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菜已經擺了半個多鐘頭,大盆的醃菜肉絲湯表面凝起了一層白花花的油,隨著吊扇晃出來的熱風,一圈一圈地往外盪著細小的波紋。
黎初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碗白斬雞。
黃澄澄的雞皮底下結了一層亮汪汪的油,雞肉邊緣那絲沒斷乾淨的暗紅血印子,被泛黃的燈光一照,看久了,那血印子就像是一條在油水裡蠕動的紅線,襯著底下慘白碎裂的雞骨頭,扎得她眼窩一陣陣發酸。
胃裡最深的地方猛地抽了一下,一陣發苦的酸水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那股子酸水帶著爛熟的菜茹味和隔夜的餿氣,瞬間頂到了她的舌根。黎初的牙齒死死咬著後槽牙,下頜骨繃得太緊,太陽穴兩側的青筋一跳一跳地脹痛起來。
這具身體在鬧脾氣,手腳冰涼得像是在冰水裡泡過,可骨頭縫裡卻有火在往外鑽。
尤其是脖子後面那塊皮肉這會兒燙得嚇人,像是被人用剛從灶火裡抽出來的生鐵烙鐵死死貼在那裡。只要她稍微一低頭,脖頸處的皮肉就跟著一陣尖銳的扯痛,彷彿目那把割斷氣管的利刃還嵌在骨頭縫裡,帶著倒鉤,一下一下地往外豁著她的血肉。
「初初,再吃一塊。今天這雞是你爸起個大早,去西街活禽市場挑的,新鮮,沒打激素。」大姑那隻戴著包金戒指的手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地遞過來。她的指甲縫裡還卡著下午掐空心菜留下的黑青,油乎乎的竹筷子夾著一塊連皮帶骨的雞肉,直接送到了黎初眼皮子底下。那塊肉上還掛著一滴黏稠的黃湯,眼看著就要滴在黎初乾淨的白裙擺上。
黎初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視線越過那塊雞肉,落在大姑那張抹了過多粉底的臉上。汗水把粉底沖出了兩道黃黑色的溝,順著嘴角往下淌,露出了裡頭粗糙的死皮。
「這孩子,今天怎麼一回事,木呆呆的,跟丟了魂一樣。」二伯喝乾了杯子裡的散裝白酒,把那隻帶著一圈黃色茶垢的玻璃杯往桌上一砸。他打了個酒嗝,一股子劣質酒精混合著韭菜的臭氣在桌面上散開:「國強,不是我說你,你平時管太嚴了。姑娘家到了這個年紀,心思多,跳那什麼芭蕾舞,天天在水泥地上顛著腳,能顛出個什麼名堂?依我看,倒不如早點找個人嫁了,踏實。」
黎國強坐在旁邊,右手還拿著那把沾了廚房生薑味的粗糙捲筒衛生紙。他聽了二伯的話,沒接茬,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他的眼皮耷拉著,黑紫色的眼袋隨著呼吸一抖一抖。
黎國強看著黎初,眼神裡沒了平時在攤位上吆喝的橫勁,反倒陷下去兩塊黑糊糊的影。那影裡頭全是乾癟癟的熬,還帶著一種讓黎初脊梁發毛的審視。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兒,又像是在透過這張臉,看一件隨時都會開裂的舊瓷器。
「初初,不舒服?」黎國強開口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那隻粗糙的手掌伸了過來。掌心那層黃色的老繭離黎初的額頭還差著三寸,那股子生肉腥氣就已經先撲到了黎初的鼻尖上。
黎初的脖子猛地縮了一下。
她的身體比大腦反應得更快,整個人往後一弓,後背死死撞在椅背的木條上。她的腦頭生生偏過去半寸,黎國強粗糙的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帶起一陣乾巴的涼風。
那隻手僵在了半空中,黎國強的指尖抖了抖,下垂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看著黎初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抗拒,眼神裡的黑影更深了。隔了半晌,他才乾癟地把手收了回去,在自己那條沾了豬油的藍色工作褲上用力擦了兩把。
「爸,我出去一下。」黎初撐著桌沿站了起來,她的嗓子啞得厲害。因為起得太猛,眼前的日光燈猛地晃了一下,四周親戚的臉在這一瞬間全變成了沒有五官的肉疙瘩。
「這大熱天的,飯沒吃兩口,上哪兒去啊?坐下!」大姑的筷子往盤沿上一點,調門瞬間拉得老高。
黎初連頭都沒回,大腿內側狠狠撞在桌沿上,屁股底下那張老式實木椅被她用盡全身力氣往後一推,「吱——呀——」,沉重的木椅腳在沾滿了陳年老油垢的瓷磚地上,生生剮了過去。
滿屋子的說笑聲、剔牙聲、乾杯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客廳裡死寂得只剩下頭頂老吊扇那「嘎吱、嘎吱」的乾喘。
二伯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裡那塊還帶着毛的肥豬肉半掉不掉地掛在假牙邊緣,亮晶晶的哈喇子順著嘴角往下淌;大姑的眉毛擰成了兩條黑毛毛蟲,臉上的橫肉因為驚愕而微微發抖;幾個堂表弟手裡還拿著剛撬開的塑料汽水瓶,汽水沫子噴在手上,誰也沒敢去擦。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死死釘在黎初身上,眼神裡有疑惑,有不耐煩,更多的是一種市井人家瞧見異類時的提防。
黎初覺得天花板開始轉,白熾燈的光在眼球表面拉出幾道綠色的毛邊,牆上那些吊扇的影子拉得極長,一圈壓著一圈,活像個黑糊糊的套索,正沿著她的脖子往下勒。
突然,大腦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鼻子裡熱了一下,「啪嗒。」,第一滴暗紅色的血砸在面前的碎瓷碗裡。血水砸在白斬雞的黃皮上,沒散,反倒聚成了一個圓滾滾的血珠子,把上面黏著的那粒細小沙子生生淹了過去。
緊接著,眼角的光全沒了,視線的邊緣像是被人用白刷子狠狠糊了兩把,大片大片的白斑像是有毒的白癬,從四周瘋狂地蔓延過來,把大姑的嘴、二伯的酒杯、還有黎國強那張陰沉沉的面孔全給吃得乾乾淨淨。
她什麼也看不見了,視線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虛光,晃得人腦袋生疼,耳鳴聲「嗡」地一下頂到了天靈蓋。他的右手死死攥著口袋裡那本空白的牛皮紙筆記本,這具身體已經快被榨乾了。
骨頭縫裡發軟,每往前邁一步,腳底下一踩一包水,膝蓋骨微弱地錯動著。她再也沒看那張飯桌一眼,憑著記憶裡大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外邁步。
她的腳尖狠狠踢到了折疊桌的鐵腿上,半碗發涼的番茄蛋湯順著塑料桌布「哧溜」一聲扣在了地上,紅的湯汁、黃的蛋花灑了一地,黏糊糊地粘在她的涼鞋後跟上,拉出幾道髒兮兮的絲。
「這孩子!這算什麼樣子!國強,你看她!」身後傳來大姑拔高的尖叫聲,還有巴掌拍桌子聲。
黎國強急促的腳步聲跟著踩了過來,塑料拖鞋在瓷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黏膩動靜。
黎初顧不上聽了,她伸出滿是冷汗的手,一把掀開門口那串泛著塑料臭味的綠色門簾,整個人一頭紮進了老街那片明晃晃、毒辣辣的日頭裡。
熱浪撲面而來,像是一塊剛從開水裡撈出來的厚毛巾,死死捂在了她流血的臉上。
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i1TeqI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