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檢測站的數據收集和之前兩次一樣,只是更快。到達,檢測,第一組數據;這次格蘭姆帶著瑪爾達和當值人員消失三分鐘,回來的時候被攙扶著,臉色發白,手指在抖;第二組數據;一口喝完急速補充劑,等十分鐘,第三組數據;然後他抱著穀殼袋癱在馬車長椅上,乾嘔,等副作用過去。
隊員們已經不再試圖勸阻他了。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勸不住,更是勸了也停不下來——芬恩在第一次罵完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這件事,他只是每次在格蘭姆走下馬車前,會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假裝著如果不看著他走下馬車,就可以假裝這件事沒有在發生;如果不看他回來,就可以假裝過程沒減少兩分鐘,就不用猜測他到底是迴路開始疲憊,還是在強行加快消耗;也不用猜測如果是後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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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三站到第四站之間的路段地勢開始起伏,冷杉林逐漸被矮灌木和碎石坡取代。馬車在顛簸的驛道上行駛了大約兩個時辰後,柯林忽然拉了韁繩,馬車減速停靠在路邊。前方的道路轉角處揚起一片灰塵,有人正朝他們的方向跑過來。不是魔物,是一個人,穿著商隊夥計的短褂,跑得帽子都掉了,滿頭大汗,臉色白得像是見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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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我們的守衛倒下了——有沒有人——求求你們——」他跑到馬車旁邊,氣喘到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巴瑟頓——他被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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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抱著穀殼袋坐直了身體;搖晃了一下,用袋子的重量平衡好自己。他還在第三次急速補充劑的副作用高峰期;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到模糊的境界了,耳朵裏有輕微的耳鳴,但他聽到「守衛」兩個字,「巴瑟頓」一個名字的時候,眼睛的焦點就鎖在那個夥計臉上了。幾隻怪物,什麼類型之,離這裏多遠;那些可以當場審視。再說,兩個人其中一個能逃出來,證明數量和危險度有限。
「救助傷員。」
命令只有四個字。他立即想到的也只有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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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憑什麼。
芬恩說的對。從一開始就對了:他憑什麼。
但隊員們——他們,都下車去了。貝爾曼拿著短斧,小盾在前臂索好時扣子叮了一聲。芬恩的箭筒甩過肩膀時,裏邊的箭喀啦響了一輪。雙手劍的繃帶鬆落在地引起了靜靜地沙沙聲;雙手杖的晶石在空中劃過,破開空氣。那商人看著他們,放鬆了心,但還是擔憂的在馬車附近徘徊。
對,他們是冒險家;就算沒有命令,沒有他說的這句,他們也會去幫忙吧。
他不想想了。
他累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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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過他們是怎麼想的嗎?」瑪爾達等他們走遠了,說起了話。
格蘭姆疲憊地轉了頭。她在他旁邊坐下了。
「知道。」不完全,但他大概能猜了。「失職,吧。」
「除了艾莉亞,他們可比你大。」瑪爾達回答。「你再想想。」
「經驗不夠。」就像之前,不知道誰說過的一句。「乳臭未乾」。那時候那傢伙還說他的隊友們沒人要;他做了些東西讓那人閉嘴,但不知道為什麼,他還記得對自己說的那句。明明只是一句別人隨口噴的話。
「都不是。你覺得,要是放在以前,有一位比你——具體例子吧。如果有一隻你們都不知道能不能打過的怪物,然後提奧站在你面前,你會怎麼想?」
「我不會讓他這麼做。他還是——」格蘭姆慢慢的抬起了頭。太快的話,會嘔心。「但是,我是隊長。提奧不是。」
「但隊長不代表必須什麼都承受著啊。你自己知道的:有能承擔的隊長,所以你能向著那目標鞭策自己;還有很多垃圾隊長,所以你不做他們做的事——」瑪爾達聳了一下肩。「也有很多就很普通,沒什麼突出之處的隊長。但小隊還是那樣好好的,該升職的升職,該被貶的被貶,沒什麼事的還是那樣,不是嗎?」
格蘭姆沒能反駁。
「而且——」瑪爾達站了起來,也撐著他的手臂,讓他跟著她慢慢走到馬車能看到一切的位置。
沒有他在場的戰鬥,剛剛開始。一切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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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在跑到視野開闊處的第一時間就上了高處;他找到了一輛被掀翻的商隊貨車,踩著車輪一躍而上,弓弦在站穩的瞬間就拉滿了。第一箭射在試圖從側面接近貝爾曼的怪物肩膀上,箭頭穿透皮毛和肌肉,怪物的衝勢被那支箭帶偏了半步,在慢下的那一刻,貝爾曼一揮斧,二揮盾,怪物被小盾鈍擊彈到遠處,一動不動。
那時候芬恩已經把注意力轉到哈坎那邊去了。哈坎對上了一眾怪物最凶的那頭——比人還高的身軀,野狼風屬性嚴重變異後會莫名能站起來,動作更快,爪子也變得更尖。芬恩射箭,變異狼人擺手把箭擋掉,卻因此差點未能擋下哈坎橫切的雙手劍一擊;然後下一隻箭緊接著那攻擊,在狼人的頸部穿入。哈坎用一踢把狼人逼後,拉開距離,然後提起雙手劍,用慣力最狠的刀前方,把那怪物的胸膛劈開。見血見骨;然後第三隻箭在眼球處穿了進去。
「你斥候真的喜歡瞄準眼來打呢。」瑪爾達在格蘭姆旁邊暗暗說了一句。
然後他看到了艾莉亞:她直直地往被兩隻野獸圍住的傷員跑去。第一頭聽到她接近,轉身撲去;但她沉低身子,用雙手杖的杖尾猛然掃向怪物的膝蓋。一擊,野獸踉蹌了一下,膝蓋彎了下去,然後下一棍已經落在它頭殼上了。第二隻嘗試著在她攻擊同伴的那刻偷襲,但貝爾曼已經上前補位了;盾的邊緣往下,和艾莉亞的戰略一樣,一擊敲在那獸的頭頂,然後最後的補刀卡在頸上,結束了戰鬥。
前一刻剛剛把野獸腦殼像核桃一樣敲碎的艾莉亞,在此時已經在巴瑟頓旁邊蹲下了,雙手杖亮起了天藍色的診斷光,然後切換到暖橙色。在進行止血。
「會活!」她往在馬車等待的商人呼喊了一聲。「側腹有個撕裂傷,但血止住了。」
商人跑了過去。「救命恩人,幾位——」
「不用。」貝爾曼打斷了他的說話。「我們在趕路。你有到達最近安全地方的方法嗎?」
「有的,我們在附近還藏了一個篷車。當時我們聽到獸嚎聲,感覺不對勁就——」
「那趕快出發吧。我把那傷口暫時隱住了,但快去,不要讓傷口感染了。」艾莉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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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看著他們,看到的是——
在陽光下的英雄。沒有隊長,也能救人的他們。不需要由誰指揮,不需要被救援,也不需要被保護的人。
他心裏的話在這時以不太一樣的字眼躍口而出。「他們沒了我也能活,是這個意思嗎?」
但瑪爾達沒有因此罵他;她從他眼裏看到的不是自卑。那是肅然起敬的光;對著自己同伴的敬畏和珍惜。「對,就是這個意思。他們知道這道理,你現在也知道了。所以他們看到一個尚算年輕的人只為保護他們不顧一切;寧願身上傷痕累累也不說他們能怎麼幫他,他們會怎麼想?」
這個時候,冒險家們都已經整裝,把武器上的血跡抹掉,把箭回收,正往馬車回來。瑪爾達拍了格蘭姆的肩膀一下。「你自己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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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家都回到馬車上,車輪再次滾動的時候,格蘭姆咳了一聲,試試自己的聲音。
「你們——」他在檢測站之後,一直不敢說話。「你們沒事,吧。」
四位冒險家轉頭望向他,各自臉上帶了點驚訝,然後——
芬恩半是苦笑半是嘆氣,笑了一聲。「當然沒事。你當我們是誰啊?」
「好。」格蘭姆點了一下頭。「那就好。」這不會改變他還是會喝第四瓶的未來,但是至少——至少他知道,他們都很強。是求之不得的戰友。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NiPxYvYe


