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平安京妖姬 - 第十二章：暗流之下

## 第十二章：暗流之下

歡宴散去之後，院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橘逸勢喝了一點清酒就紅著臉睡著了，被侍女抱回廂房。平將門在關城還有軍務，騎著馬連夜趕了回去，臨走時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留下一句「下個月來看我」。源賴光被副將叫去處理軍報，晴明倒是走得最從容，只是在門廊前停了一步，回頭對我笑了笑。

「今晚的月亮很美。」他說。

「嗯。」

「但不如你。」

說完他就走了，白髮在月光裡拖出一道長長的銀色影子。

我獨自坐在廊下，仰頭看著頭頂那輪圓月，心裡卻莫名地有些發慌。今晚一切似乎都太好了——族親被抓，平將門退兵，四個男人圍在我身邊喝酒聽琴。但我知道，命運從來不會讓一個人太順遂。

果然，第二天一早，麻煩就來了。

天剛亮，晴明的式神鳥就落在了我的窗台上。紙鶴抖了抖翅膀，散開成一行字：

*「朔，速來陰陽寮。天皇要見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心裡咯噔一聲。

天皇要見我。

一個月前我還是個沒落貴族的孤女，現在卻成了手握四股勢力的風雲人物——護衛軍統帥、陰陽寮首席、叛軍首領、前朝遺孤，全都和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天皇這時候召見我，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封賞，要麼問罪。

我換上最正式的一身白色和服，外罩深紫色褂子，頭髮挽成高髻，插了一支簡單的銀簪，然後跟著晴明的式神鳥往皇宮走去。

皇宮裡今天的氣氛格外肅穆。侍衛們低眉順目地站在兩側，連腳步聲都刻意壓到最輕。我走進正殿的時候，看見天皇坐在高台上，手裡捏著一份奏摺，臉色鐵青。

旁邊還跪著一個人。

我的族親之一——三叔藤原忠信。他被五花大綁地壓在殿前，滿臉冷汗，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藤原朔。」天皇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來了。」

「臣女參見天皇陛下。」

「平身。」

我站起身，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天皇比我印象中老了不少——這一個月的叛軍攻城顯然讓他心力交瘁，眼下的烏青深得像墨跡。

「朕今日召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他放下奏摺，雙手交疊在膝上，「你的三叔藤原忠信，昨夜在獄中供認說，你勾結叛軍首領平將門，意圖謀反。此事當真？」

殿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

我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三叔，心裡冷笑。這老東西，死到臨頭還要咬我一口。

「回稟陛下，」我語氣平靜，「三叔所言，有一半是真的。」

天皇挑了挑眉：「哦？」

「臣女確實與平將門有往來。」我頓了頓，掃了一眼三叔慘白的臉色，「但臣女與他往來，是為了勸他退兵。平將門最終答應退兵三百里，與朝廷締結和約，這件事——陛下應該已經收到奏報了吧？」

天皇瞇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是朕的說客？」

「臣女不敢自稱說客。」我微微低頭，「臣女只是做了任何一個心繫京都安危的百姓都會做的事。」

殿裡沉默了很久。天皇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最終揮了揮手。

「藤原忠信，誣告之罪，削去爵位，流放北境。」

三叔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被侍衛拖了出去。

殿裡只剩下我和天皇。

他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某種深長的意味。

「藤原朔，」他開口，「朕聽說，你身邊聚集了不少能人異士——源賴光、安倍晴明，甚至連那個叛軍首領平將門，似乎都對你言聽計從。」

「陛下謬讚了，臣女只是——」

「朕還沒說完。」他打斷我，「這樣一個女子，留著是禍患，殺了是損失。你告訴朕，朕該如何處置你？」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陛下可以將我留在身邊。」

「留在身邊？」

「臣女願意入宮為妃。」我聲音平靜，「做陛下的枕邊人。這樣一來，源賴光、安倍晴明、平將門，都會因為臣女而成為陛下的臣子。」

天皇愣住了。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

「你……要入宮？」

「是。」

「為什麼？」

「因為——」我笑了笑，「這是我保護他們最好的方式。」

天皇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那是個複雜的笑，帶著三分警惕，三分欣賞，還有四分的貪婪。

「藤原朔，」他站起來，從高台上走下來，走到我面前，「你知道朕最喜歡你哪一點嗎？」

「請陛下賜教。」

「你最危險的時候，永遠最誠實。」

他伸出手，用指尖抬起了我的下巴。

「朕答應你。七日後，你入宮為妃。」

我低頭，唇角微勾。

「謝陛下。」

走出皇宮的時候，陽光照得我有些睜不開眼。晴明站在宮門外等我，看到我的表情，他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朔，你的臉色不太好。」

「我沒事。」

「天皇跟你說了什麼？」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他白色的頭髮被風吹得微亂，紫色的眼睛裡盛著擔憂，整個人站在日光裡，好看到不真實。

「晴明，」我說，「我七天后入宮。」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

「天皇要我入宮為妃。」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晴明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藤原朔，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有瘋。」我回握住他的手，「這是唯一能同時保護你們所有人的方法。天皇忌憚你們，只要我是他的妃子，他就會把你們視為自己人。源賴光的軍權，你的陰陽寮，平將門的叛軍，還有逸勢的身世——都會因為我而變得安全。」

晴明看著我，紫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憤怒和某種更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那你自己呢？」他低聲問，「你怎麼辦？」

「我——」

「你要把自己關進那個金籠子裡，一輩子對著那個老頭子？」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朔，你瘋了。」

「晴明——」

「我不准。」

他猛地將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我，力道大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胸膛傳來，急促而紊亂，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從容不迫的陰陽師。

「安倍晴明，你冷靜——」

「我冷靜不了。」他把臉埋進我的髮間，聲音悶悶的，「朔，你不能這樣決定。你不能一個人扛所有事。」

「那你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嗎？」

他沉默了。

我輕輕推開他，抬頭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

「晴明，」我伸手撫上他的臉，「七天之後，我會入宮。但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落下一吻，「我們還有七天。」

他閉上眼睛，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朔……」

「別說了。」

我們在宮門外的陽光下站了很久，誰也沒有再開口。

風吹過來，帶著夏日最後的熱氣。

七天。

只剩七天。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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