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燒後的那天中午,格蘭姆的睫毛動了。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他睫毛偏長,要是眼慢就會把那一下認錯為被風吹了,瑪爾達也差點錯過了這一下。她恰好正在測他的脈搏,目光就落在他的臉上——
是動了嗎?
她放下格蘭姆的手腕,起身把遮光簾拉開了一條縫隙,讓陽光淺淺地切進房間。然後她回到床邊,彎下腰,用兩個手指輕輕撐開格蘭姆的眼瞼。
瞳孔對光的反應比前幾天靈敏,有明顯反應了。
「開始醒了。」好事,但瑪爾達在把手拿開時自認不敢太過樂觀。從睫毛動一下到真正睜開眼睛開口說話,可能還要好幾天。
但有醒的可能性的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格蘭姆身上還掛著的那幾片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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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路邊被撿回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兩夜。其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維持生命體徵和監測魔力狀態上,除了把衣服剪得更多,沒有其他動作;衣物在緊急狀態時只是一個阻礙。要是他沒在前一天過載,可能她會讓那實習療術士試試怎麼安全地幫沒意識的人換衣服。意識的差異會令移動時的重量完全不同,這也是值得在實戰中學到的事。
她認出了軟皮甲和褲子,但都已經剪得差不多解體了,剩下的布料上到處都是硬漬。鞋子——老實說,她沒注意,大概丟失了吧。更不用說那些乾在皮膚上的汗漬,血跡,溪邊的泥沙和碎石粉末了。驛站說,他們在他被帶到那的時候已經盡量清洗過一次。驛站老闆娘的原話是「把頭髮裏的乾血浸軟抹走了,你就到了」。
這樣想起來,如果他這樣醒了,大概第一動作是彈起來,哇哇叫著把自己遮好吧。這她見的太多了,男女老幼都是。
她在腦裏揮走了那浮起,常人很難不有的不好意思。先別說他到底是怎麼弄成這樣的,也先別說再這麼貼著皮膚會發炎,主要是她受不了這麼骯髒的狀態在醫療室趴著。
對於實習療術士來說,也確實有點難弄。要是她把醫療室弄髒了——唉,還是她自己來吧。
瑪爾達把袖子捲起來,走出醫療室,對走廊上的實習療術士說:「去準備熱水。三盆。第一盆順便把基本一套三件——剪刀,鑷子,盆——熱好。四條乾淨毛巾,一套床單和枕頭套。一套乾淨的病號服,最小號的人類尺寸。」她不知道這冒險家有沒有過敏歷史。「再拿一瓶無香料的溫和清潔液。」
實習療術士應聲去了。瑪爾達回到醫療室,把床頭櫃上那些藥罐和器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片空間。她把魔導燈調亮了一檔,然後簡單清潔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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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送來的時候,她把第一盆放在地上,往裏面兌了一點清潔液,攪出稀薄的泡沫。她把兩條毛巾浸濕,擰到半乾,然後在床邊坐下來,先從格蘭姆的頭開始。實習療術士把水附魔布包著的工具放下後,順手把枕頭拿起,換了套,放到一旁後把門虛掩上。
一張毛巾包住格蘭姆的頭髮,另一張毛巾從眼皮開始,沿著眉骨的弧度向外輕輕擦拭。眉心的凹陷處,鼻翼兩側的縫隙,耳後的褶皺;毛巾每過一處,那張臉就因為磨擦血流加強而變得更紅潤一些,比躺在路邊時更顯得年輕,也更顯得脆弱。瑪爾達注意到他左邊的顴骨上有一道很淺的舊傷痕,已經褪成了比膚色略淡的白色細線,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把毛巾在水盆裏重新搓了一遍,換了一盆清水,把衣服褪去,然後開始處理脖子和鎖骨周圍的區域。和抹臉相比複雜。老闆娘簡單擦過,但擦得不多,但這也剛好能讓她看到新的東西:血跡是從右肩往左腰流的,也就是說他確實傷過且倒下過。各個傷口周圍帶跟之前瑪爾達摸到的一樣的金色細碎結晶物,在皮膚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瑪爾達把濕毛巾敷在上面,讓溫熱的水分先把它們軟化。不知道底下皮膚的狀態,所以處置方式跟頭上的乾血一樣。
等待的時間裏,她把格蘭姆還掛在身上的那幾片破布沿著縫線和破口小心翼翼地剪開,取下來扔進床邊的廢物籃裏,然後開始把他頭髮裏的乾血和其他不知名的污跡搓走。頭皮上沒有損傷,連個瘀痕也沒有,那是好事。可能還是在倒下時磕過,可能要留意精神狀態,但好事。
把注意力重新回到身體時,那些金色結晶物已經鬆動了。瑪爾達用紗布沾著溫水,一小塊一小塊地把它們從皮膚上剝離下來,把其中一些掃進一個玻璃瓶裏保存。被覆蓋的皮膚像右肩和鎖骨一樣帶著那怪異的金紋,像一幅被刻進皮膚裏的地勢圖,但好在沒有發炎潰爛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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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抹到右肩的斷面邊緣,慢了下來。
藉著清潔的機會,她近距離仔細觀察了這個地方。薄膜與皮膚之間的過渡帶大約有一個指節寬,觸感上類似角質層。薄膜最外緣的位置緊緊貼附在皮膚上,沒有翹邊,也沒有任何發炎紅腫的跡象;不像外來附著的東西。瑪爾達用濕紗布沿著過渡帶輕輕擦拭的時候,格蘭姆的肩膀肌肉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證實了這組織和格蘭姆有聯繫,也證實了她前晚在驛站對那個區域有感覺,有神經連結的假設。這是一個好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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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第三盆熱水,開始處理下半身。腿上那些乾涸的泥沙和血漬比上半身更多,尤其是腳底。跟腿往上的傷痕不同,這些沒有金紋,也沒閉口:傷口周圍的皮膚上還殘留著大量乾涸的血跡和嵌入表皮的碎石微粒。是在那些奇怪疤痕成型後再遭受的嗎?那他可能在一個能讓自己療癒的環境裏待了一會,但沒有自己自癒的能力。
可能性大,先把這想法存一下。瑪爾達把格蘭姆的左腳托在掌心,用鑷子把碎石微粒一顆一顆地夾出來,投到鐵盤上。隨著一聲聲碎石落下的咔咔聲,腳板逐漸只剩下微紅的破皮和血跡。她在右腳再重複了步驟,然後用毛巾把兩邊都抹乾淨了,確定都是皮傷後敷上了抗炎膏,用繃帶包好。
全部清潔完畢之後,她從虛掩的門叫了出去。「實習生,過來!」實習療術士很快在門口探了個頭。這點值得讚賞。「我要換一下床單衣服,搭把手。」
要是想保存腰力的話,一定要找人幫忙;她把格蘭姆扶好,往自己方向翻了一半身。實習療術士把舊床單塞到他身下,同時也把新的床單和上衣一起塞在旁邊。然後到實習療術士——「你名字是?」
實習療術士眨巴了一下眼。「我嗎?」她在瑪爾達點頭後慢慢的回答,生怕自己報錯名字式的。「薇蕾。」然後她把格蘭姆往她的方向翻,讓瑪爾達把舊的單拿走,把新的床單拉好;然後把病服上衣穿過左手,拉到他胸前扣上鈕扣。
「我記住了。」考核員這樣說,對薇蕾實習期成績而言是一個捷報。「下次看清楚了再行動。立即行動是好的,但你昨晚差點在樓梯上摔破頭了。作為療術士要學的東西,不要急,最緊要的是快且有條理。」
她們一起把病服褲子拉好後,瑪爾達拿了兩個安全針扣,把右衣袖摺好扣上。然後再拿了一個把褲子的腰圍縮緊。
「好的。」薇蕾看著瑪爾達把一把梳子拿了出來。「請問我還有什麼幫的上忙嗎?」
瑪爾達想了想。「先幫我把倉櫃和醫療室的東西點一點數吧。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要補上。然後寫一張飛鴿信。讓匹普戴上,牠有走兩個地方的能力。先到迷宮,方位你問一下當值員,再到樞紐站。樞紐站尤其需要知道他沒了右臂這件事。」她回頭看了格蘭姆一眼,又補了一句。「如果不怎麼熟悉的話,問一下雷納吧。書信這些是他的工作,但你試一下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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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蕾點頭離開,腳步裏有點彈。瑪爾達在矮凳上坐下來,拿起最後一條乾毛巾,墊在他的頭下,把他散開的頭髮攏了攏後慢慢梳好,系了一個辮子,讓它們不會在翻身的時侯打結。弄好了,把枕頭墊上,蓋上被子,然後開始收拾盆子和毛巾。
全部收拾妥當之後,瑪爾達退後一步,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格蘭姆躺在行軍床上,穿著那身略微偏大但至少乾淨整齊的病號服,頭髮雖然還是有些打結,但臉上的污漬和身上的血跡都已經清理乾淨了。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剛從死亡邊緣被拖回來的人了;看起來只是一個很年輕的,沉睡著的病人。
瑪爾達往後靠了一點,拿起她的記錄本,寫了日期時間後在狀態欄裏寫了一句:清潔完畢,病人耐受良好。待醒。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vtmvbdO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