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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團對格蘭姆形成的第一印象,來自於一份處理凶暴化野獸和排除廢棄礦坑地理安全的B級任務報告。那時候格蘭姆剛升上隊長兩個月。報告是他自己寫的,字跡工整,措辭簡潔,任務過程描述得清楚明暸;唯獨在「人員傷亡」那一欄填了零,在「備註」裏也只多了一句話:「洞口塌陷已處理,無殘留威脅。」後勤部的人反覆確認了三遍,也找了證人問話,才確認他沒說謊。
是因五人小隊通關B級任務的統計數據:雖然減員率從未大於一成,但無傷率也從未超過三成。從那以後半年內,第十六小隊的任務報告總會被重點觀察,除了防範新任隊長偽造數據,也是開始好奇他的表現。
第二十三團對格蘭姆的第二印象則是任務報告正式存檔的那天下午。他只是在食堂排隊,向前移動時不知道踢到了什麼——是地磚還是空氣,沒人能形成共識——總之就直直地往前趴了下去。托盤沒掉。排他前後的冒險家把他拎起來的時候,他臉上還掛著那種半夢半醒的表情,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了句「馬鈴薯燉肉還有吧」,然後繼續排隊。
目睹了全程的第三小隊隊長後來跟人描述這件事情的時候說,「就好像你看到一隻貓從櫃子上跳下來,完美落地,走兩步,撞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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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十九歲,成為第十六小隊隊長時加入公會三年,正式成為冒險家一年。哈坎,芬恩那時候還未加入小隊,艾莉亞還在上課。當時前任隊長在一次任務時受傷,他臨場當上軍師的位置,把隊長本來會至少再傷三個人的預測推翻。在後面的任務,隊長因為還在養傷再讓他擔任策略師,在無傷這兩個字寫上任務報告上後,決定把隊長的徽章交給他。
前任隊長的決定當時有一定的爭議性,但他在退任前的話是這樣的:「再經打磨,他會如導引的星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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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裏的人隨著無傷,或者比平均少傷的紀錄累積,漸漸習慣了這個特別年輕的隊長的存在,以及他的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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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半年左右,格蘭姆會生一場大病。躺在床上起不來,連空間魔力都用不了的大病。平時的免疫力也就一般,但每到這種時候,貝爾曼就需要自動代理隊長職務,團部也定時把第十六小隊接任務的優先級往後調。起初團長擔心這個年輕隊長的身體能不能扛得住冒險者的工作強度,後來發現他病完之後照樣帶隊出任務,照樣無傷通關,照樣在食堂絆倒,大家也就慢慢的懶得擔心了。但這個定律往往會令一些妄自猜測的人說出「他是不是想偷偷休假」的話。
第十六小隊對此從未正式反應,格蘭姆屢次都是直接從旁走開,但其他小隊還是會拿出任務履歷拍在那多口的人臉上。團也會因為表現優異而拿到資源上的好處,所以對這位拉高團裏平均的隊長做出保護行為,也是在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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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個奇怪的習慣。隊內療術士同時擔任了藥劑等物資整理的職務,而格蘭姆總會把他那份拿出來,存到自己宿舍去。理由是「存起來比臨場不用又被打碎好」,事實證明多數時候他確實用不到。直到艾莉亞加入隊伍後,有一次沒帶止血劑,偏偏那次被魔物的骨刺劃開了大腿外側,血流了一腿,回來之後被艾莉亞冷著臉念了整整兩天。
但到現在他宿舍的桌子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報告和參考資料,還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藥瓶,就像是在城堡下列陣的士兵——甚至有時候就是排成戰陣的。他會拿藥瓶來模擬對峙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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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多的場合,場地越大,他的位置就會越往後挪。被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人群的最外圍了,靠在牆上或者柱子上,手裏端著一杯茶,純粹在觀察周圍的人和事。團部開大會的時候,除了特定安排他做報告的時間,前排的人永遠找不到他,後排的人在散會的時候會被隨緣站在旁邊的他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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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代表他不善言談。團裏有一份非正式,半開玩笑地積累回來的「奇才語錄」,裏面累積了不同人說過的金句和廢話,最近格蘭姆佔的篇幅還挺多。
他曾經在一個新人隊長非要拉著一幫在忙的人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小時的進攻方案之後,只說了一句:「掩體高度足以讓主力在接敵之前先少兩個人。」全場安靜。那個新人隊長愣了五秒,然後把整個方案推倒重來。
又有一次一個別隊的副隊長陰陽怪氣地說第十六小隊「靠運氣好才沒減員」,格蘭姆頭也沒抬,一邊翻著手裏的任務簡報一邊說了句:「你平日擲的骰子財運比你工作運程好。」那句話的音量不大,但整個食堂的人都聽到了。
既然奇才語錄包括廢話,那格蘭姆說的廢話也不少:還有定律,每兩星期一句。
上一次是「蜜蜂造蜜是為了增長感情,因為能讓生活更甜蜜」。再上一次是「鳥會飛是因為腳甲尖,覺得在地上站不住腳」。每一句話好像沒問題,但想一下就完全不對。而他說完之後總會有一個固定的動作:慢慢點頭。認真的若有所思,彷彿他剛剛成為了賢者。第一次聽到他這麼說話的新人通常會試圖追問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而老隊員只會面無表情地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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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對於大大小小的細節不太上心,甚至對那奇才語錄也只是疑惑的看了一眼,但作為團長就要對她手下的人要知根知底,對各隊長們更是。而她對格蘭姆的評價只有三個字:「奇異點。」
沒有人知道奇異是褒義還是貶義,也不知道指的是他性格奇異,還是他任務表現奇異。她心裏除了這些,關鍵的是說他的領導原則專一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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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格蘭姆對隊長責任的定義,團長對是不是需要介入也是掙扎過的。
他有前科。
那是他在第十六小隊成立半年左右的一次任務,本來只是魔物殲滅。但小隊在通過一條狹窄的山谷棧道時,棧道底部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岩漿裂縫,整條路開始坍塌。格蘭姆用空間壁壘撐住了坍塌最嚴重的那一段,讓四個隊員先通過,自己殿後。
他在報告中解釋,他若站在棧道上,他能最好的維持壁壘的方位,而能撐住的時間剛好夠所有人跑過去。如果換任何一個隊員殿後,要麼被岩漿濺傷,要麼跑不過坍塌的速度。推算的過程成立,但結果他的魔力消耗過度,在撤離之後體力不支把腳卡進石縫裏傷了腳踝,被貝爾曼當著所有隊員的面,在熔岩流旁邊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貝爾曼把事件寫在任務報告的備註欄裏,字跡很用力,帶著怒氣:「領導人如果沒了就是作為團隊領導的失敗。」他在棧道上也這麼說,但作為格蘭姆的導師在正式的報告上這麼寫,可以被演繹為在向團長投訴。
整個小隊因此被招叫到團長那裏問話。被問到對貝爾曼的意見有何想法時,他看著自己被繃帶包著,腫的浮起紫青紅白的腳腕,抬起頭看貝爾曼,說了一句話。
「沒有隊員的隊長沒資格失敗。」
貝爾曼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澄清了沒有投訴的意思。但從那以後,每次格蘭姆做出把自己放在最危險位置的決定時,貝爾曼只是會在任務報告中,監督著格蘭姆把自己思路完整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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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自己大概不知道,第二十三團裏在那之後有個說法:如果有一天第十六小隊有人在任務結束後沒有回來,那一定是格蘭姆。他敢把所有的計算都押在自己身上,自然會把自己放到最危險的位置上。是珍貴的責任感,但也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所以當貝爾曼獨自出現在第八十三協會樞紐站,用沙啞的聲音報告「第十六小隊隊長於迷宮第三層殿後行動中失聯」的時候,樞紐站的值班員抬起頭,看到了這個四十多歲的副隊長臉上的僵硬。值班員不認識貝爾曼,但他認識第二十三團的徽章。
值班員拉開了抽屜,抽出了那疊最高級別的搜救申請表。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9naGNoQ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