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弄口本就窄,一輛沒了外殼的老摩托橫在正中間,登時把活路給塞得死死的。
陳牧的五官其實生得極其大氣,濃眉大眼,高挺的鼻樑上帶著一抹在修車鋪裡撞出來的微小疤痕,給他線條硬朗的臉平添了幾分市井混小子的野性。毒日頭把他亂糟糟的短髮曬得有些發焦,汗水順著他那刀刻般的下頜線一路淌到鎖骨,再流進胸膛上結實的肌肉溝壑裡。
陳牧的大手還死死扣在黎初的手腕上,指節上的老繭粗糲,一下一下地磨著她那層白嫩的皮肉:「老實待著,瞧妳這風吹吹就倒的樣,還想往哪兒撂?」
巷弄的那個死拐角突然落下一道修長挺拔的影子,那影子挪得極慢,不緊不慢的。
黎初的脖頸子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豎了起來。
那是許澤。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布袋子,那布袋子挺沉,在熱風裡連晃都不晃一下。他身上那件白襯衫依舊白得扎眼,沒沾上一丁點老老街隨處可見的灰屑。那模樣活像是從哪家高檔照相館裡剛走出來的乾淨後生,跟這條到處都泛著爛菜葉子臭、黑機油味的破爛巷弄格格不入。
許澤是乾淨到近乎刻薄的,白皙的臉龐輪廓生得極深,眉骨高聳,鼻樑筆直得像是由一整塊白玉生生雕琢出來的,沒有半點老街粗人特有的橫肉與粗糙。陽光打在他那有些過分單薄的嘴唇上,眼角的淚痣深黑如墨。
許澤在離摩托車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瞅了瞅橫在路中央的爛鐵架子,又瞅了瞅滿身黑油的陳牧,他的嘴角朝著兩邊微微拉開,露出了個熟絡且體面的笑意:「初初,在這兒呢。身體好了點了嗎?」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歪了歪腦袋。
「許⋯⋯」陳牧一見到這人,喉嚨裡登時溢出一聲悶雷般的冷哼。
修車鋪的混小子從小就瞧不上隔壁這棟洋房裡出來的精緻少爺。在陳牧眼裡,許澤那種一天要洗三遍手、衣領子連道褶都沒有的過分乾淨活像是一隻養在籠子裡的白皮耗子,平白讓人心裡發毛、犯惡心。
陳牧一巴掌拍在摩托車的鏽鐵車把上,手底下一使勁,硬是把那輛十四匹的老摩托往前狠狠推了半尺,「當啷!」鐵輪轂在地上剮出一道黑印子,帶起一陣刺鼻的橡膠臭。
陳牧的身子隨之往左邊一橫,用厚實後背把單薄的黎初給遮在了後頭。他一隻手搭在胯骨軸子上,下巴尖往上挑著,惡狠狠地剜著許澤:「許澤,有你什麼事啊?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許澤瞅著那隻快要指到自己鼻子尖上的黑手,臉上的皮肉沒動彈半下。他連眉毛都沒往上挑一下,只是平靜地在陳牧那滿是熱汗的胸脯上掃了一圈:「這大熱天的,火氣別這麼大。」許澤淡淡地開口,手裡的黑色環保袋微微提了提。
陳牧額角上的青筋暴跳,他手底下的勁道又大了幾分,大臂上的肉疙瘩全鼓了起來。
黎初夾在兩條高大的身軀中間,逼得她連大口喘氣都覺得胸口發燙。她的視線往下挪了挪,正好看見陳牧那雙死死抓著摩托車把的大手。
那雙大手打著乾顫,指甲縫裡的黑機油已經被汗水泡得化開了,順著指節的深溝慢慢往外洇,在鏽鐵把手上留下了一個個濕漉漉的指頭印子。他在害怕,也在惱火。自己守了十幾年的漂亮妹妹,憑什麼跟那弱小子比較配?呸!
可陳牧不知道,他對面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什麼精緻的鄰家大哥,那件白襯衫底下藏著的把他們老黎家上下老小皮肉全部豁開的毒蛇,那根拉在巷子盲區裡的細鋼絲,隨時都會在某個深夜生生切斷修車少年的喉嚨管。
「陳牧⋯⋯走⋯⋯」黎初急了,她的牙齒在嘴唇裡狠狠一銼,一股子黏糊的血腥氣登時在舌尖上炸了開來。
她想大聲嚷嚷,想伸出手把陳牧給拽回修車鋪裡,她想把腦子裡那些關於「輪迴」、「殺人魔」、「地下室照片」的髒事一件件砸在老街的日頭底下,可她的喉嚨眼裡卻像是塞了一把發霉的乾棉花。
每當那些字眼滾到舌尖上,她除了發出「嗬、嗬」兩聲乾枯的動靜,那感覺活像是有一隻生滿了粗繭的大手從她背後的陰影裡生生探了出來,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根,用力往裡頭捏。
陳牧那雙粗黑的眉毛越擰越死,眼珠子往下落了落。他瞅著黎初那張白得跟紙糊一樣的臉,看著她直打哆嗦的嘴唇:「妳這到底是著了什麼邪?說話啊!有人欺負妳了?」
陳牧不知不覺地鬆開了扣在黎初的手腕上的,他瞅著黎初直勾勾瞪著前方的眼睛,心底深處那點自尊心冷不丁給硬生生地硌了一下。他心思粗,以為黎初這副連正眼都不瞧他的模樣是在抗拒他這個當哥哥的管教。
「行,嫌我管得寬是吧?當我願意在這日頭底下曬著?」陳牧冷哼了一聲,可他嘴上說著橫話,卻還是死死地釘在柏油路中央不讓開,兩隻眼睛還一下一下地往黎初身上剜。
黎初看著眼前的陳牧,心裡最深的地方冷不丁升起了一股子要把人淹死的絕望,不能把陳牧扯進來。在第十八次重生,陳牧為了幫她砸開閣樓上的掛鎖,用那脊背抵著高溫燃燒的木門,皮肉熔化焦糊的那股子惡臭彷彿還在黎初的鼻腔裡反湧著。
為了不把陳牧捲進這場沒活路的死旋渦裡,黎初深吸了一口氣,臉皮子一寸一寸地拉了下來:「讓開,我嫌你臭。」黎初開口了,嗓音低得厲害。
陳牧整個人猛地一震,那雙插在褲口袋裡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他沒想到黎初會吐出這麼個字眼,面上登時由紅轉白,眼珠子熬得通紅,喉嚨裡憋出一聲極粗重的喘息:「阿初。」
黎初的腳步沒停,她踩著那種怪異精確的步子繞開了老摩托車的鏽鐵把手,她的白裙擺在熱風裡抖了一下,擦過陳牧的褲腳,連半寸的遲疑都沒留。
站在斜對面的許澤僵了一下,他嘴角的笑意依舊一絲不苟地掛著,可眼角處的那顆深黑淚痣卻隨著皮肉神經質地抽搐了兩下:「黎初妹妹,」他往前邁了半步,語氣依舊像平日裡那樣體面溫和:「要下雨了,黎叔應該在屋裡等你。」
黎初的右手在裙擺底下死死按著那本牛皮紙筆記本,她沒有回頭,甚至連眼角都沒往許澤那裡掃一下:「別跟過來。」黎初吐出這四個字,一步一步沒入了前方那片瞧不見一絲光亮的街區。
許澤站在原地,那對活像黑玻璃球子一樣不打彎的眼珠子釘在黎初剛才踩過的地面上。他臉上的微笑在一寸寸地收攏,藏在袖口裡的細鋼絲線被他的指頭勒進了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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