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之吻》 - 章03〈為什麼房子裡有海水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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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程熙是在十點三十二分退房的。

他拖著行李箱站在民宿櫃台前，臉色很白，眼下有一圈明顯的黑。

老闆娘把房卡收走，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用去醫院？」

任程熙努力露出一個正常人的微笑。

「不用，我很好。」

「你看起來不像很好。」

「我只是睡不好。」

「海邊比較潮？」

任程熙沉默了一下。

「對，太潮了。」

旁邊的玻璃糖果罐裡，夏予沫探出半張臉，笑得眼睛彎彎。

任程熙假裝沒看見。

他現在已經學會了。

只要不看、不聽、不回應，外人就不會發現他身邊跟著一隻少女鬼。

前提是那隻少女鬼不要一直在玻璃裡對他做鬼臉。

夏予沫把臉貼在糖果罐內側，嘴巴無聲地張合。

任、程、熙。

任程熙額角跳了一下。

老闆娘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糖果罐。

「你想吃糖？」

「不想。」

「那你一直看糖果幹嘛？」

「我在看我的人生到底甜不甜。」

老闆娘愣住。

任程熙拖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民宿。

夏予沫從糖果罐裡飄出來，跟在他旁邊。

「你的表情好像快壞掉了。」

「我本來就快壞掉了。」

「因為我嗎？」

「不然因為糖果嗎？」

夏予沫抬起下巴，露出一點小虎牙。

「可是我救了你。」

任程熙停下腳步，看她。

夏予沫立刻閉嘴，裝作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任程熙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不承認妳救了我。」

「那你承認啊。」

「我承認。」

「那你不要一直趕我。」

「妳昨天在我洗澡的時候從鏡子裡出來。」

「那是意外。」

「今天早上站在我後面。」

「我有出聲。」

「妳還往下看。」

夏予沫抿住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任程熙瞪她。

「不准笑。」

「我沒有。」

「妳又要說那是鬼的呼吸聲？」

夏予沫眨眨眼。

「你學得很快嘛。」

任程熙覺得自己再跟她講下去，今天不用搭車了，直接原地升天。

從海邊小鎮回台北，要先坐公車，再轉火車。

任程熙一路上都盡量靠窗坐，盡量閉眼，盡量假裝自己是一個沒有故事的普通上班族。

但夏予沫顯然不打算配合。

公車窗上的雨痕裡，她冒出半張臉。

「這個會開多久？」

任程熙不說話。

寶特瓶的水面晃了晃，她又從瓶身反光裡探出來。

「任程熙。」

任程熙閉上眼。

耳機裡傳來滋滋的雜音。

她的聲音從左耳飄到右耳。

「你裝睡也沒用哦。」

任程熙摘下耳機，壓低聲音。

「妳能不能安靜十分鐘？」

「十分鐘是多久？」

「就是妳不要講話到我心情好一點為止。」

「那可能很久。」

「妳知道就好。」

夏予沫趴在窗戶裡看他。

「你真的很膽小。」

「正常人都會怕鬼。」

「可我又不嚇人。」

任程熙轉頭看她。

夏予沫立刻把臉貼近玻璃，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牙。

「哇。」

任程熙：「……」

旁邊的大叔抬頭看他。

任程熙僵硬地笑了笑。

「窗外風景不錯。」

大叔看了一眼灰濛濛的馬路。

「喔。」

夏予沫在玻璃裡笑到快滑下去。

任程熙終於明白一件事。

夏予沫不是不會嚇人。

她是發現他怕鬼以後，開始覺得嚇他很好玩。

等他回到台北租屋處，已經下午。

老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悶熱，牆壁有一點潮，鄰居門口堆著紙箱、雨傘和幾雙不太想面對人生的拖鞋。

任程熙站在門口，拿出鑰匙。

他回頭看了一眼。

樓梯間空空的。

沒有夏予沫。

他屏住呼吸等了幾秒。

還是沒有。

任程熙心裡那點希望，像被曬乾的海綿，又慢慢膨脹起來。

也許她不能離海太遠。

也許她只能跟到車站。

也許回到台北，一切就會恢復正常。

他打開門，走進屋裡。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小冰箱，一間浴室。窗外是隔壁大樓灰色的牆，陽光照進來時也像被打了折扣。

任程熙把行李箱推進玄關，剛要關門，浴室裡忽然傳來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

嘩啦。

他整個人僵住。

三秒後，夏予沫從浴室門口探出頭，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肩上。

「你家好小哦。」

任程熙閉上眼。

很好。

最後一點希望也泡水了。

「妳怎麼進來的？」

「浴室。」

「我家浴室不通海。」

「可是有水。」

「這不是合理解釋。」

夏予沫飄出來，打量他的房間。

她看得很認真，像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狹小的人類住所。

「你平常就住這裡？」

「對。」

「一個人？」

「本來是。」

夏予沫轉頭看他。

任程熙指向門口。

「出去。」

她眨眼。

「可是我才剛進來。」

「出去。」

「我又不佔位置。」

「妳佔我精神空間。」

「那是什麼？」

「就是我快瘋了。」

夏予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小聲說：「那我回海裡好了。」

這句話落下來時，屋子裡忽然多了一股潮水味。

不是單純的海水味。

是退潮後的味道。

濕沙、海藻、被浪泡久的木頭，還有一點舊碼頭才會有的鹹腥氣，悶悶地從牆角漫出來。

任程熙低頭看地板。

地板沒有濕。

牆也沒有滲水。

但那股味道很明顯，像整間屋子被人拖到退潮後的海邊。

他看向夏予沫。

她低著頭，剛才那點奶兇都沒了，嘴角垂著，像一隻被趕出門還硬說自己沒事的鬼。

任程熙沉默兩秒。

「妳不要一邊裝可憐一邊淹我家。」

夏予沫抬頭。

「我沒有裝可憐。」

「那這個味道是怎樣？」

她皺了皺鼻子，也有點茫然。

「我不知道。」

任程熙按住眉心。

「很好，現在連房子都知道妳委屈。」

夏予沫看著他，小聲問：「那你知道嗎？」

任程熙頓住。

她像是也發現自己問得太直白，立刻抬起下巴，把氣勢撐回來。

「而且我救過你耶。」

任程熙看著她。

「來了。」

「你欠我一條命。」

「我就知道妳一定會接這句。」

夏予沫哼了一聲。

潮水味沒有變淡。

任程熙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很荒唐。

他昨天還是一個普通人，今天家裡就多了一隻會讓房間出現退潮味的少女鬼。

而且他居然真的說不出「妳回海裡」。

最後他把門關上。

「先說好，這不是答應妳住下。」

夏予沫眼睛一亮。

「那是什麼？」

「暫時收留。」

「差在哪？」

「差在我聽起來比較不像被鬼佔屋。」

夏予沫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頭。

「那你暫時被我佔屋。」

「不是這個意思。」

「差不多啦。」

「差很多。」

任程熙把鑰匙放到玄關櫃上，指著她。

「規矩要重新講。」

夏予沫立刻皺眉。

「又來。」

「第一，浴室我在用的時候，妳不能進去。」

「你早上講過了。」

「妳早上也沒做到。」

「我後來出去了。」

「妳出去前還笑了。」

夏予沫抿住嘴。

任程熙瞇眼。

「妳現在也想笑。」

「我沒有。」

「妳嘴角在動。」

「那是鬼的肌肉反應。」

「鬼沒有肌肉。」

「你又知道了？」

任程熙被她噎住。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跳過。

「第二，不能弄壞我的電器。」

「我沒有弄壞。」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還顯示充電孔潮濕。

夏予沫看了一眼。

「它自己不爭氣。」

「第三，不能從奇怪的水裡冒出來。」

「什麼叫奇怪的水？」

任程熙一字一句地說：「馬桶、洗衣機、拖把桶、泡麵湯。」

夏予沫露出嫌棄的表情。

「我才不要從馬桶出來。」

「很好，這是我們今天最大的共識。」

「泡麵湯為什麼不行？」

「因為那是我的晚餐。」

「小氣。」

「那是食物。」

「可是我吃不到啊。」

話說出口後，夏予沫自己也安靜了一下。

屋子裡的潮水味又重了一點。

任程熙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想裝作不在意，飄到書桌旁，低頭看他的筆、便利貼和一疊皺掉的發票。

「這是什麼？」

「發票。」

「有用嗎？」

「中獎的時候有用。」

「會中嗎？」

「不會。」

「那你留著幹嘛？」

任程熙沉默。

這問題很深。

他不想在今天跟一隻鬼討論人生廢物感。

夏予沫又飄到窗台邊。

窗台很窄，但她沒有重量，坐得很穩。下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髮間，青藍與紫粉色的光細細浮動，像一片很淡的彩虹被揉進黑髮裡。

任程熙看了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夏予沫托著臉。

「你家看不到海。」

「台北市區本來就看不到海。」

「可是我聽得到。」

任程熙動作一頓。

「聽得到什麼？」

她望向窗外灰色的大樓牆面。

「浪聲。」

房間安靜下來。

任程熙側耳聽了聽。

窗外只有機車聲、鄰居關門聲、樓下小吃店抽油煙機的聲音。

沒有海。

他看向夏予沫。

她卻像真的聽見了什麼，眼神慢慢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裙邊。

潮水味從牆角漫出來。

比剛才更近。

像海浪沒有聲音地推到腳邊。

任程熙叫她。

「夏予沫。」

她沒有反應。

「喂。」

她回過神，轉頭看他。

「幹嘛？」

潮水味淡了一點。

任程熙看著她。

「妳剛剛在發呆。」

「我沒有。」

「有。」

「鬼不發呆。」

「妳剛才整個鬼都呆住了。」

夏予沫瞪他。

「你才呆。」

任程熙本來想回嘴，最後只是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一點。

外面的熱風灌進來，帶著城市裡的油煙和機車廢氣。

夏予沫皺了皺鼻子。

「你們這裡空氣好複雜。」

「歡迎來到人間。」

「我以前也在人間啊。」

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任程熙看向她。

夏予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想抓住剛剛那句話後面的記憶。

可是什麼也沒有。

潮水味又慢慢重了起來。

任程熙立刻說：「餓不餓？」

夏予沫抬頭。

「鬼會餓嗎？」

「妳問我？」

「你不是人類嗎？」

「人類不知道鬼會不會餓。」

「那你煮東西試試。」

任程熙看著她。

「妳還挺會指揮活人。」

「你會煮嗎？」

「泡麵算煮嗎？」

「不知道。」

「妳除了不知道還會說什麼？」

夏予沫認真想了想。

「會嚇人。」

任程熙：「……」

她又補了一句：「還會從水杯裡出來。」

「這不是才藝。」

「可是你每次都會嚇到。」

「我那是正常防衛反應。」

夏予沫彎起眼睛。

「膽小就膽小，講得好專業哦。」

任程熙放棄溝通，走到小廚房，從櫃子裡拿出泡麵。

夏予沫立刻飄過來，趴在旁邊看。

「這個好吃嗎？」

「看狀態。正常時候普通，加班時候好吃，月底時候像救命。」

「那你現在是什麼時候？」

「被鬼纏上的時候。」

「那好吃嗎？」

「不知道，第一次遇到。」

任程熙把水倒進鍋裡。

夏予沫湊近了一點。

鍋裡的水面忽然咕嚕一聲，浮起一個小泡。

任程熙立刻把鍋端遠。

「不准從泡麵裡出來。」

夏予沫不滿。

「我只是看一下。」

「妳看東西不用離這麼近。」

「我聞得到。」

任程熙愣了一下。

「妳聞得到？」

夏予沫點頭。

「味道比較淡，可是聞得到。」

「吃得到嗎？」

她伸手想碰桌上的調味包，指尖卻穿了過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碰不到。」

這次她沒有裝可憐，也沒有拿救命之恩壓他。

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包碰不到的調味粉。

潮水味又出現了。

任程熙盯著鍋裡的水，覺得那股味道不像是要嚇人。

比較像她把委屈藏起來，結果藏不住，於是整間屋子替她洩密。

他把泡麵下鍋。

「聞得到也算吧。」

夏予沫抬頭。

「算什麼？」

「算妳蹭飯成功。」

她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我可以蹭飯？」

「只准聞。」

「那我要聞近一點。」

「不准把臉放進鍋裡。」

「小氣。」

「這叫用餐衛生。」

泡麵煮好時，屋子裡終於不只剩潮水味。

有熱湯味、調味粉味，還有一點廉價但踏實的香氣。

任程熙把泡麵端到桌上，順手拉開抽屜拿筷子。

他拿了一雙。

停頓一下。

又多拿了一雙。

拿完才想起來，夏予沫根本吃不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夏予沫趴在桌邊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剛剛是不是幫我拿了？」

任程熙面不改色。

「沒有。」

「有。」

「妳看錯了。」

「我死了又不是瞎了。」

任程熙把多拿的那雙筷子放到桌上，推到旁邊。

「備用。」

夏予沫看著那雙筷子。

過了一會兒，她笑起來。

那個笑很輕。

屋子裡的潮水味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像雨後的空氣裡混了一點融化的刨冰糖水。

任程熙低頭吃麵，假裝沒發現。

夏予沫趴在桌邊聞泡麵。

「任程熙。」

「幹嘛？」

「你其實人還不錯。」

「不要亂說。」

「真的。」

「我只是怕妳把我家弄成海產店。」

夏予沫笑了一聲。

任程熙吃著泡麵，忽然覺得這間原本有點窄、有點悶、有點只有他一個人的屋子，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桌上多了一雙用不上的筷子。

窗台上多了一個沒有影子的少女。

空氣裡多了一點潮水味。

很麻煩。

也很不合理。

但至少這一刻，沒有那麼冷。

吃完泡麵後，任程熙把碗拿去洗。

夏予沫跟在他身後。

他停下腳步。

她也停下。

他轉身。

她仰頭看他。

任程熙指著自己身後。

「距離。」

夏予沫往後飄了半步。

「這樣？」

「三步。」

她又飄了兩步。

「這樣？」

「可以。」

任程熙轉回去洗碗。

水龍頭一開，夏予沫的聲音又從旁邊傳來。

「可是你洗碗的時候，水會濺到地上。」

「所以？」

「所以我站近一點也很合理吧？」

任程熙低頭看著水槽裡的碗。

他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夏予沫從水龍頭旁邊探出半張臉，露出小虎牙。

「任程熙。」

任程熙手裡的碗差點摔進水槽。

夏予沫笑得一臉奶兇。

「你又嚇到了。」

任程熙閉上眼。

「夏、予、沫。」

「嗯？」

「從今天開始，洗碗的時候也不准出現。」

「人類真的好多規矩。」

「鬼真的很欠罵。」

夏予沫飄回窗台，晃著腳，假裝委屈。

潮水味立刻冒出一點。

任程熙抬頭看她。

「妳少來。」

夏予沫鼓起臉。

「我又怎麼了？」

「妳一委屈，我家就開始像退潮。」

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有嗎？」

「有。」

「很臭嗎？」

任程熙頓了一下。

「不臭。」

夏予沫看他。

他把碗放回架上。

「只是很潮。」

她低下頭，腳尖晃慢了一點。

「我不是故意的。」

任程熙看著她。

那股潮水味淡淡地留在空氣裡，不重，卻讓整間屋子都像泡在某種說不出口的情緒裡。

他嘆了一口氣，走到桌邊，把那只玻璃杯拿起來，洗乾淨，倒了半杯清水，放到窗台旁。

夏予沫回頭看他。

「這是什麼？」

「妳的專用杯。」

她怔了一下。

任程熙別開臉。

「以後要出現，從這裡出現。不要從馬桶、泡麵、洗碗水、洗澡水，還有任何會讓我想搬家的地方出來。」

夏予沫看著那半杯清水。

杯面映著窗外一點點天光，也映著她髮間淡淡的虹色。

她伸手戳了戳杯緣。

手指穿了過去。

但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她笑了。

「好。」

任程熙轉身往床邊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

「還有，晚上不准站我後面。」

夏予沫坐在窗台上，抱著那只碰不到的杯子，笑得眼睛彎彎。

「可是你後面比較好玩。」

任程熙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夏予沫立刻舉起手。

「好啦，不站。」

任程熙這才關燈。

房間陷入昏暗。

窗外城市燈火很遠，海聲也很遠。

可他躺上床時，卻聽見窗台那邊傳來很輕的一句話。

「任程熙。」

「又幹嘛？」

「謝謝你。」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他才悶聲說：

「我只是怕妳亂跑。」

窗台那邊安靜了一下。

然後夏予沫輕輕笑了。

「膽小鬼。」

任程熙翻了個身，把棉被拉高。

「欠命鬼。」

屋子裡的潮水味淡淡散開。

這一次，不像退潮。

像雨停之後，遠處有浪輕輕拍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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