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平安京妖姬 - 第十三章：倒數第一天

## 第十三章：倒數第一天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藤原家的偏院裡。

橘逸勢坐在我左手邊，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袖。源賴光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平將門是趕了一整天的路過來的，鎧甲都沒來得及卸，金色的眼睛在燭火下燃著隱忍的怒意。晴明靠在門框上，白髮低垂，看不清表情。

四個人，四種沉默。

我坐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了。」平將門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要入宮去嫁給那個老不死的天皇。」

「將門——」

「藤原朔，你是不是以為你這樣做很偉大？」他猛地轉過身來，金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我，「犧牲自己保護所有人？誰他媽要你保護了？」

「平將門！」源賴光轉過身來，聲音冷得像冰，「說話客氣點。」

「我客氣？你倒是客氣一個給我看看？你女人要去嫁別人了你還能站在那裡裝沒事人？」

「我什麼時候說沒事了？」源賴光往前一步，兩個人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劍拔弩張的程度，「你以為只有你在生氣？」

「夠了。」晴明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他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

「朔，」他說，「我們今天晚上不是來吵架的。我們是來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晴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入宮之後，你可能再也出不來。你會被關在那個宮殿裡，每天面對一個你不愛的人，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你確定這就是你要的？」

我看著他紫色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我……」

「朔大人，」橘逸勢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我不要你保護我。我可以走，我可以離開京都，去哪都行。只要朔大人不進宮……」

我轉頭看他，少年已經哭得滿臉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伸手抓住我的袖口，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逸勢——」

「朔大人，」他抽噎著說，「你說過要保護我的……但你沒有說過要用自己來換……」

我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伸手將他抱住，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裡。他的眼淚很快浸濕了我胸口的衣料，溫熱的觸感讓我眼眶也開始發酸。

「對不起，」我在他頭頂輕聲說，「是我不好。」

「不要對不起……」他嗚咽著，「我要朔大人好好的……」

源賴光走過來，在我面前單膝跪下。他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刀鋒般的眉眼在燭火下難得地柔和了下來。

「朔，」他說，「如果你一定要進宮，我不攔你。但我會在宮外守著。每一天，每一夜。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會衝進去把你帶出來。」

「賴光——」

「我不在乎什麼謀反不謀反。」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背，「我在乎的只有你。」

平將門在旁邊重重地哼了一聲，但沒有反駁。他走過來，從另一側坐下，長臂一伸，將我和橘逸勢一起攬進了懷裡。

「我也一樣，」他悶聲說，「我手底下三千兄弟，隨時可以為你賣命。只要你說一句——你不想待在那個破皇宮裡了，我立馬帶人殺進去。」

我低頭，埋在他們幾個人中間，眼淚終於沒忍住滑落下來。

「你們……你們真是……」

「瘋了，對吧？」晴明笑著接話，他也坐了下來，白髮垂落在我的肩上，「我們四個瘋子，加上你一個瘋子。剛好湊成一窩。」

我破涕為笑。

月光從雲層間漏下來，照在院子裡五個人身上。橘逸勢縮在我懷裡哭累了，不知不覺間竟睡著了，呼吸均勻平穩，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源賴光把他接過去，輕輕放在廊下的軟墊上，又脫下外袍蓋在他身上。平將門靠著柱子喝酒，金色的眼睛在夜色裡明明滅滅。晴明坐在我身邊，手伸過來，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

「朔，」他低聲說，「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你進宮之後，」他的手指收緊，與我十指相扣，「我們四個一起想辦法把你帶出來。但前提是——」他轉過頭，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顆寶石，「你得對我們保證，你不會在那個地方迷失自己。」

我看著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身邊的幾個人——源賴光沉默的守護，平將門張揚的坦誠，橘逸勢純粹的依賴。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同一件事。

你不會是一個人。

「我保證。」我輕聲說。

晴明笑了。他低頭，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那好，七天之後——」

「等一下，」我忽然打斷他，「什麼七天之後？」

「怎麼？」

「天皇說的是『七日後』，」我慢慢算了一下，「今天是第一天，所以——」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平將門猛地站起來：「還有六天？」

「是六天。」

「你剛才說是七天——」

「我記錯了不行嗎？」

「藤原朔！」

四個人的吵鬧聲在夜風裡飄散開來。睡著的橘逸勢被吵醒了，迷糊地睜開眼睛，看到大家在吵，居然也跟著笑了起來。

月光很好。

倒數還剩六天。

而這一刻，我只想記住他們的臉。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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