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平安京妖姬 - 第十章：廢墟上的盟約

## 第十章：廢墟上的盟約

夢醒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我睜開眼，左側的源賴光不見了——被褥還殘留著溫度，但人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窗邊和副將低聲交談。右側的晴明還在睡，白髮散在枕上，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

我輕輕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邊。

「什麼情況？」我低聲問。

「平將門昨夜退兵二十里，駐紮在城外鬼門關的舊寨裡。」源賴光的眉頭緊鎖，「但他在城裡留了人。」

「留了人？」

「細作。」他的目光掃過庭院，「至少三個，混在難民裡進了城。他這幾天一定會派人來接觸你。」

「接觸我？」

「他放話了，說——」源賴光的語氣冷了幾分，「『讓藤原朔來找我，一個人。否則下次攻城，就不只是南門了。』」

我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他倒是記仇。」

「朔，」源賴光轉過身正視我，「你不能去。」

「我必須去。」

「朔——」

「平將門的主力未損，如果他真的再攻一次，京都不一定守得住。」我伸手按住他攥緊的拳頭，「我去和他談，拖住他，給你們爭取佈防的時間。」

他盯著我，眼神裡翻湧著各種情緒——憤怒、擔憂、不甘。最終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天。」他說，「我只給你三天。三天之後你不回來，我就帶著全軍殺進鬼門關，把平將門的寨子夷為平地。」

「成交。」

我轉身走回榻邊，準備更衣。經過晴明的時候，他的手忽然伸出來，輕輕拉住了我的袖口。

「醒著？」我低頭看他。

「從你起身那一刻就醒了。」他睜開紫色的眼睛，裡面沒有剛睡醒的朦朧，只有一片清明，「朔，你去找平將門的時候，帶上這個。」

他從枕下摸出一張摺好的符紙遞給我。我接過來展開，上面畫著複雜的靈力紋路，中央寫著一個「遁」字。

「千里遁形符，」他說，「捏碎它，能在瞬間移動到百里之外的任何地方。只有一次機會，用在最危險的時候。」

我握緊那張符紙，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謝了。」

「活著回來。」晴明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但紫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式神做成標本，天天掛在陰陽寮的門口。」

「你還真是會表達關心。」

「彼此彼此。」

我換好衣服走出廂房的時候，晨風迎面吹來，帶著焦木和灰燼的氣息。庭院裡，橘逸勢正抱著琵琶坐在廊下等我。

他看到我出來，立刻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睛裡盛著滿滿的擔憂。

「朔大人，你要走了嗎？」

「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手指輕輕撥了兩下琴弦。那幾個音符落在我心上，帶著一種無聲的挽留。

「逸勢，」我走過去，捧起他的臉，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等我回來給你帶新的琴弦。」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嗯，我等朔大人。」

我鬆開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出院門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琵琶的聲音——是一首輕快的曲子，沒有悲傷的旋律。

我笑了。

他知道我在聽。

當天午時，我一個人騎馬出了京都的北門，朝鬼門關的方向而去。

鬼門關在京都西北方五十里處，是一座廢棄的關隘。據說百年前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役，死了數萬人，從此怨氣不散，成了陰陽寮劃定的禁地。但現在，這裡是平將門的大本營。

我騎了一整個下午，黃昏時分才遠遠看見那座斑駁破敗的關城。殘陽如血，照在爬滿藤蔓的城牆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關門外站著兩個守衛，一左一右，看到我勒馬停下的時候，其中一個轉身跑進了城門裡。沒過多久，城門緩緩打開，裡面走出一個穿著破舊鎧甲的黑影。

平將門。

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白色的布料上隱約滲出血跡——源賴光那一刀傷得不輕。但他的腳步依然穩健，金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亮了起來。

「藤原朔，」他站在關門中央，咧嘴笑了，「你真的來了。」

「我向來說話算話。」

我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出整整一個頭，身上的血腥味混著草藥的苦味，在暮色裡格外清晰。

「你的傷，」我開口，「沒事吧？」

「你關心我？」他挑了挑眉。

「我關心你死了的話，誰來跟我談條件。」

他大笑起來，笑得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卻還是笑個不停。

「藤原朔，」他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說，「你真是我見過最有趣的女人。」

「廢話少說。」我雙手環胸，「你約我來，想談什麼？」

「進來說。」

他側身讓路。我跟著他走進關門，裡面比我想像的更破敗——殘垣斷壁，雜草叢生，但到處都站著持刀的叛軍，每一雙眼睛都在打量我。平將門帶著我穿過廢墟，走進一間相對完整的石屋，裡面擺著一張粗糙的木桌和兩把椅子。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在我對面落座。

「說吧，」我敲了敲桌面，「你的條件。」

「我要橘逸勢。」

「不行。」

「那就換一個。」他往椅背上一靠，金色的眼睛緊盯著我，「我要你。」

我愣了一下。

「什麼？」

「我要你嫁給我，」平將門說得坦然，「做我的將軍夫人。有了你，藤原家的名望和陰陽術的血脈都會歸順於我，比你幫我對付朝廷有用得多。」

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平將門，你是不是傷到腦袋了？」

「我很認真。」

「我也很認真。」我收起笑容，身子前傾，「我不會嫁給你，也不會把橘逸勢交給你。但我可以給你另一樣東西。」

「什麼？」

「我給你一條路——一條不需要殺天皇也能實現你理想的路。」

他的眼神變了。

「你繼續說。」

「天皇現在已經嚇破了膽，今日之後，他一定會派人來找你求和。」我壓低聲音，「到時候，你可以跟他談條件——要求他開放邊境、減免賦稅、赦免你麾下所有叛軍。你想要的不是天下，你想要的是那些被朝廷壓迫的百姓能活下去，不是嗎？」

平將門的瞳孔微微震動。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攻進南門之後，手下的人沒有屠城。」我盯著他的眼睛，「他們只搶了糧倉和兵器庫，沿街的民居沒有放火，百姓沒有被殺。一個真正想殺天皇的人，不會對百姓手下留情。」

他沉默了很久。

「藤原朔，」他最終開口，聲音沙啞，「你比我自己還了解我。」

「所以，談嗎？」

他看著我，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他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談。」他說，「但我加一個條件。」

「什麼？」

「你每個月來看我一次。」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掌心，「不為別的——就為你這個人。」

我低頭看著他粗糙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好。」

「成交。」

他握緊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頭裡。窗外的夕陽終於完全落下，夜色籠罩了整座關城，但我們之間的那盞油燈還亮著，跳動的火光映在彼此的臉上。

「平將門——」

「叫將門。」

「將門。」

他應了一聲，低頭吻了吻我的手背。嘴唇貼著那枚暗紅色的指環，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你今晚留下來。」他說。

「我明天一早還要回去。」

「那就留一晚。」

我沒有拒絕。

廢墟的夜晚寒風凜冽，但石屋裡升起了火堆，平將門用自己的披風裹住我們兩個人，靠在牆邊看著跳動的火焰。

「朔，」他忽然說，「你為什麼這麼信任我？」

「因為你給我的指環，」我伸手摸了摸無名指上那枚粗糲的暗紅指環，「是用你自己熔掉的舊鎧甲做的。」

他愣住了。

「我聞得出來，」我笑了笑，「上面有鐵銹味和你身上的血味。」

他看著我，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某種柔軟的情緒。

「藤原朔，」他伸手將我攬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你是真的可怕。」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回去。

但今晚——今晚先這樣吧。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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