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多麼希望自己能像之前一樣:昏過去,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在灰溪鎮的時候,他發高燒昏迷,醒來之後對自己推導出的迷宮原理毫無記憶;那時候他覺得這種「不記得」是件不方便的事,但現在他寧願用任何東西來交換這種能力。因為這一次,他什麼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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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
四天九十六小時。
每一分鐘都是清醒的。
醒来第一天,他的身體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四次,決定用最激烈的方式開始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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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眩是最先回來的:從後腦勺往眼球後方壓的悶脹,像有人用兩隻手從顱骨內側往外推,同時在搖,就像酒館裏那些搖特調酒那樣。然後是噁心,從喉嚨到腹部,全在痙攣。他還能翻身,側躺在床沿,把頭伸出床外對著老闆娘放在地板上的鐵桶乾嘔。然而沒用;在聆訊前他幾乎沒吃東西,胃裏是空的,只剩燒灼的感覺在喉嚨蔓延。
老闆娘是在下午進來的。她手裏端著一盆溫水和一條乾淨毛巾,看到格蘭姆半坐半蜷在床沿,左手抓著一杯水,額頭上全是冷汗,掙扎著嘗試喝下去,在咳。她把鐵桶往床邊推近了一點,然後做了一件讓格蘭姆沒有預料到的事:她伸出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三下。緩慢,厚實,在他突出的肩胛骨之間穩穩地拍下去。是防著他噎到。
「盡量吧。」她說。「我能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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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翻不過去了。
不是不想——他連側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仰面躺著,頭歪向左側,因為如果面朝上躺著,反胃感會讓他連喘氣都變成折磨。鐵桶在床邊,但現在有股酸臭味黏在枕頭角和床單邊緣,他也只能往後爬退。老闆娘進來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他從床上扶起來,讓他靠著床頭板,用一種與她粗壯體型完全不符的輕柔手法把髒掉的床單抽走,鋪上乾淨的,然後點頭。這個時候,艾莉亞開始介入了。在第一天看到格蘭姆還能自主喝水,先主要檢測體徵;但在第二天,脫水的威脅開始顯現,她開始把毛巾濕水,貼在格蘭姆嘴唇上,讓他盡量去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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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不嘔了。至少不臭了,但清算依然繼續:腹部肌肉徒勞地收縮,胸腔的呼吸徒勞地打斷節奏,喉嚨徒勞地發出悶啞的撞擊聲;他一天什麼也做不了,在被逼瘋的境界前,只能在混沌中,不停的向自己投訴這是報復性美學。他癱在床上,左手緊緊按著腹部。按不住。痙攣還是會來,一陣一陣的,幾秒又有,幾秒再有,沒有規律,不分白天黑夜。他沒有睡著過;每次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下一波就會把他從睡眠的邊緣拖回來。
在那天下午,貝爾曼進來,命令艾莉亞跟他們交接病徵,現在能做什麼,惡化可能出現的跡象,然後去休息。他們站更。
「她——沒事吧?」他也不知道作為已經醒了三天的病人,這麼問有什麼意義。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
「沒事。」貝爾曼在旁邊坐下,把毛巾打濕。格蘭姆之前被酸臭味困擾,但現在聞到了那水好像有點草藥味。「我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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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哈坎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格蘭姆正側身蜷在床上,左臂往上,膝蓋抵到心口。睡不著,睡不著,痛——聽到了哈坎的腳步聲——那雙重靴踩在木地板上的沉悶響動他認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臉從枕頭上抬起來。
他對哈坎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到幾乎不成語句,斷斷續續地夾在喘氣的間隙裏,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一個人在被自己的身體折磨了將近一百個時辰之後,對著任何一個能一拳終結這一切的人發出的求饒。
「把我打暈——求求你——」
他在哭。眼淚在他完全沒有力氣控制的情況下,從眼角蔓延到臉邊,再沉入枕頭那持續被補充的淚印裏。他知道貝爾曼在旁邊,知道芬恩在走廊裏,艾莉亞可能也在。但他不在乎了。已經不想再想了。他只想停下來。他不想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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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坎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憐憫——隊長不需要。沒有尷尬——哈坎沒有。沒有不知所措——他知道要做什麼。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床邊蹲下來,把自己那雙能把雙手劍握得穩如磐石,揮得快如疾風的手輕輕放在格蘭姆的左肩上,慢慢的揉,把那緊繃的關節骨肉鬆了下來。
「快了。」哈坎說。就兩個字。「快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dE0M00G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