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溫的頭頂在魔導燈下亮得幾乎可以當鏡子用；這是公會裏認識他的人的共識。但當然，誰都不會這麼做，就算是酒後打賭，用多多的金錢賄賂也沒可能。一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禿頭這件事是他的第一死穴；他爸爸頭髮全白了，還好好地頂著滿頭既不油膩有不粗糙的長髮。第二個因素是他實在是臭：體味，人格，脾氣，都是。
但現在沒有人在看他的頭頂——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臉。
他的臉色從正常的肉色漲成深紅，再從深紅往在魔導燈下幾乎不自然的顏色發展。他的嘴動了，但每一次嘴唇張開，都吞了一口氣，然後再次閉嘴。
第二死穴是他在被集體投訴後被調去文職，整天整理檔案的事；「他是不是豬」這個由他自己建出來的問題，現在正在慢慢變成他的第三死穴。
能，那他是豬。不能，那他問了句廢話。答還是不答，他都浪費了聆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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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這此時還是鴉雀無聲的，屏氣看著這位剛被反擊完的聆訊員會如何作答。
然後克溫閃亮亮的頭頂開始冒蒸氣。
他的頭像一顆剛從煮起的紅色水裏撈出來，剝了殼的水煮蛋，在魔導燈的光柱下，往空氣中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熱量。
在觀眾席裏，有人明顯的從鼻音裏哼出了壓抑的笑聲。那一聲笑像水波一樣，在格蘭姆身後散開。
格蘭姆沒有笑；看著克溫那張漲紅的臉，報復的快感在現在的狀態下已然是奢侈；何況他們也不是特別有什麼過節。他知道克溫被野豬咬過，只是因為克溫的C級任務報告只是他讀過的成百上千份報告中的一份。那頭魔力變異的野豬只是一個教他要小心受傷的數據點，迴路暴露傷休養一週只是一個受傷後恢復需時的統計數字。他讀的時候甚至沒有特別記住克溫這個名字——直到後來克溫連續搶了第十六小隊兩個任務，還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他才把那份報告和這個人對上號。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用那個數據點來做這種事。
「肅靜。」洛珊再次把氣氛吹回冰點。「格蘭姆隊長，在此嚴正警告你，注意言辭，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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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如果現在不把他的底牌拿出來，之後沒機會了。既然偶然的——在他看起來是偶然——優勢出現了，那就乘勝追擊吧。
「可以。從灰溪鎮到磐石鎮，我們沿途經過四個大型檢測站：每一個檢測站的儀器與公會總部實驗室設備同等級。在每個檢測站，我進行了三次魔力迴路全套檢測，總共十二次數據採集，由當值人員操作儀器，由協會註冊療術士瑪爾達全程見證。」他把皮夾拿了出來，將第一組數據推到桌面上。「第一組數據為對照組。這是我在馬車上休息了約一天後的自然狀態。」
然後他把第二組數據並排放在第一組旁邊。
「第二組數據為魔力消耗後的比例狀態。在第一組數據完成後，我在瑪爾達和當值人員的監督下，以術式主動消耗魔力，模擬戰鬥消耗。消耗後立即進行第二次檢測。目的是記錄魔力總量和屬性比例的變化。」
他把第三組數據和艾莉亞親筆抄寫的配方副本排上去，也抽出了瓶身完整，蠟封未拆的第五瓶緊急補充劑。純黑色的液體在魔導燈下甚至也毫無光彩。
「第三組數據為補充魔力後的比例狀態。消耗檢測完成後，我服用了由小隊療術士艾莉亞調製的急速魔力補充劑；內容純激發劑，不含任何屬性元素原料，確保補充過程中沒有外來屬性魔力干擾。以上三步在四個檢測站各重複一次，總共四組，每組三次檢測，共十二片合金版報告。配方可以查證，補充劑本體亦提供作為證據。所有當值人員皆有簽名，所有原始數據皆可與檢測站存檔核對。」
他把四組數據在桌上排成一條直線，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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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術士瑪爾達亦以關鍵證人身份全程見證。她與我同乘一輛馬車從灰溪鎮出發——」他補充了一句。「——因為我們為了節省費用一起租了車。」還是多少有點不知道會不會被人刁難的心虛。
瑪爾達站起來，語氣平穩簡短：「我確認。四站十二次檢測我均在場。檢測過程無任何違規操作。數據無篡改，檢測站當值職員亦全程見證。」
格蘭姆等工作人員把這幾份數據收走後，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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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魔法機制層面的證明。」他看到了瑪爾達坐了下來。「三粒模型的運作原理已在此前提交的資料中詳細說明，不再重複。核心理論是：每一次刪除循環消耗一粒封印魔力和一粒空間魔力，總共兩粒自身魔力。如果封印魔力是外來的——是迷宮在被動侵入後殘留在我體內的——那麼隨著施法消耗，封印魔力的比例會逐步下降。」
他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條線。
「假設封印魔法和空間魔法各佔百分之五十，而一次標準施法消耗百分之一的封印魔力和百分之一的空間魔力。空間魔法是核心主屬性，迴路在補充時會優先填補空間魔力。填補後比例變為四十九比五十一——封印百分之四十九，空間百分之五十一。這個微小差距會在隨後的被動循環中被自然填平。所以在小規模消耗下，比例保持穩定。」
他的手指在線上點了一下，然後往右劃了很長一段線。
「但如果一次消耗大量魔力，情況則完全不同。假設一次施法消耗百分之四十封印魔力和百分之四十空間魔力。空間魔力優先填補，填補後封印魔力只剩百分之二十。下一次消耗會在此基礎上繼續稀釋。反覆多次後，外來的封印魔力因無法自主補充，比例將持續下降，直至完全耗盡。魔法迴路的體積是有限的：這是公會教科書第一年的基礎知識。有限的體積意味著外來魔力無法無限量儲存。如果封印魔力是被動侵入的殘留物，它必然會在持續消耗中枯竭。」
他看到了合金版數據在各聆訊人員之間被傳閱。
「每一次於檢測站檢查——無論是消耗前、消耗後、還是補充後——封印魔力和空間魔力的比例始終保持在百分之四十五對百分之五十五。浮動差值不超過百分之三。第一站如此，第四站如此。消耗前如此，消耗後如此，補充後還是如此。」
他把手從數據上移開，抬起頭，視線平靜地落在主席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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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封印魔力只是迷宮的殘留物，它在經過四站反覆消耗和補充之後，早就應該被稀釋到幾乎檢測不到的程度。但它沒有。每一次檢測都顯示完全相等的比例。這只有一種解釋——封印魔力不是外來殘留，而是由我自身的魔法迴路自主產生的。和我的空間魔力一樣，是我的一部分。」他在心底一直絞著，一直轉著的壓力，終於——
鬆了那麼一點。「以上。」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9XLEtWo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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