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國強趿拉著塑料鞋,慢吞吞地往廚房挪。直到廚房那扇紗門「吱呀」一聲合上,悶在屋子裡的那股子死氣才算是稍微鬆了半寸。
黑木桌前,那支沒帽的圓珠筆終於停了下來。黎初猛地把筆尖往上一提,在暗黃色的草紙上留下了一道墨黑尾巴。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裡憋得太久,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血腥氣,震得她兩邊的太陽穴又是連著幾下狠跳。
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橫七豎八,有些地方因為手抖,墨水洇成了一個個黑疙瘩。
可總算是記下來了。
那些關乎鋼絲、汽油桶、還有隔壁洋房二樓第三扇百葉窗的死法,這會兒全被她寫在了紙上,本子上的汗漬還沒乾,黏糊糊的。
黎初抬眼看了看窗外,老街的日頭這會兒已經落到了電線桿子後頭,天邊糊了一層髒兮兮的豬肝紅色。
屋裡沒開燈,光線暗得扎眼,四個牆角像是正往外滲著黑水。
時間不夠了。
記憶裡,許澤在正式動手前,會去西街的雜貨鋪買三捆麻繩,浸了機油⋯⋯那是在第十四次重生還是第十五次重生發生的事,她記不清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老宅這個木籠子裡乾等著。
她得去趟巷子口,去看看那個漏水的消防栓還在不在,去驗證那條能通往大馬路的廢棄煤渣路有沒有被鐵皮牆死死焊住。
那本牛皮紙筆記本被她一把塞進了白裙子的布口袋裡,沈甸甸地壓在她的胯骨上。
黎初放輕了腳步,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沒發出一點動靜。她走到門邊,右手搭在鐵旋鈕上,一點一點地往回扣,鎖舌彈開的聲音極輕,「嗒」的一聲,被屋外隔壁鄰居洗衣服的潑水聲給遮了過去。
她閃身溜出了房門。
客廳裡已經沒人了,黎國強不知道是進了廚房還是在後院宰雞,空氣裡除了一成不變的肥肉腥氣,還多了一股子燒焦了的雞毛惡臭。
黎初沒朝廚房看一眼,貓著腰,一把扯開那串泛著塑料臭味的綠色門簾,迎面而來的不是風,而是一堵由高溫、熱浪和無數隻夏蟬慘叫著築起來的厚牆。
下午五六點鐘的老街正是一天裡最黏糊的時候,街面上鋪著的那層老柏油已經被曬得發軟,一腳踩上去,鞋底有些發黏。牆根底下坐著幾個光膀子的老頭,一邊搖著破芭蕉扇,一邊吐著乾唾沫。
黎初走在窄巴巴的巷子裡,她的白裙擺在熱風裡一晃一晃,可兩條腿卻走得極怪。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左腳踩在青磚的第三道縫上,右腳跟著往前一探,正好避開了頭頂那根正往外滴著污水的老舊空調管。
這可是無數次的死餵出來的本能。在第三十六次重生,她就是因為少算了一步,在巷子拐角處踩中了一塊長了青苔的爛木頭,摔斷了腳踝,才被身後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用細鋼絲生生勒死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鼻尖上全是細細密密的白汗。
「讓讓!讓開點!」前頭的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破金屬反覆撞擊的「當啷」聲,大片大片的黑煙從拐角處噴了出來,把原本就髒兮兮的牆面熏得更黑了。
黎初的步子猛地一頓,右手下意識地又死死抓住了口袋裡的筆記本。
一個高大的身影推著一輛露著裡頭鏽鐵發動機的十四匹老摩托從黑煙裡闖了出來,那摩托車太沈,前輪沒了氣,鐵輪轂在碎石子地上「嘎啦、嘎啦」地硬磨著,帶起一串火星子。
推車的年輕人光著膀子,底下穿著一條沾滿了黑機油、爛了三個窟窿的牛仔褲。他的肩膀極寬,皮膚被老街的毒日頭曬成了發亮的古銅色,胸脯上全是亮晶晶的熱汗,順著腹肌的溝槽往下淌。
那是修車鋪的陳牧,從小在老街跟著他爹敲鐵皮長大的混小子。
陳牧把摩托車的大腳撐往地上一踹,發出「當」的一聲響。他直起腰,隨便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汗水混著黑油,登時在他的腦門上拉出了三道漆黑的道子,活像個唱大戲的武生。
「黎初?」他一抬眼,瞧見了站在幾步開外的黎初,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瞧見黎初的那一瞬,陳牧那雙粗黑的眉毛登時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他把手裡的防鏽噴劑往破木箱子上一扔,兩步跨了過來:「妳這演的是哪一出?大熱天的,臉白得跟看青天白日鬼似的,臉那是什麼?血?」
陳牧兩道視線劈頭蓋臉地砸在黎初身上,他瞅著黎初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那汗濕得貼在身上的白裙子,眼底那抹粗魯的急躁登時遮不住了,他不由分說地一把扯住了黎初的手腕。
那隻手掌掌心裡全是硬梆梆的死繭子,還帶著一股子濃烈得散不開的柴油味和生鐵銹氣:「上哪兒去?問妳話呢!啞巴了?」
陳牧死死拽著她,他一邊嚷著,一邊拿著沾了黑油的衣袖往黎初人中上蹭,想把那塊乾涸的血痂給擦掉。
黎初呆呆地看著眼前滿身黑油、正對著她大呼小叫的陳牧。
在她的腦子裡,世界是純白的、是沒有聲音的、是隨時都會被一根細鋼絲勒斷氣管的冰冷棺材。那裡頭的每個人都是符號,連許澤也只是一道會定時移動的白色陰影,可陳牧不是。
陳牧是熱的。
他身上的柴油味、他的大嗓門、他鞋底踩出來的黑腳印,還有他手心裡那股子恨不得把她皮肉燙傷的市井蠻勁⋯⋯這一切都太厚實了,在她腦子裡產生了一種近乎荒謬的撞擊。
「撒開。」黎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吐出來的字沒帶一點力氣。
「不撒!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妳哪兒也別想去!」陳牧眼珠子一鼓,身子往巷子正中央一橫,把通往巷口的所有光線和出路擋了個嚴實。
頭頂上的蟬鳴在這一刻叫得更響了,一聲連著一聲,像是要把這條破爛的老街給生生吵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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