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平安京妖姬 - 第六章：白髮陰陽師的私心

## 第六章：白髮陰陽師的私心

安倍晴明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橘逸勢餵飯。

「啊——」我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

「朔大人……我自己可以……」橘逸勢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但還是乖乖張開了嘴。

「再來一口。」

「唔——」

「乖。」

「藤原朔，」門口傳來晴明帶著笑意的聲音，「你把人家樂師當寵物養呢？」

我頭也不回：「安倍大人進別人的院子前不知道要先通報嗎？」

「我通報了，」晴明走進來，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是你的侍女說『朔大人正在用膳，請安倍大人稍等』——但我想，你大概不介意我提前進來看看。」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紫色的眼睛先掃過橘逸勢泛紅的臉頰，然後落在我脖子上那幾道還沒消退的痕跡上。他的笑容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看來鬼將軍的口味很重。」

「比你重。」我放下粥碗，站起身，「說正事，圖畫好了嗎？」

晴明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在矮几上展開。上面繪著一幅精緻的京都佈防圖，筆觸纖細卻暗含殺機，每一處標註都帶著陰陽術特有的靈力波動——外人看不出來，但行家一望便知是陷阱。

「這份『假圖』真真假假摻了七成，」晴明的手指點在圖上的幾處要害位置，「這些地方我都設了『縛靈陣』，一旦平將門的人踏入，輕則迷失方向，重則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橘逸勢小聲重複了一遍，臉色白了白。

晴明看了他一眼，笑容溫和卻不達眼底：「橘大人放心，這些陣法只對有殺意的人起效。」

橘逸勢縮了縮脖子，往我身後挪了挪。

「好了，」我把絹帛捲起來收好，「四天後我拿去給平將門。這幾天你們都別來找我，免得被他的眼線盯上。」

「朔，」晴明忽然叫我名字，語氣裡多了一絲認真的意味，「你一個人去赴他的約，太危險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的安危了？」

「從三年前開始。」他往前一步，紫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我，「只是你從來沒給過我關心的機會。」

空氣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橘逸勢敏感地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抱著琵琶站起身，低聲說了句「我去外面練習」，便匆匆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像是擔心，又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門合上了。

屋裡只剩下我和晴明。

「安倍晴明，」我雙手環胸看著他，「你有話直說。」

「平將門的事結束之後，」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處置你？」我笑了，「你不是我的棋子，你是我的合作夥伴。」

「那源賴光呢？」

「他是我的護衛。」

「橘逸勢呢？」

「他是我的……」

我頓住了。

晴明捕捉到了我的遲疑，紫眸裡閃過一絲了然。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鎖骨上那道被平將門咬出來的痕跡，聲音低了下去。

「你對他不一樣。」他說，「你對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我看得出來，你對橘逸勢的保護慾，超過了棋子的範疇。」

我撥開他的手。

「晴明，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後腦，將我拉向他。我們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他呼吸裡的檀香味將我團團包圍，「你有沒有想過，你保護他，是因為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閉嘴。」

「三年前你站在雨裡的樣子，和他昨晚彈琵琶的樣子——」他盯著我的眼睛，紫色的瞳孔裡映著我的倒影，「一樣的孤獨，一樣的無助，一樣的……想要有人來救。」

「安倍晴明！」

我猛地推開他，後退兩步，胸口劇烈起伏。他沒有追過來，只是站在原地，白髮垂落在臉側，看著我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溫柔。

「朔，」他輕聲說，「我不是要揭你的傷疤。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讓我來保護你。」

我瞪著他，心跳快得像是要衝破胸腔。這個該死的陰陽師，永遠知道該說什麼話來讓我失去防備。

「安倍晴明，」我咬著牙說，「你再說一句廢話，我就把你這張漂亮的臉劃花。」

他笑了。

「好，不說了。」他舉手投降，「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拿到假圖的事之後，不管結果如何——」他往前一步，這次沒有碰我，只是站在離我半步之遙的地方，「你來找我。」

「找你做什麼？」

「做你。」

我愣住了。

晴明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但他紫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滾燙的、壓抑已久的東西。

「源賴光吃過，平將門吃過，橘逸勢也吃過。」他伸手，將我鬢邊的碎髮別到耳後，「什麼時候輪到我？」

「安倍晴明，」我瞇起眼睛，「你那天在源賴光的府上不是已經——」

「那是你『吃』我。」他糾正道，「我說的，是我『吃』你。」

我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晴明看著我難得失語的樣子，笑得眉眼彎彎。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像是怕逼我太緊會把我嚇跑。

「四天後，你把假圖交給平將門之後，來我這裡。」他轉身往門口走，聲音輕飄飄地傳來，「要是你不來——」

「怎樣？」

「我就在京都城裡到處貼告示，寫『藤原朔欠安倍晴明一夜風流』。」

「安倍晴明你瘋了——」

門已經關上了。門外傳來他輕快的笑聲，漸漸遠去。

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手裡攥著那卷假佈防圖，心跳過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

這個男人。

比源賴光難纏，比平將門危險，比橘逸勢狡詐。

偏偏我對他的提防，總是在最後一刻鬆懈。

「朔大人？」門被推開一條縫，橘逸勢探進半個腦袋，「安倍大人走了？」

「嗯。」

「你……你的臉好紅。」他擔憂地走進來，「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深吸一口氣，「走，帶你去買新琵琶。」

橘逸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他歡歡喜喜地跟在我身後，像一隻終於找到主人的小動物。我牽著他的手走過長長的迴廊，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我們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朔大人，」他忽然開口，「安倍大人他……喜歡你嗎？」

我腳步頓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看你的眼神，」橘逸勢認真地說，「和你看我的眼神很像。」

我轉頭看他。少年的側臉在陽光裡泛著暖金色，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嫉妒或試探，只有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坦誠。

「你不介意？」我問。

「我為什麼要介意？」他歪了歪頭，「朔大人對我這麼好，喜歡朔大人的人越多，說明朔大人越好。而且——」他抿唇笑了，「只要朔大人還願意聽我彈琵琶，我就滿足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這個毫無雜質的笑容，心裡某道牆壁裂開了一條縫。

「逸勢。」

「嗯？」

「你過來。」

他乖乖走近。我伸手抱住他，把臉埋進他帶著清雅墨香的肩頭。

「別動，」我悶聲說，「讓我抱一會兒。」

他輕輕「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我，像怕弄碎什麼易碎品似的。

陽光暖暖地照在我們身上。

遠處，源賴光站在書房的窗邊，手裡攥著一份剛剛送達的邊關密報，目光卻穿過庭院，落在廊下相擁的兩個人身上。他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將密報扔在桌上。

「三天後，」他對身後的副將說，「全軍進入一級戰備。」

「是。」

「另外——」他想了想，「去查一下，平將門身邊，有沒有安倍晴明的人。」

副將領命而去。

源賴光重新望向窗外，手無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安倍晴明，」他低聲說，「你最好沒有別的心思。」

同一時刻，平安京另一端的陰陽寮裡，晴明正對著一盞茶發呆。

他的指尖拈著一張符紙，符紙上寫著「藤原朔」三個字，筆畫間流淌著淡淡的靈力波動。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最後輕輕一笑，將符紙折成一隻紙鶴。

紙鶴在他掌心抖了抖翅膀，飛起來，繞著他轉了三圈，然後朝窗外飛去，消失在藍天白雲之間。

「等你來找我，」晴明端起茶杯，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語，「朔。」

「我等你。」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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