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件白得發亮的襯衫。
在老街這種連空氣都飄著豬油和汗酸味的地方,那件白襯衫乾淨得有些古怪。領口、袖口筆挺,連一絲揉搓出來的褶皺都找不出來,垂在身側的手很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掌心裡托著一個玻璃杯。
杯子裡裝滿了碎冰塊,剔透的冰光在昏暗的走廊裡晃了晃。幾滴冰水順著杯壁慢吞吞地滑下來,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黏稠的水痕。
「初初,聽二伯說你中暑了?」許澤開口了。他的嗓音跟老街上那些粗俗的叫嚷完全不同,清清冷冷的。他微微低下頭,嘴角朝著兩邊拉開,勾出一個極其溫柔熟稔的弧度。
那模樣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黎初沒應聲,她的視線死死釘在了許澤的臉上。走廊頂上的白熾燈管正好「嗡」地晃了一下,一抹慘白的光登時打在許澤的眼眶周圍。他確實是在笑,嘴角的肉往上提著,露出了幾顆整齊的白牙。
可黎初看得真切,他眼周的肌肉卻是死死板著的,連一丁點兒迎著光線該有的收縮都沒有。那笑意只停在皮肉表面,底下的那層血肉冷硬得活像廟裡用泥巴糊起來、再刷上一層白漆的神像。
那不是活人該有的神氣,那是一股子麻木到骨子裡的木然。
看著這雙眼睛,黎初覺得自己的大腦深處像是被人用錐子狠狠鑿了一下。記憶裡的畫面開始瘋狂地往前翻,她想起了十三歲那年。
那時候她剛開始練芭蕾,腳趾頭在硬鞋幫子裡磨得全是血泡。那天放學,她疼得坐在練舞室外的馬路牙子上哭,是許澤提著一包棉簽走了過來。
那時候的許澤也穿著白襯衫,他蹲在自己面前,溫柔地替她擦掉腳趾縫裡的血跡,嘴裡還吹著氣,問她疼不疼。
那時候的大哥哥眼角眉梢都是活生生的心疼,連眼皮子都在跟著打顫。可眼前這雙眼睛呢?眼角的淚痣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死死定著,溫柔的面皮底下正一寸一寸地豁開一個大窟窿,露出了裡頭提著螺絲起子和細鋼絲的怪物骨架。
「喝點水吧。」許澤往前邁了半步,他把手裡的玻璃杯往前遞了遞,杯沿幾乎要碰到了黎初乾裂的嘴唇,漂白水味順著杯子頂上的涼氣猛地鑽進了黎初的鼻腔。
黎初的身子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她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腕,牙齒在嘴唇裡咬出了一股子腥甜。
她不能躲。
在黎國強和大姑他們的眼裡,她已經是個快要發瘋的累贅了。如果現在在走廊裡尖叫、逃跑,只會讓黎國強更早地把那扇木門用鐵釘釘死。
黎初緩慢地抬起右手,指尖哆嗦著,手汗和杯壁上的水珠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謝謝⋯⋯許澤哥。」她生硬地從喉嚨眼裡擠出了這幾個字,聲音乾癟得厲害,連帶著身子都跟著往前晃了晃。
「沒事,鄰里鄰居的。」許澤笑了笑,手鬆開了。他的手指在離開杯壁的時候,指尖有意無意地在黎初滿是冷汗的虎口上擦了一下。
黎初轉過身,幾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腳後跟上,一步一步朝著走廊盡頭自己的房間挪過去。身後,許澤還站在那裡,那道膠著在背上的視線活像是一根帶著倒鉤的魚線,死死扯著她的脊梁骨。
「咔噠。」黎初側身進了屋,反手將木門狠狠摔上。她沒有片刻耽擱,右手死命地將那把生了鏽的鐵旋鈕擰到底,老舊的鎖芯在門板裡發出「嘎巴」一聲悶響,徹底咬死。
做完這些,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直接趴在了那張泛著油光的黑木書桌上。冰水被她隨手擱在桌角,杯壁上的水滲出來,在大理石紋的塑料墊布上洇開了一大片黑印子。
黎初從口袋裡扯出那本筆記本,在桌面抓起另一支筆。她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一個破風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額角淌進眼眶裡,辣得她生疼。
沒時間了,許澤已經上門了。
「第一條⋯⋯」黎初在心裡瘋狂地默念著。她的牙齒把下嘴唇咬破了一塊皮,嘴裡全是黏糊糊的血味。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攥著筆桿,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爆了出來,筆桿在指骨間發出「吱吱」的負重聲,筆尖狠狠戳進了暗黃色的紙頁裡。
「離⋯⋯開⋯⋯老⋯⋯街⋯⋯」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墨水有些發乾,在紙上留下一道道帶著毛刺的黑印子,每一筆都洇進了草紙的纖維裡。
她一邊寫,眼前的白斑又開始若隱若現,可手底下的勁道卻一下比一下狠,尖銳的筆尖甚至劃破了第一頁紙,在底下的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第二條:陳牧出現在巷口時不能停步,不能拿他的修車工具 。」
「第三條:16:00 前必須拿到醫療級無塵布 。」她一邊寫,嘴唇裡一邊神經質地擠出細微的氣音 。汗水從額角砸在紙頁上,將剛寫下的「陳牧」兩個字洇成一團模糊的黑漬。
她用乾枯的手背狠狠一抹,將黑漬在紙上擦出一道刺眼的拖痕,接著在下方狠狠砸下更深的筆跡:「第四條:細鋼絲在巷弄交叉口,高度一米二,不能盲目徘徊 。」
皮肉的痛覺與大腦里的白斑重疊在一起,耳鳴聲越來越大,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銼刀在不停地磨著她的耳膜,但她必須在理智徹底垮掉之前把這九十多次死出來的細節和時間記錄下來,必須。
就在她準備寫下第五條時,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沉重拖沓的腳步聲,那動靜停在了她背後的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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