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進驛站的走廊時,瑪爾達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搭在格蘭姆脈搏上的手指收了回去。
這一夜她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中間只喝過兩次水,吃過半塊驛站老闆娘在休息前端上來的黑麵包。其餘的時間她都在觀察脈搏呼吸,三肢的顏色,和那層琥珀色薄膜下金色液體的流動速度。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她在清晨得出的結論是:這個人需要更好的設施,但穩定了。可以移動。
她推開房間門,看到在長凳上打盹的提薩。「我帶他走了。準備轉移。你幫我跟老頭子說一下。」提薩眯著眼點了頭,呼了一口氣。
驛站的馬車在半個時辰後備好。瑪爾達用兩條毯子把格蘭姆裹成了一個繭。變相的五花大綁,醒來的機會不大,但只有她一個的時候還是要防範掙扎的機會。然後她親手把他抱上了馬車。矮人的上肢力量從來不是問題,她在十幾年前單人搬過比這缺臂少年重兩倍的戰士。
車夫剛好是昨晚打鼻鼾的那位,不介意當順風車,也不介意被推薦去看醫生(但明顯不以為然),但最重要的是對這條路熟悉,每一個坑窪都能繞,每一段碎石路都能選好速度平穩度過。雖比正常路程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時間,但如同瑪爾達指示一般,完全沒有晃到裏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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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聯絡站位於鎮子的東側,是一棟兩層的石砌建築,外表樸實無華,但佔地面積比周圍的民房都大。聯絡站的值班員前一天晚上接到了驛站小夥計送來的紙條,在安排夥計到旅店休息後一早就把醫療室準備好等待瑪爾達回來。
醫療室在聯絡站的二樓的走廊盡頭,從儲物室勉強改裝而成。樓梯視覺上打斷了病人各種原因想逃跑的想法,但階梯上也有風附魔,不會摔傷但聲音會大。中間放著一張行軍床,床的側面正對門口,開門會直接看到整張床和床頭櫃,床對面有窗戶,掛著遮光簾。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盞魔導燈,內部被純化過的火晶散發出來的光不像油燈那樣會搖曳。兩邊牆是一排木製的儲物櫃,櫃門上貼著標籤,都是醫用資源但用途各異。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草藥氣味,混雜著消毒用的蒸餾酒的味道。
瑪爾達把格蘭姆安置在那張行軍床上,調整了他頭部下方的枕頭高度,讓氣道保持通暢。她把魔導燈的亮度調到最低,拉上一半窗簾,讓房間裏的光線保持在一個不刺眼但足夠看清病人狀態的程度。
值班員也上來了,拿著筆。「瑪爾達,這需要通知第二十三團嗎?」
瑪爾達已經從床底把一張矮凳拖了出來。是在軍隊留下的習慣——隨時應付探訪這點值得參考。「先觀察。現在把人叫來,除了坐著等什麼也做不了。」
值班員點頭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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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整個白天,格蘭姆的狀態沒有太大的變化。瑪爾達定時給他餵水,用濕布擦他的額頭和脖頸,檢測反射。過了一兩個小時,她把這個任務交給一個二十歲出頭,短髮眼睛皆為淡棕色,臉上一片雀斑的實習療術士。格蘭姆體徵和昨晚的差不多,如果持續穩定的話讓她積蓄一下臨床經驗,順便考驗一下她是否會因枯燥的工作數據造假好像不錯。
到了深夜,瑪爾達承認自己早上不該擅自揣測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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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實習療術士坐在矮凳上,膝上攤著一本草藥圖鑑,凳旁還有一疊醫書,正在默記止血劑的配方比例。她聽到微微的金屬碰撞響。在她前面。她立刻放下了書。
魔導燈下,格蘭姆的身體正在劇烈地顫抖。實習療術師伸手探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後猛地縮回來——燙手。她把病理書拿了起來,一隻手翻頁,一隻手探向他的額頭。
醫書裏說發寒抖是一陣一陣的。這是全身性的痙攣加發燒。他的背弓起來又落下,左手死死抓著床單。臉色潮紅,那是高燒的症狀之一,但——
那從鎖骨浮起的金色印記是怎麼回事?她翻開了被子。右肩也有,而且更多更密!
她不用翻書也能記得目錄大概的分章沒有任何印記上的記載。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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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瑪爾達,快,發燒,他不對勁——」她在樓梯上差點在聞聲趕來的瑪爾達旁邊滾了下去。瑪爾達顯然沒有睡,行杖握在手裏,步伐沒有任何剛被吵醒的遲緩。她走進醫療室的第一眼也看出了不對。
格蘭姆右肩裏金色的脈絡在薄膜下急速流動,像暴漲的河流在薄膜衝過,再於另一邊的正常皮膚如同洪水隱於橋下一般消失。更讓人不安的是,那些原本只局限在薄膜範圍內的年輪狀紋理正在向外擴散;不對,是浮出水面的那種表現。從右肩斷口的邊緣,順著鎖骨向上蔓延,沿著胸口向下延伸,所到之處皮膚都泛起了那種淡淡的金色。
瑪爾達把杖頭壓在格蘭姆的胸口正中,杖頭晶石亮起診斷用的天藍色螢光,但只有一秒。晶石感應到房間裏的魔力就立刻變了。不是之前那種麥桿黃色,而是一種她從醫三十多年只見過兩次的,接近於白色的刺眼亮度。
「是魔力過載。」就如水管積水過多會爆開一樣,身體裏製造魔力的系統也在瀕臨破裂。瑪爾達趕緊把行杖拿開;再亮下去會把他們閃瞎了。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1H02sVenn
實習療術士站在她身旁,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她在訓練中學過處理高燒,處理魔力輕度反噬,處理創傷性休克,但她沒有學過處理這個程度的魔力過載。
瑪爾達踏前,實習療術士讓後。她從醫療箱的夾層裏拿出一個用蠟封的小玻璃瓶,裏面裝著深藍色的液體。魔力抑制劑。
普通的退燒藥對於魔力過載,等同杯水車薪;要真正對症下藥的話,對應的是防止迴路自毀的同時,保持迴路暢通。她掰開瓶口的蠟封,用一支極細的滴管從瓶中吸取了液體,然後在格蘭姆的頸側找到了一個位置,把滴管尖端對準皮膚,按壓。液體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就被吸收了,在皮下留下了一個短暫的綠色印記,然後迅速消散。
效果立即出現。金色液體的流速開始減緩,那些向外蔓延的年輪紋停止了擴張,但高燒和痙攣本身並沒有退去。瑪爾達把濕布放在他的額頭上,過幾分鐘就需要重新打濕一次。
要更進一步介入了。「聯絡站的地下儲藏室有冰塊。」瑪爾達看著實習療術士聽到指示時立刻站直。「全部拿上來。再拿兩條乾淨的床單,剪成手掌大小。剪不了就用撕的。」
實習療術士幾乎是跑著出去的。她恨不得有什麼方法能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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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是一場拉鋸戰。她們把冰塊用布包好,分別放在格蘭姆的腋下,膝蓋後方和頸側,試圖用物理方式把他的體溫壓在一個不至於燒壞大腦的範圍內。魔力抑制劑她只用了那一滴,不敢再用第二次;高燒亦是迴路處理過載的主要方式,過量壓制會適得其反,甚至會導致迴路永久性衰退。她唯一能做的是持續監測,持續降溫。
實習療術士在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會死嗎?」
瑪爾達知道這問題不專業,但問是人之常情。「能做的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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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燒隨著太陽升起開始消退,就像它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格蘭姆的體溫在不到半個時辰內從灼熱降到微溫,潮紅從他的臉上褪去,金色液體的流速也回到了白天的水平。蔓延到鎖骨和胸口的年輪紋沒有消失,但顏色從刺眼的金色退成了一種暗淡的,幾乎與皮膚融為一體的淺金。
瑪爾達把最後一塊已經化成水的冰袋從他頸側拿走,用乾布擦乾淨他的脖子和胸口。他的表情比之前鬆弛了很多,眉頭終於展開了,但嘴唇比之前乾裂了許多。她估摸著要是再不醒來,等他穩定下來後她大概要動用水魔法了:強制性補充水分,雖然有排斥的風險但生理上需要。
實習療術士靠在門框上,臉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瑪爾達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下樓吃點餅乾。然後去睡。這裏我來。」
醫療室恢復了安靜。魔導燈依然散發著穩定的冷光,窗外傳來了清晨第一聲鳥叫。瑪爾達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重新拿起格蘭姆的左手,搭上脈搏。比昨晚平穩了許多,還是快,但有進步。
但過載是怎麼回事?是在前往灰溪鎮的時候被什麼咬到了,還是潛伏著的身體狀態?
反常識的事又多了一項。她低頭看著格蘭姆右手原本應該在的位置。那片流動著浮金的琥珀膜在晨光中顯得比昨晚更加凝實了一點,像是被高溫燒製過的陶器,表面多了一層極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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