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吊扇在發黃的石灰天花板下沉重地轉著,軸心缺了油,每轉一圈就發出「嘎吱、嘎吱」的乾喘。屋裡太悶,午後點燃的蚊香混在滾燙的油煙味裡,在逼仄的客廳頂部聚成一層稀薄的青煙,死活散不開。
黎初猛地倒吸了一口氣,醒了過來,那口氣夾雜著濃重的豬油味直衝嗓子眼,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瞬間逼了出來。脖子周圍圍繞著一股麻木的冷意,像是有把生鏽鈍刀剛從皮肉裡抽離,疼得她連唾液都嚥不下去。
「初初?這是怎麼了,是不是中暑?」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WfXKe5EpC
周圍的吵鬧聲在她抬頭的瞬間排山倒海地砸了下來。二伯的假牙在咀嚼肥肉,發出「嘖嘖」的黏糊動靜;大姑那戴著塑料手鐲的手臂在空中揮著,帶起一陣廉價香水與汗酸混合的熱氣;幾個堂表弟正爭奪著盤子裡最後一隻炸明蝦,筷子狠狠戳在塑料墊布上,桌子跟著一陣亂晃。
眼前的每張嘴巴都在一張一合,油亮亮的,扯著嗓子對她嚷嚷。
「來,喝口大麥茶,別是吃太急噎著了。」一隻佈滿硬繭的手掌覆在了她的後背上。那隻手不由分說地將她的身體按回椅背上,掌心裡散發出一股經年累月的生薑與生肉腥味,那是黎國強在菜市場殺豬留下的味道。
黎初下意識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白皙的頸部皮膚上摳出四道發白的月牙印。沒有血,沒有那個預期中血流如注窟窿,她的掌心只有一層黏糊的手汗。
「這孩子從小身體就弱,跳那什麼芭蕾舞,天天不吃飯,把胃都搞壞了。」大姑一邊吐出嘴裡的雞骨頭,一邊斜著眼往這邊瞧:「國強啊,不是我說你,女孩子家讀完高中差不多了,還折騰那些沒用的乾嘛?」
黎國強沒接話,只是沉著臉,扯了一張粗糙的捲筒衛生紙,遞到黎初面前。他的眼角下垂,眼袋處堆積著暗沉的青紫:「吃雞肉,今天剛殺的,嫩。」他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缺了一角的瓷筷,從滿是黃油的盤子裡挑了一塊最肥厚、邊緣還帶著一絲暗紅血絲的白斬雞。
「當——」筷子尖端與黎初面前的瓷碗邊緣狠狠碰撞在一起,那聲清脆短促的敲擊聲在黎初的耳膜裡,這聲音被無限拉長、放大,最終化為一聲尖銳的耳鳴,將四周的親戚說話聲徹底隔絕在外。
深夜、暴雨、地下室、冰冷的螺絲起子、以及父親倒在樓梯口的沉重聲響在腦子裡瘋狂地打轉、灼燒,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可以發誓,自己舌尖上現在還殘留著滿嘴鐵鏽味的血。
「吃啊,怎麼不吃?嫌油?」黎國強的聲音再次響起,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敲。
黎初低頭看著碗裡那塊帶血絲的雞肉,黃色的雞皮上黏著一粒細小的沙子,在油光裡顯得異常刺眼。周遭的親戚還在笑,二伯正端起廉價的二鍋頭跟大姑夫碰杯,酒水灑在桌布上,散發出刺鼻的烈酒味。
黎初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但小腿的肌肉卻在裙擺下死死繃緊,鞋底與黏糊的木質地板死死摩擦。
她需要證據。她需要證明自己不是瘋子,證明那九十九次在黑暗中與那個白襯衫男人的博弈是真實發生過的。她的右手顫抖著,緩慢地探進了右側寬鬆的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了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每一次撞擊都帶著缺氧的鈍痛。她用手肘抵著桌沿,借著垂落的長髮和桌布的陰影遮擋,將筆記本從口袋裡扯出了一角,大拇指指甲卡進紙頁的縫隙裡,狠狠向外一撥,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被親戚們的乾杯聲掩蓋。
黎初微瞇起雙眼,視線穿過散亂的劉海,死死盯著那翻開的頁面。
空白。
沒有,什麼都沒有。
沒有她用指甲和鮮血摳出來的「第一條規則:遠離許澤」;沒有她瘋狂塗抹的地下室地形圖;沒有那些自救的數字、時間節點、以及每一次被割喉時的詳細感覺。紙張乾乾淨淨,上面只有工廠出廠時壓製出來的橫格紋⋯⋯這本筆記本是新的。
黎初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如果筆記本是空白的,那她記憶裡那些被火海燒焦的皮肉惡臭、陳牧背部熔化的工作服、以及父親頸動脈噴濺在牆上的溫熱到底算什麼?
一隻蒼蠅落在了碗裡的白斬雞上,搓動著細長的後腿。
「初初,多吃點,讀書用腦,別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節食。」二伯喝高了,舌頭有些發大,一邊說著,一邊將滿是口水的筷子伸向主菜。
老街外面的巷弄裡突然傳來一陣破舊電瓶車的喇叭聲,接著是鄰居大媽為了一毛錢菜錢與菜販高聲對罵的市井喧囂。
廉價風扇終於搖過頭來,將一絲微風吹進了客廳,那陣風穿過老舊的防盜鐵窗,吹散了一點客廳裡的油煙味。
黎初本能地抬頭看向窗外。
隔壁那棟獨立的三層小洋房在烈日下顯得有些陰暗,爬山虎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半面牆壁。就在那一絲微風中,除了一成不變的霉味與垃圾桶的酸臭,還夾雜著另一種極其細微的氣味。那是洗得過分乾淨的漂白水味,是隔壁許澤袖口常有的味道。
黎初死死抓著手心裡那本空白的筆記本,指甲生生將第一頁紙撕開了一道口子。
微風停滯了一瞬間,蟬鳴突然在這一刻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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