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之吻》 - 章04〈先生，你在跟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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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程熙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第一個念頭是辭職。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GaVTSixl

第二個念頭是，辭職之前，他還得先請假。

第三個念頭是，他不能請假。

因為他昨天才說自己只是去海邊散心，不是去海邊被鬼親一口再帶回家。這種理由寫在請假系統裡，人資大概會很委婉地建議他去看身心科。

鬧鐘響了第三次。

任程熙伸手摸手機，按掉。

手機螢幕亮起來，上面還殘留一行提示。

偵測到充電孔潮濕。

任程熙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台那邊傳來夏予沫的聲音。

「它還沒好哦？」

任程熙坐起來，頂著一頭亂髮看她。

夏予沫坐在窗台上，旁邊放著昨晚那只專用杯。杯裡半杯水，水面很安靜，映著她髮間淡淡的虹色。

她今天看起來比昨晚精神好一點。

雖然鬼有沒有精神，任程熙也不知道該怎麼判斷。

「托妳的福，」任程熙說，「它現在跟我一樣，看起來都不太想上班。」

夏予沫歪頭。

「那你不要去啊。」

「我不去，月底誰繳房租？」

「房東。」

任程熙愣了一下。

「妳邏輯很危險。」

「房子不是他的嗎？」

「所以才要繳給他。」

夏予沫想了想，露出一點同情。

「你們活人好辛苦哦。」

任程熙看著她。

「妳現在才知道？」

「我以前也知道啊。」她晃了晃腳，「只是你看起來特別慘。」

「謝謝妳一大早就給我人生評價。」

「不客氣。」

任程熙去刷牙時，先把專用杯端到書桌上。

夏予沫立刻飄到杯子旁邊。

「你幹嘛？」

「避免妳趁我刷牙的時候從杯子裡出來。」

「我昨天答應過你了。」

「妳昨天也答應不站我後面。」

夏予沫抿住嘴。

任程熙看她。

「又想笑？」

「沒有。」

「妳嘴角在動。」

「那是鬼的……」

「不要再說呼吸聲。」

夏予沫悶悶地把後半句吞回去。

任程熙總算順利刷完牙、洗完臉、換好衣服。

出門前，他站在玄關，低頭穿鞋。

夏予沫飄在旁邊看他。

「我也要去。」

任程熙頭也不抬。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要上班。」

「我知道啊。」

「上班不能帶鬼。」

「你們公司規定這麼細哦？」

任程熙繫鞋帶的手停了一下。

「正常公司不會特別寫『禁止攜帶幽靈進入辦公室』，因為正常人不會遇到這種問題。」

夏予沫抱著手臂。

「可是我待在家很無聊。」

「妳可以看電視。」

「我碰不到遙控器。」

「我幫妳開。」

「我想看你上班。」

任程熙抬頭。

「我上班有什麼好看的？」

夏予沫上下打量他。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活著還比我死了累。」

任程熙：「……」

這句話傷害不高，但非常精準。

他沉默兩秒，打開門。

「不行就是不行。妳待在家裡，不准亂跑，不准弄壞電器，不准從鄰居水管裡冒出去。」

夏予沫飄在他身後。

「你真的很會規定。」

「謝謝。」

「我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

任程熙走出門，反手關上。

門關到一半，夏予沫的臉從玄關旁的雨傘滴水裡浮出來。

「任程熙。」

他手一抖，門差點夾到自己。

「妳又來！」

夏予沫趴在傘尖那一滴水裡，笑得露出小虎牙。

「你又嚇到了。」

「回去。」

「不要。」

「回去。」

「我又不佔位子。」

「妳佔我精神空間。」

「那我坐你精神角落。」

「沒有這種地方。」

電梯門剛好打開。

鄰居阿姨牽著一隻小狗走出來，看見任程熙站在門口對著雨傘說話，腳步停了一下。

任程熙僵住。

夏予沫也跟著轉頭看阿姨。

小狗忽然朝雨傘叫了兩聲。

阿姨低頭安撫牠，又抬頭看任程熙。

「小任，你在跟誰講話？」

任程熙握著門把，臉上慢慢擠出微笑。

「跟……我的傘。」

阿姨：「啊？」

「它滴水。」

「你家裡滴水？」

「沒有，我只是提醒它不要滴。」

阿姨沉默了。

夏予沫在雨傘水珠裡笑到整張臉都晃了一下。

任程熙覺得自己今天還沒到公司，社會形象已經先下班了。

最後，他還是沒能把夏予沫留在家裡。

她跟著他進了電梯。

準確來說，是從電梯門旁的金屬反光裡冒出來，坐在樓層按鈕旁邊，一臉開心。

電梯裡還有一個外送員。

任程熙站得筆直，努力不看她。

夏予沫偏偏湊到他旁邊。

「你幹嘛不看我？」

任程熙看著電梯門。

「因為我要保持正常。」

「你本來就不太正常了。」

「謝謝提醒。」

「不用客氣。」

外送員抬頭看了任程熙一眼。

任程熙立刻閉嘴。

夏予沫又湊近一點，小聲說：

「他聽得到你，聽不到我耶。」

任程熙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知道。」

外送員又看他。

任程熙：「……」

夏予沫眼睛一亮，像發現了新遊戲。

「所以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能回我？」

任程熙不說話。

「任程熙。」

他不動。

「膽小鬼。」

他忍。

「被鬼親過的膽小鬼。」

任程熙眼角抽了一下。

夏予沫笑得肩膀發抖。

電梯到一樓時，外送員快步走出去，表情像是決定以後少接這棟樓的單。

任程熙走出大門，低聲說：

「夏予沫。」

「嗯？」

「今天開始，加一條規矩。」

「又來。」

「公共場合不准故意逼我回話。」

夏予沫飄在他身旁，一臉無辜。

「可是你不回我，我很無聊。」

「妳可以跟自己講話。」

「那不就很像瘋子？」

任程熙停下腳步，看她。

夏予沫也看他。

過了兩秒，她恍然大悟。

「喔。」

任程熙面無表情。

「對，就是我現在的處境。」

捷運上人很多。

任程熙擠在車廂角落，一手拉著吊環，一手護著口袋裡那支脆弱的手機。

夏予沫坐在車窗反光裡，看著滿車的人。

她這次倒是安靜了一點。

任程熙偷偷瞄她。

她的身影映在黑色玻璃上，旁邊是車廂裡來來去去的人影。活人都有影子、有呼吸、有被擠到時不耐煩的表情，只有她像隔著一層水。

她穿的衣服，任程熙昨晚沒有仔細看。

現在才發現，那不是普通洋裝。

胸前像是細緻的貝殼形狀，白色帶一點珍珠光，下面接著輕薄的長裙，裙擺有很淡的彩虹色，像海面被陽光照過後碎開的光。薄紗不透，卻有水霧一樣的質感，隨著她坐在反光裡的動作輕輕晃。

她不像恐怖片裡的鬼。

更像某種從海裡被撈上來、還沒完全乾掉的幻覺。

夏予沫忽然轉頭。

「你偷看我。」

任程熙迅速移開視線。

「沒有。」

「有。」

「我在看窗外。」

「窗外是隧道。」

任程熙：「……」

夏予沫托著臉，笑得有點得意。

「你是不是覺得我好看？」

任程熙看著車廂上方的路線圖。

「我在研究鬼的服裝演化。」

「你剛剛不是這個表情。」

「我什麼表情？」

「一臉『現在的鬼怎麼穿得這麼花』的表情。」

任程熙咳了一聲。

「所以妳為什麼穿這樣？」

夏予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貝殼與彩虹裙擺。

她伸手拉了一下裙角，手指卻像穿過水霧一樣，沒抓住。

「我也不知道。」

任程熙皺眉。

她看著自己的裙擺，聲音放輕一點。

「我以前不是這樣。」

「那以前是怎樣？」

「普通啊。」她想了想，「會穿 T 恤，會穿制服，也會穿那種拍照很好看的小裙子。」

「所以這是死後造型？」

「你講得好像遊戲角色換皮膚。」

「不然要怎麼講？」

夏予沫抬起下巴。

「這叫海洋限定版。」

任程熙差點笑出來。

他忍住。

夏予沫看見了，立刻瞪他。

「你笑什麼？」

「沒有。」

「你嘴角在動。」

「那是活人的肌肉反應。」

夏予沫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氣得伸手要拍他。

手穿過他的肩膀。

任程熙只覺得那一側忽然涼了一下。

夏予沫低頭看自己的手。

車廂外黑暗飛快掠過。

她臉上的表情淡了一點。

任程熙看著她，過了幾秒，低聲問：

「妳到底怎麼變成這樣的？」

夏予沫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車窗反光裡，髮間的青藍、紫粉與虹光被車廂燈照得很淡。

「我只記得在海裡漂了很久。」

她說。

「多久？」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夏予沫看他一眼。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任程熙閉嘴。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時間在海裡很奇怪。有時候像一天，有時候像很久。聲音也很遠，什麼都泡在水裡，連我自己的名字都差點泡掉。」

車廂裡很吵。

廣播聲、人群聲、車輪聲，全都混在一起。

可是她說這幾句話時，任程熙卻像聽見很遠的海。

「後來好像有一個老爺爺。」

任程熙一怔。

「老爺爺？」

「嗯。」夏予沫皺起眉，很努力地回想，「長得很像廟裡會出現的那種海神，可是又不像神，反正鬍子很白，臉很嚴肅。」

「他跟妳說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還有事沒做完。」

任程熙看著她。

夏予沫也看著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臉。

「我應該回答了什麼吧。」

「妳不記得？」

她搖頭。

「等我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

任程熙視線落到她身上的貝殼與彩虹裙擺上。

「所以這些是那個老爺爺給妳的？」

「不知道。」夏予沫頓了頓，又補一句，「但還滿好看的吧？」

任程熙：「……」

她抬起下巴，努力把剛才那點沉下去的氣氛撐回來。

「而且人家我以前也還算可愛的吧。」

任程熙本來想吐槽，可看著她那副明明在裝兇、卻又有點不安的樣子，最後只說：

「現在也還行。」

夏予沫愣了一下。

然後她眼睛慢慢彎起來。

車窗上，那點彩虹色亮了一瞬。

「只是還行？」

任程熙立刻後悔。

「妳不要得寸進尺。」

「你剛剛誇我了。」

「我沒有。」

「有。」

「我只是客觀描述。」

「客觀描述我可愛。」

「我沒說可愛。」

夏予沫飄到他旁邊，故意湊近。

「那你現在說。」

任程熙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旁邊一個上班族抬頭看了他一眼。

任程熙立刻咬牙。

夏予沫笑得像偷到糖。

抵達公司附近時，任程熙已經累了。

不是身體累。

是社會人格累。

他工作的地方在一棟商辦的十二樓，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行銷公司。任程熙平常負責文案、提案和一些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都會變成他的雜事。

電梯門打開時，他還特地停了一下。

「妳不能進去。」

夏予沫從旁邊的消防栓玻璃裡冒出來。

「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公司。」

「我知道啊。」

「公司不適合鬼。」

「我看裡面很多人都像鬼。」

任程熙回頭看她。

夏予沫無辜地指了指茶水間方向。

「那個男的黑眼圈比你還深。」

「那是我主管。」

「喔。」夏予沫點頭，「難怪。」

任程熙按住額角。

「總之，妳安靜。」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一定。」

「人類上班的時候都這麼兇嗎？」

「對。」

「好可怕。」

「所以妳不要進去。」

「可是我想看。」

任程熙還想說什麼，身後忽然有人喊：

「程熙，你站門口幹嘛？」

他一回頭，看見同事阿哲拿著咖啡走過來。

任程熙立刻站直。

「沒事。」

阿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空氣。

「你剛剛在跟誰講話？」

任程熙面不改色。

「打電話。」

阿哲看著他空空的手。

任程熙緩慢地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貼到耳邊。

「剛掛。」

阿哲：「……」

夏予沫在消防栓玻璃裡笑到蹲下。

任程熙當作沒看見，跟著阿哲走進辦公室。

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開電腦。

螢幕亮起來時，黑色反光裡浮出夏予沫的臉。

「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哦？」

任程熙嘴角抽了一下，壓低聲音。

「妳不是答應安靜？」

「我很小聲。」

「只有我聽得到，小聲沒有意義。」

夏予沫環顧四周。

辦公室裡鍵盤聲此起彼落，冷氣開得很強，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一種被星期幾追殺的疲憊。

她看了一圈，最後看向任程熙。

「你每天都來這裡？」

「對。」

「坐多久？」

「九個小時起跳。」

夏予沫露出震驚的表情。

「你們活人真的很堅強。」

「妳現在是在佩服我嗎？」

「不是。」她搖頭，「我是在同情你。」

任程熙不想說話了。

他打開文件，準備修改客戶提案。

第一行標題還沒看完，夏予沫就趴在螢幕角落。

「這個字好醜。」

「那是客戶指定字體。」

「客戶眼光不好。」

「這句妳可以多說一點。」

「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說。」

夏予沫眼睛亮了。

「原來我可以幫你罵人。」

「不可以。」

「可是你剛剛看起來很想。」

「想跟做是兩回事。」

「活人好壓抑。」

任程熙盯著螢幕，忍不住低聲說：

「妳再吵，我今天真的會被開除。」

旁邊的阿哲探頭過來。

「誰吵你？」

任程熙僵住。

夏予沫立刻捂住嘴，一臉看戲。

任程熙慢慢轉頭。

「我說冷氣。」

阿哲抬頭看了一眼冷氣出風口。

「冷氣很安靜啊。」

「它吵得很內斂。」

阿哲看他的眼神變得很複雜。

「你昨天是不是沒睡？」

「一點點。」

「你要不要請假？」

任程熙露出微笑。

「不用，我很好。」

夏予沫在螢幕裡小聲說：

「你看起來不像很好。」

任程熙差點把滑鼠捏碎。

中午前，任程熙進會議室開小組會。

他本來以為會議室沒有水，夏予沫應該進不來。

結果他剛坐下，就看見會議桌中央那瓶礦泉水裡，有一小撮熟悉的黑髮飄過。

任程熙盯著那瓶水。

夏予沫從瓶身反光裡探出眼睛，對他眨了一下。

任程熙深吸一口氣。

主管正在講本月活動方向。

「這次主題要年輕一點，輕鬆一點，但又要有情感連結。程熙，你覺得呢？」

任程熙正想回答，夏予沫在水瓶裡小聲說：

「聽起來就是什麼都要。」

任程熙：「……」

主管看他。

「程熙？」

任程熙努力把夏予沫的聲音踢出腦袋。

「我覺得可以走生活感，不要太硬賣，讓情緒先出來。」

夏予沫點頭。

「這句像人話。」

任程熙眼角一抽。

主管皺眉。

「你眼睛怎麼了？」

「乾。」

「太累？」

「有一點。」

夏予沫趴在水瓶裡補刀。

「是很累。」

任程熙忍無可忍，低聲說：

「妳閉嘴。」

會議室瞬間安靜。

主管看著他。

同事看著他。

阿哲看著他。

任程熙看著桌上的水瓶。

夏予沫慢慢沉回水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表情非常無辜。

任程熙抬起頭。

「我剛剛……是在對自己說。」

主管沉默兩秒。

「你壓力很大？」

阿哲小聲說：「他昨天去海邊差點出事。」

另一個同事說：「難怪。」

任程熙：「……」

夏予沫在水瓶裡笑到冒泡。

午休時，任程熙把她帶到公司樓下的便利商店。

不是他想帶。

是他怕她繼續留在會議室水瓶裡，下午整家公司就會開始流傳他對礦泉水發脾氣的傳說。

便利商店裡冷氣很涼。

任程熙拿了一個飯糰、一瓶無糖茶，站到冰櫃前。

夏予沫從冰櫃玻璃裡浮出來，看著裡面的甜點。

「那個看起來很好吃。」

「布丁？」

「旁邊那個。」

「草莓奶酪？」

「再旁邊。」

「海鹽焦糖泡芙？」

夏予沫眼睛亮了一下。

「海鹽。」

任程熙看她。

「妳連甜點都要挑海邊的？」

「我聞得到嘛。」

「妳又吃不到。」

她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潮水味忽然在冰櫃前漫開。

任程熙立刻看了看四周。

幸好旁邊沒有人。

他嘆了一口氣，拿了那個海鹽焦糖泡芙。

夏予沫抬眼看他。

「你要吃？」

「我忽然想吃。」

「你不是不吃甜的？」

「今天例外。」

她趴在玻璃裡，眼睛亮亮的。

「我可以聞嗎？」

「只准聞。」

「我知道，不准把臉放進泡芙裡。」

「很好，教育有效。」

結帳時，店員看著任程熙買了一份飯糰、一瓶無糖茶、一個泡芙，又看他一路對著冰櫃低聲說話，表情微妙。

「需要加熱嗎？」

任程熙搖頭。

「不用。」

夏予沫在旁邊說：「飯糰不加熱不好吃吧？」

任程熙下意識回：「我喜歡冷的。」

店員一愣。

「先生？」

任程熙僵住。

夏予沫立刻捂住嘴。

任程熙面無表情地改口。

「我是說，飯糰不用加熱。」

店員點點頭，眼神裡寫著「都市人壓力真的很大」。

任程熙拿著午餐走出便利商店。

夏予沫飄在他旁邊，笑得肩膀發抖。

「你到底在跟誰說話啊？」

任程熙停下來。

他看著她。

「這句應該我問妳。」

「可是別人都在問你。」

「謝謝妳提醒我社死進度。」

「社死是死嗎？」

「不是。」

「那我不能陪你。」

任程熙本來想吐槽，卻忽然停了一下。

夏予沫說完那句，也像意識到什麼，安靜了。

午後的陽光落在便利商店門口。

她站在玻璃旁，身影被曬得很淡，像下一秒就會融進光裡。

任程熙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泡芙。

「回公司吧。」

「嗯。」

她跟上來。

這次沒有再故意嚇他。

下班時，任程熙已經像被抽乾。

他坐在位子上，關掉電腦。

阿哲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你今天真的很怪。」

任程熙抬頭。

「有多怪？」

「像旁邊有人一直跟你講話。」

任程熙沉默。

夏予沫坐在螢幕反光裡，對阿哲揮手。

阿哲當然看不見。

任程熙把包背起來。

「可能是睡太少。」

阿哲點點頭。

「回去早點睡。還有，少去海邊。」

任程熙看了夏予沫一眼。

她正假裝沒聽見。

他說：「我盡量。」

回家路上，夏予沫安靜得有點反常。

任程熙走進捷運站，她沒有從玻璃裡嚇他。

他買飲料，她沒有從瓶子裡冒出來。

他走到老公寓樓下，她也只是飄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

任程熙開門進屋，把包放下。

窗台上的專用杯還在。

杯裡的水少了一點，不知道是蒸發了，還是她用掉了。

夏予沫飄到窗台上坐下。

屋子裡沒有潮水味。

這反而讓任程熙有點不習慣。

他把便利商店買的海鹽焦糖泡芙拿出來，放到桌上。

夏予沫看過來。

「你還沒吃？」

「忘了。」

「你不是想吃？」

「現在不想了。」

她盯著泡芙。

任程熙把包裝打開。

甜甜的焦糖香和一點海鹽味散出來。

夏予沫慢慢飄過來，趴在桌邊。

她沒有把臉湊太近，只是低頭聞了一下。

「好香。」

任程熙坐在旁邊，拿起泡芙咬了一口。

「很普通。」

夏予沫看著他。

「那你還買。」

「我錢多。」

「你早上不是說要繳房租？」

「所以只買一個。」

夏予沫笑了一下。

屋子裡飄起很淡很淡的甜味。

像雨後的刨冰糖水。

任程熙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夏予沫。」

「嗯？」

「妳沒有死很久吧？」

她抬頭。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妳知道上班，知道手機，知道便利商店，也知道社死。」

「社死剛剛是你教我的。」

「其他呢？」

夏予沫想了想。

「我又不是古代鬼。」

「那妳到底死多久了？」

她瞇起眼睛。

「你這樣打探少女的年紀很不好哦。」

任程熙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過了幾秒，她先別開臉。

「我真的不太記得。」

屋子裡的潮水味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很重。

只是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推了一下浪。

夏予沫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只記得，我以前應該也有手機，也會拍照，也會跟朋友出去玩。」

她頓了頓。

「可是中間有一段，被水泡爛了。」

任程熙沒有說話。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貝殼和裙擺，努力笑了一下。

「所以這個不是我的日常穿搭。」

「我猜也是。」

「我以前很正常的。」

「現在也沒有很不正常。」

夏予沫看他。

任程熙補了一句：「除了會從水杯裡出來、弄壞手機、在我上廁所時站背後、還讓我在公司對礦泉水發脾氣。」

夏予沫鼓起臉。

「你記仇。」

「我這叫記錄受害歷程。」

「那你今天有沒有一點點習慣？」

任程熙停住。

他看著桌上的泡芙，看著窗台上的專用杯，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他看得見的少女鬼。

很奇怪。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社死邊緣反覆橫跳，照理說應該立刻把她趕回海裡。

可是回到家，屋子裡有她的聲音，他居然沒有昨天那麼慌。

他甚至還記得把泡芙帶回來。

任程熙移開視線。

「沒有。」

夏予沫眨了眨眼。

「你說謊。」

「妳又知道？」

她彎起眼睛。

「你今天沒有叫我出去。」

「我有。」

「少了很多次。」

「那是因為我累了。」

「膽小鬼累了。」

任程熙咬了一口泡芙。

「欠命鬼閉嘴。」

夏予沫笑起來。

窗台上的專用杯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夜色慢慢壓下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屋子裡沒有海。

卻有一點很淡的潮水味。

任程熙忽然覺得，那味道好像也沒有一開始那麼難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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