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平安京妖姬 - 第三章：琵琶與血

## 第三章：琵琶與血

橘逸勢的琵琶聲響起來的時候，朱雀大道上的風都靜了。

那聲音不像人間所有——像山澗清泉，像夜鶯啼月，又像是誰用月光織成了絲線，一根一根地纏在聽者的心尖上。我站在暮色裡，看著這個少年低垂的眼睫和他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飛，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他能讓半個後宮的妃嬪為之傾倒。

因為他彈琴的時候，像是在用整個靈魂燃燒。

一曲終了，圍觀的人群散去，橘逸勢抬起頭看我，臉上帶著略顯羞澀的笑意。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夕陽下泛著蜜糖般的光澤。

「大人聽得可還滿意？」

「滿意。」我從袖中取出一枚金幣，輕輕放到他面前的木箱裡，「但我想聽點別的。」

「大人想聽什麼？」

「你彈一首悲傷的曲子。」

橘逸勢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但他什麼也沒問，低頭重新撥動琴弦。

這一次的聲音和剛才完全不同。哀婉的旋律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像是深冬的寒風穿過枯枝，像是離別時沒說出口的話語，像是某個人在深夜裡獨自哭泣卻不敢出聲。我閉上眼睛，任由那些音符鑽進我的耳朵，一直鑽到心底某個從來不願觸碰的角落。

一曲終了，我睜開眼。

橘逸勢正盯著我看，琥珀色的眼睛裡多了一些複雜的情緒。

「大人心裡有傷。」他輕聲說。

我笑了。

「小樂師，你看出來了？」

「不是看出來，是聽出來的。」他將琵琶抱在懷裡，微微歪了歪頭，「大人的心跳聲，和這首曲子是一個節奏。」

這倒是新鮮。

我在他面前的台階上坐下，也不顧及華貴的和服會不會弄髒。橘逸勢見狀，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抿著唇笑了——那個笑容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意外，好像沒想到一個看起來高高在上的貴族女子會坐在路邊的台階上。

「你叫什麼名字？」我明知故問。

「橘逸勢，大人。」

「你住在哪裡？」

他猶豫了一下：「城東的樂坊……但今晚之後可能就沒地方住了。」

「為什麼？」

「樂坊的老闆說，」他低頭撫摸著琵琶的琴頸，聲音輕了下去，「我三天之內交不出租金，就把琵琶收走抵債。」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抱著琵琶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心裡某個開關被輕輕撥動了。

「那這樣，」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琴弦，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你今晚跟我回家，彈一晚上的曲子給我聽，我替你把租金付了。」

橘逸勢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錯愕。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大、大人——」

「怎麼？」我偏頭看他，「怕我吃了你？」

「不、不是……」他支支吾吾地低下頭，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撥弄，發出細碎凌亂的音符，「只是……這樣太麻煩大人了……」

「不麻煩。」

我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上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收拾東西，跟我走。」

橘逸勢抱著琵琶站起來，個子比我高了半個頭，卻低著眉眼不敢看我。他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嘴唇微抿，像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直白的邀約。

「大人……」他囁嚅道，「我還不知道大人的名諱。」

「藤原朔。」

他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眼睛裡爆發出驚恐的光芒。

「藤原……那個藤原朔？」

「平安京還有第二個藤原朔嗎？」我笑得很甜，「那個據說夜夜笙歌、男女通吃、被陰陽寮列為『危險人物』的藤原朔？」

橘逸勢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混雜著畏懼和好奇的微妙表情上。

「那……那大人……是真的嗎？」

「哪些？」

「夜夜笙歌那些……」

「一半是真的。」我湊近他，欣賞著他後退半步又強行站穩的模樣，「另一半比傳聞更精彩。你要親自驗證一下嗎？」

橘逸勢的臉徹底紅透了。

當晚，橘逸勢確實跟我回了藤原家的宅邸。

雖然這座宅邸名義上已經被族親瓜分了大半，但我住的那個偏院還算完整——三間和室，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株老梅。現在不是花季，梅樹上只有光禿禿的枝椏，但月光照上去的時候，倒也別有一番淒清的美感。

橘逸勢坐在廊下彈琵琶，我靠著柱子喝酒。

他的琴聲和月光纏在一起，讓整個院子都像是浸泡在某種柔軟的液體裡。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腦子開始有些發暈，但視線卻越來越清晰地鎖在他身上。

「小樂師，」我打斷了他的彈奏，「你過來。」

橘逸勢停下動作，抱著琵琶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

「再近一點。」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要貼上我的膝蓋。

「把琵琶放下。」

他遲疑了一瞬，還是乖乖地把琵琶靠在了廊柱邊。

「跪下。」

橘逸勢的睫毛顫了顫，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但他最終還是跪了下來，跪在我面前，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隻等待主人指令的小動物。

我伸手挑起他的下巴。

月光下，他的臉美得讓人心驚。那是一種不屬於凡俗的美——皮膚細膩得看不見毛孔，鼻樑挺直，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尤其是那雙眼睛，琥珀色在月光下幾乎要化為液體，裡面盛著畏怯，盛著好奇，還盛著一點點被壓抑的期待。

「橘逸勢，」我的拇指摩挲過他的下唇，「你怕我嗎？」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怕。」

「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回來？」

「因為……」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因為大人的眼睛裡，有和我一樣的東西。」

「什麼東西？」

「孤獨。」

我的手停住了。

橘逸勢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帶著薄薄的一層繭——那是常年彈琵琶磨出來的。

「大人讓我彈悲傷的曲子的時候，」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就知道了。大人不是想聽曲子，大人是想找到一個能聽懂自己悲傷的人。」

我看著他，沒說話。

橘逸勢的膽子似乎大了一些，他握著我的手腕，慢慢站起身，然後彎下腰，額頭輕輕抵住了我的額頭。

「大人，」他閉上眼睛，「讓我試試，好嗎？」

「試什麼？」

「試著……讓大人不那麼孤獨。」

他的嘴唇落下來的時候，帶著淡淡的梅子香氣。那是個生澀的吻——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齒甚至輕輕磕到了我的唇瓣——但正是這份生澀，讓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到了我身上。他猝不及防地倒下來，兩個人一起滾到了廊下的木地板上。他的身體很輕，壓在我身上的時候幾乎沒有重量，但心跳聲卻重得像是擂鼓。

「大、大人——」他的聲音帶著慌亂的喘息。

「你叫什麼大人？」我翻過身將他壓在下面，手指探進他的衣襟，「叫我朔。」

「朔……大人……」

「把『大人』去掉。」

「朔……」他聲音顫抖地喚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低頭吻住他的同時，另一隻手已經解開了他腰間的繫帶。他的和服散開來，露出裡面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身體。橘逸勢的身材比源賴光和晴明都要單薄，鎖骨分明，腰線纖細，像是用最好的白玉雕成的。

但讓我意外的是，這樣一副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身體上，竟然隱約能看到幾道陳舊的傷疤。

我的手停住了。

「這些……」我撫過他肋骨間的疤痕，「誰弄的？」

橘逸勢的目光暗了暗：「樂坊的老闆……客人們……有時候，他們聽完曲子還不夠……」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所以你彈琵琶的時候那麼悲傷，」我低聲說，「是因為這個？」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進了我的頸窩裡。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輕輕地吻上了他肋骨間那道最長的疤痕。

橘逸勢渾身一顫。

「朔——」

「從今天開始，」我的嘴唇貼著他的傷疤，一字一頓地說，「沒有人能再傷害你。」

他開始哭。

眼淚無聲地滑落，打濕了我的頭髮和肩膀。但他哭的時候依然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已經習慣了把所有的痛都吞進肚子裡。我吻去他的淚水，親吻他的眉眼和鼻尖，最後吻住他顫抖的嘴唇。

「別怕，」我在他耳邊說，「我在這裡。」

他哭得更兇了。

然後他吻了回來——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背水一戰般的熱情。他的手探進我的和服，指尖冰涼，卻燒灼著我的皮膚。

「朔，」他吻著我的鎖骨，聲音沙啞又破碎，「讓我……讓我好好對你……」

「來。」

他進入了我。

和他的外表完全不同——橘逸勢在床上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的動作帶著某種瀕死般的癲狂，每一次都像是最後一次。他吻遍了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膚，指甲在我背上留下深深淺淺的抓痕，淚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我的胸口。

「橘逸勢——」我抓住他的頭髮。

「叫我的名字，」他的嘴唇貼著我的心口，聲音哭得斷斷續續，「求你……叫我的名字……」

「逸勢……逸勢……」

他一遍遍地吻我的淚痣，一遍遍地在耳邊說對不起。

「對不起……朔……對不起讓你看到這樣的我……」

「閉嘴。」我翻身將他壓住，低頭親吻他的傷疤，「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

「那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你活著，」我看著他的眼睛，「好好地活著。」

他望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裡淚水洶湧，卻忽然笑了。

那是個漂亮得讓人忘記呼吸的笑容。

「好，」他說，「我答應你。」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我們纏繞的身體上。我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心跳，感覺到那些淚水的溫度，心裡某個從來不為人知的角落，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

而在院牆之外，一隻白色的式神鳥悄無聲息地收起了翅膀。

安倍晴明站在遠處的屋頂上，聽著院內時斷時續的琵琶聲和壓抑的哭泣，慢慢收緊了手中的符紙。

「朔，」他輕聲說，「你這次，是不是玩得太認真了？」

他身旁的空氣波動了一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

「安倍大人，」來人低聲說，「平將門的人已經到了城外。」

晴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讓她們繼續。」他轉過身，白髮在月光下如雪般發亮，「等橘逸勢徹底信任朔的時候，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黑色的身影消失了。

晴明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最後伸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藤原朔，」他自言自語，「你到底還要招惹多少人？」

遠方傳來更夫的敲梆聲，三更了。

我抱著哭累了的橘逸勢躺在廊下，他的琵琶倒在一旁，琴弦上還掛著一滴淚水。我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呼吸均勻、終於沉沉睡去的少年，伸手將他被淚水黏在臉頰上的髮絲撥開。

「逸勢，」我輕聲說，「我會保護你的。」

然後我抬起頭，望向院牆的方向。

那裡空無一人。

但我笑了。

「安倍晴明，」我對空氣說，「我知道你在看。」

沒有回應。

但風裡飄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我重新低下頭，將橘逸勢往懷裡攏了攏。

這個夜晚還長。

而明天，又有新的獵物要入網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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