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夜晚並不安靜。
馬廄裏不時傳來馱馬跺蹄和噴鼻的聲響,隔壁房間有個打鼾的車夫,鼾聲穿透木板牆,像一把鈍鋸在來回拉扯。提薩坐在長凳上,背靠著牆,抱著已經回鞘的劍,半閉著眼睛。
睡不著。
老商人說反正他還沒到可能遲到的境界,決定在這休息一晚。她的任務在把那個年輕人放到床上,驛站老闆娘燒了熱水之後就算結束了,但她還是坐在這裏。一半是這是整個驛站算最好坐的椅子,四分之一是因為位置剛好可以看到整個走廊,有扒手的話能立即看到,還有四分之一是因為旁邊的房間裏,有一條她親手從路邊撿了回來的命;就這麼撒手不管總覺得不對勁。
格蘭姆被安置在驛站一樓最裏面的房間。房間很小,只夠放一張床和一把椅子。老闆娘拿來了乾淨的布和一盆熱水,但面對那層覆蓋在傷口上的琥珀色薄膜,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下手,最後只是幫他把頭髮,臉和左手上最髒亂的位置擦好,就搖著頭,拿著那盤混濁的水出去了。
驛站的小夥計則是在商隊到達後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派出去的。他騎著驛站最快的一匹馬,懷裏揣著老商人親筆寫的一張紙條:發現垂危,男性,約二十出頭,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隊長格蘭姆,右臂缺失,急需療術士。紙條背面是驛站的地址。老商人憑著多年經驗深知這張紙條該送到哪裏,也知道「生命垂危」這四個字在公會的通信系統裏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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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驛站門口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小夥計坐的那匹,那不是年輕馬特有的輕快節奏。這蹄聲沉穩,稍稍吃力,是上了年紀的馬。蹄聲在驛站門口停下,緊接著是馬具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和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的聲響,然後驛站的大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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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一個矮人女性。
她的身高大概只到守衛的胸口,體型結實,看得出來強壯。一頭鐵灰色的頭髮編成粗辮子盤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在昏暗的油燈光下發著矮人獨有幽光的眼睛,在她眼裏是靛藍色。她穿著深色的旅行斗篷,右手提著一個比她上半身還大的皮質醫療箱。箱子的皮革邊角磨得發亮,各種割痕和焦印遍佈表面和零件是戰場的拓印。她的左手拄著一根行杖,把手搭在杖上剛好能承受一部分長期行走的疲勞,但杖頭鑲嵌的晶石不是裝飾性的。那同時是一個專業療術士的職業法杖。杖身上的刻痕跟醫療箱一樣密密麻麻,證明兩者都是那矮人療術士長年的戰友。
守衛站了起來。她見過不少療術士,但願意在深夜裏來的,而且是在這個年紀還如此做的療術士,不需要看那些刻痕也知道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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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哪?」矮人女性開口的聲音比她的外貌更讓人安心,是那種聽上去永遠不會驚慌的嗓音,低沉且平穩。
「最裏面的房間。」守衛說。
「瑪爾達。果然是你。」老商人從另外一個房間走了出來。看他跟矮人——瑪爾達——說話如此從容,他們是熟人吧。「我正想著,要是你被哪個讀死書的小屁孩替換了怎麼辦。」
瑪爾達只是眉毛抬了一下。「沒那麼容易。」他們互相點了點頭,然後瑪爾達繼續往前走。
她的步伐很快,杖敲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提薩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她好歹也是傭兵,要是臨時要找助手她還是能當個不會慌的跑腿。
瑪爾達走進房間,先把醫療箱放在床尾,打開金屬扣,掀開箱蓋。箱子內部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捲繃帶,十幾瓶大大小小的藥劑,一套皮革袋裏鋼製的各種剪鑷夾器和幾個用蠟封的小陶罐。她沒有急著拿任何東西,而是先轉向床上的人,用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目光在右肩的位置停留了整整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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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一張上面浮著微光的布鋪在地上。帶水附魔,能隔絕污跡,但放在上面的工具還是需要在滾水燙一段時間消毒。「誰處理的傷口?」
守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己,立刻搖頭:「發現的時候就是那樣。沒人敢碰。」
矮人療術士沒有追問。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按在格蘭姆下頜的側面,感受了一會兒脈搏的頻率和力度,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應。她的動作不輕柔,甚至翻開眼皮的一下提薩有點錯愕;但每一個接觸都是為了獲取信息。
「休克。未知原因。」她放下格蘭姆的眼皮,再一次在他頸邊測了一下脈搏。「體溫過低。脈搏細速.....」她把手指收回來,在空氣中搓了一下,指尖上殘留著一種黏稠滑膩的觸感,不是血液膿液,兩個都是黏膩的,但這像細粉。
她把指尖湊近油燈光下端詳了一會兒。指腹上有一層極薄的金色殘留,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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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瑪爾達倒是看過,但她能想到的只是假說。怎麼說詳情也先只能問當事人。 她把格蘭姆脖子上那條金屬鏈上翻出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而當事人在她面前,在離死亡不太遠的地方徘徊。
昨天的傳訊中說的失聯隊長就是他。「樞紐站在找他。」瑪爾達挽起袖子,把醫療箱挪緊了一些。她的前臂上也有不少疤痕。「哪裏找到的?」
「驛道上。」守衛說。
瑪爾達再觀察了一下。「我叫一下老闆娘,借用一下她的廚房。我離開房間時你先幫我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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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在這奇異的深晚已經不太想問了,就隨瑪爾達把火燒起,把一鐵桶份的水燒滾,把她的鋼製工具倒下去。等了一段時間,她把工具撈了起來,包在另一張水附魔的布裏,就那樣拿著還滾燙的工具回到房去,把它們放在已經在地上攤好的布上。
「你發現他的時候,他有意識嗎?」瑪爾達在等工具涼下來的期間先檢查了佈滿乾血的頭。
「沒有。」提薩移近了幾步。「一句話都沒說過。連哼都沒哼一聲。」
「到驛站之後呢?拿把剪,幫我剪開衣服。」
「路上我讓嘴沾了一下水,吞了一下。這可以嗎,他——」
「男,知道。」瑪爾達拿了一個藥瓶,把裏邊的藥水倒在手上,搓了幾下,手上也泛起了水光。提薩在動剪的時候聞到酒精的味道,是蒸餾酒。「我要看看他傷勢。如果有外傷我可能要叫你幫我開藥劑瓶和縫線。到時候我指揮。」
都是擦傷為主;膝蓋有瘀傷,但已經褪去了。但沒有能導致滿頭血的開放傷。有點反常識。瑪爾達這樣總結後,重新面對右肩那片琥珀色的薄膜。她把短杖從床頭櫃旁邊拿過來,杖頭的晶石在薄膜上方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懸停。晶石亮起來,不是治療魔法的柔和白光,而是一種用於診斷的天藍色螢光。螢光在薄膜表面掃過,然後晶石光芒的顏色從淡藍轉為一種不穩定的黃。有點像豐收時麥桿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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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液體她見過,這她沒有。封印魔導士的魔力通常在診斷光顯的是各種亮黃色的光譜,而這位冒險家不是空間屬性嗎?那診斷光不應該出現銀色嗎?
瑪爾達把杖移開,看了一眼晶石上殘留的麥桿色餘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放了上去。
底下有脈搏。暖的,在觸到的一刻顫了一下。
確實反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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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要跟進。」她把杖架在床尾,從衣服的夾層裏抽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鋼筆,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守衛注意到她寫字的手勁很大,鋼筆尖在紙面上發出喀喀的摩擦聲,像在刻石。
寫完之後,瑪爾達把本子合上收進口袋裏,對提薩說:「今晚我會在這裏。你去睡。」
提薩猶豫了一下,她想問的問題很多,活的機率,那金色交纏的肩膊——但既然瑪爾達決定暫時只需觀察,提薩點了點頭,轉身撤退。
瑪爾達在收拾好東西後把椅子拉近床邊,坐下來,拿起格蘭姆的左手,把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握杖磨出來的硬繭,但搭在脈搏上的力道既不會重的壓住血管,也不會因為握的不穩而滑開。她保持著這個姿勢,聽著,感知著,時不時睜開眼睛看一下。
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裏輕輕搖晃。馬也睡下了,窗外偶爾傳來夜鳥的叫聲。格蘭姆的心跳在瑪爾達到達之後的第三個小時不再忽快忽慢。他的左手手指曾經輕微地彈了一下。瑪爾達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確定是反射後繼續搭著脈搏。指尖微微濕潤,在水屬魔法的導引下任何變化都逃不過她的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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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伕的鼻鼾聲整夜沒聽過。
瑪爾達暗中在想,鼻鼾聲對保持清醒的效果顯著。但要是之後剛好碰到那車伕——他又在夢中鋸了一下樹——她會推薦他看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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