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之吻》 - 章02〈妳可以不要站我後面嗎〉

任程熙發出慘叫的時候，浴室外的老闆娘剛好端著薑茶經過。

她在門口敲了三下。

「任先生？你還好嗎？」

浴室裡沉默了一秒。

然後傳來任程熙努力維持鎮定，卻明顯破音的聲音。

「我很好。」

老闆娘狐疑地站在門外。

「你剛剛叫很大聲。」

「看到一隻蟑螂。」

「我們房間很乾淨的，怎麼會有蟑螂？」

任程熙看著鏡子裡那個趴在洗手台上的少女鬼。

夏予沫也看著他，甚至很配合地把雙手舉到頭邊，比了一個蟑螂鬚鬚。

「……可能是海蟑螂。」

門外安靜了一下。

老闆娘大概覺得這個年輕人落水之後腦子真的有點進水，最後只說：「薑茶放你門口，洗完趕快喝，別感冒。」

腳步聲遠去。

任程熙抓著浴巾，整個人貼在浴室牆邊，像一個在懸崖邊求生的人。

而夏予沫仍然趴在洗手台上，長髮垂進水槽裡，語氣很無辜。

「你幹嘛叫那麼大聲？」

「妳為什麼在這裡？」

「我跟著你回來的啊。」

「我知道！」任程熙壓低聲音，「我是問妳為什麼在浴室！」

夏予沫眨了眨眼。

「因為這裡有水。」

「有水就可以進來？」

「不然呢？」

她說得太自然，任程熙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浴室裡熱氣還沒散完，鏡面蒙著白霧。夏予沫的身影映在霧裡，比在海邊時淡一點，像水光凝成的人。她的長髮黑而柔軟，髮絲間浮著很淡的青藍與紫粉，一點虹光隨著水氣晃動。

如果不是她出現的地點太失禮，畫面其實很漂亮。

任程熙深吸一口氣。

「妳先出去。」

夏予沫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為什麼？」

「因為我要洗澡。」

「你不是已經在洗了嗎？」

「所以妳更應該出去！」

夏予沫露出很困惑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聽見這種奇怪的人類規矩。

「可是我又不是人。」

「問題就在這裡。」任程熙抓緊浴巾，「妳不是人，但我是。」

夏予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從洗手台上慢慢滑下去，身影在鏡子裡變淡。

任程熙剛鬆一口氣，就聽見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那我站這裡可以嗎？」

他僵住。

他一點一點轉頭。

夏予沫站在他背後，腳尖離地，雙手背在身後，乖得像在罰站。

任程熙眼前一黑。

「妳可以不要站我後面嗎？」

夏予沫眨了眨眼。

「可是你前面是牆啊。」

任程熙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想念唯物論。

最後那場澡，任程熙洗得像在逃命。

熱水忽冷忽熱，鏡子裡偶爾冒出一截長髮，洗手台排水孔傳來奇怪的咕嚕聲。每當他快要說服自己冷靜，夏予沫就會從某個反光面探出半張臉。

第一次，她從鏡子左下角冒出來。

「你洗頭不用潤髮嗎？」

任程熙差點把洗髮精擠進眼睛。

第二次，她從水龍頭旁邊探出頭。

「你們現在洗澡都用這麼香的東西哦？」

任程熙差點滑倒。

第三次，她從花灑噴出的水霧裡浮出來，表情認真。

「你剛剛是不是罵我？」

任程熙閉上眼睛。

「我罵的是人生。」

「人生是誰？」

「……妳出去。」

等他終於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已經像經歷了一場大型靈異水上樂園。

房間裡的薑茶還放在門口。

任程熙端起來喝了一口，辣味順著喉嚨往下燒，才總算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夏予沫坐在窗台上，晃著腳。

窗戶外面是黑沉沉的海，民宿離岸不遠，夜裡仍能聽見浪聲。她坐在那裡，白色薄紗裙擺被風輕輕吹起，像一片沒有重量的潮。

任程熙盯著她看了很久。

夏予沫也看他。

「你一直看我幹嘛？」

「我在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

「你活著啊。」她指了指他手裡的薑茶，「死人不會喝那個。」

任程熙低頭看了一眼薑茶。

很有道理。

但更恐怖了。

他坐到床邊，拿起手機，打算搜尋「撞鬼怎麼辦」、「鬼跟回家怎麼處理」、「被女鬼吻了會不會折壽」。

結果螢幕剛亮起來，手機就發出一聲短促的雜音。

畫面閃了兩下，跳出一行提示。

偵測到充電孔潮濕。

任程熙：「……」

夏予沫探頭看過來。

「它怎麼了？」

「妳怎麼了？」任程熙抬頭看她，「妳是不是弄濕它了？」

「我沒有碰它。」

「妳靠近也算。」

夏予沫露出被冤枉的表情。

「你手機好脆弱哦。」

「正常手機不需要防鬼。」

她想了想。

「那你可以買防水的。」

任程熙把手機放下，兩手按著太陽穴。

「夏予沫。」

「嗯？」

「我們來確認幾件事。」

她立刻坐直，像要聽訓。

任程熙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妳不能在我洗澡的時候出現。」

夏予沫點頭。

「第二，不能在我換衣服的時候出現。」

她又點頭。

「第三，不能在我睡覺的時候趴在天花板上看我。」

夏予沫停住。

任程熙緩緩抬眼。

「妳剛剛為什麼猶豫？」

「因為我還沒試過。」

「不准試。」

「哦。」

任程熙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不准站在我背後突然說話。」

夏予沫皺眉。

「可是我說話都很正常。」

「妳從背後說話就不正常。」

「那我從旁邊？」

「先出聲。」

「我剛剛都有出聲。」

「妳的出聲是『你終於醒了』，這種通常會出現在恐怖片。」

夏予沫抿了抿唇，像是有點不服氣。

「我又不是故意嚇你。」

任程熙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幾秒後，她忽然露出一點笑，尖尖的小虎牙若隱若現。

任程熙警覺起來。

「妳笑什麼？」

「沒有啊。」

下一瞬間，房間的燈閃了一下。

任程熙整個人彈起來。

夏予沫坐在窗台上，笑得肩膀都抖了。

「妳故意的！」

「沒有。」她努力板起臉，卻沒忍住，「是燈自己閃的。」

「妳剛剛笑了。」

「鬼也會笑啊。」

「妳還說妳不是故意嚇我！」

夏予沫抬起下巴，奶兇奶兇地瞪他。

「誰叫你一直規定我。」

「這叫基本隱私。」

「我救了你。」

「不要什麼都用這句！」

「你欠我一條命。」

任程熙被噎住。

他發現這句話很麻煩。

因為她每次說出來，都像在耍賴，可偏偏又是真的。

他確實是被她從海裡救回來的。

他活下來的第一口氣，是她渡給他的。

這件事讓他沒辦法真的把她趕走。

就算他怕鬼，怕得很沒出息。

任程熙沉默了一會兒，放輕聲音。

「那妳到底要我怎麼還？」

夏予沫愣了一下。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遠處有車從濕漉漉的街上開過，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很輕的聲音。

夏予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邊緣卻有點透明，像隨時會被水光沖散。

「我不知道。」

她說。

任程熙皺眉。

「不知道？」

「嗯。」

她抬起眼，剛才那點得意和奶兇都散了，眼神裡只剩一點茫然。

「我只記得我救了你。」

「其他的……有一點想不起來。」

任程熙原本想吐槽，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她坐在窗邊，身後是黑色的海。

那一瞬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很煩的少女鬼，也不像浴室鏡子裡故意嚇人的靈異災害。

她只是很孤單。

孤單得像一個人在海裡漂了很久，久到連自己為什麼還留在這裡都快忘了。

任程熙抓了抓頭髮。

他不擅長處理這種場面。

尤其對象還不是活人。

「那就先欠著。」他說。

夏予沫抬頭看他。

任程熙別開眼。

「反正我現在也還不了。妳先不要半夜把我嚇死，不然這條命又要報廢一次。」

夏予沫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笑了。

屋子裡那股濕冷的海水味淡了一點。

任程熙沒有立刻察覺。

他只覺得房間好像沒有剛才那麼冷了。

那天晚上，任程熙幾乎沒睡。

他躺在床上，把棉被拉到胸口，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正常。

沒有少女鬼。

窗戶很正常。

沒有長髮貼在玻璃上。

水杯很正常。

杯子裡只有半杯水，沒有任何一張臉從裡面浮起來。

他剛這樣想完，水杯裡就咕嚕一聲。

任程熙猛地坐起來。

夏予沫從杯子旁邊探出半顆頭。

「你還沒睡哦？」

任程熙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妳覺得呢？」

「睡不著？」

「妳說呢？」

「你膽子好小。」

「正常人遇到這種事都會這樣。」

夏予沫飄到床邊，雙手抱胸。

「我又沒有要害你。」

「我知道。」

「那你怕什麼？」

任程熙想了想，很誠實地說：

「怕妳突然出現。」

夏予沫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往後退了半步。

「那我現在要出現了哦。」

「妳已經出現了。」

「我要從你左邊出現。」

「不用。」

「右邊？」

「也不用。」

「床底？」

任程熙掀開棉被下床。

「我睡椅子。」

夏予沫笑倒在半空中。

她笑起來不像鬼，倒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女生。髮間那點虹光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淡淡照在房間牆面上。

任程熙看著她笑，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今天早上，他還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加班、帳單、手機快沒電，人生像一杯放到隔夜的無糖茶。

現在，他房間裡多了一個會從水杯冒出來、會弄壞手機、會在浴室鏡子裡寫名字，還會嘲笑他膽小的少女鬼。

更荒謬的是，他居然沒有真的衝出去報警。

可能是因為警察不一定相信他。

也可能是因為她剛才坐在窗邊說「我不知道」的樣子，讓他有一點不忍心。

任程熙把椅子拖到離床最遠的角落，坐下。

夏予沫飄過來。

他抬手。

「停。」

她乖乖停住。

「距離三步。」

「你事情好多。」

「妳適應一下人類社會。」

「我又不是人類。」

「那妳適應一下被人類收留的鬼社會。」

夏予沫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句話可以接受。

她在三步外坐到半空中，裙擺輕輕垂下來，像坐在一張看不見的椅子上。

任程熙看了她一眼。

「妳不用睡？」

「不知道。」

「鬼不用睡？」

「不知道。」

「妳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夏予沫瞪他。

「我死都死了，記性差一點怎麼了？」

任程熙張了張嘴。

好有道理。

他敗下陣來。

房間再次安靜。

過了一會兒，夏予沫忽然說：

「任程熙。」

「幹嘛？」

「你不要偷偷跑掉哦。」

他睜開眼。

少女坐在半空中，低著頭，聲音比剛才輕很多。

「我好不容易才跟上來的。」

任程熙看著她。

窗外的海聲很遠。

他沉默半晌，才說：

「我明天還要上班。」

夏予沫抬頭。

「所以？」

「所以我不會半夜跑。」他頓了頓，「最多早上跑。」

夏予沫瞪大眼睛。

「任程熙！」

「開玩笑的。」

「你很討厭。」

「謝謝。」

「我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

夏予沫氣鼓鼓地看著他。

任程熙靠在椅背上，終於有了一點睡意。

他閉上眼之前，聽見她在不遠處小聲嘀咕。

「人類真的很麻煩。」

他懶得睜眼，只回了一句：

「鬼也是。」

這一晚，他睡得斷斷續續。

半夜醒來三次。

第一次，夏予沫在研究他的吹風機，結果吹風機冒出一點焦味。

第二次，她趴在窗戶上看外面的海，沒有說話。

第三次，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她站在床邊，低頭盯著他。

任程熙差點當場去世。

「夏、予、沫。」

她歪頭。

「我沒有站你後面。」

「妳站我旁邊也很可怕。」

「你剛剛好像踢被子。」

任程熙愣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

被子確實滑到地上。

夏予沫指了指地上的被子。

「我想幫你撿，可是我碰不到。」

任程熙看著她，原本到了嘴邊的罵聲停住。

他彎腰把被子撿起來，重新蓋上。

「知道了。」

夏予沫眨眨眼。

「你不罵我？」

「太晚了，明天一起罵。」

她想了想，點頭。

「那你記得。」

「……這種事不用提醒。」

第二天早上，任程熙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睜開眼時，房間裡陽光很淡，海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潮濕的鹹味。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台。

沒有人。

洗手台也沒有動靜。

水杯安安靜靜放在桌上。

任程熙怔了一下。

走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一點奇怪。

他掀開棉被下床，刷牙、洗臉、換衣服，動作比平常快很多。直到他站在馬桶前，才終於完全放心。

看來昨天晚上真的只是某種短暫的靈異現象。

也許天亮就結束了。

任程熙長長吐出一口氣。

下一秒，背後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

「早安。」

任程熙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低頭，又慢慢抬頭，最後閉上眼睛。

「夏予沫。」

「嗯？」

「出去。」

「為什麼？」

「我要上廁所。」

「我知道啊。」

「妳知道還站在這裡？」

夏予沫站在他身後，歪著頭，一臉無辜。

任程熙額角跳了一下。

「出去。」

「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廁所。」

「這跟第幾次沒有關係！」

「可是你昨天也洗澡了。」

「這也沒有關係！」

「人類好多規矩哦。」

任程熙一手撐在牆上，另一手指著門口，聲音低得像是快要爆炸。

「出去。現在。立刻。」

夏予沫看著他。

然後，她的視線慢慢往下移。

任程熙臉色一變。

「妳看哪裡？」

夏予沫抿住嘴。

下一秒，她很輕很輕地噗哧一聲。

任程熙：「……」

夏予沫立刻別過臉，肩膀卻微微抖著。

「我沒有笑。」

「妳笑了。」

「沒有。」

「妳剛剛噗哧了。」

「那是鬼的呼吸聲。」

「鬼根本不用呼吸！」

夏予沫終於忍不住，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任程熙整張臉從耳根紅到脖子。

「夏、予、沫！」

她連忙往後飄，雙手舉起，笑得一臉奶兇又無辜。

「好啦好啦，我出去嘛。」

她的身影往浴室門口飄去，飄到一半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不要緊張啦。」

任程熙瞪她。

「妳閉嘴！」

夏予沫眨眨眼，故意壓低聲音。

「我只是覺得，救命恩人被你這樣趕出去，有一點受傷。」

「妳剛剛不是這個表情！」

「你欠我一條命。」

「不要在這種時候討債！」

夏予沫笑著消失在門後。

任程熙站在原地，整個人僵得像一尊被海風吹乾的石像。

過了很久，他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抬頭看向浴室門。

門外傳來少女很小聲、但明顯憋不住的笑。

任程熙閉上眼睛。

這一刻，他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人生，從鬼月第一天開始，已經徹底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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