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平安京妖姬 - 第十四章：最後一夜（上）

## 第十四章：最後一夜（上）

倒數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帶著橘逸勢去了城東的樂坊——他曾經被迫賣藝的地方。那座破舊的木樓已經被叛軍的流矢燒了大半，只剩下一面歪斜的牆壁和幾根焦黑的柱子。橘逸勢站在廢墟前，手裡的琵琶抱得緊緊的，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逸勢，」我牽著他的手，「你在這裡受過的苦，今天都要還回去。」

他轉頭看我：「朔大人？」

我笑了笑，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源賴光的武士們壓著兩個人走了上來——樂坊的老闆和他的打手。兩個人都被捆得結結實實，滿臉驚恐地跪在廢墟前。

「這兩個……」我對橘逸勢說，「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橘逸勢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兩個人。老闆認出了他，開始哭天搶地地求饒：「橘大人！橘少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他沒有說完。

因為橘逸勢走上前，一腳把他踹翻在地。少年纖瘦的身體在那一刻迸發出驚人的力量，琥珀色的眼睛裡燃著我從未見過的怒火。

「你打我。」他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你讓他們打我。不給我飯吃，讓我在冬天裡赤腳彈琵琶……你都忘了嗎？」

老闆哭得滿臉鼻涕：「小人錯了——小人真的錯了——」

「你錯了。」橘逸勢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但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他站起身，後退一步，轉頭看向我。

「朔大人，我不想殺他們。」

「那你想？」

「我想讓他們永遠不能再欺負人。」他指了指老闆的手指，「把他的手廢了。這樣他就彈不了琵琶了。」

我看著他。少年在說這話的時候，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知道，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發聲。

「好。」

武士上前，按住了老闆的手臂。慘叫聲在廢墟上迴盪，橘逸勢轉過身，撲進我懷裡，把臉埋在我的胸口。

「朔大人……」他悶聲說，「我是不是變壞了？」

「不是。」我抱緊他，「你只是長大了。」

當天傍晚，我把橘逸勢送到了陰陽寮。

晴明親自出來接人，他看了看橘逸勢紅腫的眼眶，又看了看我，什麼也沒問，只是伸手接過了橘逸勢的手。

「住幾天？」他問我。

「幾天都行。等我——」我頓了頓，「等事情結束了，我再來接他。」

「朔大人……」橘逸勢拉著我的袖口不鬆手。

「逸勢，聽話。」我蹲下身，平視他的眼睛，「你在晴明這裡好好練琴。等我回來的時候，我要聽你彈一首最快樂的曲子。」

他紅著眼眶，用力點了點頭。

我站起身，朝晴明點了點頭。他看懂了我眼神裡的意思——好好照顧他。

晴明微微頷首。

「放心吧。」

我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琵琶的聲響。幾個零落的音符，不成調，卻像是某種告別。

我沒有回頭。

倒數第一天來臨的時候，我坐在源賴光的書房裡。

窗外下著雨，雨聲打在屋簷上，發出綿密的聲響。源賴光站在窗邊，背對著我，雙手撐著窗沿，肩胛骨的線條在單衣下隱約可見。

「賴光，」我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轉過來。」

他頓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我這才發現他的眼眶是紅的。

我踮起腳，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擦過他泛紅的眼角。

「你哭了？」

「沒哭。」他別過臉去，「是雨——」

「屋裡沒有雨。」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猛地將我抱進懷裡，緊緊地，幾乎要將我揉碎。

「朔，」他在我耳邊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明天你進了那道宮門，我就再也沒有辦法隨時護著你了。」

「我知道。」

「天皇他……他不會善待你的。」

「我知道。」

「如果你受了委屈——」

「我會想辦法告訴你。」我打斷他，拍了拍他的後背，「然後你就會來救我，對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我。

雨聲越來越大，淹沒了我們之間的呼吸和心跳。我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聲，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單衣傳來，溫暖而真實。

「賴光，」我輕聲說，「今晚留下來陪我。」

「……好。」

雨一夜未停。

而明天，就要來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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