問。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流理臺上,雙手撐在流理臺邊緣。流理臺的不鏽鋼檯面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點。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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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係覺得唔舒服,我哋今日就返去。反正只係 Weekend 過嚟住下,唔係一定要喺度。市區屋企一樣可以休息,梳化一樣舒服,羽羽都唔會成日縮喺個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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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著馬克杯,感受掌心傳來的熱度。杯壁的溫度慢慢從燙變成溫,再從溫變成微溫。想了一下,然後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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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想留多日。尋晚可能係太攰,加埋第一次喺度過夜,咩聲都覺得怪。婆婆間舊屋半夜都有聲㗎,細個去住嗰陣都好驚,後來慣咗就冇事。話唔定今晚就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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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過了一會,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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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但係如果今晚仲有聲,我哋聽朝一早就走。我開車,你可以喺車度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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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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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咖啡喝完,簡單吃了吐司當早餐。吐司是昨天從市區帶來的,放在冰箱裡冰了一晚,拿出來之後用烤箱烤了一下,抹上奶油,奶油的鹹香和吐司的焦香混合在一起。錢伯謙說要去後院看看熱水器的管線,昨晚洗澡的時候水溫不太穩定,有時候很燙有時候很冷,可能是管線接頭有空氣。我說我想整理花園,把上次拔掉的雜草堆清理掉,那些雜草堆在花園角落,已經曬乾了,正好可以當堆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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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的時候,我們到花園散步透氣。陽光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而是秋天特有的清澈的亮,光線像被過濾過一樣乾淨。照在花園的泥土上,泥土的顏色從深褐色變成淺棕色,表面的水分被蒸發成淡淡的水氣。那叢梔子花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光芒,花瓣的邊緣像被一層薄薄的螢光塗料勾勒過,葉片反射著陽光,亮得像上了油。蜜蜂在花叢間嗡嗡飛舞,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後腳的花粉籃塞得鼓鼓的,是橘黃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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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有泥土和植物的氣味,還有梔子花的淡淡花香。那花香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聞就會忽略,但確實存在。不像在主臥聞到的那股濃郁的、近在咫尺的花香,而是自然的、從花叢飄過來的花香,隨著風向的改變時濃時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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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花園邊緣,蹲下來看著一排小石頭。那些石頭是上次清掃時撿來排列的,沿著花圃的邊界排成一條曲線。石頭是在花園角落的雜草堆裡一顆一顆撿出來的,有白色的、灰色的、米黃色的,大小不一,但排在一起意外地好看。伸手把其中一顆稍微歪掉的小石頭推回去,石頭在泥土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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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可以種一排薰衣草。沿住石頭呢邊,種一整排。夏天嗰陣會開紫色嘅花,同梔子花嘅白色搭埋一齊好靚。」手指在泥土上畫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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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邊放燒烤爐。」錢伯謙站在花園中央,用手指畫了一個圈。他轉了一圈,像在丈量空間。「石頭地磚鋪喺度,放一組戶外枱櫈。以後可以叫朋友嚟燒嘢食,夏天夜晚喺度飲啤酒一定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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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許蔓同陳立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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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要買好多啤酒。陳立軒嗰條友一個人可以飲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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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都差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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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在討論戶外桌椅的材質要用木頭還是塑膠、烤肉架要買炭火還是瓦斯的,花園外的路上出現兩個人影。是一對中年夫婦,手牽著手沿著小路散步。這條小路很少有車經過,路面長了青苔,兩旁是雜草和矮樹叢,附近的鄰居都把這條路當成散步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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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在靠近馬路那一側,年紀大約六十出頭,頭髮灰白,剪得很短,鬢角的髮絲全部變成銀白色。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領口的釦子只扣了一顆,卡其色的長褲,褲腳沾了一點泥土。他挺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肚子,走路的時候步伐很慢,是退休之後那種不趕時間的慢。他的臉上有些曬斑,兩頰的皮膚因為長年日曬而顯得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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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在靠近花園這一側,個子不高,頭髮燙著小捲,染成深棕色,髮根已經長出一截白色。她穿著碎花上衣,深藍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和黃色的小花,袖子是七分袖,手腕上掛著一個深綠色的環保袋,袋子裡裝著幾顆柳丁和一盒雞蛋。她的臉上畫著淡淡的妝,眉毛紋過的痕跡還在,嘴唇上塗著淺淺的豆沙色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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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經過別墅門前時,放慢了腳步。那個女人轉頭看向花園,看到蹲在花園邊緣的我,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腳步完全停了下來。她拉了拉丈夫的手,示意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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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係——」女人開口,尾音微微上揚。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近郊路上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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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買咗呢間屋。」錢伯謙走向鐵門,我也站起來跟在他後面。我們站在鐵門內側,和那對夫婦隔著生鏽的鐵門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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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微妙,她轉頭看了丈夫一眼。那個男人的表情也變了,原本散步時的輕鬆神情消失了,眉頭微微皺起,兩道眉毛之間的皺紋變得明顯。他看了妻子一眼,眼神裡有某種暗示,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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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間屋吉咗好耐喇。」女人說,斟酌用詞的速度比剛才慢了很多。「以前住嗰個人搬走咗之後就冇人住過。我哋住喺前邊大概兩百米嘅地方,日日散步都會經過呢度。呢條路朝早好靜,黃昏嗰陣會有人喺度慢跑,但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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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錢伯謙,呢個係我太太葉玫芝。我哋上個月買嘅,最近先整理好。水電管線都換過晒,牆壁都重新粉刷,搞咗唔少時間。」錢伯謙隔著鐵門對他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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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陳,呢個係我先生。」女人說,沒有說自己的全名。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在錢伯謙和我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停在我臉上。她看了一眼我的黑眼圈,但沒有說什麼。然後她的目光移到別墅的二樓,看著那扇緊閉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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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係打算搬入嚟長住?」陳太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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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ekend 過嚟住下啫。我哋平時喺市區返工,得 Weekend 會過嚟。呢度離市區唔算遠,開車四十分鐘就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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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咁呀。」陳太太的目光依然微妙。她又看了一眼二樓窗戶,然後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不想被太多人聽到的祕密。「呢間屋吉咗好耐㗎喇,以前住嗰個人搬走之後就冇人住得長。之前有一個看管嘅,住冇幾耐就走咗。再之前都有人租過,又係冇幾耐就搬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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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搬走?」我問得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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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太正要開口,她的丈夫忽然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明顯。陳先生的五根手指扣在妻子的前臂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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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喇。」陳先生說,不帶任何感情。他的聲音很低,但很堅決,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他對著錢伯謙和我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下巴幾乎沒有動,只是眼皮垂了一下,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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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陣——」錢伯謙想要追問,把手放在鐵門的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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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太被丈夫拉著走,腳步踉蹌了一下,手裡的環保袋晃動,裡面的柳丁互相碰撞。她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她的丈夫沒有看到。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擔憂、有猶豫、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恐懼。她用嘴型說了一句話,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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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很清楚,她說的是:「你哋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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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就轉過路口的彎道,消失在樹叢後面。樹叢是一排矮小的七里香,枝葉茂密,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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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鐵門欄杆的手指微微泛白,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突出。看著那對夫婦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看著路旁搖曳的雜草。一隻黑色的蝴蝶從眼前飛過,停在鐵門的鏽斑上,翅膀緩緩開合了兩下,然後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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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轉頭看著我。我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一點,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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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嘅嘢,同我哋查到嘅差唔多。間屋吉咗好耐,之前住嘅人都住唔長。呢啲我哋全部都知。陳立軒查到嘅資料都係一樣,冇新嘢。」他把手從鐵門欄杆上放下來,掌心沾了一點鐵鏽的碎屑,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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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話『你哋自己小心』。唔係『祝你哋住得愉快』,唔係『歡迎搬嚟』,唔係『呢度環境好好』。係『你哋自己小心』。即係佢哋知道一啲我哋唔知嘅嘢,而且係好嚴重嘅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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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係呢度啲樓價太平,佢哋覺得我哋俾人呃。近郊啲鄰居好保守㗎,見到陌生人買咗平價樓,會覺得有問題好正常。以前啲人買樓全部都係靠熟人介紹,唔會喺網上睇樓。對佢哋嚟講,網上嘅平價樓等於有問題。」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手掌的溫度透過襯衫的布料傳到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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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係咁,佢會話『你哋俾人呃』,或者『間屋唔值呢個價』。但佢話『你哋自己小心』。唔係擔心我哋啲錢,係擔心我哋嘅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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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條小路,看著那排七里香在風中搖晃。他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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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佢只係太迷信啫。老一輩嘅人對吉咗好耐嘅樓都有一種忌諱,覺得冇人氣嘅地方會有唔好嘅嘢。佢可能只係聽咗一啲鄰里之間嘅傳聞,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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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先生點解要拉佢走?如果只係傳聞,點解唔俾佢繼續講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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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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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鐵門邊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很亮,照在花園的泥土上,泥土的水氣在光線裡蒸發成淡淡的白色煙霧。那叢梔子花在陽光下依然美麗,白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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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走回屋內。錢伯謙關上鐵門,鐵門的鉸鏈發出那聲熟悉的尖銳呻吟。我們穿過花園的碎石路,碎石在鞋底發出細碎的擠壓聲。走進客廳,客廳的立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線照在柚木家具上,柚木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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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依然蜷在籠子裡,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只是眼睛終於閉上了,呼吸平穩而規律。牠的尾巴不再緊緊夾在兩腿之間,而是鬆鬆地蓋在自己的鼻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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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籠子前蹲下來,看著羽羽。羽羽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沒有睜眼。輕輕把手指穿過籠子的縫隙,碰了碰羽羽的前爪。羽羽的爪子縮了一下,然後又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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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終於瞓著喇。」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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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需要時間適應新環境。等佢習慣咗,就會同喺屋企一樣周圍走嚟走去。」錢伯謙站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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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到沙發坐下。身體陷進沙發的坐墊裡,柚木沙發的扶手貼著手臂,木頭的觸感很冰涼。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播放著陳太太回頭時的那個嘴型。「你哋自己小心。」五個字,很清楚,沒有聲音,但比有聲音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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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錢伯謙在樓上檢查浴室的水壓,他提著工具箱上樓,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作響。工具箱的提把是塑膠的,握在手裡有輕微的彈性。浴室裡傳來水龍頭開關的聲音,水流沖在浴缸底部的嘩啦聲,還有扳手碰撞磁磚的輕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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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放著筆電,試著處理一些工作。打開設計軟體,螢幕上是那間獨立書店的Logo草稿,幾個不同版本的排版,字體和顏色的組合。第一個版本是明體,深棕色和米白色的搭配。第二個版本是手寫體,墨綠色和淺灰色的搭配。第三個版本是無襯線體,黑色和白色的極簡設計。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滑鼠在不同的版本之間來回點擊,但一個字都沒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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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力無法集中。思緒一直飄回那對夫婦的對話,還有陳太太回頭時的那個嘴型。也想起昨晚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從走廊那端走過來,停在主臥門口,停了五秒,然後繼續走向閣樓。也想起上次清掃時在主臥聞到的梔子花香,濃郁的、近在咫尺的,像有人站在身後。也想起那聲輕微的嘆息,從樓梯轉角的方向飄過來,很短,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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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些事情串在一起,像在拼一幅沒有參考圖的拼圖。腳步聲、花香、嘆息、鐵鏽色的水、鄰居的警告。這些碎片各自看起來都可以用理性解釋,但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形成了一個太完整的圖案,完整到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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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上筆電,走進廚房想倒水喝。喉嚨很乾,嘴唇也有點脫皮。打開水龍頭,水流出來的前幾秒是正常的,透明而清澈,水柱落在水槽底部,發出輕微的濺水聲。拿起馬克杯準備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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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水流忽然變了。不是慢慢轉變,不是從透明變成微黃,而是忽然之間,清澈的水變成了鐵鏽色的濁水,顏色很深,像泡了很久的濃茶,帶著一股腥味。那腥味不是鐵鏽味,也不是水管裡積水的霉味,而是一種更濃、更重的腥味,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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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了一聲,關掉水龍頭。馬克杯從手裡滑落,掉在水槽裡,沒有破,但在不鏽鋼水槽底部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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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停止了,最後幾滴濁水從水龍頭口滴落,落在水槽底部,濺起細小的褐色水花。水花濺在手背上,冰涼的,用力把手背上的水漬擦在褲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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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樓上衝下來,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作響,比剛才更快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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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事?」他跑進廚房,呼吸急促,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他手裡還握著活動扳手,扳手的表面在光線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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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啲水變咗鐵鏽色,仲有好重嘅腥味。唔係鐵鏽味,係腥味。」指著水槽,手指還在發抖,指尖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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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到水槽前,把扳手放在流理臺上,轉開水龍頭。水又恢復清澈了,透明的,沒有任何異味。他讓水流了大約十秒,水一直都是清澈的,水流在排水孔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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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正常喎。」他關掉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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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先唔係。頭先啲水係深啡色嘅,好濁,而且有腥味。味道好重,好似——」停頓了一下,試著找到準確的字眼。「好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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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打開水槽下方的櫥櫃門,彎腰檢查管線。新換的管線表面光滑,接頭處沒有漏水,也沒有鏽斑。他伸手摸了一下管線表面,乾燥的,沒有任何異樣。管線是前幾天才換的不鏽鋼管,師傅是他親自找的,材料是他親自去建材行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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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線係新嘅,應該唔會有鏽水。可能係水公司嗰邊嘅管線問題。近郊呢一帶嘅主要水管全部都係舊式嘅鑄鐵管,埋喺馬路底,幾十年冇換過。水公司維修嗰陣,管壁上嘅沉積物會俾水沖落嚟,啲水就會變色。呢種情況偶爾會發生,尤其係舊區。」他關上櫥櫃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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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腥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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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地下水滲入去都會有味。又或者係水塔裡面有死咗嘅昆蟲,沖水嗰陣俾水沖落嚟。呢間屋吉咗三十年,水塔有冇洗過都唔知。我聽日搵清潔公司嚟睇個水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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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追問。看著水槽底部那幾滴已經乾掉的褐色水漬,水漬的邊緣已經從深褐色變成淺褐色。知道錢伯謙說的有道理,水管維修確實會讓水變色,水塔有異物確實會有味道。但聞到的那股腥味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昆蟲腐爛的腥味,而是更濃、更重的腥味。沒有繼續爭辯,因為沒有證據。水已經恢復清澈了,味道也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只有水槽底部那幾滴褐色水漬還在,但也在慢慢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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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來,把水槽裡的馬克杯撿起來,放在流理臺上。杯子的杯口缺了一小塊,大概是掉在水槽裡的時候磕到的。用抹布把杯子擦乾,放在晾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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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下午。錢伯謙在客廳修理電視櫃歪掉的門板,門板的鉸鏈上次他已經換過了,但門板還是歪的,可能是木頭變形。他蹲在電視櫃前,用螺絲起子調整鉸鏈的角度,螺絲在木頭裡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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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膝上重新放著筆電,但依然沒有在工作。螢幕上的設計稿還是同一個畫面,滑鼠游標停在螢幕的正中央,一動也不動。目光不時飄向廚房的水龍頭,還有水槽底部那幾滴已經完全乾掉的褐色水漬。水漬現在已經看不清楚了,要很仔細看才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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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在角落的籠子裡醒了,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後的陽光裡呈現半透明的質感。牠的耳朵轉向樓梯口的方向,身體依然蜷在籠子裡,但不再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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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的手機響了。手機放在茶几上,震動的時候在木頭桌面發出嗡嗡的共鳴聲。他放下螺絲起子,從褲袋裡抽出手,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陳立軒的名字。他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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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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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陳立軒的聲音從話筒傳來,每個字之間隔了明顯的停頓。背景很安靜,沒有鍵盤聲,也沒有辦公室的人聲,他大概是在報社的資料庫裡打的電話。「我查到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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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錢伯謙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點。他另一隻手還握著螺絲起子,木柄上沾著細微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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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間別墅,三十年前有兩個女人死喺裡面。全部都係業主嘅老婆。第一個姓蘇,叫蘇婉清,二十八歲,喺樓梯度仆咗落嚟,頸椎斷裂。第二個姓何,叫何語蘭,二十五歲,服藥過量。兩個人死亡嘅時間相隔唔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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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站在客廳中央,螺絲起子還握在另一隻手裡。我從沙發上抬起頭,看到他的表情,把筆電放在一旁。他的臉色變了,眼睛睜得比平常大,嘴唇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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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喺度嗎?」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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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你繼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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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全部都係意外,至少當年啲報紙係咁樣寫嘅。但我揭咗三份唔同嘅報導,講法有唔一致嘅地方。第一任老婆嗰單案,有一份報紙用咗『懷疑』呢兩個字,另外兩份直接寫意外。用『懷疑』嗰份係當地嘅社區小報,通常佢哋嘅報導比較接近事實,因為啲記者全部都係在地人,消息來源比較直接。另外兩份係市區嘅大報,寫得好求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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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任老婆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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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怪。報導話佢因為喪夫之痛服藥過量,但佢老公根本冇死到。老公未死,報導話老婆因喪夫之痛自殺。呢個唔係筆誤就係專登咁樣寫。我調咗三份唔同報社嘅報導,每一份嘅寫法都唔一樣,細節互相矛盾。一份話佢因為老公過身而抑鬱,一份話佢因為身體唔好而服藥過量,一份得兩行字,連原因都冇寫。正常嘅意外新聞唔會咁樣,呢種情況通常代表有人干預緊報導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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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深吸一口氣,胸膛明顯起伏。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用嘴型問他「邊個」。他用嘴型回答「陳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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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冇其他?」錢伯謙對著話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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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我同事,就係嗰個跑社會線嘅,佢幫我問咗一個退咗休嘅老差人。老差人話佢對呢單案有印象,話當年查案嘅伙記覺得疑點好多,但係上頭壓落嚟唔俾查。李安山喺嗰頭係有頭有面嘅人,做生意賺唔少錢,同地方上嘅關係好好。當時嘅派出所所長同佢有私交,單案送到派出所之後,冇幾耐就以意外結案,連起訴都冇。兩個女人嘅命,就咁樣變咗兩張死亡證,擺入檔案室嘅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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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而家喺邊?」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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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老差人話單案結咗之後就冇人再見過佢。佢喺近郊消失咗,間屋就咁吉咗喺度,冇人知佢去咗邊。有人話佢出咗國,有人話佢匿埋喺南部,但冇一個肯定嘅講法。老差人話佢嗰陣仲好後生,只係個細伙記,對呢單案印象深刻係因為疑點太多,但佢冇發言權。佢呢幾年退咗休之後先開始同人講呢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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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螺絲起子放在茶几上,碰撞木頭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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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嗰兩個女人嘅死因全部有疑點,老公事後人間蒸發,間屋吉咗三十年。呢個唔係普通嘅凶宅,呢間屋裡面有太多冇解決到嘅嘢。如果你哋要住喺度,至少要俾玫芝知道呢啲事。佢對呢啲嘢比我哋敏感。」陳立軒的語速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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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佢就喺隔籬。」錢伯謙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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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將電話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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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貼在耳邊,手機的螢幕還殘留著錢伯謙掌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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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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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伯謙同你講咗未?」陳立軒的語速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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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咗。兩個女人,一個喺樓梯度仆咗落嚟,一個服藥過量。兩個人死亡時間相隔唔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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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知道伯謙唔信呢啲嘢,佢由大學開始就係咁,咩都要用科學解釋。但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嗰間屋發生過好唔好嘅事,而且冇被解決。如果你喺度感覺到咩唔對路,唔好說服自己話係幻覺。你嘅直覺好準,唔好熄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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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想起昨晚的腳步聲,想起主臥裡的梔子花香,想起那聲輕微的嘆息,想起剛才水龍頭流出的鐵鏽色濁水和那股腥味。也想起陳太太回頭時的那個嘴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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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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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任何狀況打俾我。唔理幾夜都得。如果我冇聽,就打我屋企電話。你嗰邊有我家裡嘅號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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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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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念給我,念了兩次。我默念了兩遍,記在腦子裡。沒有寫下來,因為筆電已經關機了,紙和筆在包包裡,包包在二樓主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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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你,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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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錢伯謙。我們站在客廳中央,面對面,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光帶已經從茶几的腳邊移到了沙發的扶手旁邊,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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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在角落的籠子裡醒了,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樓梯口的方向。牠的耳朵豎得筆直,瞳孔慢慢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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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內,我走進廚房想倒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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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很乾,嘴唇也有點脫皮。從早上醒來到現在只喝了幾口咖啡,咖啡因讓神經保持清醒,但身體的水分正在流失。拿起流理臺上的馬克杯,走到水槽前,轉開水龍頭。水管發出輕微的震動聲,從牆壁深處沿著管線一路往上爬,然後水流出來的前幾秒是正常的,透明而清澈,水柱落在水槽底部,發出輕微的濺水聲。看著水花在水槽裡跳躍,把馬克杯湊到水柱下方,準備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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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水流忽然變了。不是慢慢轉變,不是從透明變成微黃、再從微黃變成褐色,而是忽然之間,像有人扳動了一個開關,清澈的水瞬間變成了鐵鏽色的濁水。那顏色很深,像泡了很久的濃茶,又像沖洗過生鏽鐵器的水,在廚房日光燈的冷白光芒下呈現出混濁的深褐色,完全不透光。一股腥味從水槽裡竄上來,直接衝進鼻腔。不是鐵鏽味,不是水管裡積水的霉味,不是泥土的腥味,而是一種更濃、更重、更接近血液的腥味,帶著微微的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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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到拱門的門框。門框的木頭很硬,撞擊的力道沿著脊椎往上傳遞。馬克杯從手裡滑落,掉在水槽裡,沒有破,但在不鏽鋼水槽底部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在水槽裡打了幾個轉,杯口在水柱下方接了一些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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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關掉水龍頭。手指握住水龍頭把手的時候,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冷,和今天的室溫完全不符。水流停止了,最後幾滴濁水從水龍頭口滴落,落在水槽底部,濺起細小的褐色水花。水花濺在手背上,冰涼的,用另一隻手用力把手背上的水漬擦在褲子上,布料磨擦皮膚的觸感很粗糙。手背上的水漬被擦掉了,但那股冰涼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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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從樓上衝下來,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作響,比昨晚叫他起床時更快更急。他跑進廚房,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手裡還握著活動扳手,扳手的表面在燈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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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事?」呼吸急促,胸膛明顯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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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啲水變咗鐵鏽色,仲有好重嘅腥味。唔係鐵鏽味,係腥味。好似——」停頓了一下,試著找到準確的字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好似血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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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到水槽前,把扳手放在流理臺上,轉開水龍頭。水又恢復清澈了,透明的,沒有任何異味。他讓水流了大約十秒,水流穩穩地落在水槽底部,在排水孔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發出輕微的咕嚕聲。水一直都是清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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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正常喎。」他關掉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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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先唔係。頭先啲水係深啡色嘅,好濁,而且有腥味。味道好重,我一聞就知唔係水管嘅味。唔係鐵鏽味,唔係霉味,係血嘅味。」沒有一絲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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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打開水槽下方的櫥櫃門,彎腰檢查管線。櫥櫃門的鉸鏈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新換的管線表面光滑,接頭處沒有漏水,也沒有鏽斑。他伸手摸了一下管線表面,乾燥的,沒有任何異樣。管線是前幾天才換的,師傅是他親自找的,材料是他親自去建材行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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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線係新嘅,應該唔會有鏽水。可能係水公司嗰邊嘅管線問題。近郊呢一帶嘅主要水管全部都係舊式嘅鑄鐵管,埋喺馬路底,幾十年冇換過。水公司維修嗰陣,管壁上嘅沉積物會俾水沖落嚟,啲水就會變色。呢種情況喺舊區好常見,市區間中都會有。」他關上櫥櫃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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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腥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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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地下水滲入去都會有味。又或者係水塔裡面有死咗嘅動物,死咗嘅曱甴或者老鼠,屍體腐爛之後嘅腥味滲入啲水度,沖水嗰陣俾水沖落嚟。呢間屋吉咗三十年,水塔有冇洗過都唔知。我聽日搵清潔公司嚟睇個水塔,如果裡面真係有嘢,清咗就冇事。」他走到水槽前,又轉開水龍頭確認了一次。水依然是清澈的,沒有任何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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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唔係昆蟲嘅味。亦都唔係老鼠嘅味。我聞過昆蟲腐爛嘅味,係酸嘅,帶住一股攻鼻嘅氨味。呢個腥味唔同,好濃,好重,好似——」又停住了,找不到合適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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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沉默了一會,然後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溫暖,隔著襯衫的布料,溫度慢慢滲進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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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係覺得唔對路,我哋今日就返去。唔好勉強。尋晚冇瞓好,今朝啲鄰居又講咗啲咁嘅嘢,而家又見到啲水變色,任何人喺呢種狀況下都會唔舒服。返屋企抖下,下禮拜再嚟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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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水槽底部那幾滴已經乾掉的褐色水漬。水漬的邊緣已經從深褐色變成淺褐色,面積也在縮小,水分的蒸發讓它慢慢變淡。知道錢伯謙說的有道理,水管維修確實會讓水變色,水塔有異物確實會有味道。但聞到的那股腥味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昆蟲腐爛的腥味,而是更濃、更重的腥味。沒有繼續爭辯,因為沒有證據。水已經恢復清澈了,味道也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只有水槽底部那幾滴褐色水漬還在,但也在慢慢乾掉,顏色越來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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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想留多日。如果今晚仲有嘢發生,我哋聽朝一早就返去。」把馬克杯從水槽裡撿起來,用抹布擦乾,放在流理臺上。杯子的杯口缺了一小塊,大概是掉在水槽裡的時候磕到的,缺口的邊緣很銳利,反射著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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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我,過了一會,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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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但係如果今晚仲有腳步聲,我哋就即刻執嘢走。唔瞓喇,連夜開車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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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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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下午。錢伯謙在客廳修理電視櫃歪掉的門板,門板的鉸鏈上次他已經換過了,但門板還是歪的,大概是木頭本身變形了。他蹲在電視櫃前,用螺絲起子調整鉸鏈的角度,螺絲在木頭裡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的工具箱打開放在地上,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各種尺寸的螺絲起子、鉗子、活動扳手和一卷絕緣膠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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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筆電,但沒有在工作。螢幕上的設計稿還是同一個畫面,滑鼠游標停在螢幕的正中央,一動也不動。目光不時飄向廚房的水龍頭,還有水槽底部那幾滴已經完全乾掉的褐色水漬。水漬現在已經看不清楚了,要很仔細看才看得到。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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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在角落的籠子裡醒了,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後的陽光裡呈現半透明的質感,像兩塊打磨過的寶石。牠的耳朵轉向樓梯口的方向,身體依然蜷在籠子裡,四肢縮在身體底下,尾巴蓋住鼻子。但牠不再發抖了,呼吸也恢復了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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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的手機響了。手機放在茶几上,震動的時候在木頭桌面發出嗡嗡的共鳴聲,聲音很大,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楚。他放下螺絲起子,從褲袋裡抽出手,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陳立軒的名字,旁邊是陳立軒的頭像照片,那是他們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拍的,陳立軒穿著學士服,對著鏡頭比了一個不標準的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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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錢伯謙接起來,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另一隻手還在調整鉸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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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我查到啲嘢。」陳立軒的聲音從話筒傳來,每個字之間隔了明顯的停頓。沒有「喂兄弟」,沒有「你估我查到咩」,只有他的名字,和一個很沉很沉的語調。背景很安靜,沒有鍵盤聲,也沒有辦公室的人聲,他大概是在報社的資料庫裡打的電話,那裡通常是空調聲最大的地方,但此刻連空調的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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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錢伯謙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點。他放下螺絲起子,把鉸鏈的螺絲放在茶几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手機,專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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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間別墅,三十年前有兩個女人死喺裡面。全部都係業主嘅老婆。第一個姓蘇,叫蘇婉清,二十八歲,喺樓梯度仆咗落嚟,頸椎斷裂。第二個姓何,叫何語蘭,二十五歲,服藥過量。兩個人死亡嘅時間相隔唔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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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站在客廳中央,另一隻手空在那裡,剛才還握著的螺絲起子已經放在茶几上了。我從沙發上抬起頭,看到他的表情,把筆電放在一旁。他的臉色變了,眼睛睜得比平常大,嘴唇緊閉,下頜的肌肉微微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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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喺度嗎?」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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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你繼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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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全部都係意外,至少當年啲報紙係咁樣寫嘅。但我揭咗三份唔同嘅報導,講法有唔一致嘅地方。第一任老婆嗰單案,有一份報紙用咗『懷疑』呢兩個字,另外兩份直接寫意外。用『懷疑』嗰份係當地嘅社區小報,通常社區小報嘅報導比較接近事實,因為啲記者全部都係在地人,消息來源比較直接,唔受市區編輯臺控制。另外兩份係市區嘅大報,寫得好求其,好似跟住官方講法抄咁樣,連用字遣詞都差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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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任老婆呢?」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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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怪。報導話佢因為喪夫之痛服藥過量,但佢老公根本冇死到。老公未死,報導話老婆因喪夫之痛自殺。呢個唔係筆誤就係專登咁樣寫。我調咗三份唔同報社嘅報導,每一份嘅寫法都唔一樣,細節互相矛盾。一份話佢因為老公過身而抑鬱成疾,一份話佢因為身體唔舒服而服藥過量,一份得兩行字,連原因都冇寫,只係寫咗死亡時間同地點。正常嘅意外新聞唔會咁樣,每個記者寫嘅細節應該大同小異,但呢三份報導嘅差異大到好似寫緊三個唔同嘅人。呢種情況通常代表有人干預緊報導嘅方向。」陳立軒那邊紙張翻動的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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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深吸一口氣,胸膛明顯起伏。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用嘴型問他「邊個」。他用嘴型回答「陳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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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冇其他?」錢伯謙對著話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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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我同事,就係嗰個跑社會線嘅,佢幫我問咗一個退咗休嘅老差人。老差人話佢對呢單案有印象,雖然已經過咗三十年,但因為疑點太多,佢一直冇唔記得。佢話當年查案嘅伙記覺得疑點好多,兩個女人嘅死亡時間太近,死因又全部都係意外,正常嚟講一定會深入調查。但係上頭壓落嚟唔俾查。李安山喺嗰頭係有頭有面嘅人,做生意賺唔少錢,同地方上嘅關係好好。當時嘅派出所所長同佢有私交,單案送到派出所之後,冇幾耐就以意外結案,連起訴都冇。兩個女人嘅命,就咁樣變咗兩張死亡證,擺入檔案室嘅最底層,三十年冇人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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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閉上眼睛,又睜開。他拿下眼鏡,用衣角擦了一下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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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而家喺邊?」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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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老差人話單案結咗之後就冇人再見過佢。佢喺近郊消失咗,間屋就咁吉咗喺度,冇人知佢去咗邊。有人話佢出咗國,有人話佢匿埋喺南部,但冇一個肯定嘅講法。老差人話佢嗰陣仲好後生,只係個細伙記,喺派出所負責做筆錄同整理檔案。佢對呢單案印象深刻係因為疑點太多,但佢冇發言權,所長叫佢唔好咁多事。佢呢幾年退咗休之後先開始同人講呢件事,話佢做咗一世人警察,最遺憾就係呢單案冇被好好咁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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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放在茶几上的螺絲起子拿起來,又放下。碰撞木頭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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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謙。嗰兩個女人嘅死因全部有疑點,老公事後人間蒸發,間屋吉咗三十年。呢個唔係普通嘅凶宅,呢間屋裡面有太多冇解決到嘅嘢。如果你哋要住喺度,至少要俾玫芝知道呢啲事。佢對呢啲嘢比我哋敏感,唔好要佢俾人蒙喺鼓裡。」陳立軒的語速更慢,語調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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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佢就喺隔籬,由頭到尾都聽到晒。」錢伯謙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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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將電話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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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來,貼在耳邊,手機的螢幕還殘留著錢伯謙掌心的溫度,溫溫的,和他的體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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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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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芝。伯謙同你講咗未?」陳立軒的語速恢復了正常,帶著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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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咗。兩個女人,一個喺樓梯度仆咗落嚟,一個服藥過量。兩個人死亡時間相隔唔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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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知道伯謙唔信呢啲嘢,佢由大學開始就係咁,咩都要用科學解釋,鬼壓床佢話係睡眠癱瘓,鬼火佢話係磷火。但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嗰間屋發生過好唔好嘅事,而且冇被解決,俾人壓咗三十年。如果你喺度感覺到咩唔對路,唔好說服自己話係幻覺。你嘅直覺好準,由大學開始就係咁,好多次你話感覺唔對,後尾都證明你係啱嘅。唔好熄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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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指甲輕輕掐進掌心。想起昨晚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從走廊那端走過來,停在主臥門口,停了五秒,然後繼續走向閣樓。想起上次清掃時在主臥聞到的梔子花香,濃郁的、近在咫尺的,像有人站在身後。想起那聲輕微的嘆息,從樓梯轉角的方向飄過來,很短,很輕。想起剛才水龍頭流出的鐵鏽色濁水和那股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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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喇。」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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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任何狀況打俾我。唔理幾夜都得。如果我冇聽,就打我屋企電話。你嗰邊有我家裡嘅號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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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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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軒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念給我,念了兩次,一次是普通語速,一次是刻意放慢。我默念了兩遍,記在腦子裡。沒有寫下來,因為筆電已經關機了,紙和筆在包包裡,包包在二樓主臥的充氣床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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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你,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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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係喎,你哋自己小心。」他恢復了一點平常的輕鬆,但只恢復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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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錢伯謙。我們站在客廳中央,面對面,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光帶已經從茶几的腳邊移到了沙發的扶手旁邊,再過不久就會爬到沙發的坐墊上。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浮,像無數細小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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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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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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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同何語蘭。一個二十八歲,一個二十五歲。一個喺樓梯度仆咗落嚟,一個食咗太多藥。兩個人死嘅時間相差唔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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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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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喺主人房聞到嘅梔子花香,係蘇婉清嘅。佢喺主人房留咗好耐,嗰個味滲入牆壁同地板度,清唔走。我哋喺走廊聽到嘅腳步聲,係何語蘭嘅。佢一直喺走廊度行嚟行去,行到閣樓門口又行返轉頭,行咗三十年。樓梯轉角嗰陣冷風,係蘇婉清仆落嚟嘅位。水龍頭嗰陣腥味——」停了一下。「可能同何語蘭有關。報導話佢服藥過量,但服藥過量唔會流血。除非唔係服藥過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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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說話。他看著我,我的臉色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平靜,不是那種嚇壞了的蒼白,而是一種想通了什麼之後的清明。眉頭沒有皺,嘴唇沒有抿,呼吸平穩而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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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唔信?」我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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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他拿起茶几上的馬克杯,發現裡面的水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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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冇聞到花香,冇聽到腳步聲,冇感覺到冷風。但我信你感覺到嘅嘢係真嘅。你唔係一個會自己嚇自己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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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微笑。那微笑很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確實存在。走到沙發坐下,身體陷進坐墊裡,拿起筆電放在膝上。螢幕上的設計稿還是同一個畫面,書店的Logo草稿,幾個不同版本的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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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繼續討論陳立軒查到的東西,因為沒有必要。所有的碎片都已經拼在一起了,圖案很清楚,不需要再爭辯。兩個女人死在這個房子裡,她們還在這裡。不是鬼故事,不是傳說,是我親身體驗到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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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設計軟體,開始修改書店的Logo。把字體從明體改成圓體,把顏色從深棕色改成暖灰色。圓體的線條比較柔和,暖灰色比深棕色更有溫度。書店老闆說想要「有溫度的設計」,現在忽然懂了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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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拿起螺絲起子,繼續修理電視櫃的門板。他蹲在電視櫃前,把鉸鏈的角度再調整了一點,鎖緊螺絲。門板終於不再歪斜了,和旁邊的門板對齊成一條直線。他關上門板,又打開,又關上。鉸鏈很順暢,門板沒有卡住,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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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在角落的籠子裡動了一下,耳朵轉向樓梯口的方向,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鳴。那低鳴很小,很小,在安靜的客廳裡幾乎聽不到。但我聽到了,從筆電螢幕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羽羽。羽羽的瞳孔正在慢慢放大,琥珀色的虹膜被擠壓成細細的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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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口什麼都沒有。午後的陽光照在前幾階木頭階梯上,再往上就完全籠罩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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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1QIqwULb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