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是在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經過那條路的。
領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商人,名叫林布倫特,在這條山道上跑了半生,對每一個可以駐車過夜的彎道都爛熟於心。他正看著自己的商隊:三輛篷車,八匹馱馬,載著從北邊礦區收來的粗煉金屬和幾箱草藥乾貨;太陽即將開始下山,也不能馬虎。林布倫特正想著他要不要趕到下一個驛站歇腳,就聽見走在最前面的守衛忽然勒住了馬。
「前面地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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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叫提薩,短髮,臉上有兩道被狼咬傷,從眉骨心拉到右顴骨的舊傷疤。腰間掛著長劍,馬鞍側面綁了一面輕型盾牌。她在這個商隊幹了五年,老商人信任她的判斷力,而她說「地上有人」的時候語氣不對。看到醉漢她會說「噁,有人,找人過去踢一下看看是不是還活著。」。看到傷者,她會說「停下,有傷者」。這兩者都不是。
她翻身下馬,一隻手按在劍柄上,放慢腳步向路中央靠近。其他的守衛見狀也跟著把手放到了武器上,這條路向來太平,但幹這一行的人都知道,越是看上去不該有危險的地方,越不能鬆懈。
趴在地上的人一動不動。
守衛走近之後,先確認了周邊沒有埋伏的跡象。路兩旁的灌木完好,沒有不屬於當地圖鑑紀錄的植物。只有一段足跡,大概是倒下的人走出來的,帶乾凅的血跡,而路旁的矮叢沒有任何其他被踏彎的草。火屬性探測沒有奇怪的溫度變異。
大概安全。她把注意力落在這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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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女精靈。這是她的第一個判斷。
趴在地上的人體型纖細,肩膀窄,骨架小,裸露出來的皮膚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漬,但底色是一種曬過太陽卻沒有變粗糲的微棕色。一頭乾草色的頭髮散亂地鋪在肩膀和地面上,長度大概到肩胛骨,帶著不明顯的微波浪,但整頭都是黏成一塊一塊的深褐色疙瘩;守衛聞到了鐵腥味。血。
衣服——穿得很少。提薩把手在武器上再握緊了一點。
上身的衣物只剩下幾片破爛的布料勉強掛在肩膀和腰上,褲子的右邊褲管撕裂到大腿根,露出整條腿。衣服的破損方式很奇怪,像是被什麼東西順著縫線腐蝕溶解了,破口的邊緣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漸薄狀態。不太理解;高質衣服會為更耐穿會帶土附魔,正常來說有人要圖謀不軌的話會在縫線旁邊的位置割破。至於鞋的話,一邊腳腕處有一圈皮革,大概走得鞋身直接滑上去小腿那裏。另外一隻她周圍看了眼也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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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她在酒館曾經聽過的傳言。那些精靈族人們從來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那自然會有些從路上被劫走的,在路上病倒累死的,受不了往外逃的但敵不過自然的悲慘孩子。
提薩彎下腰,把這不幸的小女子翻了過來。看到了這個人的右肩。
或者說,右臂本來應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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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沒有手臂。從肩胛骨往下,整條右臂都不見了。但真正讓她倒吸一口涼氣的,是斷口處覆蓋著的那層東西。斷肢人士會包上繃帶保持形狀,天生缺失肢體的人會從容露出皮膚,但這是一層光滑的、帶著細密紋理的薄膜,質感介於琥珀和樹皮之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弱的金色光澤。薄膜之下有液體在流動,還發出極其暗淡的、幾乎不可見的金色脈動。
「這什麼鬼——」但既然有脈動,那是活的,對吧。也沒見過寄生形的魔物會偽裝成這樣。提薩決定冒險,蹲下身,伸手去探這個人的鼻息。
還有呼吸。極其微弱,頻率不均,但還在呼吸。
提薩鬆了半口氣,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對方頭髮拈起來放到一邊,看到了圓圓的,人類的耳朵;然後用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冰涼的。失溫,很嚴重。她回頭對商隊喊了一聲「拿條毯子」,然後轉回來,手指搭上這個人的脖頸側面去摸脈搏。
指尖碰到了一條金屬鏈。
她順著鏈條摸下去,從鎖骨之間的凹陷處勾出了一塊橢圓形的金屬牌。狗牌。她見過這種制式的識別牌。冒險者公會統一發給正式註冊冒險者的合金牌子,上面刻著姓名,性別,小隊編號和屬性。她把金屬牌翻過來,對著陽光看上面的字。她最先注意到的是最長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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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她眯著眼睛把那些刻字再看清了一點。「……隊長。格蘭姆。男……男?」
她低頭看了看格蘭姆的臉。
又抬頭看了看狗牌。
又低頭看了看格蘭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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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要不是她背對著商隊的其他人,她快被自己氣笑的表情會公之於眾。她迅速把之前所有的判斷從頭到尾推翻重來,重新校準了一遍之後,接受了對這個人的定義。她在傭兵圈子裏混了十幾年,見過長得秀氣的男人,但眼前這個男子這樣的狀態,真的有點像。
不過他也聽不到,聽到了也不會怪她,對吧。
她把狗牌重新放回格蘭姆胸口,另一個守衛已經拿著毯子跑過來了。他也停下了腳步。「姑娘?」
她想到不只是她誤認,不禁鬆了一口氣。「男的。還活著。公會的冒險者。第二十三團的。」
毯子裹上去的時候,格蘭姆的身體無意識地往溫暖的來源縮了一下。她把格蘭姆連人帶毯子橫抱起來,發現這人的重量比看上去還要輕,頭從毯子露出來像抱一捆沾滿泥濘的稻草。她因為那血腥味眉頭皺起來,但無暇猜測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商人已經從篷車上下來了,站在路邊看著守衛懷裏那一團毯子,又看了看那張被頭髮半遮半掩的臉。
「去最近的鎮子還要多久?」守衛問。
「正常走還要大半天。」老商人看了看天色,「快點的話,天黑前能到驛站,明天中午進鎮。」
「他撐不到明天。先到驛站暖一下。」
老商人轉頭對車夫喊了一聲,讓他騰出半車貨位,鋪上乾草和備用的鋪蓋捲。守衛把格蘭姆放上去的時候,用毯子把他裹得更緊了一些,又把自己水囊裏的水倒了一點在布上,按在他乾裂的嘴唇上。水分滲進去的時候,格蘭姆的喉結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吞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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篷車重新上路,車輪碾過石塊路面的聲音在山道上迴盪。守衛騎在馬上跟在篷車旁邊,從車廂帆布的縫隙看那團毯子在顛簸中微微起伏——那個人還在呼吸。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剛才在抱人的時候碰到了對方右肩的斷口邊緣。有一小片金色痕跡,像被人用蠟筆畫了一下。她觀察了一下,把痕跡從手腕在衣服上擦了下去。
她抬頭看向前方的路,夕陽開始把山道的石塊染成橘紅色。
「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她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你們隊長掉在這種地方,你們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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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商隊沿著山路繼續向驛站的方向行進,篷車的車輪一圈一圈地轉,車廂裏那個裹在毯子裏的年輕人,在昏迷中隨著顛簸輕輕晃動。他的左手依然保持著握拳的姿勢,手指虛虛地攏在胸口狗牌的位置,像是在夢裏也不打算放開。驛站,大約還有一個時辰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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