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作用消退的速度比格蘭姆預期的更慢。第五天,一陣一陣的抽痛從每隔幾分鐘一次降到了每隔十幾分鐘一次,他終於能在兩次痙攣的間隙裏勉強打個瞌睡;只是那種漂浮在意識邊緣的淺眠,任何一點聲響都能把他拉回來,但夠了,他勉強活過來了。第六天,間隔拉長到將近一個小時,但身體被掏空後,需要時間再次建立起來;他只能仰面躺著,兩眼放空地看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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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在第六天下午來的。她沒有敲門,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進來,然後從牆角搬了一張矮凳放在床邊,然後她坐下來,法杖靠在肩膊。格蘭姆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也聽到了矮凳被放下來的聲音,但他現在連把頭從枕頭上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把身體盡量躺直了一點,把左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放在身側。這個動作花了他將近十秒。
他沒力氣說話,連吞嚥都帶著淡淡的血腥味。但他試了一下,用唇語,沒有聲音,只有嘴唇的形狀在動。
「媽。對不起。」
房間裏的光線很暗,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但她眼睛裏的一抹綠色,他能看清了。
「我知道了你做了什麼。」瑟琳娜的聲音娓娓道來。「從灰溪鎮出發之後,你的魔力波動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弱。」她慢慢的把他的頭髮掃好,手指尖在皮膚上柔軟但帶著一點乾澀。
「我到磐石鎮之後,從你的隊員那裏聽到了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你想保護他們,這是好的;你把所有的威脅,副作用,都完整的想過了,我知道。但你用命令把他們鎖在馬車上,他們沒法看到你。」
她把手放在他的耳邊,把一絲脫落折起的乾髮從枕頭掃走,再次搭回耳邊。
「芬恩哭了,你知道嗎?」她知道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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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左手在被子上面輕輕地顫了一下,然後手指慢慢蜷起來,握成一個不太緊的拳頭。瑟琳娜看著那雙表面和她一模一樣,但浮著三種色彩的淺色眼睛,沒有再說下去。她把矮凳往前挪了半寸——四條腿在木地板上又刮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然後把手從他耳邊移開,輕輕覆在他握成拳頭的左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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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認識芬恩三年了。最初是在公會的某個訓練場上,芬恩在隔壁靶道射箭。那時候他們還不認識,格蘭姆只是覺得那個弓箭手射箭的節奏很好聽。後來就是在那伙食房,他躲他媽的那次;在第十六小隊成立時,芬恩是第三個他正式邀請到小隊的人。三年的同事,一年的隊友,出過任務,蹲過營地,在食堂拼過桌。他看過芬恩笑——那種通常在射中靶心之後,或者在互相懟完之後,歪著嘴角的,帶著點懶洋洋的得意的笑。嘴角向兩邊彎起,牙齒在陽光或燈光裏雖然不是白淨,但排列整齊,沒有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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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過芬恩哭。但他知道,如果芬恩哭了——如果他哭出來了,那更不需要去猜測貝爾曼,哈坎,艾莉亞,他們的反應了。
但其實他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從貝爾曼在灰溪鎮聯絡站第二層的醫療室拖出矮凳的那一刻,從哈坎扶著他測試行走能力的那一刻,從艾莉亞從鎖骨把他按好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們一直在關心,一直在表明著他們一直在擔心著。
然而,他就是在由他和所有的人交織的迷宮裏,那無序的棋盤上,不停的為了最好的結局走著,直到停下來——終於知道自己一路過來,只是在關心他的人心上踐踏。
他不想這樣。作為隊長的他,作為格蘭姆的他——都不想。
但其實兩者,有分別嗎?
沒有。一直都是他,一直也都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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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別的辦法。」每一個字硬擠出來,生硬的扯動著喉嚨。
他不想這樣,他從來都不想這樣。由格蘭姆醒來的那刻,聽到自己失誤了的那刻,從接過隊長徽章和那赤紅布料的一刻,他就用著那身份,一直想著怎麼做的更好,如何對的起所有有聲無言的期待。如果他可以,如果他被允許,他甚至可以自己周遊列國,一個一個測試站去試,去證明自己。他可以以自己知道可以接受的速度和水平,慢慢推算,慢慢說服公會。他不用逼他們看見。
但他沒有。他也不能。因為那種可能性在蠟印的熾紅裏,在火屬性被封進去的那一刻,已然消滅。剩下的只有六天,灰溪鎮和磐石鎮中間的大陸,大陸上能在五天內走到的四個檢測站,母親,隊友,唯一可行的可能性,和一個天秤。他們必須來,因為他們也需要出席。一邊是他們,另一邊也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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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辦法。」格蘭姆說。
他的眼睛是乾的。在第四天他哭著求哈坎把自己打暈的時候,眼淚流得太多了。現在他的身體沒有多餘的水分可以捨在哭泣上。他只是把瑟琳娜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把視線從天花板上移開,閉上眼。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nQeXF4M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