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殼崩塌的時候,一切都很平靜。
那是第八天的清晨,太陽剛剛翻過東邊的山脊,第一縷陽光穿過溪澗兩岸的樹葉,落在蛋殼珍珠色的表面上。被陽光照射到的位置,那些樹木年輪般的紋理開始微微顫動。顫動沿著紋理向外蔓延,從頂部開始,如水滴蝕石一般向下傳遞。
然後蛋殼的頂部出現了一道裂縫。
蛋枯萎了,也盛放了。蛋殼從裂縫兩邊向外一層一層的翻捲,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在陽光下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白,脆弱,最後從花瓣裂成蟬蛻再碎成粉末,被溪澗上游吹來的風無聲地帶走。整個過程很安靜;沒有雛鳥戳開蛋殼的碎裂聲,也沒有風吹動花鬆鬆的沙沙聲。灰粉在空中沾上陽光,如白天的螢火蟲,然後就剩溪水,漣漪,和遠處山林裏清晨的第一聲啼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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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那一刻再次感知到了世界。
空氣流動,帶樹葉和青草的清新,溪水和泥土的水潤,不遠處某個動物的殘留物的腥臭,枯葉在水裏泡爛的腐敗。他的肺在缺氧的狀態下驟然收縮了一下,然後猛烈地擴張,帶動了整個胸腔,帶動了那些在漫長休眠中幾乎停止運轉的器官。空氣灌入氣管的瞬間,他的身體劇烈地抽了一下,喉嚨中被扯出了一聲嘶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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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緊隨其後。
所有記憶裏的,現在感受到的,疼痛。右肩,魔力迴路,肌肉,關節,全身——所有的疼痛在那一瞬間簇擁在一起,一同要求格蘭姆回應。格蘭姆只能慢慢蜷縮的更緊了,左手無意識地抓向地面,手指摳進了溪邊濕潤的碎石裏,指甲縫裏立刻塞滿了細碎的石子和泥沙。
他沒有叫出聲,也叫不出來。
在等那股膨脹的痛消退一點後,他才敢睜開眼。
感官上如同疲勞轟炸。陽光太亮了:從樹葉中透下來,亮得像是要把他直接刺穿。水聲太吵了:溪澗吵得他頭裏震盪。空氣太冷了:白天的溫度冷得他渾身都在發抖。右邊的身體輕得讓他的平衡感完全混亂,明明躺在地面上卻覺得自己在向左傾倒。
但他不敢閉眼。閉了,要是再開不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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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著眼睛,開始嘗試著動。
先是左手的手指。握力還在,指尖在碎石中反覆屈伸了幾次之後,他確認了這隻手還聽自己使喚。然後是雙腿,膝蓋能彎,腳踝能轉。現在知道了肌肉痛是因為酸澀,關節痛是因為僵硬,但能動。把全身能動的都動過一遍後,最後他才敢去感知右邊。
右肩的位置沒有傳來任何反饋。
他的大腦向右手發出了一個握拳的指令,他在一瞬間以為看到了手臂的輪廓,再看清一點,什麼都沒有。只有水和卵石。
格蘭姆提起了左手,手指沿著自己的胸口爬過鎖骨,然後觸碰到了它。
指尖傳來了一種完全陌生的觸感。
外圍光滑。內圍堅硬,凹凸,摸上去不算滑手。溫熱,但比正常的體溫低了大約半度。表面一層層細密弧形的紋理,像樹皮,像琥珀,像指紋。他的手指沿著那層紋理的邊緣繼續摸,摸到了它與自己正常皮膚的交界處,看著水裏自己的倒影。那些年輪狀的紋理從身側的肋間已經有了,但在那硬膜以外,觸感像普通皮膚。都帶金色微光,一層一層地向內收攏,最終匯聚在傷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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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違和感。
他該摸到熱的血,軟的肉,甚至肩膊關節剩下的碗狀體,都但沒有。連創口都沒摸到。只有一層光滑堅硬的薄膜覆蓋著一切,薄膜之下,他的指尖感到有某種液體在流動,像自己的脈搏,沿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路徑緩慢循環。
格蘭姆放下左手,仰面躺在碎石灘上,對著頭頂上方那些被陽光切割成碎片的樹冠,閉上了眼睛。
他應該有點情緒,對吧。他也應該想怎麼沒死掉。但他的身體沒有給他的大腦留下處理情緒的餘裕。他正在失溫,他能感覺到自己皮膚表面的熱量在迅速流失,被溪澗邊的冷風一層一層地帶走。他不會死於失血了,傷口感染應該也不會到致命的程度,但他會死於失溫。在終於從那個迷宮裏活著出來之後,死在一條溪澗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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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不要。
格蘭姆再次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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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左手撐著地面,把自己從碎石灘上撐了起來。這個動作讓他眼前黑了一瞬,所有的景物都在視野中向左偏移;他的平衡感還沒有適應右側體重的缺失。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地面,等到天旋地轉的感覺稍微退下去一點,才開始嘗試站起來。
第一次嘗試,他的膝蓋剛離開地面就彎了下去,整個人側倒在碎石灘上,右肩的斷面砸在一塊大一點的石頭上,那種沉悶的,被擠壓的鈍感隔著那層薄膜傳進來,反而比直接的疼痛更讓人想要尖叫。
他還是沒力氣叫。他趴在碎石灘上,喘了幾口氣,然後開始第二次嘗試。
這一次他看到旁邊一塊半個人大的石頭,爬過去,用左手在上面施力。先讓自己跪起來,先左腳,後右腳,都踩實了,再扶著石頭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往上推。他站起來了。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左腳往側面挪了半步,勉強穩住了。溪水從他的腳邊流過,冰涼刺骨,漫過了他赤裸的腳底。
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沒有穿鞋,或者說,鞋底已經整個脫離了鞋管。大概是在被樹怪拉扯的時候在地上磨穿了。他的右邊衣袖,綁帶,手套,左手的護腕;還有那代表隊長的紅布,他拿去當披肩的那塊——也在迷宮落下了。他身上的布甲只剩下一些殘破的布料勉強掛在身上,褲子的右邊褲管從大腿中段開始破開,露出來的皮膚上同樣覆蓋著那些淡金色的年輪紋,從大腿一直延伸到腰側。
格蘭姆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費力地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脖頸。手指在鎖骨上方摸索了幾下,觸碰到了一根金屬鏈條的輪廓。他順著鏈條向下摸,摸到了那塊金屬牌。橢圓形的,邊緣有輕微的磨損,表面刻著他的名字,小隊編號和屬性。金屬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被他從脖子上拉出來的時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黯淡的光。
狗牌的合金是公會的專利作品。從另一個迷宮裏前文化的紀錄反向發明,過程繁複,不能大量產生,但它就是為了抵禦一切而發明的。
他把狗牌握在左手心裏,握了一下,感謝了合金的發明家。然後放開,讓它重新落回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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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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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力氣去具體記得地理和人文的關係,只知道這條溪澗最終會流向低處,而低處意味著人。有人的可能性只是大一點,總比留在原地強。他的左腳先邁出去,右腳跟上,第一步就因為他的身體想要擺動不再存在的右臂差點摔倒。他那時候才反應過來,改成左手向前伸著,集中中心之餘找任何能支撐身體的東西。樹枝,樹幹,草叢,石頭。
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學習走路,節奏錯亂,手腿協調基本是零。說不出到底像嬰兒還是醉漢;前者他不記得,後者他沒當過,他在胡亂中想了一下繼續前行。他的腳底很快就磨破了,碎石和枯枝在他的腳掌上割出一道道細小的傷口,但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身體忙著保持行走,末梢的感覺被暫時壓制了。
太陽從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開始慢慢向西偏斜。溪澗兩岸的風景在變化:碎石灘變成了長滿青苔的岩坡,又變成了鋪滿落葉的泥土小徑。他在後來回想這事的時候,會發現他全程都沒有遭遇魔物。是奇蹟,還是別的,他不知道。
他的意識在行走的過程中反反覆覆地模糊又清晰。有時候他會忽然「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往一棵樹的方向走,連忙調整方向;有時候他會發現自己已經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左手扶著一棵樹幹,額頭抵在手背上,呼吸又淺又快。每一次停下來,重新邁出第一步都比上一次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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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他後來無法準確回憶的時刻,他的腳從泥土和落葉踩到了一種不同的質感。硬的,平整的,有規律的間隙。他用模糊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是石塊。人工鋪設的石塊,縫隙裏長著雜草,但毫無疑問是一條路。
有人。可能有人。
他站在那條路的邊緣,身體前後搖晃了一下。
踩出去。
踩出去啊。
他的左腳邁出了最後一步。膝蓋彎了下去,整個身體先向左側傾斜,然後徹底垮塌。他臉往側轉了一下——要是因為倒下的姿勢窒息死也死的太沒面子了——臉頰剛好貼在石塊路上,那些被陽光曬暖了的石頭帶著午後的餘溫,貼在他的皮膚上,溫暖。荒謬的溫暖。暖。
在意識徹底熄滅之前,格蘭姆的左手動了一下,手指再次摸索到了胸口那條金屬鏈。他把狗牌握在手心裏,拇指壓在刻著自己名字的那一面。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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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樹林之中,有一個幾乎赤裸的年輕人倒在石路上,胸口貼著一枚被握得溫熱的金屬牌。陽光穿過路邊樹木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路的兩端都看不到行人,只有遠處的山林裏傳來鳥類歸巢前的叫聲。
那條路通向山下最近的驛站,步行大約還有三個時辰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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