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平安京妖姬 - 第五章：樂師的眼淚與將軍的怒火

## 第五章：樂師的眼淚與將軍的怒火

我從茶屋走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平將門跟在我身後，鎧甲重新穿戴整齊，但領口那顆扣子被我扯掉了，露出一截佈滿傷疤的鎖骨。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咧嘴笑了。

「藤原朔，你還真下得去口。」

「彼此彼此。」我抬手碰了碰被他咬破的唇角，「你屬狗的嗎？」

他大笑起來，聲音在空蕩蕩的朱雀大道上迴盪。笑完之後，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說正事。你要幫我對付朝廷，總得拿出點誠意。」

「你想要什麼誠意？」

「三天之內，我要拿到源賴光駐防的佈防圖。」他湊近我，低聲說，「拿到之後，我就可以繞開他的主力，直取皇宮。」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慢慢笑了。

「給我五天。」

「三天。」

「四天。」

「成交。」他鬆開我的手，後退一步，「四天後子時，還是這裡，我等你的消息。」

「如果我不來呢？」

「你會來的。」他伸出手指，抹過我唇角的傷口，將那一絲血跡放在舌尖上舔了舔，「你和我是一樣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轉身消失在晨霧中，黑色的身影像一縷煙般散去了。

我站在原地，伸了個懶腰，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哢哢作響。平將門這頭野獸，確實比源賴光更耗體力——但也更令人回味。

「朔大人。」

身後傳來武士的聲音。我回頭，看見源賴光麾下的一名心腹跪在不遠處，低著頭不敢看我滿身狼藉的模樣。

「源將軍讓我傳話，橘大人已經安全接到了府上。另外——」他猶豫了一下，「將軍說，請您速回。」

「他生氣了？」

「將軍他……臉色不太好。」

我笑了。

「知道了，這就回去。」

***

源賴光的府邸今天格外安靜。

僕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連大氣都不敢喘。我沿著迴廊往內院走的時候，路過的侍女們紛紛低下頭，像是怕和我對上視線會惹禍上身。

內院的門敞開著。

源賴光背對著門口坐在榻上，手邊放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太刀。榻的對面，橘逸勢抱著琵琶蜷在角落裡，像一隻受驚的貓。他看到我出現的瞬間，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身體往前傾了傾，卻又因為源賴光身上散發的低氣壓而不敢動彈。

「我回來了。」我走進門，語氣輕快。

源賴光沒有回頭。

「你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嗎？」

「辰時剛過吧。」

「我派了人在朱雀大道守了一整夜。」他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我凌亂的衣襟和脖子上的痕跡時，瞳孔驟然緊縮，「你倒好，和那個叛軍首領風流快活了一整夜。」

「源賴光，」我在他面前坐下，伸手去碰他的臉，「你是在跟我生氣？」

他偏頭躲開了我的手。

「我是在跟你生氣。」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答應過我會活著回來——但你沒答應我會把自己送進別人的懷裡。」

橘逸勢在角落裡輕輕「啊」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受傷。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琵琶的琴弦，發出幾個凌亂的音符。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凝重得像要結冰。

我看了看源賴光鐵青的臉，又看了看橘逸勢低垂的眼睫，忽然覺得這畫面荒謬又好笑。

「你們兩個，」我開口，「是在爭風吃醋嗎？」

源賴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橘逸勢的耳朵紅了。

「朔大人，」橘逸勢小聲說，「我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我只是……擔心你……」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你身上……有傷……」

他指的應該是平將門在我後背留下的抓痕。那些痕跡隔著衣服看不出來，但橘逸勢的感知力似乎比常人敏銳得多——可能和他總是聽心跳聲有關。

源賴光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傷了你？」

「一點皮外傷。」我擺了擺手，「比起這個，我有正事要說。」

我從袖中取出平將門給我的那張紙箋，攤開放在榻上。

「他說他要佈防圖，用來繞開你的防線直取皇宮。」

源賴光低頭看了一眼紙箋，冷笑出聲：「他要，你就給？」

「當然不給。」我笑著說，「我要給他一份假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源賴光抬起頭，刀鋒般的目光裡終於浮現出一絲興趣。

「假的？」

「我讓晴明幫我畫一份假的佈防圖。」我拿起紙箋在手中把玩，「上面標的是你真正的佈防線，但每一處駐軍人數都翻了三倍，同時在各個要害位置標註了『伏兵』的記號。平將門拿到這份圖之後，要麼被嚇退，要麼就會繞路走我給他安排好的那條『空虛防線』——而那條線上，我會讓晴明布滿陰陽陷阱。」

源賴光沉默了幾秒，嘴角忽然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是晴明的主意？」

「我的主意，」我把紙箋重新收好，「他負責執行。」

「所以你們兩個早就合計好了——」源賴光的聲音裡終於沒了怒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認命般的語氣，「從一開始，你們就把平將門算計進去了？」

「不止平將門。」我傾身向前，雙手撐在榻上，隔著矮几與他對視，「還有朝廷。」

他等著我繼續說。

「平將門拿到假圖之後，一定會動手。等他帶兵踏入陷阱的時候，我會讓你把這份『叛軍來襲』的消息送進皇宮。天皇一定會大驚失色，然後——」

「然後我們護駕有功，」源賴光接上了我的話，「皇帝會論功行賞，而你就可以藉機向他要回藤原家的家產。」

「聰明。」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臉。

源賴光一把握住我的手，力道緊得讓我微微吃痛。

「朔，」他盯著我，「你這盤棋，到底佈了多大？」

「從我父母死的那天開始，」我回握住他，指甲輕輕刮過他的掌心，「每一步我都在算。」

他望著我，眼神裡的情緒複雜得讓人看不清。最終他鬆開手，嘆了口氣。

「所以源將軍，」我歪頭看他，「你還生氣嗎？」

他別過臉去，耳朵尖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

「……沒生氣了。」

「那就好。」我轉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橘逸勢，「小樂師，過來。」

橘逸勢猶豫了一下，抱著琵琶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在我身側跪坐下。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源賴光，還是因為剛才那番話裡的權謀算計讓他覺得陌生。

「逸勢，」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怕嗎？」

他咬了咬嘴唇，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怕……但我相信朔大人。」

「為什麼？」

「因為你昨晚說要保護我。」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雖然含著淚光，卻帶著一種決然的堅定，「你說過的話，我相信。」

我心頭微微一動。

「那你今晚，」我湊近他，在他耳邊低聲說，「再彈一首悲傷的曲子給我聽好不好？」

他的耳尖紅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

源賴光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起太刀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我問。

「去給你的『假佈防圖』收尾。」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順便讓廚房準備熱水——你身上的味道，隔著三里地都能聞到。」

門被拉上了。

屋裡只剩下我和橘逸勢。他抱著琵琶坐在我身邊，低著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伸手，用指尖接住那滴將落未落的淚，放在唇邊嘗了嘗。

「鹹的。」

「朔大人！」他紅著臉躲開，「別……別這樣……」

「哪樣？」我把他手裡的琵琶抽走放到一旁，然後將他整個人拉進懷裡，「這樣？」

他整個人僵住了，心跳快得像打鼓。

「逸勢，」我貼著他的耳朵說，「你剛才說你相信我，對不對？」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回答。」

「……什麼事？」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對不對？」

橘逸勢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驚慌和某種更深層的恐懼。他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朔……我……」

「別怕。」我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的淚，「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想知道，你選擇留在我身邊，是因為你想利用我，還是——」

「不是！」他急切地打斷我，抓住我的手按在心口，「我不是要利用朔大人！我只是……我只是……」

他哭了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打濕了我的手指。

「我只是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誰可以相信……朔大人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覺得安全的人……」

我看著他哭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心裡某個角落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所以你就留了下來？」

「嗯……」他抽抽噎噎地點頭，「我知道自己的身世會給朔大人帶來麻煩……對不起……我明天就走……」

「誰讓你走了？」

他愣住了。

「我說過要保護你。」我抹去他臉上的淚，「我說過的話，也從來不算數。」

他呆呆地看著我，然後猛地撲進我懷裡，抱著我哭得全身都在發抖。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聽見他的心跳聲透過胸膛傳來——那節奏和他彈過的悲傷曲子一模一樣。

窗外，陽光終於完全升起來了。

暖金色的光落進屋內，照亮了兩個相擁的身影。

「逸勢，」我在他頭頂說，「從今以後，你就是藤原家的人。」

他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了命地點頭。

我低頭，吻了吻他的髮頂。

「餓了吧？吃飯。」

「嗯……嗯！」

他抬起頭，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是個真正快樂的笑容，和之前所有帶著怯懦和討好的笑都不一樣。

我看著那個笑容，心想：完了。

這盤棋裡，好像又多了一顆不在計劃中的棋子。

而且是顆活棋。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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