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的高牆把天底下最後一點豬肝紅全給吃乾淨了,巷子深處黑得像是一口枯井。
黎初一個人走在窄巴巴的夾道裡,腳底下是一踩一發軟的爛柏油路,身後陳牧那台老摩托的「噗、噗」噴煙聲和許澤身上那股子陰冷的皂香都被厚實的磚牆給隔在了另一頭。
她的白裙子在熱風裡晃蕩得厲害,但兩條小腿卻走得極其古怪,塑料涼鞋落地極輕,每一步跨出去的長短快慢都像是手藝人拿著墨斗在地上打過線一樣分毫不差。
她在一邊走,一邊用這雙腳板子去量這條老街的長短。
從二伯家那堵裂了縫的危牆到街口那家電器鋪一共是三百二十三步;從長了白蟻的老槐樹到許澤家那棟洋房的後鐵門是一百四十二步。
前頭是個死拐角,牆根底下堆著幾捆爛木頭,把本就不寬的路面又擠掉了一半。
「閃開!快閃開!」一聲帶著哭腔的破嗓子尖叫從那堵爛木頭高牆後面砸了出來,緊接著是一陣刺耳的塑料殼子剮蹭牆皮的「哧啦」聲,一輛載滿了塑料空水瓶子的老舊推車猛地竄了出來,直勾勾地朝著黎初的胸口撞了過來,車把上掛著的塑料瓶子成串地砸著,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
「哎呀!要撞著啦!」牆根底下坐著搖扇子的幾個老頭老太太嚇得手裡的芭蕉扇都掉了,扯著乾癟的嗓子一陣亂嚷, 有人甚至把眼睛死死閉上,不敢看那張細皮嫩肉的白裙子被爛鐵架子生生撞飛出去的血肉動靜。
這動靜太快了,前後不過半個眨眼的工夫。在普通人連舌頭根子都還沒來得及發麻、眼珠子都沒來得及轉動的當口,黎初甚至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她的腦子裡甚至沒有那些驚恐的念頭。
她的左腳大拇指指在涼鞋底上狠狠一扣,整個人借著那一丁點微弱的反彈力,身子卻又極其利索地往右邊斜斜地一飄。她的右腳尖在滿是碎石子的柏油路面上極其精準地一踮,整個人在電光石火間轉了半個圈,身上的白裙擺順著熱風「呼」地一聲散開,貼著那輛推車生生擦了過去。
車把上掛著的一個大水瓶子幾乎是蹭著她脖頸子後面那塊火辣辣的皮肉飛了過去,帶起了一陣夾著塑料臭氣的惡風。
「轟隆!」失控的推車一頭紮進了旁邊那隻裝滿了爛菜葉子、散發出沖天酸臭的鐵皮垃圾桶裡。大盆的黃水、碎西瓜皮登時濺了一地,推車的小販在垃圾堆裡發出一聲聲狼狽的哎喲叫喚。
周圍的鄰居這才把捏著的冷汗吐了出來,一個個拍著胸脯子,一雙雙亮晃晃的眼珠子盯著站在路邊的黎初。
黎初站在一地爛菜幫子中間,她的白裙子上乾乾淨淨,連一滴泔水都沒沾上。她的肩膀平平靜靜地落著,胸口甚至沒有一點起伏。
她冷冷清清地收回了那隻踮著的右腳,沒去瞧垃圾堆裡那個滿身黃水的小販,緩緩抬了頭,布滿了紅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朝著老宅頂上那個常年沒人管的老舊冷氣機外機瞧了過去。
外機長滿了紅鏽,鐵殼子缺了一角,裡頭的風扇正發出「咖啦、咖啦」的瀕死動靜,幾滴髒兮兮的冷凝水正沿著裂了口的塑料管子慢吞吞地往下凝聚。
眼看著那顆大水珠子就要墜出管口,砸在正下方的路面上,就在那顆水珠子根本還沒往下落的前半秒鐘,黎初的右腳板子毫無徵兆地往前邁出了一小步,那步子極小,不過半個腳掌的距離。
可她的身子剛往前一探,後腳跟還沒站穩呢,「啪嗒。」那顆帶著生鏽鐵味的黃水珠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剛剛站著的那塊黑色柏油路面上。水珠子砸在碎石子縫裡,登時漾開了一個銅錢大小的濕印子,離她那雙塑料涼鞋的後跟只差了不到半個指甲蓋的距離。
周圍的人還在為垃圾桶那邊的熱鬧吵嚷著,誰也沒注意到路邊這個姑娘腳底下發生的蹊蹺事情。
這種對周遭動靜的過度預判太怪了。
她的眼角、她的耳朵、她皮膚上每一根汗毛都瘋狂地算計著周圍所有會發生的事情:風往哪邊吹、危牆上的死灰什麼時候落、隔壁洋房百葉窗後那道白色陰影的呼吸頻率⋯⋯連一絲一毫的偏差都漏不掉。
黎初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短褲料子,再次狠狠掐在了那本空白筆記本的牛皮封皮上。她冷冷地看著地上的那點濕印子,把腳尖一轉,朝著許澤家那棟爬滿了爬山虎的陰暗小洋房走了過去。
她閃身進了兩堵危牆夾著的窄縫裡,這地方是個堆放雜物的死角,裡頭橫著幾張爛竹椅和一隻散發著霉味的破木箱,正好把外頭街面上那些黏糊糊的視線給擋了個乾淨。
她把背貼在冰涼的磚牆上,大口喘了兩口悶熱空氣,這才顫著右手嗎,從白裙子的深口袋裡把那本捲了邊的牛皮紙筆記本給掏了出來。
她的大拇指指甲蓋還帶著乾涸的血跡,卡在紙頁縫裡狠狠一撥,翻到了她剛才在屋裡著了魔似的寫下的那一頁,檯燈下戳弄出來的字跡在昏暗的夾縫裡瞅著黑糊糊、歪歪扭扭的。
黎初的眼珠子動得極快,一行行地往下掃:「十四分三十秒,路口消防栓⋯⋯二樓第三扇百葉窗⋯⋯」她一邊看,乾裂的嘴唇一邊跟著微弱地蠕動。這具身體這會兒空落落的,骨頭縫裡那陣火燒一樣的痛感還沒消停,但她出一丁點兒紕漏。
就在她剛要合上筆記本的當口,窄縫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膠鞋落地聲。黎初的身子一僵,手底下一使勁,把那本本子死死捂在了胸口。她側過腦袋,貼在爛竹椅的縫隙往外瞧去。
只見一個頭大汗的快遞員正推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硬紙板箱子,走進了隔壁許澤家洋房的那條乾淨弄堂。
平板車停在了洋房木門廊底下,快遞員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把那箱沉甸甸的貨物往水泥台階上一擱。他甚至沒按門鈴,只是扯著破嗓子對著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喊了一聲「快遞放在門口了啊!」便推著空車急匆匆地趿拉著走了。
那只硬紙板箱子四角筆挺,封口處用透明的塑料膠帶死死纏了三圈。箱體一側印著幾行黑色的鉛字,雖然隔得有些遠,但黎初還是瞧見了上頭寫著的「醫療防護專用」的字樣。
那是許澤訂的東西。在第五十六次重生,她死在地下室水槽邊上前就親眼看見許澤就是用這種箱子裡出來的料子,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把長柄螺絲起子上的血肉組織。
黎初把筆記本往口袋裡一塞,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危牆夾縫。
弄堂裡這會兒死寂得厲害,連隻野貓的動靜都沒有。
黎初幾步跨上了洋房那乾乾淨淨的水泥門廊,大拇指指甲蓋狠狠掐進了物流膠帶的接縫處,手腕一帶,暗勁一發,箱子被她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她把手探進了硬紙板的毛邊裡,在疊得整整齊齊布料上摸了摸,指頭一捏,硬是從最底下一字不落地抽出了其中一張醫療級別的無塵擦拭布。
布料太白了,在老老街泛著黑煙的傍晚日頭底下簡直白得有些刺眼。她沒進許澤家的門,而是倒退了兩步,直接蹲在了洋房外牆的那堵危牆根底下。牆角上長滿了幾十年下不去的黑紅鐵鏽,一層壓著一層。
黎初在大理石般粗糙的磚縫上狠狠一剮,把那些暗紅色的鐵鏽粉末連帶著幾塊牆皮扣在了手心裡,然後把右手對著左手掌心那堆鐵鏽狠狠地掐了下去,破了皮的嫩肉被她生生掐出了一大股子暗紅發黏的鮮血。
鮮血混著黑红色的鐵鏽她的手心裡漾了開來,黎初把那張無塵布往掌心一按,然後神經質般地瘋狂揉搓起來。不過半個眨眼的工夫,那張醫療布就被給生生染成了一塊髒兮兮的廢布頭。
可她的動作還沒停,她把那塊髒布攤在膝蓋上,左邊對著右邊,上角頂著下角。她的手抖得厲害,但每一下折出來的印子都像是手藝人拿著鐵尺在硬布上壓出來的一樣。不過片刻,沾滿了血和鏽的髒布就被她折成了一個絕對對稱、橫豎瞧不出一絲歪斜的幾何豆腐塊。
黎初站起身走到了許澤家那扇黑漆漆的正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身子緩緩矮了下去,沿著那扇大門的門縫把摺紙的邊角一點一點往裡頭推了過去。她知道許澤的死穴在哪裡,一天要洗三遍手的少爺是不容一丁點兒髒污和混亂的。
黎初拍了拍白裙子上的灰,轉過身,重新走進了老街那片黑糊糊的陰影最深處,夏蟬叫得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要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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