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之吻》 - 章05〈妳要怎樣才肯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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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程熙決定和夏予沫認真談一談，是在他第三次差點把手機丟進垃圾桶之後。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tELoOEed

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桌前，盯著螢幕上的請假系統。

請假原因那一欄空著。

游標一閃一閃，像在嘲笑他。

他很想打：被少女鬼纏上，精神狀態不適合上班。

但他知道人資看了之後，可能會直接替他申請另一種假。

夏予沫趴在桌邊，正低頭聞昨天剩下的泡芙包裝紙。

任程熙看著她。

她聞得很專心。

像那張皺掉的包裝紙不是便利商店甜點殘骸，而是什麼人間至寶。

任程熙忍了又忍，最後還是開口。

「夏予沫。」

「嗯？」

「我們認真談一下。」

夏予沫抬頭看他。

她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的請假系統，然後慢慢往後飄了一點。

「你表情好像要退貨。」

「我退不了貨。」

「因為我沒有發票？」

「因為妳是鬼。」

夏予沫皺起鼻子。

「你對救命恩人的分類很沒禮貌欸。」

任程熙按了按眉心。

「妳到底要怎樣才肯升天？」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夏予沫眨了眨眼。

幾秒後，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往後飄了半步。

「你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趕海洋垃圾。」

「我沒有。」

「有。」

「我只是想知道妳為什麼還留著。」

「你剛剛明明就是想把我丟回海裡。」

「我如果真的要丟，妳也碰不到。」

夏予沫睜大眼睛。

「你看，你連丟法都想好了。」

「……」

任程熙覺得這場談話才剛開始就已經歪了。

屋子裡慢慢浮起潮水味。

退潮後的味道從牆角漫出來，濕沙、海藻、舊木頭，全都悶悶地壓在空氣裡。

任程熙聞到那股味道，就知道她是真的有點委屈。

他嘆了口氣。

「我不是要趕妳。」

「你剛剛連垃圾分類都做好了。」

「我沒有。」

「你有。」

「……我是想知道，要怎麼讓妳不用一直困在這裡。」

夏予沫原本還鼓著臉。

聽見這句，她慢慢安靜下來。

窗台上的專用杯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邊緣依舊有點透明，像泡在光裡太久，隨時會散掉。

「我不知道。」

任程熙看著她。

這次他沒有立刻吐槽。

夏予沫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只記得，有個很像海神的老爺爺問我，是不是還有事沒做完。」

「然後呢？」

「然後我好像回答了。」

「回答什麼？」

夏予沫皺起眉。

她很努力地想。

屋子裡的潮水味忽然一陣一陣加重，像有什麼東西從深水底下慢慢浮上來。

任程熙下意識把桌上的泡芙包裝紙拿遠。

夏予沫瞪他。

「你幹嘛？」

「我怕妳想不起來，先把我家變成海岸線。」

「我才沒有那麼誇張。」

她話音剛落，書桌上的便利貼邊角捲了起來，像被濕氣泡軟。

任程熙看向便利貼。

夏予沫也看過去。

她沉默兩秒。

「這個可能是你家本來就潮。」

「我家昨天沒有這樣。」

「台北很潮。」

「妳不要甩鍋給台北。」

夏予沫哼了一聲，低頭繼續想。

任程熙沒有催她。

他第一次發現，夏予沫想起過去的樣子其實很辛苦。

不是單純的記性差。

比較像有些記憶被海水泡散了，她要一片一片撈回來。撈得到一點，手裡就亮一下；撈不到，整個人就暗下去。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

「摩天輪。」

任程熙一怔。

「什麼？」

夏予沫抬起頭，眼睛裡有一點茫然，也有一點亮。

「我想坐一次摩天輪。」

任程熙等了一下。

發現她沒有繼續說。

「就這樣？」

夏予沫立刻瞪他。

「什麼叫就這樣？」

「不是，我以為鬼魂未了心願會比較……」

「比較什麼？」

「比如報仇、托夢、找兇手、揭開百年冤案。」

「你是不是電視看太多？」

「我最近確實需要惡補靈異知識。」

夏予沫抱著手臂，很不滿。

「摩天輪很重要欸。」

任程熙看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住笑。

「好，摩天輪很重要。」

「你語氣很敷衍。」

「沒有。」

「有。」

「我發誓我正在尊重摩天輪。」

夏予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勉強接受。

她低頭，又開始想。

屋子裡的潮水味淡了一點。

但沒有完全散去。

杯中的水面浮出很淡的光，像有什麼畫面從水底滑過。

夏予沫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還有一個。」

任程熙坐直一點。

「什麼？」

她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

像是想起來了，又不太好意思說。

任程熙看她耳尖附近的水光微微泛紅。

他心裡忽然有不太好的預感。

夏予沫抿了抿唇，小聲說：

「把初吻獻給喜歡的人。」

任程熙沉默了。

夏予沫立刻抬頭。

「你那什麼表情？」

「我在思考這件事的執行難度。」

「你不要用上班的口氣講我的初吻！」

「那妳要我怎麼講？」

「至少尊重一點。」

任程熙坐正，咳了一聲。

「好。請問夏小姐，妳喜歡的人在哪裡？」

夏予沫：「……」

任程熙：「……」

她慢慢別開臉。

「不知道。」

「很好，難度上升了。」

「你不要講得像提案卡住。」

「這比提案難多了。提案最多被客戶退件，這個處理不好我可能被鬼告。」

「誰要告你？」

「不知道，但我現在對陰間制度保持敬畏。」

夏予沫瞪他。

任程熙看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等。」

「幹嘛？」

「妳救我的時候，不是……」

夏予沫臉色一變，立刻飄近。

「不准說！」

「我還沒說。」

「你表情已經說了。」

「那個算嗎？」

「不算！」

她說得太快，像怕他真的把那件事算進去。

任程熙挑眉。

夏予沫立刻補了一句：

「那是救命。」

「喔。」

「幽靈版人工呼吸。」

「我沒有聽過這個分類。」

「現在聽過了。」

「所以不算？」

「不算。」

夏予沫抬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有氣勢。

可她髮間那點虹光卻晃得有點亂。

「初吻要給喜歡的人，才算。」

任程熙看了她一會兒。

「那妳喜歡的人是誰？」

夏予沫又卡住了。

她皺著眉，像很努力要從記憶裡找出某個名字。

但找了很久，什麼也沒有。

最後她垂下眼，小聲說：

「我不記得。」

屋子裡又浮起一點潮水味。

任程熙原本想說「那我們可以先跳過」，可是看見她的表情，又把話吞回去。

她不是忘了某個戀愛八卦。

她是連自己曾經想把初吻給誰都忘了。

這種忘記很殘忍。

因為那代表有一段她曾經很珍惜的心情，也被海水泡到模糊。

任程熙揉了揉眉心。

「好，先記下來。」

夏予沫抬眼看他。

「記哪裡？」

任程熙拿起手機。

手機螢幕閃了一下，又顯示充電孔潮濕。

他沉默。

夏予沫默默往後飄了一點。

「這次我沒有碰它。」

「我知道。」

「它自己不爭氣。」

「這句妳倒是學得很快。」

任程熙改拿紙筆，在便利貼上寫下：

摩天輪。

初吻。

寫到第二個時，他停了一下。

夏予沫飄過來看，臉立刻皺起來。

「你不要寫那麼大。」

「怕誰看到？」

「你家不是只有你看得到我嗎？」

「那妳怕什麼？」

夏予沫噎住。

她伸手想去遮便利貼，手卻穿過紙面。

任程熙看著她那個動作，忽然有點想笑。

夏予沫抬頭瞪他。

「不准笑。」

「我沒有。」

「你嘴角在動。」

「那是活人的肌肉反應。」

「你學我！」

「有嗎？」

「有！」

這一吵，剛才那股沉下去的氣氛總算散了一點。

任程熙把便利貼貼在書桌邊。

「還有第三個？」

夏予沫安靜下來。

窗台上的杯水忽然晃得更厲害。

任程熙看過去。

杯面裡不再只是房間的倒影，而是很深、很暗的一片海。

海面下像有什麼龐大的影子，斷裂、沉默，被海藻纏著，在黑藍色水光裡慢慢浮現。

沉船。

夏予沫的臉色變白了一點。

任程熙也安靜下來。

「第三個是什麼？」

她看著杯裡那片海，聲音變得很輕。

「我好像……掉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

任程熙沒有吐槽。

他看著杯水裡那片沉船的影子。

「在哪裡？」

夏予沫抬起手，指尖慢慢指向杯面。

「那裡。」

「沉船？」

她點頭。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可是很重要。」

她的聲音低下去。

「我好像一定要找回來。」

屋子裡的潮水味不再只是委屈。

這一次，味道更深。

像暴雨前的海，潮濕、沉重，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冷。

任程熙看著她。

夏予沫站在桌邊，平常總是晃來晃去的腳尖停住了。她看著那杯水，眼神空得像被什麼拉回海底。

任程熙伸手，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

杯中沉船的影子晃散。

夏予沫猛地回神。

「你幹嘛？」

「我怕妳掉進去。」

「我本來就是從水裡出來的。」

「那也不行。」

夏予沫看他。

任程熙把便利貼拿起來，在上面補第三行。

沉船遺物。

他寫完後，盯著那三行字。

摩天輪。

初吻。

沉船遺物。

前兩個看起來像少女青春待辦事項。

第三個才像真正會要人命的靈異事件。

任程熙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只要完成這三件事，妳就能升天？」

夏予沫皺眉。

「不要一直升天升天的，聽起來很像你很急著送走我。」

任程熙看她。

「妳不是要走嗎？」

夏予沫一怔。

她張了張口，卻沒有馬上回答。

屋子裡的潮水味又輕輕冒出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應該吧。」

任程熙安靜了幾秒。

「應該？」

「那個老爺爺是這樣說的。」

「說什麼？」

夏予沫努力想了想。

「他說，如果我還有沒做完的事，就先回去。」

「做完以後呢？」

「他沒說清楚。」

「他業務流程很不完整。」

夏予沫抬頭。

「你不要亂說海神壞話。」

「妳不是說他很像海神，又不確定是不是？」

「那也不能亂說。」

「好，他可能只是服務態度比較隨緣。」

夏予沫哼了一聲。

任程熙低頭看便利貼。

「那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

夏予沫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幫我？」

「我沒有別的選擇吧？」

「有啊。」

「什麼？」

「把我當海洋垃圾丟回去。」

任程熙看著她。

她明明是在開玩笑，可話說出口後，自己又像有點後悔，眼神閃了一下。

潮水味悶悶地浮起來。

任程熙嘆了口氣。

「我沒有要丟妳。」

夏予沫看他。

他拿起手機，忍著那行潮濕提示，開始搜尋附近的摩天輪。

夏予沫飄過來。

「你在查什麼？」

「先從最不像靈異事件的那個開始。」

「什麼意思？」

「摩天輪。」

夏予沫怔住。

屋子裡的潮水味一點一點退下去。

一種很淡的甜味浮上來。

像雨後的冰，也像海邊小攤融化的糖水。

她小聲說：

「真的？」

任程熙沒看她。

「假的，查來練手速。」

「任程熙！」

他低頭滑手機。

「最近的在『美麗台商場』。」

夏予沫飄到他旁邊，眼睛亮得像杯水裡落了一整片星光。

「我知道那個。」

「妳不是不記得？」

「摩天輪我記得啊。」

「很好，選擇性失憶。」

「它很大欸。」夏予沫比了一個很大的圓，「以前我就想坐，可是一直沒有去。」

「為什麼？」

她想了想。

「可能是沒時間，可能是沒人陪，也可能是覺得以後還有機會。」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自己先安靜下來。

任程熙滑手機的手也停了一下。

以後還有機會。

這句話從一隻鬼嘴裡說出來，實在太不適合吐槽。

過了一會兒，任程熙才開口。

「明天晚上。」

夏予沫抬頭。

「什麼？」

「明天晚上，下班後。」他看著手機上的營業時間，「如果我沒有被公司開除，就帶妳去坐。」

夏予沫看著他。

她的表情有一點不敢相信。

「你真的要帶我去？」

「妳不要問第三次，不然我會後悔。」

夏予沫立刻閉嘴。

過了兩秒，她又忍不住小聲說：

「那我要坐最高的那一圈。」

「摩天輪每一圈都會到最高。」

「那我要坐到最高的時候看最久。」

「這不是妳能控制的。」

「那你跟摩天輪說慢一點。」

「我跟摩天輪不熟。」

夏予沫笑出聲。

她笑起來時，髮間的虹光很輕地晃了一下。

任程熙看了一眼，又低頭裝作繼續查資料。

夏予沫飄在他旁邊，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任程熙。」

「嗯？」

「如果我真的做完這三件事，就會走嗎？」

任程熙手指停住。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摩天輪照片。

照片裡的城市燈光很亮，摩天輪像一個掛在夜色裡的圓。

「不知道。」

夏予沫看他。

任程熙說：「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你學我。」

「我這叫有效溝通。」

「你講話真的很像上班很累的人。」

「所以明天坐完摩天輪，妳不要在我公司水瓶裡冒泡。」

「看你表現。」

「夏予沫。」

「好啦。」

她飄回窗台，坐在那只專用杯旁邊，腳尖輕輕晃著。

便利貼貼在書桌邊。

摩天輪。

初吻。

沉船遺物。

任程熙看著那三行字，忽然覺得自己像接下一份完全沒有報價、沒有合約、沒有結案日期，還有生命風險的案子。

而委託人正坐在窗台上，笑得一臉期待。

他嘆了一口氣，把手機放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

屋子裡沒有海。

可是那股潮水味已經淡得幾乎聞不到了。

只剩一點很輕的甜，像雨後有彩虹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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