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陳述結束之後,克溫還是滿面通紅油光的坐著,而主席台上的四位聆訊官低聲交換了幾句話。
格蘭姆的眼前,模糊了五秒;他趕緊捉緊了椅子。不好。他開始到極限了。「貝爾曼,我——」
貝爾曼伸手,扶著他的左肩,用了一下力。「撐不住的話,我來說。」
「我,不行,要是他問我的——」要是他們問他現在能做什麼,能刪除什麼,那他的一切辛苦建立的證據,信任,所有——都會再此崩塌。
會議室裏被絕對的安謐佔了半分鐘。
中間的那位——魯托——抬起了頭。
來了。
但魯托的問題,格蘭姆完全沒有預料到。他只是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穩聲線,問了一句話。
「你能保證你能控制你現有的魔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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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在協會體制內待過超過一年的人都聽得懂保證這兩字的重量。保證不只是對自己能力的評估,還是對他人安全的承諾。
格蘭姆知道如果說能保證,那麼萬一失控,全部責任,都歸在他身上。這他能接受。如果他說不能保證,那麼他等於是在聆訊的正式紀錄裏承認自己的魔法存在不可控的風險。
格蘭姆的左手放在桌上,支撐著他站起來。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殘留的那種被掏空之後又被強行填滿的疲倦感,正在他的骨頭縫隙裏緩慢地沉澱。他停頓了。
呼,吸,三秒。想起自己在灰溪鎮的測試——從帶金粉的熱浪從指尖亮起,從他身上刮下的彌達殘跡。
呼,吸,六秒。想到了那在二十秒內完全消失的藥瓶,那十張逐漸不存在的試紙。
呼,吸,九秒——想到了他在空地上舉起左手,想到了試了三次,三次銀金色的光芒在指尖亮了又滅的一刻。
責任,加害,不傷人。
他能保證嗎?
「不能。」
沒有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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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魯托看著格蘭姆,摘下了金屬細框眼鏡,用拇指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可以了。解散。」
會議室裏一片譁然。他聽到了依蘇因逼切的問了一句「部長,你確定嗎?」,聽到了克溫怒嚎了一句「不可能就這麼完結了!」;但魯托已經站起來了,往外走了,而洛珊和提提坦跟著他走,沒有表態。
聆訊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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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會分支部的大門走到磐石鎮的主街上,格蘭姆覺得這件事,不像真的。就這樣了嗎?隊員跟在後面,不是平時他跟著他們走那樣。像在發夢;對,可能他已經昏倒了,睡著了,只是在想像著那最好的結果。
瑪爾達以證人身份簽署最後幾份文件,需要先留在分支部。瑟琳娜也沒有跟上來。她在格蘭姆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攔住了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我在旅館等你」,然後先行離開了。
從分支部到松松心館,步行只是十分鐘。途經的麵包店飄出香味,鐵匠鋪湧出熱氣,一家門口擺著乾燥花束的藥草店有蟲子嗚嗚飛;磐石鎮中央那個正在噴水的小型廣場噴泉,經過了幾個坐在路邊下棋的老人,棋子在棋盤上,一噠一動,一噠又一動。的只有在經過噴泉的時候,他的左手短暫地扶了一下泉池的邊緣。噴泉的水聲忽然讓他想起溪澗邊的那個清晨,碎石,陽光,冰涼的溪水漫過他腳踝的感覺。
旅館的門是開著的。他穿過門廊,和老闆娘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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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後來跟人說,她當時完全沒看出這個年輕人有哪裏不對,只是臉色差了點,但一來他來的時候也差不多,二來她在小隊到達後去市場採購物資的時候聽到了兩位在前往分支的冒險家在說話。她出去的時候,只跟她當時以為最像隊長的那一位——那個黑髮,拿小斧盾牌的英俊男士——說了一聲。她不擔心,反正開房的時候她已經拿了小隊哪個團的消息。她也覺得那五位不像是會趁空偷東西的人。
隊長,意外獨臂,聆訊會。
她想像要站在一眾人面前說自己怎麼錯,怎麼沒錯,在街上嗞了一聲。怪不得他來的時候臉色那樣,還以為是暈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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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樓梯,左手扶著扶手,一步一階,步速不變。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停下。
是真的。聆訊真的完成了。這不是夢。他做到了。
他說話的時候,輕輕的。
「成了。」
然後他的身體像是腹部被打了一下,忽然前傾了,一聲乾嘔從他嗓子裏擠出來——一直抑在喉嚨裏,在最後一絲力氣用盡之後終於放棄了所有偽裝的悶響。他的膝蓋彎了下去,左肩擦過門框,整個人側著往側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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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是第一個衝上去的。他離格蘭姆只有半步,在那聲乾嘔還沒完全落下之前就已經伸手了,但他的手指在碰到格蘭姆左肩的那一刻猶豫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扶。怕他磕到頭,怕他倒在地上會再傷到那肩膀。在那幾秒中間哈坎點了一下芬恩的肩脖示意讓他後退,側身踏前,一隻手穿過格蘭姆的腋下,另一隻手穩住他的後背,在格蘭姆倒到地上前的一刻把他撈起來。格蘭姆癱軟在哈坎的手彎裏,頭靠在哈坎的肩膀上,皮膚是乾的,嘴唇上還殘留著急速補充劑的淡藍色痕跡,那痕跡格蘭姆擦了很多遍還是不能消掉。
門鎖是貝爾曼開的。他從格蘭姆的口袋裏找到鑰匙,手很穩,但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對了好幾次才對準。門開了,哈坎把格蘭姆放在床上,艾莉亞拿著雙手杖,趕緊診斷了一下。
那本應麥桿色的光芒,現在只是黯淡的灰黃色。
「魔力總量在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四十。」她拿開了杖。「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身體終於有機會告訴他不行了。」艾莉亞低下頭。「他確實遵守了承諾。」
芬恩站在床邊,慢慢的往後走,最後只是在椅子上倒坐下來,雙肘撐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裏。貝爾曼見狀走了過去,手一搭在芬恩肩上,芬恩終於發出了一聲細聲的啜泣。哈坎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杯溫水和兩條從老闆娘那裏借來的乾淨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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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是在格蘭姆被放到床上之後進來的。她在隔壁房間聽到了走廊裏的聲響,推開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哈坎把毛巾搭在格蘭姆額頭上。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兒子的臉,把散在額頭上的幾縷碎髮輕輕撥到耳後,再在額頭上停留了幾秒。在三位隊員和她簡單說了狀態後,她點頭,把被子拉好,小聲說了一聲。「讓他睡,之後恐怕沒機會」。
她走到椅子旁,看到芬恩埋在毛巾裏的臉,看到貝爾曼在他肩上慢慢拍的節奏,在他緊繃顫抖的背上也拍了兩下後,再走出去。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XXWmQz9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