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那是塑料老頭鞋踩在受了潮的木質地板上的動靜。
每往前挪一步,那鞋底與腐爛的木頭縫隙就要發出一聲酸牙的乾磨,這動靜在窄小的過道牆壁間來回碰著。腳步聲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最後在黎初的房門外停了下來。
那扇老式榆木門是幾十年前的物件,面上的紅漆早就掉乾淨了,露出了底下翻著毛刺的木頭紋理。
在門板正中偏下的地方有一道縫隙,足有半指寬。這會兒,屋裡那盞微弱泛黃的檯燈光線就順著這道窄巴巴的裂縫一絲一縷地漏到了走廊裡。
門外的黑影在原地站了約莫半分鐘,隨後,臃腫的身體緩緩矮了下去。黎國強把身子蜷縮在狹窄的過道牆根下,那條膝蓋處已經磨得發亮的藍色工作褲被繃得死緊,褲腳邊上還黏著幾根白色的豬毛。
他把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湊近了那道乾裂的木縫,帶著渾濁黃翳的眼珠子死死抵在毛糙的木邊上,一眨不眨地往屋裡瞧去。
他瞧不見書桌上的牛皮紙筆記本,那本子被黎初用單薄的胸口和手肘死死壓在底下,在他的眼裡只有女兒陷在檯燈陰影裡的單薄身子。
黎初趴在黑木書桌前,整個人向前弓著。泛黃的燈光打在她側臉上,把那層細小的汗毛照得一清二楚。她的雙眼瞪得老大,眼眶周圍的皮肉神經質地抽搐著,眼白上密密麻麻的紅血絲。
她的右手正劇烈地痙攣著,指甲蓋早就被她自己咬禿了。那肉被咬破了皮,這會兒正慢吞吞地往外滲著黏糊糊的血水,順著手指關節往下淌,把塑料桌面糊了一小片。
可她像是根本不知道疼似的,她一邊瘋狂地晃動著手腕,一邊把那根流血的指頭塞進嘴裡,用門牙狠狠地剮著指甲縫,發出「吧唧吧唧」的的微弱動靜。
圓珠筆尖在草紙上狠狠戳弄,彷彿要在黑木桌面上生生戳出個窟窿,「沙⋯⋯沙⋯⋯撕啦⋯⋯」這聲音太尖太乾,一聲聲在屋子裡撞著,聽得人後腦勺的皮肉一陣陣發緊,連帶著牙根都跟著泛起一股子酸麻。
黎初一邊拿著筆在紙上劃拉,嘴唇一邊神經質地劇烈開合。她那聲音太低了,沒有一點活人的起伏,只是斷斷續續地吐出一些沒頭沒腦的字眼:「十四分⋯⋯三十秒⋯⋯隔壁⋯⋯不要回頭⋯⋯鋼絲陷阱⋯⋯第三把摺疊刀⋯⋯他會從右手邊過來⋯⋯」
門外,蹲在水泥地上的黎國強身子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看著屋裡女兒這副魔怔了的面孔,他的胸脯開始劇烈地起伏起來,大口大口的濁氣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撞在乾枯的木門板上,發出帶著痰音的喘息。
這動靜⋯⋯他太熟了。
二十多年前,也是在這麼個悶得慌的夏天。
老街的柏油路面都被曬得化了,屋裡也是這股子散不開的霉味。黎初的親生母親⋯⋯那個最後死在精神病院裡的瘋女人也是這麼坐在這張黑木桌前。
那時候,那女人把窗戶用抹布死死堵著,不讓一絲光透進來。她的雙手也全是血,指甲蓋被她自己用鐵卡子一片片撬開,露著裡頭紫黑色的血肉。
她就那麼一邊流著哈喇子,一邊對著空蕩蕩的牆角念念有詞,說是西街的那個殺豬匠提著鉤子,要來挖她的心臟去秤上稱分量。
那天晚上,那女人就在這間屋子裡險些用剪刀鉸斷了還在繈褓裡的黎初的脖子。
一模一樣。
兩代人,同一個位置,連咬指甲時那種把肉皮咬得「哧溜」響的勁頭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黎國強的牙齒開始在嘴唇裡打乾顫,喉嚨眼裡連半點聲音都吐不出來。
二十多年了。
他起早貪黑,在菜市場那個滿是血水的攤位前站了二十多年,兩根腳大拇指都站得變了形,指甲蓋長進了肉裡,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就是為了把這個閨女養得乾乾淨淨,讓她去跳那個什麼 芭蕾舞,穿白裙子,不沾一點地上的泥巴。
他以為只要不讓黎初去碰當年的舊事,不讓她去聽當年的瘋言瘋語,那種爛在骨頭縫裡的髒血就能被熱飯熱湯給洗乾淨。
可眼前的景象卻把他這二十多年來的指望給鉸成了粉末。
黎國強蹲在地上,大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膝蓋,眼裡慢慢洇出了一層淚水,順著眼角的深溝往下淌,混在臉上的油汗裡,黏糊糊的。
絕望。
一種像是在菜市場死魚堆裡趴了三天三夜的絕望,徹底把他那唯唯諾諾、只知道在攤位上算幾毛錢小帳的腦袋給扣死了。
該死,這丫頭瘋了。
她身上淌著那個女人的髒血,那種生在骨髓裡、吃藥打針都治不好的瘋病,終究著了肉,死死扣在了他唯一的閨女身上。
這病這會兒已經爛到了根子裡,徹底惡化了。她根本不是什麼中暑,她是在跟屋子裡的鬼魂說話!
屋裡的黎初還在瘋狂地寫著,而門外的陰影裡,黎國強緩緩站起身。
他的膝蓋骨發出「吧嗒」一聲乾脆的脆響,原本就有些駝的背,這會兒塌得更厲害了。他扶著斑駁起翹的牆皮,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廚房的方向挪去。
走廊頂上的白熾燈管又在頭頂亮了一下,把他的背影拉得又肥又大,活像一隻快要死在牆縫裡的老壁虎。
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e9jVMHs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