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之吻》 - 章06〈摩天輪下的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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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程熙下班時，天空還亮著。

七月的台北下午悶得像超商微波爐，熱氣壓在馬路上，連機車排氣都顯得很有情緒。

他站在公司樓下，低頭確認手機電量。

百分之三十二。

很好。

如果夏予沫不要靠太近，應該撐得到他們坐完摩天輪。

夏予沫從旁邊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探出半張臉。

「任程熙。」

任程熙抬頭。

玻璃門裡，她的臉浮在一排冰飲廣告中間，長髮像被水浸過，髮尾有一點青藍色的光。

路過的上班族推門進去。

夏予沫的臉立刻被門帶著往旁邊滑了一下。

「哇。」

她像發現新玩具。

任程熙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妳不要把自己掛在便利商店門上。」

「我沒有掛，我是在等你。」

「妳可以站著等。」

「站著沒有反光。」

「……」

他覺得自己才剛下班，精神已經開始上班。

夏予沫從玻璃裡鑽出來，飄到他身邊。

她今天看起來比平常亮一點。

白色水紗似的裙角在空氣裡輕輕晃動，髮間細碎的虹光像沾了午後陽光。

任程熙瞥了她一眼。

「妳很期待？」

夏予沫立刻把臉轉開。

「也還好。」

「那我們回家。」

「不行！」

她幾乎是瞬間飄回他面前。

任程熙看著她。

夏予沫抿了抿唇，很努力地把聲音壓回去。

「我是說，既然你都查好了，就不要浪費資料流量。」

「資料流量？」

「對啊，很貴。」

「妳知道現在吃到飽嗎？」

「……」

夏予沫沉默兩秒。

「反正不能浪費。」

任程熙懶得拆穿她。

他搭捷運帶她去美麗台商場。

一路上，夏予沫像第一次被放進城市裡的海水，什麼都想看。

她盯著捷運車窗外快速倒退的燈影，盯著月台上的廣告，盯著別人手裡的手搖飲。

有個女生拿著珍珠奶茶從她面前經過，她跟著飄了三步。

任程熙低聲說：「不要跟著陌生人的飲料走。」

夏予沫小聲反駁：「我只是看看。」

旁邊一個阿姨抬頭看他。

任程熙立刻假裝在講電話。

「對，我等等到。」

阿姨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一點。

夏予沫飄回來，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你剛剛好像怪人。」

「是妳害的。」

「你自己要跟空氣講話。」

「妳不是空氣，妳是事故現場。」

「任程熙！」

到美麗台商場時，下午的光正從玻璃帷幕外斜斜照進來。

摩天輪在建築後方慢慢轉著，巨大的圓形骨架掛在天空裡，像一個還沒點亮的夢。

夏予沫站在廣場邊，仰頭看了很久。

任程熙也停下來。

她沒有說話。

平常吵得像水龍頭壞掉的人，忽然安靜，反而讓他有點不習慣。

「很大吧？」他問。

夏予沫點頭。

「嗯。」

她的聲音很輕。

「比我記得的還大。」

任程熙看她。

「妳記得？」

夏予沫想了一下。

「不是很清楚。就是以前好像看過照片，或者從很遠的地方看過。那時候我想，改天一定要來坐一次。」

她頓了頓，又笑了一下。

「結果改天好像很不可靠。」

任程熙原本想吐槽，最後沒有說出口。

夏予沫很快又恢復精神。

她飄進商場，看見透明電梯時，眼睛立刻亮了。

「那個可以飛上去？」

「電梯。」

「可是它透明欸。」

「透明電梯。」

「那不就是會被看到在飛？」

「正常人叫上樓。」

夏予沫盯著電梯裡的人。

「那個小孩在舔玻璃。」

任程熙看了一眼。

「不要學。」

「我才不會。」

「妳昨天聞泡芙包裝紙聞了五分鐘。」

「那是泡芙，不一樣。」

商場裡人很多。

週末前的午後還沒到最擁擠的時候，但到處都是推著嬰兒車的家長、牽手的情侶、拿著購物袋的學生。

夏予沫在他旁邊飄來飄去。

她會停在櫥窗前看裙子，也會盯著娃娃機裡的玩偶看得很認真。

任程熙走了幾步，發現她沒跟上。

他回頭。

夏予沫正站在一家冰淇淋店前，眼睛黏在櫃裡一球粉紅色冰淇淋上。

店名寫著「哈根艾絲」。

任程熙看見價格，眉頭先皺起來。

「妳不要想。」

夏予沫轉頭。

「我什麼都沒說。」

「妳的臉已經說完了。」

「我只是欣賞冰。」

「冰不需要欣賞那麼久。」

「你不懂。」

她飄到櫃前，低頭看著那些彩色冰淇淋。

「它們看起來很像可以吃的彩虹。」

任程熙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有點犯規。

他正想說等坐完摩天輪再看，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很小的哭聲。

不是放聲大哭。

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一抽一抽。

任程熙轉頭，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柱子旁邊。

她大概五六歲，背著小小的兔子背包，手裡抓著半張傳單，眼眶紅紅的。

周圍人來人往，有些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過。

任程熙只看了一眼，就本能地想往服務台方向走。

「那邊應該有工作人員。」

夏予沫卻已經飄過去了。

她蹲在小女孩面前，歪頭看她。

「妳怎麼啦？」

小女孩當然聽不見。

她只是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傳單上。

夏予沫回頭看任程熙。

「她走失了。」

任程熙嘆氣。

「我知道，所以交給服務台。」

「你去問她啊。」

「我？」

「不然我問，她又聽不到。」

任程熙看了看時間。

摩天輪售票處還在前面。

他很理性地說：「她站在商場裡，不是在荒郊野外。服務台就在那邊，工作人員會處理。」

夏予沫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不幫？」

「不是不幫，是交給專業的。」

「她在哭。」

「我知道。」

「她找不到媽媽。」

「所以更應該交給服務台。」

夏予沫看著他。

她沒有立刻吵。

她只是把嘴唇抿了起來。

任程熙忽然覺得周圍空氣涼了一點。

他抬頭。

剛剛還亮著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蒙了一層薄灰。

商場玻璃外，有細細的雨絲落下來。

毛毛雨貼著窗面滑下，像有人用濕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劃過。

任程熙看向夏予沫。

「剛剛還是晴的。」

夏予沫別開臉。

「關我什麼事。」

「我也沒說是妳。」

「你眼神說了。」

「我的眼神現在很客觀。」

「你整個人都很不客觀。」

小女孩抽噎了一聲。

夏予沫立刻轉回去，臉上的氣消了大半，只剩擔心。

任程熙看著她的背影，認命地吐出一口氣。

「好。」

夏予沫回頭。

「好什麼？」

任程熙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詐騙犯。

「小朋友，妳是不是找不到媽媽？」

小女孩抬頭看他。

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巴一扁，差點又哭出來。

任程熙立刻僵住。

他對付客戶、主管、發票、靈異少女都還算有經驗。

對付哭泣小孩，沒有。

夏予沫在旁邊小聲指揮。

「笑一點。」

任程熙扯了一下嘴角。

小女孩哭得更兇了。

夏予沫倒吸一口氣。

「你不要笑了。」

任程熙咬牙低聲說：「妳要求很多。」

他重新低頭，放輕聲音。

「妳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說：「妮妮。」

「媽媽呢？」

「不見了……」

「妳剛剛在哪裡跟媽媽分開？」

妮妮抓緊手裡的傳單，說不清楚，只一直搖頭。

夏予沫看得整張臉都皺起來。

「她好餓。」

任程熙看她。

「妳怎麼知道？」

「她一直看冰。」

任程熙低頭。

妮妮果然在哭的縫隙裡，偷偷看了旁邊的「哈根艾絲」一眼。

任程熙沉默。

「走失兒童第一步不是吃冰吧？」

夏予沫看著他。

外面的毛毛雨又密了一點。

任程熙立刻站起來。

「買。」

五分鐘後，妮妮坐在商場休息區，手裡捧著一球草莓冰淇淋。

夏予沫蹲在她旁邊，雖然碰不到，還是很專心地看她吃。

任程熙坐在對面，手裡拿著收據，覺得自己今天不只要帶幽靈座摩天輪，還多買了一球迷路兒童冰淇淋。

妮妮吃了一口，眼淚總算停了一點。

她小聲說：「謝謝叔叔。」

任程熙的眉心跳了一下。

夏予沫立刻笑出來。

「叔叔。」

任程熙低聲說：「妳閉嘴。」

妮妮抬頭。

「叔叔，你在跟誰說話？」

任程熙僵住。

夏予沫笑得更開心。

任程熙面不改色。

「我在練習腹語。」

妮妮眨眨眼。

「腹語是什麼？」

「就是嘴巴不動也可以說話。」

「那你剛剛嘴巴有動。」

「所以我還在練。」

夏予沫笑到差點飄歪。

妮妮吃冰吃得很認真，草莓冰淇淋沾到嘴角，手指也黏黏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有點無助。

「叔叔，有濕紙巾嗎？」

任程熙摸口袋。

沒有。

他翻包。

沒有。

他低頭看著妮妮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夏予沫。

夏予沫眨眨眼，一臉「你自己想辦法」。

任程熙深吸一口氣。

「有。」

他從包裡抽出一張乾紙巾。

妮妮看著那張明顯很乾的紙巾。

「這不是濕的。」

任程熙硬著頭皮。

「叔叔會變魔術。」

夏予沫慢慢轉頭看他。

任程熙把紙巾一角捏在手上，假裝很專業地晃了一下。

「一、二、三。」

下一秒，紙巾濕了。

不是微微濕。

是剛好變成一張可以擦手的濕紙巾。

任程熙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紙巾。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靈魂已經坐在旁邊鼓掌。

妮妮睜大眼睛。

「哇！」

夏予沫抱著手臂，抬頭看天花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任程熙把濕紙巾遞給妮妮。

妮妮開心地擦手。

「叔叔好厲害。」

任程熙看向夏予沫。

夏予沫小聲說：「不用謝。」

「我沒說話。」

「你心裡有。」

「我心裡現在有很多話。」

「不可以教壞小孩。」

妮妮擦乾淨手後，情緒穩了不少。

任程熙帶她往服務台走。

夏予沫飄在旁邊，像個完全不被聘用卻很愛管事的臨時保母。

「你走慢一點。」

「我已經很慢了。」

「她腿短。」

妮妮抬頭。

「叔叔，你又在練腹語嗎？」

任程熙頓了一下。

「對。」

妮妮很認真地點頭。

「你要加油。」

夏予沫在旁邊笑到肩膀發抖。

任程熙覺得自己今天的尊嚴大概和那張濕紙巾一起被擰乾了。

服務台就在一樓中庭旁。

旁邊正好就是那家「哈根艾絲」，冰淇淋的甜味混著冷氣飄出來。

工作人員聽完情況後，立刻蹲下來安撫妮妮，又透過廣播尋找家長。

任程熙站在一旁，原本想功成身退。

夏予沫卻拉不住他，只能飄到他面前擋路。

「等一下啦。」

「我已經送到服務台了。」

「等她媽媽來。」

「我留在這裡也沒用。」

「有用。」

「什麼用？」

夏予沫看了看妮妮。

小女孩坐在服務台旁的椅子上，兩隻手抓著兔子背包帶，剛剛吃冰時好不容易亮起來的眼神，又開始不安地往人群裡找。

夏予沫小聲說：「她會怕。」

任程熙沒有說話。

外面的毛毛雨還在下。

玻璃牆上一道一道水痕滑落，把午後的光割得很碎。

他低頭看了看時間。

摩天輪還在轉。

今天也還沒結束。

他嘆了口氣，走回妮妮旁邊坐下。

「妳媽媽應該很快就來了。」

妮妮抬頭看他。

「真的嗎？」

任程熙說：「真的。」

夏予沫飄在旁邊，輕輕點頭。

妮妮看不到她，卻像是被什麼安撫到，慢慢鬆開了背包帶。

過了十分鐘，廣播還沒結束，一個女人就幾乎是跑著衝到服務台前。

「妮妮！」

妮妮整個人跳起來。

「媽媽！」

她手裡還抓著沒吃完的冰，卻顧不得了，直接撲進女人懷裡。

女人蹲下來抱住她，聲音都在抖，一邊道歉一邊哭。

妮妮也哭，哭得比剛剛更大聲，可這次不一樣。

剛才是怕沒有人找她。

現在是知道自己被找到了。

任程熙站在旁邊，看著工作人員跟女人確認資料。

女人抱著孩子過來向他道謝。

任程熙擺擺手，說不用。

妮妮從媽媽懷裡探出頭，眼睛還紅著，卻努力笑了一下。

「魔術叔叔再見。」

任程熙：「……再見。」

夏予沫在旁邊很小聲地說：「魔術叔叔。」

任程熙低聲說：「妳再講一次，我就把摩天輪改成旋轉木馬。」

夏予沫立刻閉嘴。

女人牽著妮妮離開。

妮妮一邊走，一邊回頭揮手。

夏予沫也下意識抬手揮了揮。

當然，沒有人看見。

任程熙看著她。

夏予沫的手還停在半空。

她看著妮妮被媽媽牽走的方向，嘴角彎著，可眼神卻安靜得不像她。

「她媽媽找到了欸。」

任程熙嗯了一聲。

夏予沫慢慢把手放下。

「真好。」

她說得很輕。

像不是羨慕。

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自己想不起來的事。

任程熙沒有問。

他怕一問，這個下午就會從毛毛雨變成大雨。

商場外的雨絲漸漸停了。

玻璃上的水痕還在，午後的光卻重新亮起一點。

夏予沫轉過頭，像怕自己剛剛太安靜，立刻咳了一聲。

「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去坐摩天輪了？」

任程熙看著她。

「妳剛剛不是說也還好？」

「現在變比較好。」

「妳變得很快。」

「鬼的適應力很強。」

「這跟適應力沒關係。」

兩人往售票處走。

摩天輪的入口在樓上，越靠近，夏予沫走得越慢。

她一開始還興奮地飄在前面，後來卻不知不覺落到任程熙旁邊。

任程熙問：「怕高？」

夏予沫立刻抬頭。

「我怎麼可能怕高。」

「那妳為什麼越飄越低？」

她低頭一看。

自己的腳尖幾乎快貼到地面。

夏予沫立刻往上飄了半公尺。

「我是在觀察地板。」

「摩天輪在上面。」

「我知道。」

「妳如果害怕，現在可以說。」

「我才沒有。」

任程熙點頭。

「好，沒有。」

夏予沫看他這麼配合，反而有點不服氣。

「你不要用那種『我看破但我不說』的表情。」

「我現在只是想買票。」

售票口前排了幾組人。

有情侶，有一家三口，也有兩個拿著相機的學生。

任程熙站進隊伍裡。

夏予沫站在他旁邊。

她看著前面一對情侶買完票，女孩子拿著票根笑得很開心，男孩子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夏予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是透明的。

風穿過去，什麼也抓不住。

任程熙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

隊伍往前挪。

很快輪到他。

售票員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您好，一位嗎？」

任程熙正要開口，售票員又補了一句：

「如果不介意的話，今天人比較多，可以跟其他遊客一起搭乘。」

夏予沫站在旁邊。

她看著售票員，又看了看任程熙。

她明明什麼都沒有說。

可任程熙忽然想起剛剛在服務台前，她對妮妮揮手時，沒有任何人看見。

這個世界一直很自然地把她漏掉。

排隊時漏掉她。

問人數時漏掉她。

所有入口、座位、票根和人群，都只承認活著的人。

夏予沫低下頭，裝作在看自己的裙角。

「其實一張也可以啦。」

她小聲說。

任程熙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轉回售票員面前。

「兩位。」

售票員愣了一下。

「兩位？」

任程熙把錢遞出去。

「嗯，兩張票。」

售票員看了看他身後，又看了看他。

大概以為另一位同行者還沒到，沒有多問，只把兩張票印出來遞給他。

「好的，這邊入場。」

任程熙接過票。

其中一張，他自己拿著。

另一張，他伸到夏予沫面前。

夏予沫怔怔看著那張票。

她碰不到。

紙票的邊緣穿過她透明的指尖，輕輕晃了一下。

任程熙說：「拿不了就看著。」

夏予沫抬頭看他。

下午最後一點光落在她眼裡，像海面上浮起很淡的彩虹。

她忽然笑了。

「任程熙。」

「幹嘛？」

「你剛剛真的很像魔術師。」

「不要叫我叔叔。」

「我又沒說。」

「妳臉上寫了。」

夏予沫笑得更開心。

入口閘門打開。

前方的摩天輪慢慢轉動，車廂一格一格落下，又一格一格升起。

任程熙拿著兩張票，走進隊伍。

夏予沫跟在他旁邊。

這一次，她沒有被世界算進人數裡。

可是任程熙替她買了一張票。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R2GO7x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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