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走廊盡頭的木門下半截發脹,邊緣褪了漆的木料泛著毛刺,卡在灰白色的石灰地面上。
黎初伸手推門,木料與地面硬生生刮擦,擠出一聲沉悶的嘎啦聲。半尺寬的門縫裡,一股發潮的涼氣直直撲在她額頭的汗水上,帶著一股地窖里特有的陰冷。
眼前的景象猛地晃了一下。
走廊裡泛黃的瓷磚縫隙裡突然滲出了一層亮得扎眼的白,那種白太乾淨了,沒有一點雜質,像是一面剛刷好的白牆,又像是醫院停屍間裡蒙在屍體上的那層白被單。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
豬油味與馬桶反湧上來的酸臭瞬間被一股子極其刺鼻的藥水味壓了下去,那味道又酸又衝,順著鼻黏膜一路扎進了天靈蓋,逼得她眼球一陣劇烈刺痛。有醫院裡洗地用的消毒水,也有泡死人肉的福馬林的味道。
黎初的腳步死死釘在原地,小腿肚子開始瘋狂地抽搐。這股子藥水味太熟悉了,小時候,每逢這種味道在屋子里濃起來,搪瓷盆和暖水瓶就會在水泥地上砸碎。
母親那時候已經不認人了,頭髮亂得像一把雜草,身上的衣服永遠帶著這種刺鼻的乾洗藥水味,黎國強那時候會用一根粗麻繩把母親死死捆在木椅上。
母親的嘴被毛巾堵著,只能發出「唔、唔」的動靜,眼珠子往外凸,眼白裡全是紅血絲,就這麼死死盯著站在門口的黎初。
那個時候的屋子也是這麼白,白得讓人發瘋。
「不⋯⋯不是⋯⋯」黎初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動靜,為了躲開那抹扎眼的白、還有那股子要把她肺部熏爛的藥水味,她連頭都沒敢回,右腳後跟狠狠往後一刨,重心向後砸了過去。
「砰!」她的脊梁骨狠狠撞在走廊對面的石灰牆壁上,石灰牆皮本就酥了,這一撞,幾塊帶着霉點的碎牆皮順著她的脖領子直接掉了進去,毛刺刺地扎在肉裡。可背上那陣火燒一樣的肉痛反倒把她從那個純白的幻覺裡硬生生地拽回來了半寸,黎初閉上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等她再睜開眼時,眼前的雪白不見了,木門半開著,裡頭露出的還是那個牆面發黑的舊廁所。
她撐著發軟的腰,腳底下一深一淺地挪到陶瓷洗手台前。洗手台上面的鏡子邊緣全是霉斑,底下的水龍頭鏽得發綠,正「嗒、嗒」地往外滴著鐵鏽水。
黎初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邊緣還帶著剛才咳嗽時咬出來的牙印。人中上那抹鼻血已經乾了,黏糊糊地結成了一塊黑紅色的血痂,橫在白慘慘的皮膚上,活像一條剛死在她臉上的蜈蚣。
她的右手這才慢慢從口袋裡抽了出來,筆記本的邊緣已經徹底捲曲了起來,封面上的牛皮紙泛著一種黑黃黑黃的油亮,邊角處甚至有些脫線,露出了裡頭白色的棉線頭。
雖然本子裡的字跡變回了空白,可這份磨損是真的。這上面的毛刺、這油膩膩的觸感,還有她指甲蓋縫裡掐出來的碎紙屑,都是真的。
黎初低下頭,把鼻尖湊近那本筆記本的封皮。上面沒有新草紙的味道,只有一股子陳年的、散不開的汗酸味。
這具身體的骨頭在叫喚,心臟跳得像是在擂鼓,太陽穴兩側的皮肉一下一下地往外鼓脹,但她沒時間去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個白襯衫、眼角帶著淚痣的男人,這會兒說不定就站在隔壁小洋房的百葉窗後面,正隔著那層爬山虎,死死盯著老宅這扇漏風的窗戶。
她必須記下來。
在腦子裡那些關於血、關於鋼絲、關於那把長柄螺絲起子的記憶被這股子高溫燒乾淨之前,她必須把那些死法重新寫在紙上。
黎初的手指神經質般地在口袋裡摸索著,指尖在口袋最深處的布縫裡碰到了一支沒有筆帽的筆,筆尖上的滾珠已經有些澀了。
水龍頭還在「嗒、嗒」地滴著水,每一聲都像是在數著她剩下的陽壽。
黎初把那本邊緣捲曲的筆記本死死按在滿是水漬的洗手台邊緣,手抖得厲害,筆尖在泛黃的空白紙頁上「撕拉」一聲劃出了一道深深的的白印子。
該死,沒有墨水了。
黎初用力甩了甩手腕,將筆尖抵在瓷磚縫隙里,「吱——」乾澀的金屬摩擦聲在狹窄的廁所里響起,指甲蓋在瓷磚上摳出半截白印,但筆尖依舊拉不出絲毫線條。
外面客廳裡大姑的數落聲、大姑夫的乾笑聲,這會兒隔著一扇木門,聽上去像是一群人在水底說話,咕嚕咕嚕的,悶得讓人心慌。
黎國強在客廳里沉重地挪動腳步,正一邊跟親戚打著招呼,一邊朝著過道方向走來。外面的活人活得喧鬧,卻像木偶一樣在沿著第九十八次的軌跡死板地推進。
黎初沒敢再耽擱,把筆記本往口袋最深處一塞,又把那支沒帽的圓珠筆死死攥在手心裡,尖銳的筆尖頂著手心的肉,塑料筆桿上全是黏膩的冷汗。
「咔噠。」廁所門破舊的黃銅鎖舌彈開,聲音在狹窄的過道裡顯得有些突兀。黎初低著頭走出了廁所,頭頂那根吊在半空中的白熾燈管有些年頭了,這會兒正發出微弱、規律的「嗡嗡」聲,像是有隻死蒼蠅被困在玻璃罩子裡垂死掙扎。
燈光一閃一閃的,把地磚上那些黑色的霉斑照得一明一暗。就在她往前邁出第三步的時候,眼前的光線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一個修長的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走廊中段,把頭頂那點本就不多的白熾燈光擋了個嚴實。
黎初的腳步猛地一滯,膝蓋骨在裙擺底下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輕微脆響。
那人站在離她不到三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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