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限期前四個小時抵達了磐石鎮。柯林把韁繩拉緊的時候,兩匹馱馬的鼻息在清晨的冷空氣裏凝成兩團顫抖的白霧,牠們連續跑了五天,中間只在檢測站和換馬點停過。此刻牠們已經到了極限,車廂裏的人也沒好到哪裏去。格蘭姆在第四個檢測站喝下最後一瓶急速補充劑之後,副作用疊加到了一個他之前在紙面上計算過,但親身體驗時才發現遠遠超出預期的程度。他沒有昏倒——那是唯一的勝利——但視覺模糊和耳鳴在第三次之後就沒有完全消退過,第四次之後他大概有整整一半時間都看不清大家究竟坐在什麼位置。
他把四組數據整整齊齊地收在一個從第四檢測站那裏借來的皮製文件夾裏,在馬車停穩之後把文件夾交給貝爾曼保管。每一個檢測站三片合金版報告,四站十二片,按順序排好,每一片上都刻著檢測站名稱、當值人員姓名、時間戳記和魔力數據。他現在的手還在抖,不想冒任何可能讓這證據丟失或者損傷的風險。
「先找旅館。」他說,一步一步慢慢的踏在地上,剩餘的力氣不允許他快速移動。「我不能讓任何公會有關的人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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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和貝爾曼在磐石鎮主街上找到了一家門面不大的旅館,招牌是一塊手繪的松樹圖案,叫做「松松心館」。老闆娘看了一眼靠在馬車門框上臉色灰白的格蘭姆,只是問了一句話。
「暈車了?」
幾位冒險家互相看了眼,最後散散的點頭。「算是吧。」哈坎說。
老闆娘直接給他們開了走廊最盡頭兩間相鄰的房間。格蘭姆用左手扶著牆走進房間,確認了一下床的位置,然後轉過身,猶豫了一下。
「我要睡兩個小時。」格蘭姆說。隊員們在他的面前已經模糊的不像樣,連表情也分不清。但他能猜。大概。「如果你們覺得有需要......」他也不知道到了現在,他們還願不願搭理他。「可以進來看著我。這裏沒有床縫。」他停了一下。「大概吧。」
好在他們體態的分別挺大的,能大約認出站在前面的瘦長的,綠色裝備的是芬恩。只是芬恩在說話的時候,看不太清在做什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格蘭姆點頭。「大概知道。」
他把門虛掩上了。在房間裏出現了一聲很靜的,力氣不大的嘭一聲。格蘭姆在臉放在床上時已經睡著了,所以不知道對於聽了很多次這種聲音的人來說,他癱在床上的聲音和他把臉埋進穀殼袋時的聲音幾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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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小時後,格蘭姆聽到門開的聲音,醒了;視線清晰了不少,身體的異樣也暫時到了能清醒思考的程度。
他往門外的貝爾曼點頭,閉眼把剩餘的眩暈嘗試搖走。成效有限。「到時間了嗎?」
「早了十分鐘,但快到你說的兩小時了。」貝爾曼拿著一整疊的文件,還有那皮夾。「你去梳洗一下吧。形象控制很重要。」
磐石鎮分支部的會議室雖是公會統一的大小,但也比灰溪鎮聯絡站的休息室大了將近三倍。長條形的會議桌上鋪著暗綠色的絨布,排著六張高背木椅,正前方是一張略微加高的主席台,同樣有一張會議桌,則是五張椅子。會議室的牆壁上掛著協會的徽章,天花板上的魔導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一清二楚。
出席的人比他預期的多,區內有份量的人來了大半。樞紐站指揮官——他和貝爾曼簡單握了手,往格蘭姆看了一眼。公會中央派來的評估官,後勤部門的人,一群穿著正式袍服的資深冒險者;但更多的是在附近得知有這件事,過來湊熱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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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站在旁聽席的後排,法杖靠在肩頭。她看到格蘭姆走進來的時候,他們的眼睛對上了一秒,然後格蘭姆繼續往前走。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旁邊的一位冒險家——一個資深的,看過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的任務報告的人,看她歎氣,立即說了一句。
「他工作表現以往都好,別擔心。」
她點頭謝謝了關心,但她嘆的不是這個。她當然知道。她在煩惱的,是聆訊後如何跟格蘭姆說教。她知道他的魔力在旅程一直在大幅浮動,也大概想到他幹什麼去了,但是其他的——在馬車上的衝突和領悟,她也不知道。
瑪爾達和隊員們跟在格蘭姆身後入座。她的行杖和醫療箱放在腳邊,然後她也拿出了一份文件夾:淡黃色的紙質,是他的正式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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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了,六位出席聆訊的冒險家往聆訊人員看去。
最左邊的是現任第二十三團團長,依蘇因。一頭炎紅色的頭髮,現在盤成了髻,紫紅色的布斜斜掛在她胸前,代表著她在公會內的位置。棕色眼睛在第十六小隊掃了一遍,然後她把注意力轉到桌面上的議程。
左二的位置也是一位團長,但體型比依蘇因小了不少,跟艾莉亞差不多;紫紅色布料以披肩形式散在皮甲肩膀的位置,一頭貼頭剪的黑髮虛虛捲起,而眼裡紅色的幽光,顯示了她作為半矮人半人族的特殊性。那是洛珊,第十一團團長,出席的原因是她同時是公會迷宮專隊的領導。看起來年輕,但實則三十多歲,因風屬性特攻的能力有「龍卷」的稱號。她只是盯視了格蘭姆,叉起手和依蘇因說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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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的位置,當然是主席的。在那裏做的是一位頭髮灰白的男人,深藍色眼睛前頂著一副銀色細方框眼鏡。穿的是一套整齊的恤衫,長褲,和夾克。「那是魯托,公會部長之一。」貝爾曼細聲說。「報告基本上最後都要過他手的。」
「那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格蘭姆也細聲問回去。
「小人物知道的有限。」
右二的也是一個帶眼鏡的女人,只是那鏡片明顯比魯托厚很多,在魔導燈下基本上看不到眼睛。一頭白銀色頭髮,尖尖的耳朵表明了精靈血統,但在皮甲以外能看到的,到頸頂都包上了繃帶。格蘭姆正想著是不是也被慢性排斥所困擾了,但她看到他們在看她,嘴往外展,興奮的笑。
「哎,你們別緊張啊,我只,呃,我們只是好奇你遭遇的那獸——」
「提提坦。」魯托冷聲說道。
「對不起啦。」提提坦伸了舌頭,再次坐下。
提提坦可是書寫了公會正式參考的魔物典籍系列:格蘭姆,還有很多冒險家從小到大看的系列作家在他面前坐著,他不禁有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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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貝爾曼說了一句話。「不會吧。」
他們的目光,總算是到了聆訊席最右邊去。本來不看是以為那裏的燈光亮的晃神,現在必須看,他們卻認出來一個好像有點熟悉的面孔。
啊,不對,他們確實見過。
坐在聆訊席最右邊的人,頭頂在魔導燈下亮得反光:已經沒有幾根頭髮在堅守陣地的事了,那起碼在燈光下會有點跡象。這是徹底的被歲月和食用油共同打磨出來的光滑。
格蘭姆看到了其餘五位的詫異,看往聆訊席桌上的名牌。
克溫。那連續搶了小隊兩次任務,酸酸臭臭的隊長。
格蘭姆在馬車上抱著穀殼袋乾嘔的時候,預想過聆訊現場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唯獨沒有把「世界很小」這個變量納入計算。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Iagn2n3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